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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七,后晌。
我从麦茬地回来,走到院门口先闻见纸灰味。不是烧柴的味,柴灰是闷的,纸灰带点焦墨,风一过就往鼻子里钻。
灶屋门敞着。奶奶蹲在灶口,拿火钳把个牛皮纸信封往里推。信封一角已经卷了,蓝黑字朝上,邮戳盖得歪,八月十五,县招生办。
我没喊。两步跨过去,手直接伸进灶口。
火钳磕在我手背上,一道红,当时不疼。信封抽出来的时候已经烧了小半,边角焦得发脆,往下掉黑渣。我拿另一只手把火苗摁灭在灶沿的湿泥上,摁得挺用力,泥上留了个巴掌印。
剩下的半张,抬头没了,正文烧掉两行,底下「陈麦」两个字还剩一个「麦」的下半截。
蓝墨水。我自己填表那支钢笔,笔尖劈过,写「麦」最后一捺总拖长,拖出格,表格线都被洇开一道。全公社就我一个人这么写,老周念名单那天还拿指头点着底稿笑过,说这捺快甩到隔壁行去了。
上辈子这半张我没抢。
那天我也是从地里回来,也是闻见这股味,站在院里没动。奶奶拿火钳把灰扒平,拍了拍围裙,跟我说:「没考上。女娃读啥,穗儿复习两年了,名额别糟践。」
我信了。九月头上,山后王家来相人,带了三百块和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的口头话。我穿了件借来的确良褂子,袖口太长,卷了两道。后来那台缝纫机没进门,我在县棉纺厂上了三班倒,夜班下来咳,咳了十几年。堂姐陈穗师范毕业,分到县小,有一年在电视里讲「当年全靠家里供」,我正端着搪瓷缸在宿舍门口漱口,没换台。
灶屋里这会儿静得很。
奶奶还蹲着,火钳横在膝头,没看我,看灶膛:「抢它做啥,都烧了。」
「没烧完。」我说。
院里筛麦的笸箩停了。继母刘桂香坐在小板凳上,手搭在筛沿,麦壳沾了一袖。她没起身,也没接话。弟弟小满六岁,从灶口边上捡起那片掉下来的焦渣,拿去引他那一小堆麦秸玩,我一把攥住他手腕,把渣抠回来。
「姐,就一片。」
「就一片。」
我把焦角折了两折,折得比准考证还小,塞进裤兜。兜里有个小铁盒,装铜钥匙的,盖子上原先印过个月份牌,磨得只剩一道白。钥匙碰纸,响了一下。
奶奶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拿围裙擦火钳:「你爹下晌回来,别先告状。」
「嗯。」
我端了半盆水,把灶沿那个巴掌印冲了。泥吃水快,冲完就只剩一片深色,过一阵也看不出来了。
手背那道红是到晚上才肿起来的。我没包,拿凉水浸了浸,回屋关门,先把铁盒搁到窗台上。
窗钉上还挂着那根红绳,磨白了,一头起了毛。
02
红木箱在里屋靠北墙,我娘陪嫁的,箱角包铜,铜早乌了。
钥匙挂我脖子上十一年,从六岁挂到现在。红绳换过三回,钥匙没换过。上辈子这箱子是一九七九年冬天丢的钥匙,丢在井台,我趴在冰上摸了半宿没摸着,后来刘桂香拿它装了小满的棉衣,箱盖合不严,冬天返潮,里头那双没纳完的鞋底发了霉。
这回钥匙还在。
我拧开,铜锁涩,得先往回带半圈才吃得进劲。箱里东西没动过:娘那双鞋底,麻线还穿在针上,针别在第三排针脚里;一件没做完的夹袄,领口锁了边,锁边用的是蓝线;还有张一九七二年的合影,边角拿浆糊补过,补得歪。
我把焦角压在鞋底下面,压平,再把针别回原处。
上辈子我把「没考上」这四个字也压了这么些年,压到后来自己都懒得翻。
爹是太阳落山回来的。锄头靠在院墙,鞋上带土,蹲门槛上卷烟,卷了三回才卷紧。我搬个小凳坐他旁边,把焦角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烟捏在指头里,捏了挺久,火都没划。
「你奶……」他开口,又停了,「也是怕穗儿没路。守田家那两年,复习的粮食都是借的。」
「我去公社问一句。」
他没拦,也没说帮。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土掉在台阶缝里:「别空手去。带两个馍。」
「哎。」
我进灶屋拿馍,苞谷面的,硬,顺手切了块咸菜拿报纸裹上。刘桂香在院里收筛子,麦壳扫成一堆,扫到我院这边停了停,到底没扫过来。
出门的时候天还有点亮,西边云压得低。刚迈过门槛,上屋那头自行车铃响了一串,脆,往大队部那个方向去的。
大伯陈守田那辆二八车,铃盖磕瘪过一块,响起来带点沙,我听得出。
我没回头,把馍塞进布包,贴着墙根走。
公社在村北,二里地,路两边是割完的麦茬,脚踩上去扎鞋帮。走到石桥那截,后头又来一趟车,比刚才快,没按铃。风把布包里的咸菜味吹出来一点,苞谷面馍的味压不住它。
我摸了摸裤兜,铁盒还在,铜钥匙隔着铁皮硌手。
上辈子八月十七这一后晌,我坐在院里择豇豆,择了满满一篦子,晚饭还端去上屋一碗。那会儿大伯的车也是这么往大队部去的,我听见铃,只当是他去领工分本。
这回我数着铃走的。
03
公社广播站的门半掩着,老周在里头调喇叭。
屋不大,一张三屉桌,一台扩音机,机壳上落着灰,散热孔拿纱布挡了半边,怕进虫子。墙上挂本日历,翻到八月,十七那页拿铅笔圈了个圈,圈得挺重。
「周叔。」
他抬头,手还搁在旋钮上:「麦啊?喇叭正试音,等半分钟。」
试音放了半句歌,《在希望的田野上》,放到「我们的家乡」那儿卡了一下,滋啦一声,断了。他拿指节敲了敲机壳,没敲好,索性把旋钮回了一格。
「十五号那份名单底稿,还在不在?」
老周没先答,从抽屉里抽出张油印纸,蓝黑,边缘毛,压在玻璃板底下压得平。第三行:
陈麦 县师范 普师 准考证 830417
后头还有七个名字,墨色一道比一道淡,油印滚子到后头没墨了。
「在。」他说,「不过这份是我重抄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伸手。
「念完那天后半晌,你大伯来借过,说对个笔画,穗儿那名字跟他家户口本上差一点,怕我念岔。」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借走没还。我怕月底归档对不上,照着广播稿又抄了一份,日子落的是十六。」
「原件呢?」
「他没还。」他顿了顿,「我也没去要。一个大队住着,为张纸抹开脸,不值当。」
屋里静了几秒,扩音机的指示灯还亮着,红一点。
「周叔,我不借这份。」我把布包放下,把两个馍搁桌角,「您给我在重抄这张上落个日子,按个手印。我拿去县里对存根,对完就还您,不留在手里。」
他看我,看得比刚才久。看到我手背那道红,没问。
印泥在第二个抽屉,铁盒,盖边干了一圈。他拿食指按下去,抬起来在纸脚按了个印,指腹红了一圈,纹路清清楚楚,斗,不带簸箕。
「日子写十七。」我说。
「该写十七。」
他拿铅笔补了,字扁,跟名单那行不是一只手。写完把纸对折,折痕避开第三行,递我。
「麦啊,」临出门他添了句,「县里那本册子,翻一页要两个人签字,你别嫌慢。」
「不嫌。」
出来时喇叭又不响了,老周还在里头敲机壳。我走到院门口,那半句歌忽然接上,从头放起,这回没卡,一直放到「在这片田野上」。
石桥上迎面过来一辆二八车。
陈穗骑的,车把上挂个新布包,月白的确良,布面挺,没下过水。我认得那块布——六月里爹托人从县供销社捎的,说给我做件褂子,秋凉报到穿。布搁在里屋箱盖上,我十六号夜里开箱,箱盖上空了一小块,灰印还在,四角方方正正。
她没下车,脚撑点了一下地,跟我错过去。车链子响得匀。
我站桥头,把老周那张纸往布包里塞,塞进馍和咸菜中间,压平。
风从麦茬上过来,热,带土。
回村那条路我走得不快。快到院墙,听见上屋有人在说话,声音压着,只漏出半句「……十八号一早」。
我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没听全,也没往前凑。
铁盒在兜里,铜钥匙没响。
04
大队部在村当间,原先是祠堂,门槛高,跨进去得抬脚。
我没一早去。十八号前头那天,我在家把苞谷掰了半亩,晌午歇了会儿,后晌才慢慢晃过去,到院里时马德全正锁抽屉。
马会计是大伯的连襟,袖套常年戴着,蓝布,袖口磨出白边。抽屉里那枚章,木头柄,红胶皮,盖介绍信、盖工分、盖「情况属实」,全大队就这一枚。
「马叔。」
他钥匙拧了半圈,回头:「麦啊,领工分本?明儿发。」
「不领本。」我站院里,没上台阶,「十五号那张录取介绍信,盖了章的。底根我抄不下来,您给写个号,我十八号去县招生办核一下我的准考证。」
钥匙从他指头里滑下去,掉在青砖上,响得挺单。
他弯腰捡,捡了两下才捏住。
「核啥呀,」直起身,笑先挂上来,「都办妥的事。你奶前儿还过来讲,家里商量好的,穗儿那头都拾掇行李了……」
我没接「商量好」这三个字。
从布包里把老周那张抽出来,摊在窗台上,第三行朝他,纸脚那个红手印正对着日头,印泥还没完全吃进纸里。
「这份是十六号重抄的,周叔按了印。」我说,「十八号我拿去对存根。对得上,我回来给您销个号;对不上,大队自己写个说明,也不用谁为难。」
他没去看章,先去看那个手印。看了两秒,把抽屉又往里推了推,推得严,木头碰木头,闷一声。
「你先回。」他摘袖套,摘完又套回去,「明儿我跟你大伯说。」
「哎。」
我收纸的时候没折错,照老周那道折痕回的。出门跨门槛,抬脚抬得比进来时高一点。
院里那棵老槐落了一地叶,没人扫。
当天夜里,堂屋桌上摆了个报纸包。
三百块,十块一张,扎了根红头绳,绳头剪得齐。刘桂香把包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手没松:「山后王家隔天来看人。他家那台缝纫机是真有,我托人瞧过,蝴蝶牌,踏板不晃。你过去不受罪,小满往后说亲也体面。」
奶奶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里捻着串干辣椒,捻了两颗,补了句:「女娃早晚是别人家的。早两年迟两年,差不了。」
爹在门边,没坐,烟没点。
我没摔那个包,也没哭。把报纸包轻轻推回去,红头绳还朝着她那一边。
然后从小铁盒里把两样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桌面上:灶膛抢回来的焦角,老周按了手印的底稿。
「十七号我没去县里。」我说,「十八号去。谁替我盖的介绍信,十八号一块儿说清楚。说清楚之前,王家的三百块先别动,动了我也不认。」
刘桂香的手从报纸包上收回去,收得挺快,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奶奶那串辣椒不捻了,红皮掉了一片在膝上,她也没捡。
堂屋灯是十五瓦,灯泡上落了圈灰,照下来人影都发毛。爹始终没说话,等我把两样东西收回铁盒,他才转身出去,把院门插销插上,插得比平时重。
我回屋,没点灯。窗钉上那根红绳被风带得轻轻晃,铜钥匙贴着墙,一下,一下。
半夜听见院墙外自行车铃又响,这回没往大队部,往北,县里那个方向。
铃盖那块瘪,还是带沙。
我把红木箱的铜锁拧了半圈,没锁死,躺下。
天没亮,枕边多了点东西。摸了摸,是那把钥匙——爹从窗钉上解下来,放我枕边的,红绳还连着,没解开。
05
十八号天没亮我就走。
没坐车,搭了邻村去县里拉石灰的拖拉机,车斗里垫了条麻袋,颠得人骨头错缝。同车有个卖鸡蛋的婶子,篮子里垫麦秸,一路跟我说她闺女也考了,没取上,去了窑上搬砖。说到一半车过桥,颠了一下,她拿手护篮,话就断了,后头没再接。
县招生办在旧文庙里,门槛比大队部还高,青石磨得中间凹了一道。
木柜台,玻璃板下压着张作息条,油印,字小。办事员姓李,四十来岁,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两本册子,蓝布封皮,翻口起毛。
「查录取存根?」他没抬头,「哪年哪号。」
「八三,普师,准考证 830417。」
他翻。纸页薄,翻得慢,指头蘸了下嘴边那块湿海绵。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陈麦 县师范 普师 830417 报到栏:空
「没报到呢。」他说,「今儿十八,二十号截止,赶趟。」
「旁边那张,」我看着他手底下压着的另一页,「是不是也有个八三零四一七?」
老李抬了眼。
那页不是存根册里的,是夹在里头的一张转介条,窄,横格,盖着大队那枚红胶皮章,日期八月十六。抬头写「陈穗」,备注栏四个字:同名更正。更正后头没附准考证号,只盖了章,章边压得重,红油洇到格线上。
「更正得本人来,带准考证。」老李把条子抽出来,搁玻璃板上,「章是大队的,人没到,手续不算完。我正等他们补说明。」
「我带了。」
从铁盒里拿出来的那张准考证,硬纸,蓝墨填的,照片上我扎两根辫,辫梢不齐,是娘走那年爹给扎的。边角也焦了一点,焦在左上角,跟通知书那半张焦的不是一边——这张是十六号夜里,我从刘桂香针线筐底下摸回来的,筐里还压着半截洋蜡和一绺月白布头。
她拿它引过煤炉,没引着,纸厚。
老李把准考证和存根并排摆,拿指头从「830417」划到「陈麦」,又划回来。没说话,划了两遍。
门外台阶上有人喊:「穗儿——你爹在台阶上等着呢,快些。」
我回头。
月白的确良褂子,袖口卷了一道,卷法跟我六月里比过的不一样;锁边的线是蓝的,针脚细,一针压一针,我娘那手法,全大队就刘桂香学过,她没学到家,可这道边是学像了的。
陈穗站在门洞里,手攥着布包带子,先看见我,再看见玻璃板上那张准考证。
她没进来。
老李把两本册子往一处并了并,拿铅笔,在转介条「同名更正」旁边写了俩字:待核。写完把盖章程那一栏圈了个圈,圈不圆,笔钝。
「介绍信谁盖的,让大队自己写个说明来。」他朝门洞抬了抬下巴,「别在台阶上等了,回去补手续。」
我把焦角也掏出来,跟准考证在柜台上对了一处。
「麦」字剩的那半截,最后一捺拖出格,蓝墨洇开一道;准考证上「陈麦」俩字,同一支劈尖的笔,同一道拖长。对得上,边都不用比。
老李看了一眼,没夸,也没多问,只把存根册往我这边转了半寸:「二十号来报到,带户口、带这张。别误了。」
「哎。」
出门时日头已经上来了,文庙院子里那两棵柏树影子短了一截。陈守田蹲在台阶下头,烟掉在鞋面上,没弹。
我从他旁边过去,没停。
走到街口,县广播站的喇叭正试音,放了半句歌,卡了。
回村的拖拉机等在石灰厂门口,车斗里那篮鸡蛋少了一个,婶子拿麦秸重新垫了垫,没提。
我坐上去,把布包抱在膝头。铁盒在兜里,铜钥匙这回没响。
半路上过石桥,远远看见村口那根挂喇叭的木杆子,底下聚了几个人,仰着头。
老周把十五号那份名单,又念了一遍。
第三行念得比头回慢,「陈麦」俩字中间还顿了顿,像是怕谁听岔。
06
说明是大队自己写来的,没用我催。
马德全的章交上去那天下小雨,他抱着个纸盒从大队部出来,袖套没戴,胳膊显得细。盒里是章、一摞没盖完的工分本、半瓶红印油。没人送,也没人拦,他自己撑了把旧伞,往家走,伞骨歪一根,雨顺着那根歪骨往肩上滴。
秋后换了个会计,是西头复员回来的年轻人,盖章前总要先念一遍内容,念得慢,老人们起初嫌啰嗦,后来也习惯了。
大伯没上我家闹。
他把我爹叫去场院站了半晌,两个人一人一头,中间隔着堆麦秸,谁也没坐。我远远瞧见我爹回来,裤脚沾了草屑,进门只说了四个字:「各走各的。」
刘桂香那三百块退了。王家来要过一回「定钱」,说看人那天耽误了半天工。我把报纸包原样递出去,红头绳还是那根,绳头剪的齐口都没散。来人捏着包在院里站了会儿,没数,揣走了。
奶奶没再提「女娃读啥」。
倒是隔了几天,她把灶膛灰掏了个干净,拿旧报纸糊了灶口,糊得挺平,四角按了按,浆糊抹得薄。我没问她糊哪块,她也没说。那张报纸是前年的,上头有半版字,糊上去正好朝外,日头一晒,字反倒清楚了。
陈穗没去成师范。
九月里她进了县棉纺厂做临时工,三班倒,夜班下来也咳。上辈子那台三班倒的机器是我站的,站到后来肺里落了毛病,冬天一进车间就先呛半口气。这回我路过厂门口,隔着铁栅栏看见她推着一车纱管过去,月白褂子换了件蓝的,袖口那道锁边还在。
她没看见我。我也没站住。
报到前一夜,我开红木箱放录取材料,箱里多了一双鞋底。
纳完了,针收了,麻线头剪得短。针脚粗,一排压一排,压得不太匀,脚后跟那块还补了两针。不是我娘那双——我娘那双还压着焦角,第三排针脚里别着针,原样没动。
奶奶纳的。没写条子,没说给谁,搁在最上头,鞋尖朝里。
我把箱盖合上,铜锁拧了半圈,没锁死。
窗钉上那根红绳空了一夜。第二天我拿新红绳把钥匙重新穿上,旧的那根没扔,卷了个小卷,压在箱角。
二十号一早,爹送我到石桥。
他没帮我拎包,走到桥头停住,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烫的,没装袋,塞我手里。跟八月十七那后晌他说「带两个馍」是同一只手,指头上还有卷卷烟叶染的黄。
「别省着。」他说。
「哎。」
我走过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着,没挥手,手插在裤兜里,烟没点。
县师范的院子比文庙敞,八个人一间宿舍,我睡靠门那张,门轴响,头两夜谁翻身我都醒。同屋有个走读的,家在城关,她妈有台缝纫机,锁边锁得比刘桂香好。
第一周我把老周那张按手印的底稿压在枕头下,没拿出来给谁看。
第二周,老周托进县拉化肥的捎来一张油印纸,是九月一号新生名单,第三行还是我。他拿铅笔在纸边添了六个字:
这回没借出去。
字扁,跟八月十七补的那个日子一只手。
我把这张也压进红木箱,压在娘那双鞋底下。箱盖合上,铜钥匙拧半圈。
07
师范不收学费,饭票按月发,可零用得自己挣。
我周末不回村。城关供销社后头有一溜空墙根,摆摊的不少,补鞋的、换拉链的、卖针线的,各占一截。我借了块木板,两头拿砖垫平,接锁边活:的确良裤脚、书包带、袖口、棉袄里子,一分五一个,按件,不赊。
缝纫机是同屋那个走读生家的,蝴蝶牌,踏板不晃——跟刘桂香托人瞧过的那台不是一个来路,可踩起来一个声。我拿两顿饭票换一晚上用,周六后晌推着木板去,天黑前还。
头一个月挣了四块七。
没往家寄。买了团蓝线,给红木箱换了根新红绳;剩的压在铁盒底下,跟铜钥匙搁一处。第二个月接了批书包带,四十条,中学校办厂外发的,赶得紧,踩到后半夜,回宿舍门轴一响,同屋翻了个身,没抱怨。
老周那两张底稿我一直没裱,也没塑,就照原样夹在鞋底中间,胶都没上。纸怕潮,我每月开箱晾一回,晾完照原折痕折回去,折痕避开第三行。
入冬前落了场霜。
那天我从供销社后头收摊,木板扛肩上,走到厂门口那截,陈穗在铁栅栏里头叫住我。
她穿蓝工装,袖口卷着,手上沾了点纱絮,指头搓了搓,没搓掉。
没提名额,没提八月,也没提那件月白褂子。
「锁边,」她开口,声音比夏天在石桥上低了些,「收不收学徒?」
我看着她袖口那道蓝线锁边,一针压一针,压得比我娘松半分。
「收。」我把木板从肩上换到另一边,「一分五一个,按件。不赊,不代交。」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工钱,也没问在哪儿摆。转身往车间走,推起那车纱管,车轱辘碾过铁轨接缝,咯噔一下。
我站着等那声过去才走。
霜下得不大,墙根那溜摊子收得差不多了,补鞋的老头正拿布盖他的工具箱,盖之前先把锥子擦了擦。
回宿舍我把四块七里剩下的数了数,蓝线还剩大半团,够纳两双鞋底。
腊月放假,我回村。
院里那堆麦秸还堆着,没挪,说开春才挪。灶口糊的旧报纸翘了一角,风一过,一下一下拍墙,拍得不响。我没撕,进屋挖了点浆糊,把那角又按了按,按完拿指腹压了半分钟,等它吃住。
奶奶在里屋,听见动静,没出来。
08
腊月里大队发新年的工分本,西头那个复员会计念得慢,一户一户念,念到「陈守田」,顿了下,翻过去,接着念下一户。
我爹没去,让我去的。本子拿回来搁窗台上,没翻开。
小满蹲门槛拿铅笔在旧报纸上写字,写「麦」,最后一捺拖得老长,拖出报纸边,划到门槛上去了。
我瞧了一眼,没纠正。
「姐,你那捺也这么长。」
「嗯。」
他拿手指把那道铅笔印蹭了蹭,蹭花了,又接着写,写了个「穗」,这回捺收得短。写完自己看了看,把报纸翻了个面,压在屁股底下坐着,不给人瞧了。
刘桂香在院里晒萝卜干,帘子支在两条长凳上,萝卜切得厚薄不匀。我路过,她没喊我,也没提王家,倒是在我走过之后,把靠我院这边的那半帘往里挪了挪,挪出一条能过人的道。
我没道谢。道本来就有,她先前拿筛子占着罢了。
年三十那天上屋没来人,我爹也没过去。堂屋桌上就三副碗筷,奶奶那副照旧摆靠墙。她来得比往常早,坐下先把辣椒串解了,搁桌角,没捻。
饺子是白菜粉条的,我包的,皮擀得薄,煮破了两个。爹捞出来搁自己碗里,没言语。
守岁那会儿广播喇叭放了整段《在希望的田野上》。
八月十七在公社院里卡过半句,八月十八在文庙街口也卡过半句,这回没卡,从「我们的家乡」一直放到末了,放完了还空了两秒,才换下一档。
奶奶听到底,起身回屋,走到门口说了句:「灶口那张报纸,别揭。」
「不揭。」
我守到后半夜,去里屋开箱晾纸。
红木箱里摞得平:半张焦了边的通知书,准考证,老周八月十七按手印那份,九月一号添了六个字那份,娘没纳完的鞋底,奶奶纳完的那双,还有卷成小卷的旧红绳。
一层一层,没压乱。
焦角上那个「麦」的下半截朝上,蓝墨被灶烟熏过,比原先暗了一点,拖长的一捺还在格线外头。
我把箱盖合上,铜钥匙拧了半圈,没锁死——跟八月十七夜里、跟二十号早上一样,留着半圈。
窗钉上挂的是新红绳,褪得没旧的那根快。
外头有人喊去大队部领明年开春的工分底册,我应了一声,把线团往筐里一搁,出去。
场院那堆麦秸还堆着。风从灶口那块报纸上过去,翘起来的角,一下一下拍墙。
麦茬早翻进土里了,翻得深,这会儿看不出割过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