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恭迎大帝回宫——”
这一嗓子直接把玉帝嚎醒。
调子还拉的老长,跟哭丧似的。
他睁开眼,眼前黑咕隆咚一片,背也硌的生疼。
不对劲,这感觉一点不像他的寝宫。
值守的仙娥呢?
他扶着老腰打算坐起身,看看怎么回事。
砰——
一阵剧痛,头磕在了上方的木板上。
玉帝捂着头呆愣几秒。
这....这是哪里?床怎么还带盖儿?
“.........”
不对!这是口棺材!
“来人!”他一声暴吼,哪个狗东西,敢把朕装进棺材——”
轰!
棺材盖当场起飞,撞在大殿的柱子上。
柱子当场就从中间裂开。
大殿里,几百号鬼差跪了一地,全都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最前头俩,一个黑脸高帽,一个白脸长舌,正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大、大帝息怒!”
“大帝?”玉帝低头一看。
一身玄黑帝袍,袖口绣着彼岸花,手看上去惨白。
在一摸脸。冷的,硬的,颧骨高得能搁住鸡蛋。
“镜子!给朕拿镜子来!”
白无常跪着挪过来,双手发抖着举起铜镜。
镜子里,一张煞白的脸,双目幽幽发绿。
酆都大帝。
玉帝手一抖,铜镜哐当掉在地上。
“哥,大帝这是睡傻了吧?”白无常小声嘀咕。
“闭嘴,大帝的事也是你能嚼的?”
“可他管自己叫朕.....”
“说不定是新癖好”
做梦,肯定是做梦。
他闭眼深呼吸,睁眼还是那帮子鬼。
还是那座阴森森的大殿里。
黑无常见状小心翼翼上前几步:
“大帝,您午时昏厥,鬼医把了脉,说您是操劳过度.....”
“朕会昏厥?”玉帝都气笑了。“朕几万年来身体何曾抱恙。”
“是是是。”白无常赔笑,那...您看这修柱子钱......
“滚!”
一群鬼见大帝震怒,连滚带爬溜出了大殿。
完了。身体呢?酆都那家伙不会是同样,也占用了他的身体吧?
想到这,玉帝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他抬手,朝角落的石狮子一指,石狮子没了。
法力还在,就是不认主——明明只想削掉石狮子的耳朵。
行,先上天,回去再说。
他催动法力,直冲云霄。刚到半空,砰!
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他的去路。
下一秒,一道雷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玉帝连滚带爬回到大殿,帝袍焦了半边。
不信邪,再试。三次,都被雷劈了回来。
他又尝试传讯,无一例外,全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这是天道的手笔,他这是把路给封了!
玉帝呆站在大殿中央,一阵阴风飘过,头一回感到腿软。
02
同一时间,三十三天外,凌霄宝殿寝宫。
酆都大帝睁开眼。
头顶是明黄的帐子,旁边是金色的床柱,满目金辉。
“陛下,您醒啦?”仙娥拨开帘子走了进来。
“该上朝了,太白金星已侯了半个时辰。”
他没说话。
低头,看手。隐隐泛着金色,半点阴气没有。
这不是他的手。
“镜子。”
“啊?”
“本帝说,镜子!”
仙娥慌忙捧来鎏金宝镜。镜子里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玉皇大帝。
酆都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轻,很瘆人。仙娥扑通跪倒在地。
“都出去。”
寝殿片刻只剩他一人,他抬手,指尖窜起一缕金白真火。
纯阳之力,玉帝的身子。
他回头看向床头那一摞没批的折子,最上面那本压着张纸条:
“地府催援,容后再议。”
看了两秒,丢回原地。
“容后再议。”他咬牙重复一遍。声音冷的掉冰渣。
随即长袖一挥,往幽冥赶去。同样的结界,同样的被雷给劈回来。
“好手段,连天道的路都敢封。”
不对。这是天道自己封的!
他仰头看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地府。玉帝深吸一口气,在书案后坐下,随手翻看面前的大黑册子。
封面三个大字:生死簿。
刚想看,案上的判官笔自己立起来,笔尖蘸进砚台,一笔一划在生死簿上写下俩大字——
四十九。
玉帝心凉半截,三万年前,天道写下“封神”二字。
用的就是它了。
它写的每个字都是天命,躲不掉,改不了。
四十九天?还是四十九个时辰?还是.....
“行,改不了,那朕就陪你们玩四十九天。”
殿门外,白无常探进半个脑袋:“大帝,十殿阎王侯了俩时辰了,等您升殿呢。”
“让他们等着。”
.......
天上这边,酆都整了整衣袖,抬脚大步走去凌霄殿。
太白金星跟在他后面,一脸谄笑:“陛下,今儿早朝,议点什么?”
“议地府。”
“地....地府?”
“怎么?”酆都猛地停下脚步,看了太白金星一眼。
面无表情:“难道地府的事上不了台面?”
太白金星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这话.....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03
幽冥这边玉帝刚说完让“他们等着”,立马后悔。
现在他是酆都,总不能什么事都置之不理吧?
他又立马让鬼差去传话:“让他们进来。”
片刻,十殿阎王鱼贯而入,往殿里齐刷刷一站。
“参见大帝”。
嗯,玉帝端坐着,学着想象中阴间之主的样子,把手往案上一放。
“都坐吧”。
十个阎王,九个没动,只有一个愣头青坐了半个屁股,被旁边的楚江王一蹬,立马弹起来。
玉帝......
在天庭,议事的时候,他都是一声“都坐”,满殿神仙齐齐落座。
“禀大帝,”秦广王笑眯眯躬身,“您身体初愈,还是要静养。”
“地府的事情,还是按老规矩办就行,您少操点心。”
“老规矩?”玉帝挑眉。“本帝问你,枉死城如今压着多少魂?”
“回大帝,按老规矩办着。”
“奈何桥一天过多少魂?”
“按老规矩办着。”
“鬼差一月饷银多少?”
“按.......”
“你除了这句,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玉帝一巴掌拍在案上,案角裂开一个口子。
秦广王往前凑了凑:“大帝息怒,这老规矩都是您定的啊,您忘啦?”
玉帝一时一口气闷在胸口。
酆都这家伙定的,此刻在他们眼中,可不就是自己定的。
“那朕....本帝平时都干些什么?”
“回大帝,您平时——睡觉。”
玉帝“.........”
滚!
他从牙缝挤一个字,十个阎王如蒙大赦,躬着身退出去。脚步一个比一个快。
不一会儿,殿里又空了。
玉帝坐在案前,胸口起伏。
三万年。他在天庭一瞪眼,满朝文武喊着陛下息怒。
今天把桌子都拍裂了,十个阎王硬是没当回事。
“大帝。”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耳尖,脸瘦,眼睛亮的跟灯笼似的。
是昨天殿外偷看的小鬼差。
“你来做什么?”玉帝没好气。
“小的阿灯,给大帝解闷儿来了。”
玉帝眯起眼 :“你倒是很了解本帝。”
“那你说说本帝闷什么?”
阿灯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无非就是老规矩。”
哦?,玉帝来劲了,“那你说说,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老规矩就是——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香火到不了地府,账先记上。
差事压到下边,锅先背好。”
投胎的魂,有的都等候上百年。有钱的恶鬼,买号插队,投胎到将军府当嫡子...
玉帝皱眉:“这没人管?”
“谁管?”阿灯一摊手。
按规矩是该您管,可是您.....
“本帝怎么了?”
阿灯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三百年前您说过一句话,随他们去吧,一群死人,能翻出什么浪。”
“大帝,这话,小的记了三百年。”
.......
玉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片刻,他站起来。
“走。”
“啊?去...去哪”
“带路。投胎的队伍,本帝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阿灯眼前一亮,爬起来就往外跑,“得嘞!大帝您可算开窍了——不是。小的意思是您英明!”
奈何桥。
玉帝站在桥头,脸比锅底还黑。
队伍从桥头排到地平线,乌泱泱的魂,一眼望不到头。个个低着头,往前挪一步,停半天。
桥中间一条缝。
一个肥头大耳的恶鬼,手里攥着一个金闪闪的号,一路加塞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桥头亭子里坐着个瘦鬼差,面前一个木盒,加塞的魂往木盒塞东西,金光一闪,放行。
玉帝走了过去。
瘦鬼差头都不抬:“过路交买路钱,一个字儿都不能少。”
“本帝路过,也要交钱?”
鬼差一抬头,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吓的直接从椅子滑下去:“大....大帝。”
队伍最前面那个肥头大耳的恶鬼,正好回头,冲着队伍咧嘴笑。
“有金子就是——快”话还没说完,看见了一旁的酆都大帝。
笑容僵住在脸上。
这时一个老太太端着汤,从桥头慢慢走过,视线在玉帝脸上停留三秒。
“奇了。”
嘀咕一声,端着汤,慢慢走了。
玉帝现在没空搭理她。
她现在只想着那个木盒,排到天际的队伍。还有那句,“小的们记了三百年。”
抬抬手,指了指那个肥头大耳的恶鬼。
“你。”
“花了多少金子?”
04
那恶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腰一哈,脸上挤出笑。
“大帝说笑了,一分没花,这是小的自己排队领的。”
“哦?是吗?”
玉帝把那张金号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举到半空。
“金箔包的号。奈何桥什么时候改发金的了?”
“这...”
“阿灯。”
“在!”
“他花了多少?”
阿灯掰了掰手指,“回大帝,这种加急的号,一张——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一百两。冥金。”
队伍里响起一片抽气声,个个不可思议的睁大了双眼。
恶鬼的腰又往下哈了一寸:“大帝,规矩是这样的,小的也是凭本事挣得钱.....”
凭本事?
玉帝笑了。
“杀了一家七口,抢来的金子,花一百两,明天投胎去当将军嫡子?”
“排队的,等个两百年,投胎畜生道。”
“这账,是这么算的?”
他手一翻,金号进了袖子。
“来人,号作废。这厮压回去,重新排。”
恶鬼急了,大声嚷嚷:“大帝,这不合规矩,小的花钱买的,您一句话就作废。
再说这买路钱,大头有殿里的份子。”
话一出,全场一静。
瘦鬼差脸更白了,扑上来去捂他的嘴。
玉帝转过身。
“殿里的份子?
哪个殿的?”
半个时辰后,桥头小亭。
账本摊在玉帝手中。
“过桥费,每人三文。修桥费,每人两文,引路费四文,孝敬费五文。”
玉帝一页一页翻开念,“压惊费两文,茶水费一文。”
“过桥每人十七文,一天过三千魂。”
“阿灯,是多少?”
阿灯掰着手一算,脸都绿了:“回大帝,五万一。”
“一年呢?
一千八百多万文....”
瘦鬼差把头磕的咚咚响:“大帝明鉴,这钱真不是小的们贪的。
桥要修,魂要引,上头还要打点,只能从买路钱里面出。”
“上头?哪个上头?”
瘦鬼差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旁边一个老鬼差上前,替他答了,“回.....回大帝,是殿里的,各殿都有份。
最后分到小的们手里只剩纸钱。”
玉帝捏着账本,黑着脸。
他不懂地府的账,但天底下烂账,都是一样。
香火从人间烧下来,一层一层的扣。到最后所剩无几。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一行小字:天庭拨香火,入幽冥库。
“这笔呢?天庭每年拨的香火在哪?”
阿灯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拨是拨了,可是......损耗一道,到了地府,就只有三成。
地府各殿再分一轮,鬼差到手里,只有纸钱。”
玉帝彻底绷不住了。
当了三万年天帝,天庭的账,好歹能圆。
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地府这账,连演都不演。
好。他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朕....本帝今日就废——”
“大帝!”
瘦鬼差豁出去了,小的斗胆。这规矩,三百年了!是层层传下来的,今天就算你砍了小的。
明天还是一样,规矩还在!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也是实话。
玉帝顿了顿,看着瘦鬼差。
“从今日起,买路钱减半。修桥引路该多少就多少,孝敬费,压惊费,茶水费——取消了。”
“账目,每月抄一份,送到本帝案头。”
“以后我看谁再敢往下头鬼差的饷银里伸手——”
话一出,那名老鬼先哭出了声,接连着哭声一片。
“账册都抱来,”玉帝重新坐下,“本帝要理一理这三百年的帐。”
“是!”
阿灯蹦蹦跳跳的去了。不多时,抱来一摞落满灰的旧册子。
“大帝,这些事陈年的,要理,得从......”
他忽然住了嘴。
玉帝的手,停在最后一本上。
那是一本黑青色封皮的旧册子,比别的册子都要旧,封皮贴着一张黄符,上面压着一枚印。
不是地府的印。
“这本,怎么不放进堆里。”
阿灯咽了口唾沫。
“回大帝,这本....没人敢动。”
“三百年了,崔判官交代过,谁也不能碰。”
玉帝挑眉:“为什么?”
“崔判官说,碰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哦?玉帝来了兴致,那他自己有碰过吗?”
阿灯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他是最先碰的那个。”
05
天庭,酆都坐在凌霄宝殿龙椅之上。
“吾皇万.....”
“免了,说事。”
满殿神仙面面相觑。
平时都是一套流程,今天还没朝拜就被掐了。
“陛下,”出列的是司雨监的佐官,“凡间颍州大旱,三年滴雨未下,百姓日夜煎熬,焚香祈雨。”
“臣请旨,可否提前布雨......”
“三年?”
酆都打断他。
“布雨的款项,天庭每年拨多少?”
“话音落,殿里忽然一静。”
佐官懵了:“回....回殿下,八十万灵珠,户部有档......”
“雨下了吗?”
“这......”
“款呢?”
佐官的汗瞬间下来了,他回头看向他的顶头上司。
雨部正神整了整冠冕,出列。“陛下,布雨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聚云、调风、龙族布雨要润笔,雷公电母要督阵,处处都是开销。再者时辰未到,非臣等不尽心。是....”
“账本。”
“....什么?”
“布雨的帐...拿上来。”
不一会,酆都开始翻帐。满殿鸦雀无声。
“龙族润笔费,每年二十万。
正神您本人——巡雨辛苦钱,六万。
风、云协办费,八万。”
酆都抬眼:“真正用来买云购雨的,还剩多少?”
佐官腿一软,连忙跪下:“回...回陛下,不足十万。”
“朕在问你。雨,几年没下了?”
“三、三年。”
“颍州饿死多少人?”
佐官趴地上不敢抬头,旁边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开口:“陛下,颍州三年大旱,流亡者逾百万。”
殿里更安静了。
“摘冠,押入天牢。赃款追缴,三日之内,给朕一分不少的吐出来。”
“三日之后,雨在下不到颍州,你就下去和他们一起晒。”
满朝哗然。
“陛下息怒!”几个老臣冲出来,跪了一地。
“治水如治国,宜缓不宜急。”
“请陛下三思!”
酆都坐在龙椅上,只觉好笑。
这天上的神仙,也是这般.......
“陛下。”太白金星挤出列班,满脸堆笑。“此事牵连甚广,不如....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酆都盯着他。
“朕的案头,压着幽冥的表文,地府催援,容后再议。——容后了三百年,你们议出什么了?”
太白金星的脸彻底僵住。
殿前,二郎神跨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臣杨戬,听凭陛下差遣。”
这三千年,没对谁弯过腰的昭惠显圣二郎真君,今日主动站出来对天帝唯命是从。
“布雨花销,臣不懂,但陛下指哪,臣打哪。”
酆都看了他一眼。
满殿冠冕,今天头一个没废话的。
“好,领一万天兵,封司雨监的库,账上少一文,你就把库门锁到雨下来为止。”
“臣,遵旨!”
散朝。
众仙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今天这朝开的压迫感十足。
酆都最后一个出殿。
他在殿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凌霄宝殿。
金玉为阶,明珠做瓦。上万盏长明灯日夜不熄。一根盘龙柱的造价,够凡间一城人吃三年。
贪掉的七十万灵珠,够给幽冥上下发五百年饷银。
酆都冷笑一声,不再多看那满目繁华,转身离去。
06
地府。
崔判官是被“请”来的。
请的方式是阿灯的传话:“大帝说了,不管崔大人睡得是哪殿得棺材,都托过来。”
所以这位地府的老油条,一路小跑到阎罗殿。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案上那本青黑色旧册。
第二眼,腿一软,跪了。
“大帝,这册子....”
“碰过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玉帝替他说完。
“你是头一个碰的,说说你是什么下场?”
崔判官嘴抽了抽。
“回大帝,三百年前,这案子递到小的手里,小的连夜写了八千字翻案文书。”
“第二天,文书原样退回,上头传话:此案已定,不必在查。”
“再后来小的就被调去抄账。”
“抄了三百年。”
殿中安静片刻。
玉帝敲了敲案面:“起来说话,这案子你给本帝从头到尾讲一遍。”
判官没站,只是开口时把声音压得极低。
“大帝,这案子....讲不得。”
“三百年了,当年经手的人,位高权重,天庭地府都有牵扯......明...”
玉帝打断他,不想听他废话:“讲!”
崔判官看他铁了心,便不敢再多废话。
“案子发生在凡间,大周,燕回城。苦主姓陈,陈阿狗。”
“是燕回城打更的更夫,家贫,嘴笨。”
“大周永昌十七年,燕回军的军械库失了火,烧掉了守城弩车的图纸。
图纸是军机秘件,上头要三天破案。”
“可他们三天根本破不了案,最后守将急了,找了个替死鬼。
就是陈阿狗。”
“为什么挑他?”“因为他穷,没有靠山。失火那夜,也是他的班。”
玉帝的手慢慢收紧。
“有证据吗?”
“没有,崔判官答得干脆,口供是打出来的,三堂会审,走过场。”
“前后一个小时结案。”
“最后判了凌迟,三日后行刑。”
“陈阿狗喊了一路的冤,没人听。”
“那他死了,到了地府喊冤,为什么不给办?”
“办了,崔判官苦笑,刚喊的时候,办的快,可案子一转出去,批回来就那四个字:此案已定。”
“没办法,魂魄喊着不肯投胎,只得把他锁在奈河底。”
“如今三百年了,也快喊不动了。”
玉帝站起来。
他一伸手把黑青册子抓到面前。准备撕掉黄符。
“大帝!”
崔判官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使不得啊,那是天庭的符,印也是天庭的印!地府三百年打不开,是因为——不敢开。”
砰!
玉帝已经撕了。
黄符撕掉一瞬间,一道雷直劈他的天灵盖。玉帝一抬手扛了下来。
袖子当场焦了半截。
他甩甩手,把焦袖子撕了下来。
册子开了,一页一页,全是三百年的口供,判词,行刑录。
唯独证物单——空空荡荡。
玉帝越看脸越黑。
“这是谁批的维持原判?”
崔判官低着头开口:“转办,天庭转办,地府协办。”
“好一个联名。”
玉帝把卷宗拿起来翻看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没了,撕口整整齐齐。
“这一页是什么?谁撕的?”
“不知道,地府的册子,锁在地府的库里。三百年没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缺口,撕口边缘,沾着一点细细的金粉。
玉帝捻起一点,在指腹搓了搓。
“金墨。”
“撕这一页的人,——在天庭。”
他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走到殿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崔判官。
“这案子,本帝翻定了。”
“先从天上那位“玉帝”问起。”
门外,阿灯垂着头,往阴影里靠了靠。
没人看见,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07
孟婆是在后半夜来的。
她没走正门,从侧门阴影里绕出来,鬼差见了她要去通传,她摆摆手,自己进去了。
玉帝正在看那本缺页的卷宗,越看越来气。
“大帝。”
“说。”
“老婆子的汤坏了。”
“从前一碗下去,前尘往事忘个干净。现在,汤不管用了。”
“魂喝下去,戾气冲不散。前尘忘一半,留一半。”
“玉帝端起碗,闻了闻,一股土腥味。”
“汤为什么会坏?”
“老婆子熬了十万年的汤,方子没变过。是汤引子用的彼岸花蜜。——花的根,烂了。”
........
后山,彼岸花田。
玉帝站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
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花,枯了七成,剩下的也并不茂盛。
她蹲下身,看见枯死的根茎上,缠着一缕黑气。
这黑气是什么?
“不知道,三百年了除不掉。”
“试过很多办法,火烧,刀割,都不管用。”
玉帝盯着黑气看了许久。
“花枯了会怎么样?”
“大帝有所不知,孟婆说:彼岸花不是寻常花,是幽冥的根,魂要从花里过。
罪从花里赎,转世的路,开在花底下。”
玉帝站了起来。
夜风刮过花田,枯枝枯草哗啦啦的响。
三百年,又是三百年。
烂账三百年,花烂根三百年,奈何桥底冤案也正好三百年。
他以前总觉得,地府就是个阴沟,遮羞布,三界的垃圾场。
可一个阴沟,怎么连得天道?
回程的路上,阿灯一直不说话。
平时这话痨的嘴一刻不停,今天跟被封口了一样。
“阿灯。”
“在。”
“你有事?”
“没有”
“说”
阿灯停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夜风里,小鬼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他转过身,扑通跪下。
“大帝,小的伺候您这几天,看您是真想办事,小的斗胆,问您一句。
您翻陈阿狗的案子,是给谁看的。”
玉帝皱眉:“给喊冤的人看的。”
“那要是....阿灯的头磕在地上,“小的要是说,陈阿狗就是小的亲爹呢?”
夜风一下子静了。
玉帝低头看着这个小鬼差,此刻眼里全是水光。
“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阿灯不起来,就那么跪着说。
“小的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说,爹是冤死的,死的惨。”
“小的在地府当差,当了三百年。不为饷银。小的就想查查爹的案子。
“想看看他怎么死的。”
“可查来查去,所有的路都在那本册子上。”
“可那本册子崔大人都碰不得。”
他抬眼,眼泪的眼眶打转。
“大帝,小的今天听您说要翻这案子.....小的不敢相信。”
“这案子...您真的翻吗?”
玉帝看着他,想起在花田看到的黑气,想起孟婆那一句——根烂了。
“翻”
玉帝伸手。把阿灯从地上薅起来。
“你爹的案子,本帝已经接了。”
“不只是为你爹,为扣光饷银的鬼差,为着满山的枯花。”
他拍了拍小鬼的肩膀。
“一个一个来。”
阿灯张着嘴,眼角泪水不自觉的流出来,又慌忙抹把脸。
捡起灯笼,腰杆挺得笔直。
“大帝,小的给您照路。”
“走吧。”
08
玉帝已经看着酆都案上的那枚令牌,看了三天了。
背面压着幽冥万鬼的符印。
他想按下去,又拉不下脸,这玩意儿一按就得和天上那个冒牌货说话。
他堂堂玉皇大帝,都是别人跪着求他,他什么时候低过头。
可最缺的那一页在天庭。
金墨撕口,经手人在天上,整个地府,够得着天庭的,只有酆都的这枚令牌。
第四天,崔判官带来一个消息,替玉帝把这口心气彻底断了。
“大帝,奈河底来人报——陈阿狗的魂这么耗着,撑不过半年。”
玉帝看着案上那本缺页的卷宗,深吸一口气。
“都出去。”
人都走空,玉帝抓起令牌,拇指按上符印。
令牌烫了起来。万鬼符印层层亮起,一道黑金光柱冲天而起,直直贯向三十三天外。
传讯阵的光落进一只青铜水盆,水面荡开,映出凌霄宝殿的飞檐。
下一瞬一张看了三万年的脸出现,——他自己的脸。
此刻正用酆都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哟,水盆里的“玉帝”先开口。语气冰凉。
“稀客。”
“酆都,少废话,朕的处境你知道了?”
“知道。”
玉帝扯了扯嘴角,“朕的凌霄宝殿比你这阴森的大殿亮堂多了,你占了大便宜。”
“现在是本帝的。”酆都慢悠悠道。
玉帝眼前一黑差点蕨过去。
等等,他眯起眼,凌霄殿的台阶上怎么跪了那么多神仙,天兵还在搬箱子。
“酆都,那些人在干什么?”
“哦,户部的帐查完了,追赃。雨部正神也下了天牢。放心,蟠桃园没动,摘桃子的季节还没到....”
“你倒是不客气。”
“彼此彼此。”
“酆都,说正事。他把卷宗举到水盆前,陈阿狗案。缺页,金墨撕口,撕的人在天庭。
地府够不着,你替朕查。”
水盆对面安静了。
那张属于玉帝的脸,慢慢收起讥讽。
“调阅底档,可以,但是本帝有条件。”
“讲。”
“第一,别再拍本帝大殿的柱子。听办差的回来说幽冥那位这月拍裂了三根柱子。”
玉帝老脸一热,“那是意外。”
“第二,查到的东西,两边通着气。每三日,水盆见一次。”
“.....行。”
“第三。”
“还有第三?”
“再摆你那臭脸,本帝就把你的藏书阁给拆了。”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拆的是你的...”
“玉帝气笑了,好好。酆都,你把朕的脸用的挺熟。”
“过奖。”
水盆的光晃了晃,酆都转身要走,又停住。
“玉帝。”
“嗯?”
“陈阿狗的魂撑不了多久了,对吧。”
玉帝沉默了一下:“半年。”
“那朕今晚就去。”酆都说,“明日这个时辰,水盆见。”
光灭了。
玉帝站在水盆前,慢慢映出“自己”的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口气顺了。
09
天庭密档阁,入夜。
酆都悄无声息来到阁内最深那排的架子前。
架子上的玉匣按年头排,他抽出大周永昌的那一层。
凡间的案子,死后归入地府,天庭只留调档记录。
陈阿狗案的记录,只有一行。
“永昌十七年冬,奉调勘验燕回案底档,携出终审页一,归档待验。”
调档人那一栏,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朱印。
酆都把记录凑到长明灯下,一字一字的念出印文——
“星,枢,殿。”
他笑了笑,把匣子原样放回。
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自语。
“司命阿司命。”
“你三万年前的棋,下的真早。”
第二天,水盆接通。
玉帝凑上去,还没开口。
看见水盆飘来几个字。
“星枢殿,司命。”
.........
凌霄宝殿的整顿,又上了一个台阶。
户部,工部,礼部。最狠的是丹房。
三千年没对过账,这一对,对出来个窟窿。
老君气的胡子直翘,亲手把管炉子的童子送进天牢,转头又给陛下送了一葫芦九转金丹。
满朝都懂,老君这是服气了。
凡间的变化更快,雨下到了颍州,到了青州。枯死的田里重新插了秧。
老百姓都自发的烧香,谢天。
凌霄宝殿的风气,彻底变了。
现在上朝都抢着自证清白。
查到第七天,查不下去了,所有的款项最后去路都是同一个地方——
“星枢殿。”
酆都看着这三个字,没说话。
陛下,老臣来了——太白金星端着袖子进殿,笑容满面。
“老远就听下陛下查账呢,辛苦,辛苦。”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皮几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哟,星枢殿,司命老儿,老臣熟!扣扣嗖嗖一辈子,他能有啥问题。
陛下如果信的过,老臣去帮您问问。”
“不必,太白的差事是去传旨。”
“是是是,老臣先告退。”
第二天,司命星君自己来了。
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进门先拱手。
“陛下,臣听闻账上有些关节,牵扯星枢殿,”他一脸坦荡,老臣斗胆,请陛下把核查的事交给老臣。”
“星枢殿的账,别人查不清,老臣自己查。三日之内给陛下一个交代。”
满殿都停笔了。
查自己,查完给自己一个明白。这话说的....
“准了。”
殿里安静半晌。查账的年轻仙官凑过来,急得直搓手。
“陛下!让他自己查,他回去把帐一改——”
无妨,烧了都行。
烧了,灰也是热的。
三天后,司命如期交账。
一本崭新的册子,账目清楚,来路明白,干干净净。
酆都确实翻了半天,翻着翻着他的手停了,
册子干净的过分,可他还是再最后一页的边角发现一行小字。
那是司命抄录旧档时没有清理的一笔。
一笔支出,数目不大。
用途栏里。只有俩字。
燕回。
三百年前。燕回城失火,一个叫陈阿狗的更夫,三天定罪,凌迟处死。
水盆里,天帝说经手人在天庭。
现在账本上写着,三百年前,星枢殿一笔钱,花在了燕回。
酆都缓缓合上册子,冲下面等待的司命笑了笑。
“帐,很清。”
“司命办事,朕放心。”
司命的笑,更深了。躬身告退。
殿门关上。
酆都脸上的笑冷了下去,直到殿角一个影子出现。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折好,交给二郎神。
“送去幽冥,亲手交给“大帝”。”
“记住,谁问,就说是一张空白符纸。”
10
二郎神亲自下的幽冥。
到了阎罗殿一个字没多说,把信双手奉上。
“奉陛下口谕:路上谁问,都是空白符纸。”
玉帝展开信纸。
上面两个字——燕回。
玉帝捏着纸,站在原地,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司命星君,朕的好老臣。
三日后,水盆准时接通。
“看到了”。玉帝开口,“燕回。”
“嗯,本帝交给他的账,他做的很干净,只漏了这一笔。”
“他不是漏,”玉帝冷笑,“他只是觉得,三百年前的旧账跟今天没关系,一笔小钱,没人看的见。”
酆都看着这位三万年没正眼看过的玉帝,忽然觉得有意思。
“玉帝。
“说”
“你变了不少。”
“废话,”玉帝哼了一声,“在你那破棺材里躺过,在奈何桥看了那么多冤魂。谁不变?”
酆都挑了挑眉。“说正事。”
两边把情报一对,拼出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结论,所有事情都指向那个笑呵呵的司命。
说完正事,两人气氛松了下来。
先是天庭那边诉苦。
“你们这些神仙,罚页罚了,查也查了,可我觉得他们服的是刀,不是理。
刀一收,转头故技重施。”
玉帝乐了。
“这你就外行了,你要多画饼,朕的这些仙官自命清高,到了这个品级,最想要的是脸。”
酆都听罢,若有所思。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教你御下之术。
学费给你减半。”
酆都白了他一眼:“那地府的事,你可理的清楚?”
“这.....”玉帝一脸郁闷。
“奈何桥的新规矩立了,帐也公开了,但朕看不太懂,崔判官那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你查大帐?”酆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大帐都是给人看的。”
“查账查三样。查边角,查碎银,查喊得最响的。”
玉帝提笔,一字一句记下来。
他写完,抬起头,忽然笑了。
“酆都,”
“嗯?”
“咱俩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朕以前批折子从来没有跟人商量过,都是左一本,右一本。”
水盆里。酆都沉默了一会儿。
“本帝也是,也从来没同人商量过任何。”
两人隔着三十三天,同时发出一声嗤笑。笑完,又同时沉默。
冤家做到头,原来是这种感觉。
聊到最后话题说到一桩旧怨上——天庭和地府为什么这么讨厌对方。
大疫三年,地府鬼魂爆满,地府连上十二道表文求援。
全被驳回,地府认为天庭见死不救。
玉帝未收到地府的表文,等玉帝知道这事,只觉地府无能、怠工。
两边记恨了几百年....
“原来是场没发生过的仇”酆都怅然一笑。“看来是有人想我们打起来。”
水盆的水,无风自动。
两人隔着一盆水,想到了同一个人。
掌管呈报的人,再让它顺利成章的写进史书的——
“司命。”玉帝说。
“星枢殿。”酆都说。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崔判官连滚带爬的冲进来,“大帝!奈河底出事了!”
“镇魂桩塌了三根,陈阿狗的魂只剩一层皮了!”
“鬼医说,今晚接不上,天亮之前就散了。”
水盆对面,酆都听到了每一个字,他看着水面那张惨白的脸,什么都没说。
玉帝缓缓起身,抓起案上的令牌和卷宗。
“酆都。”
“本帝在。”
“司命的帐,后面再算。”
“今晚,朕先救人。”
11
奈河底,比玉帝想的还冷。
镇魂桩断了三根,其余七根也歪歪斜斜。铁链锈成黑色,链子那一头,薄薄的一个魂。
感觉风一吹就会散。
陈阿狗的魂,三百年被磨的只剩这点东西。他睁着眼,眼珠子灰蒙蒙的,看见来人,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喊不动了。
阿灯跟在后面,扑到桩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不敢碰,怕碰了,他爹就散了。
玉帝走过去,蹲下身,一掌按在镇魂桩的残桩上。
酆都的法力,又冷又横,一层一层,把那个飘摇的魂魄裹住,像给一盏快灭的灯,套上灯罩。
“听着,本帝知道你听的见。”
“你叫陈阿狗,是燕回城的更夫,你喊了三百年的冤,本帝都听见了。”
“再撑三天,三天之内,本帝让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听到那两个字。”
灰蒙蒙的眼珠,慢慢的动了一下。
两行魂泪,无声无息的淌了下来。
玉帝站起身,回头对阿灯说:“你守在这,你爹现在散不了。”
“谁来了都不许碰,天王老子来了,让他去找本帝。”
阿灯抹把脸,重重点头。
玉帝转身要走。
.......
就在这一刻,三十三天上,一道星光冲天而起。
凌霄宝殿,天机台。
供在台上的天命薄,在值守的仙官眼皮下,自己飞了起来。
仙官还没喊出声,一只干枯的手从虚空伸出,稳稳接住金册。
司命星君站在天机台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诸位,他对满殿惊呆的神仙拱了拱手,语气像唠家常,“老臣借用几天。”
轰!
天机台炸开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了。
酆都是掐着二郎神的脖子赶到星枢殿的。
星枢殿灯火通明,司命端坐在主位上,天命薄放在手边,茶几上还温着一壶茶。
“陛下驾临,老臣有失远迎。”
“司命,”酆都站在门口,“朕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
“为什么?”司命笑了。
他挥挥手,殿门在酆都的身后合拢,隔绝了追来的天兵。
“陛下既然查到了燕回,那老臣就从头讲,省得您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百年前,燕回城,老臣的人在凡间走一批货,卖给敌国,换凡间的金子。”
“金子在凡间买庙。买香火,香火转回来,是星枢殿的经费。”
“走了三百年,从未出事。”
“直到那晚,一个敲梆子的更夫。他站在街口,多看了两眼,一道星光落在军械库屋顶上。”
“他一介凡人懂什么?他连仙人的影子都认不出来。”
司命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可他第二天跟人说。他看见星星掉下来。”
“闲话传到老臣耳朵里,就是第三天。”
“所以就有了三天定案的凌迟。”
“一个更夫,一条龙上下收钱的铁案。干净利落,成本最低。”
酆都站在原地,周身寒气逼人。
“至于两界的仇....司命越说越畅快,你们两个一个高高在上,一个缩在阴暗的地府。”
“互相看得跟仇人一样。”
“老夫就在中间,一句话,左边信,右边也信。”
“为什么?”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因为你们俩,从没说过一句话!”
“量劫一到,幽冥的怨气就是引子,天命薄就是钥匙,吞了幽冥,老夫就是新天道!”
酆都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朕告诉你。”他抬起手,金白真火从手心烧起来,“朕跟大帝,现在每天都说一次话。”
“你的局,从第九天起,就漏了。”
轰!
真火劈开殿门,二郎神的大刀同时劈碎了大阵一角。
司命脸色微变,抓起天命簿,身形一晃溜了。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飘入所有人耳朵。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判官笔写的四十九,你以为是天道的期限?”
“错啦。那是量劫的门,四十九天一满,门自己开。”
“如今天命薄离位,就只剩七天,七天之后谁都拦不住。”
星光散尽,满殿就只剩焦糊味。
二郎神提着刀四下搜索,星枢殿空了,地皮都被阵法翻了个底朝天。
司命经营多年的老巢,说弃就弃。
只有后殿的暗库,还没来得及烧。
库里,几百年的烂账堆成山。
比黑账先到酆都手里的,是太白金星。
这位老臣自己跪到凌霄宝殿的门口,摘了官帽,砰砰磕头。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该死。”
酆都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身。
“说。”
“老臣......老臣给司命递了几百年消息,老臣不敢不递.....他有老臣的把柄。”
“当年老臣下界办事,醉酒误了天机,是他帮老臣瞒的......”
“今日老臣想通了,他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符,这是老臣与他传讯的证物,符里有他几百年的手迹,有暗库的位置,有他每逢子时要回星枢殿换气的老毛病.....”
“陛下,老臣怂了几百年。”
“这次,就让老臣硬气一回。”
12
同一时刻,幽冥。
玉帝在回阎罗殿的路上,袖中的令牌烫的惊人。
水盆接通,盆里只有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司命反了,天命薄被劫。四十九天不是期限....是量劫的倒计时。”
“如今只剩七天。”
他突然想起来,判官笔写下血字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四十九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是天塌下来的日子。
“大帝!远处传来鬼差的喊声,后山!后山的花——”
玉帝回头。
后山的方向,那片枯了七成的彼岸花田,剩下三成,此刻正成片的熄灭。
........
这三天,地府忙疯了。
陈阿狗案,缺的那一页,第二天酆都亲自下到星枢殿暗库,从黑帐堆里找了出来。
用水盆传到幽冥。
两页合一,铁证闭环。
接下来是要昭告三界,人间的城隍庙全部开坛。
酆都调了监天镜悬在凌霄宝殿上空,全程映像。
崔判官抱着补齐的卷宗,手一直抖。
“大...大帝,排场这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
玉帝坐在案后,三日未合眼,眼里都是血丝。
第三日,奈河两岸站满了鬼,十殿阎罗到齐。鬼差罗列。
人间的香火坛前,乌泱泱的全是百姓。
镇魂桩前,那个佝偻的魂被扶了出来。
三日的法力养着,他能勉强站稳了。灰蒙蒙的眼珠望着两岸的魂海,望着头顶的监天镜。
嘴唇一直哆嗦。
他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带真凶。”
崔判官一声传令,两条锁链从队伍里拖出一个肥头大耳的鬼。
正挣扎叫骂。
“你们凭什么绑我,我可是交过买路钱.....”
“赵阔,”玉帝开口,声音不大,缺压过了满场嘈杂,“大周永昌十七年,燕回守将,军械库失火案,记得吗?”
胖鬼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帝替你说?”
赵阔吓得当场瘫倒在地。
玉帝起身,展开卷宗,一字一句,响三界宣读。
“从失火那日起,到三天定案,谁盗的图纸,谁找的替罪羊,谁在三堂会审走的过场。
每个人名字,每笔赃款......”
念到终审,他停了一下。
“陈阿狗,燕回更夫,被诬通敌,凌迟处死。”
“其罪,无一属实。”
“本帝今日宣判:陈阿狗,无罪。”
“昭告三界,阴阳同晓。”
“真凶赵阔,压回地府,清算罪状,永世不得超生,当年涉案者,无论如今在任何地方,任何职位——
一个一个给本帝查。”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奈河安静一瞬。
然后,哭声一片。
那个佝偻的魂魄站在那里,张着嘴,浑身微微发抖,积压多年的委屈一朝沉冤得雪。
泪水无声滚落下来。
阿灯从鬼差队里冲出来,跪在他爹面前,梆梆磕头。
监天境后,凌霄宝殿,酆都看着镜中的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刚刚在无罪二字传遍三界的这一刻。
奈河两岸,那片枯死的花田里,一朵彼岸花,开了。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孟婆站在花田边上,眼睛里全是水光。
“散了,”
“怨气散了。”
她转身,朝着阎罗殿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大帝,根,接上了。”
“幽冥的根,接回天道了。”
玉帝站在高台上,望着新开的彼岸花,望着两岸的魂海。很久没说话。
原来她曾经看不起的地方,是三界的根。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
袖中的令牌,忽然发烫。
水盆自动升起,酆都的脸浮现,面色凝重。
“玉帝,出事了。”
司命看见了。
“他藏在三界怨气里的引子,被你那句无罪,冲散了三成。”
几百年的局,眼看要塌了。
“他狗急跳墙。不等七天了,他现在就要引量劫。”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一声闷响。
13
天裂的第一声,是从三十三天最高处滚下来的。
凌霄宝殿的琉璃瓦嗡嗡作响,值守的仙官抱头鼠窜,酆都站在天机台的废墟上,仰头看着那道裂缝,看了片刻,转身下令。
一道旨意,传遍天庭。
奉陛下令:“封存星枢殿暗库证物,按册拿人。”
大清洗,从这一刻开始。
二郎神领旨,一万天兵分几路。
先拿下的是礼部。后是司天监,第三路冲进南天门外的功德林。
拿了一批挂着清修的名头,实际在凡间有庙产的“散仙”。
凌霄宝殿的台阶前,从早跪到晚。
三天,一千四百位仙官下狱。追缴的香火钱、功德钱、堆满了户部腾出来的十七座库房。
而幽冥那边。崔判官带着两界联查的批文,把地府也过了一遍。
十个阎罗,换了四个。
第二天夜里。酆都单独叫来了二郎神。
“子时,他会回来。”
“星枢殿有他几百年的阵眼,量劫引子就在那养着。逃跑容易,弃了阵眼,几百年修为打水漂。”
“他舍不得。”
二郎神拱手:“臣在阵眼里等他。”
“不,酆都摇头。阵眼里等他的是朕。你带人封死九门。”
子时..
星枢殿废墟。一道身影飘然而落。
司命来了。
还是那身袍子,只是脸色差了很多,看来引量劫他的损耗不小。
他快步走向阵眼,准备念咒。
“老伙计,”他喃喃道,“再撑几天,等门一开....”
“门不会开了。”
黑暗里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酆都从后方缓缓走出,金白真火在掌心烧着,把屋子照的亮如白昼。
“朕等了你一个时辰,”他说,“茶都凉了。”
司命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反应极快,反手抓阵台,阵眼的位置——抓空了。
“引子,早被挖走了。”
“你——”
“太白金星给的。没想到吧?”
轰!
司命不再废话,浑身炸开星光,几百年修为凝成一击,直取酆都面门。
就在这时,二郎神的刀刃从天而降,把司命死死钉在残墙上,天兵涌入,这位星枢殿主,被捆成了粽子。
“陛下,乱臣已拿下。”二郎神收刀,抱拳。
酆都走过去,看着这个熟悉的脸,轻声问:
“服吗?”
司命抬起头。
他笑了。
“陛下,老臣说过量劫的门已开,你锁的住老臣,锁得住门吗?”
话音落下,司命七窍涌出一团黑气,那不是他的法力,是他藏在命魂深处的怨气。
“老臣这肉身,送你们了。”
“这命也送你们了。”
“可这门——”
他声音被黑气吞没,肉身像漏气的皮囊一样瘪下去。
二郎神一刀下去,只劈碎了一张人皮。
真正的司命,已融入那道黑气里。
轰!
三十三天,第二次裂开,这一次不是缝,是一道口子,像有人拿刀,生生把天劈成两半。
浊气从裂缝灌进来,漫过九重天。漫过人间,漫过幽冥。
幽冥,后山。
新开的彼岸花,一夜之间,全枯了。
阎罗殿里,生死簿无风自动。
案上那支判官笔,疯狂的书写。
玉帝站在案前,死死盯着。
终于笔停了。
最后一行小字——双魂缺一,天道重洗。
玉帝盯着那八个字,一股寒气贯穿全身。
双魂。
他和酆都。
缺一——
缺一个,另一个才能活?
.......
天罚,来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快。
那道贯穿三界的大裂缝里,伸出两只由紫光凝成的大手,一只探向三十三天,一只伸向九幽。
酆都和玉帝都只觉后背一热。
下一瞬,两道魂魄被扯出肉身,一黑一金。
两个魂魄,第一次已真面目相见。
“玉帝?”酆都的魂体楞了一下,你长得....比朕想象的和气。”
“酆都?”玉帝也楞了,“你长得比朕想的.....白。”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个。”
天道的声音降下来,没有喜怒,没有起伏。
“异数二,扰天机。乱两界,留一舍一。”
“各自放手,各自活。”
“伸手相救,同归于尽。”
话音落,第一道天雷落下来了。
目标是玉帝。
紫光灌顶的瞬间,一条玄黑的身影横撞过来。
硬生生挤进雷柱里。
雷柱炸开,两道魂影被劈飞,又彼此死死拽住,没散。
“你疯了!”玉帝的魂体半边焦黑,吼的破音。“朕是堂堂天帝用的着你救!”
“本帝是幽冥之主!”酆都的身子滋滋冒着黑烟。
“松手。”
“你先松。”
争执间,第二道天雷,凝聚成型,这一回,瞄准的是酆都。
酆都盯着那道雷,忽然很平静。
“玉帝,跟你说正经的。”
“有屁快放。”
“本帝坐在你的龙椅上才发现,你的椅子,太冷。”
“一个人坐上面,三万年。”
“本帝之前以为你是昏聩,后来才发现,你是孤。”
“孤到连仇人,都是别人替你安排的。”
雷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金色的身影先撞进雷柱。
酆都的魂体被气浪掀出去,又被一只手狠狠拽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玉帝替他抗下半道天罚。
魂体的肩膀正一层层碎掉。
“你——”
“少废话,”玉帝疼的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饶人。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一道比一道重。
两人谁也没有在劝谁松手。
雷劈谁,另一个就撞进去,替对方承受一半。
劈到后来,谁的金光淡了,另一个就渡一口气过去,谁的魂体裂了,另一个就拽一把。
从三十三天到九幽地府,所有人都看呆了。
孟婆站在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看了很久。
忽然,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就流泪了。
“第一天,我就闻出来了,”他喃喃自语。
“魂,换人了。”
“可老婆子今天才算看明白,换的好啊。”
“两个孤了几万年的,凑成一对了。”
14
第七道雷凝聚的时候,裂缝里的紫光,忽然停了。
天罚没有落下来。
不是劈不动了。
是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
雷光散尽。
裂缝边缘,两道破破烂烂的魂体,仍旧保持那个姿势——互相拽着,谁也没有松手。
玉帝喘着气,哑着嗓子先开口:
“喂。刚才那句“可”。是什么意思。”
酆都的状态比玉帝好不到哪去,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裂缝的深处,脸色一点点变了。
考题过了。
但是考官,好像不是天道。
玉帝猛地抬头。
裂缝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冰冷的,巨大的不带任何感情。
那只眼睛注视他们很久。
然后,黑暗开口了。
“天道....要换人了?”
“可笑。”
“这两把钝刀也配?”
酆都拖着残破的魂体,慢慢直起腰。
“本帝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本帝只问你一件事,司命呢。”
黑暗翻涌了一下。
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气里被推了出来,——司命的残躯。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这个啊,黑暗声音带着狞笑。用了三百年的壳。”
“他以为他在布局,燕回的案子,两界的仇,量劫的引子,他以为都是他的主意。”
“壳最蠢的地方就在于,他以为他是操盘人....”
司命的残躯抽搐了一下。
那双笑了三万年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茫然。
“原来...老夫...也是薄子里的一个字....”
黑暗合拢,司命彻底消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他给你们的养料还不错吧?黑暗的声音愉悦起来。”
“两界的怨气,三百年的傲慢和成见,喂的我很饱。”
“天道压着我,压了几万年,现在它老了,裂了,压不住了。”
“把刀放下,这门后的世界,分你们一半。”
玉帝和酆都对视一眼。
“分一半?玉帝嗤笑。”
“朕的天庭,本帝的地府,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分?”
“酆都。”
“在。”
“这眼睛......”
“一人一半。”
两道残破的魂体,朝着那只张开的眼睛,冲了上去。
然后一巴掌被拍了回来。
差距太大,刚刚又硬抗七道天罚。这一巴掌下来,差点散架。
黑暗里,发出低沉的讥笑:“钝刀。”
裂缝边缘,两道魂体狼狈稳住身形。
玉帝萃出一口魂血。忽然笑了。
“朕说,丑东西,你刚说我俩是钝刀?”
“呵呵...”
玉帝抬手,朝着地府的方向一声暴喝。
“幽冥听令——”
九幽之下,奈河两岸。
阿灯第一个跪下去。
朝着天,双手交叠,叩首。
“魂在!”
它身后,十万魂魄,黑压压一片,孟婆站在最前面。
“万鬼听旨。——”
“渡元!”
十万魂魄,齐齐抬手。
他们渡出来的不再是怨气,而是本元之力。
十万光点,汇成一条逆流而上的河,直贯玉帝的魂体。
同一时刻,二郎神横刀立马,站在百仙之前。
“陛下在裂缝为我们挡劫,现在该我们了。”
“百仙听令,——列阵。”
天上神仙以他为锋摆开凌霄大阵,金光冲天注入酆都的残躯。
金色的魂体,重新烧起来。
玄黑的魂体,重新凝起来。
“看见了吗?玉帝活动了一下手腕,金光暴涨。”
酆都凝气,整装待发。
两道流光,第三次扑向那只眼睛。
这一回,没有退。
“你养料没了壳也没了,朕倒要看看你还剩什么!”
酆都化作一线炫光,直刺核心,黑暗正中央,那由无数符文凝成的“门”。
15
轰——撕心裂肺的啸声响彻三界,黑暗疯狂翻卷,撕裂。被纯阳之火烧穿。
被玄黑煞气从中斩断。
裂缝,开始合拢。
三界在震颤。
所有生灵仰头看着,那道撕裂了苍穹的口子,在两只手的力道之下,一寸一寸,不容抗拒的闭合。
最后一次黑暗被挤灭的瞬间,那道冰冷的天道之音,最后一次响起。
这一回,不是规则,不是审判。
像一句传位诏书。
“三界积弊,六纪难清。”
“两界执刀,三月而明。”
“天命所归——”
天亮得时候。三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幽冥不同,后山那片彼岸花田,一夜之间,红透了。
判官殿里,那本生死簿,静静摊在案上,
那只判官笔缓缓落下,写下干干净净两个字——
归位。
.....
归位那天,是个难得得晴天。
玉帝在龙床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
他楞了半天,猛的坐起来。冲着鎏金宝镜一顿照。
镜子那张脸,看了三万年,今天格外顺眼。
“来人!”
仙娥打帘进来。
“朕问你,玉帝指着自己的脸,朕是不是比从前和气多了。”
仙娥......“陛下龙颜,始终如一...”
——
同一时刻,九幽。
酆都大帝在自己的玄棺睁开眼。
盯着棺材盖看了一会儿,一巴掌拍飞。
殿外的小鬼听见响动,集体一哆嗦。
“柱子钱,从本帝私库里出。”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抱头痛哭,——“大帝终于肯赔柱子钱了。”
回到凌霄宝殿,玉帝第一件事就是设立两界联查司。
天庭出钦差,幽冥出判官。共掌香火。
以前玉帝最烦地府的人,觉得他们阴气重,上不了台面。凌霄宝殿的门槛,三万年没让幽冥的官踩过。
如今。头一任联查司的判官,是从地府点名要上来的。
地府那边,酆都的改革也开始了。
天庭的考功制度整套搬下地府,干的好升,干不好滚蛋。
鬼差饷银翻倍,由联查司直发。
奈何桥的买路钱,撤销。
桥头的瘦鬼差调去守花田,如今的彼岸花是三界的宝地。
陈阿狗投胎那天,阿灯请了半天假。
爷俩站在奈河桥头,一个魂一个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陈阿狗先笑了,“儿啊,爹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爹......”
“别哭,”陈阿狗拍拍他的肩膀,“爹看见了,你跟着的那位大帝是个好官,好好干。”
孟婆端着汤过来,汤是清的,香喷喷的。
陈阿狗接过碗,最后看了一眼。
仰起头一饮而尽,魂入花丛,转世去了。
阿灯站在桥头,抹了把脸,把灯笼一挑,回去当差了。
16
秋分,蟠桃会。
这一届蟠桃会,第一次,幽冥来人了。
酆都大帝一身玄袍,登凌霄宝殿。三万年了,这位,头一回踩上这片白玉台阶。
玉帝亲迎,一直迎到殿门口。
“你可算来了。”
“你的请柬都写了八遍.....”
“第八遍是朕亲自写的!”
“看出来了,字比前七遍写的难看多了。”
“........”
宴席过半,玉帝端起酒杯,站起来,满殿安静。
“朕今日,当着三界诛仙,说句话。”
“朕从前说,地府的事,上不了台面。”
“朕错了。”
“三界的根在幽冥,地基烂了,楼盖的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满殿无声。
三万年,没听过这位陛下认错。
酆都慢悠悠站起来,端起酒杯,瞥她一眼。
“知错就好。”
“本帝从前也说天庭全是伪君子,这话今日收回一半。”
“哪一半?”
“今日在场的这一半。”
满殿哄笑.....
角落里,太白金星端着酒杯,手还在抖,他那档子事,最后从轻发落。
联查司查了几个月,最后对下来,竟没害过一条人命,传递的消息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陛下说,怂是怂,但是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线,罚俸三百年。留用。”
酒过三巡,二郎神被灌的趴到桌子下了,最后是仙娥把他给刨出来。
蟠桃园外的台阶上,玉帝和酆都一人一壶,喝闷酒。
“喂,”玉帝说,“往后,常来串门。”
“地府阴气重,脏了你的地方。”
“朕现在觉得,你那地方比凌霄宝殿暖和。”
酆都笑了笑,举起酒杯。
“成,”
“兄弟。”
杯子碰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