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末日求生 > 男友拧掉我氧气管后,我回到了末日前六十小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2:22

我反手把防盗门锁上,插上三道插销。

陈森在外面砸门,铝合金门板一下一下地闷响。

「林希,你把物资分一半给媛媛,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从猫眼里看他。

他脖子上还围着我织的那条围巾,去年情人节,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拖出电锯,当着他的面锯断了通往隔壁阳台的那块跳板。

木屑落在他脚背上。

前世最后一夜,我躺在地下室的折叠床上,肺里进不去气。

他拧掉我氧气瓶的阀门,把最后一袋氧提给了苏媛媛。

他说,媛媛比你小两岁。

再睁眼,我回到了爆发前六十个小时。

1

墙上的挂钟指到两点,我把清单在餐桌上铺平,用一只空玻璃杯压住纸角。

距离第一个人在明珠广场喷泉边咬人,还有六十小时。

我记得那个时刻,五点五十九分,跨年晚会预告在大屏上放到第三遍。

我在纸上写:米、面、油、盐、罐头、水、柴油、抗生素、退烧药、遮光布、氧气瓶。

最后两个字我写了两遍,笔尖把纸戳破了。

门铃响了。

我拉开门,没解防盗链。

陈森的脸凑在门缝里,眉头拧着。

「媛媛说你把她拉黑了,什么事?」

「拉黑了。」

「她是你闺蜜,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耍脾气。」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抵门。

我猛地一带,门板撞在他鼻梁上。

「嘶——」

「林希你有病吧!」

「滚。」

我把门合死,转身回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只黑皮箱。

里面是三十五万,我攒了七年,本来打算今年秋天付首付。

上午我跑了四家银行,三笔信用贷加两张卡的现金分期,凑到六十万整。

再过三天,这些纸只能用来生炉子,还不如报纸好烧。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城西冷链·张」。

「张经理,我是林希,上回在你那儿订过年货的。」

「我要一批货,今天下午必须到,加价三成。」

「大米五十袋,面粉三十袋,真空腊肉火腿各二十箱,脱水菜十箱,矿泉水两百箱,五公斤装瓦斯罐五十个,柴油两百升,医用氧气瓶四十升的六支。」

张经理在那头笑:「林小姐,你这是要开粮店?」

「公司团购,我代收。」

这个借口很烂,但这三天没人会细问一个客户的家事。

挂了电话我上淘宝下了七单抗生素和退烧药,全选顺丰,加了备注:明天上午前必须签收。

然后我开始拆窗帘。

前世我在这间屋子里死得很难看,但不是死在这间屋子。

爆发第九天,楼里断水,王铁虎带四个人占了地下二层的水泵房和柴油桶,谁想喝水就拿吃的换。

我用两袋米换了一瓶浑水,他收了米,还是把我从安全区赶了出来。

爆发第二十六天,防空洞排水泵坏了,一夜之间灌到膝盖,四十几号人往外挤,踩死了三个。

爆发第三个月,我的腿伤发起烧,肺里开始积水。

这些日子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清。

我把黑色遮光布裁成八块,一块一块钉死在窗框上,每扇窗留一个铅笔粗的观察孔。

外面那东西怕不了枪,也怕不了火,就是奔着亮走。

第一夜整栋楼亮着灯的人家,第二天早上一户都没剩下。

钉最后一块布时,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我换了左手拿锤子。

天黑之前,我把客厅那张真皮沙发推翻,拖到玄关顶住门,又把餐边柜横过来压上去。

每拖一下,地板都嗡一声。

前世我在这栋楼里躲了三个月,一直躲在陈森背后发抖。

这一次我要做这间屋子的主人。

六点差十分,手机震了。

是陈森的短信:「媛媛哭了,说不知道哪里得罪你。晚上出来吃饭,我当和事佬。」

我看着那行字,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我回:「后天下午六点,明珠广场喷泉边,不见不散。」

2

第二天上午九点,快递到了。

两大箱药,我按有效期分类,抗生素锁进卧室的行李箱,退烧药和布洛芬装小袋,一袋十粒,塞在门口鞋柜的隔层里。

下午四点,两辆七米六的货车停在楼下。

张经理带着四个搬运工下车,仰头喊:「五楼是吧?」

「五楼,每人多五百。」

钱一说出口,那四个人上下楼梯像装了弹簧。

两个小时零十分钟,一百三十六件货全进了我家。

米堆在朝北的次卧,那间屋子夏天都是凉的。

罐头和腊肉沿着走廊码到腰高,我在中间留了一条二尺宽的通道。

两百箱水,一百二十箱进浴室,八十箱靠在客厅承重墙边。

柴油四桶,我推到阳台角落,上面盖了湿麻袋。

六支氧气瓶,我单独立在卧室衣柜里,用旧棉被裹住瓶身。

柴油发电机架在客厅中央,我拉了一根线到卧室的插排上。

张经理临走前抹了把汗:「林小姐,我干了十一年冷链,第一次见人这么买东西。」

「张哥,明天别出门。」

「什么?」

「后天更别出门。」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说得。」

我把单元门反锁,回家,把五十斤重的储水桶一个个拖到走廊,接满自来水,一共八桶。

拧最后一个桶盖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是三楼那对夫妻在骂孩子成绩。

五点五十分,我从观察孔架起望远镜。

明珠广场亮着,大屏上放跨年晚会的预告,喷泉喷到第三层高。

陈森站在喷泉右边,深蓝大衣,手里捧一束红玫瑰,一共十一朵。

他隔一会儿看一下手机,隔一会儿抬头看广场入口。

他等的不是我。

可他身边没有苏媛媛。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白羽绒服,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今天她没到。

五点五十九分。

音乐断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扑到旁边那个卖气球的老太太身上,咬住她的脖子。

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很亮。

广场上的人往四个方向跑,跑成一团麻。

陈森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被人踩烂了。

他推开身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南边的地下车库跑。

那是前世他也走过的方向。

我放下望远镜,把遮光帘合上。

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撒了一把葱花。

第一口下去,热气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手机在桌上跳起来。

陈森。

我按了接听,开免提,把筷子插进面里。

「林希!救命!广场疯了!到处都是吃人的疯子!」

「你在哪?开车来接我!快点啊!」

「陈森,你不是要当和事佬吗?」

「你说什么?林希我求你了,我在明珠广场地下车库B区!」

「大家都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你抱紧你的媛媛,她怕血,你别让她睁眼。」

「媛媛?媛媛她今天没来——」

我挂了,拉黑,把手机扔进抽屉。

外面开始响警笛,一辆接一辆,往南边去。

我拎起棒球棍,站到玄关听走廊的动静。

第一夜比丧尸更该防的是人。

我这层楼四户人家,我得知道另外三户是什么货色。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敲门,是按门铃,一下,两下,第三下按得很长。

我贴到猫眼上。

走廊感应灯亮着,白羽绒服,妆花了一半,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

是苏媛媛。

她仰起脸,正对着猫眼笑。

「希希,开门吧。」

「我从头到尾就没去过明珠广场。」

3

我没开门。

「你怎么进楼的?」

「三楼李阿姨帮我刷的卡,我说我找你。」

她说话的时候手扶着门框,指甲敲了两下门板。

「希希,外面出大事了,你开开门,我们说说话。」

「陈森在明珠广场地下车库。」

「他给你打电话了?」

「他给我打了三分钟。」

门外静了两秒。

「那你说,他给我打了几个?」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

「他约我六点在广场,我五点四十就到楼下了。」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昨天买了两车东西啊。」

我的手指在插销上停住。

「我在你楼下等了半个钟头,看着搬运工上上下下,一百多件货。」

「希希,你哪来的钱?我打听过,你上礼拜跑了四家银行。」

「你要干什么。」

「我不要多,你分我三成。」

「不给。」

「你想清楚。」她的声音贴到门缝上,「陈森不知道你屯了东西,我知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他没死。」她慢慢地说,「他那种人,你越是希望他死,他越死不了。他会回来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敲你的门。」

我隔着门看她。

猫眼里她的脸变了形,鼻子很大,下巴很小。

「苏媛媛,我们认识六年。」

「六年半。」

「你出过一次钱吗?」

「什么?」

「六年半,二十七顿饭,每一次都是我付的。你说下次你请,一共说过二十七次。」

「你连吃饭都记账?」

「我记。借出去的米记不清数,借进来的记一辈子。你借的是我的日子。」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换了个调门,软下来。

「希希,我血氧一直低,医生说我这个是先天的。你要是不给我吃的,我三天就完了。」

「那你去楼下等救护车。」

「你真狠。」

「我以前不狠。」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指甲一直敲着门板,敲了几十下。

然后脚步声往右边走。

右边那户,是王铁虎。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她按了两下门铃。

门开了,王铁虎那把嗓子灌进走廊:「找哪个?」

「大哥,我找你打听点事。」

「大晚上的打听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隔壁那家,昨天下午拉了两卡车东西上楼。」

门外没声了。

我数到七。

「两卡车?」

「一百三十六件,我数的。米、面、水、油,还有柴油。」

王铁虎笑起来,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姑娘,你这个消息,值一顿饭。」

「一顿哪够。」

「先进来。」

门关了。

我从猫眼前退开,后背抵着鞋柜坐到地上。

前世王铁虎第九天才动手,因为他第九天才知道楼里有东西。

这一次,第一夜他就知道了。

我把时间表在心里往前推:他会先探路,敲我的门,试我的反应,然后叫人。

我不能等到他叫人。

我起身走到工具柜前,取出一捆尼龙绳、一瓶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一包脱脂棉,还有那台去年拍视频买的无人机。

我把电池插上,红灯闪了两下,转绿。

外面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我在黑里坐下来,把棉花一团一团浸进酒精瓶里。

4

第二天清早六点,敲门声来了。

不重,很有节奏,三下一停。

「妹子,起了吧?」

我从猫眼看出去。

王铁虎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右手拎一把生锈的长砍刀,刀尖朝下点着地板。

「什么事。」

「开个会。」

「什么会。」

「全楼的会。」他咳了一声,「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这栋楼二十八户,现在剩十几户人。吃的用的,得统一登记,统一分配,按规矩来。」

「谁定规矩。」

「我。」

「那不叫规矩,那叫抢。」

「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他把刀换了只手,「我不进你屋,我就问一句,你屋里那两卡车东西,登记不登记?」

「不登记。」

「哎。」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一路磕到楼下。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

他去叫人。

我回屋,把无人机拎到阳台。

我这户和他那户共一条外墙,阳台之间隔一米八。

他家卧室的窗子常年开半扇,窗台上堆着两摞旧报纸和一箱空啤酒瓶,报纸压着一块砖,从爆发前就在那儿。

我在无人机的起落架上绑了三团酒精棉,最下面那团接了一小段引燃的引线头。

七点二十,风从东边来,不大。

我打开窗,起飞,把机器压到窗台以下的高度,贴着墙走。

屏幕上那摞报纸越来越近。

我点了火,机器往前一送,三团棉球全落在报纸中间。

火苗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机器了。

我关窗,落锁,把无人机塞进鞋柜。

四分钟后,隔壁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泼水声,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

「他妈的!着火了!」

我从工具柜提出那只四公斤的干粉灭火器,拔了保险销,打开门。

王铁虎正从他家门里冲出来,头发烧糊了一撮,衣袖上还在冒烟。

「虎哥!用这个!」

他抬起头。

我把喷嘴对着他的脸,压下压把。

白色的粉喷了他满头满脸,他往后退,撞在墙上,跪下去,两只手拼命揉眼睛。

「你个……你个疯娘们儿……」

我把灭火器扔在地上,从背后拎起棒球棍。

他抬起头。

我照他后脑打了一下。

闷的一声,他趴下去,手指头在地板上抓了两把,不动了。

我没打第二下。

这个时候杀人,楼里剩下的十几户会先把我撕了。

我用尼龙绳反绑他的手腕和脚踝,绳头绕过腰带打了个死结,把他拖回他自己屋里。

他家客厅里全是水,报纸烧成一堆黑渣。

我在他厨房翻了一圈:半袋米,四包泡面,两瓶啤酒,一罐豆瓣酱。

够他吃五天。

我退出去关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速干胶,把胶嘴插进锁孔,捏空了整支。

「虎哥,你在里面待着。」

「等外头那一波过去,你再出来说规矩。」

门里没声音。

我回家,把玄关的沙发重新顶好,坐在地上喝了半瓶水。

手抖了大概两分钟,我把手压在膝盖底下等它停。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很小。

「我有弩,别惹我。」

纸是外卖小票的背面。

我抬头看门,又低头看那张小票。

左边那户,是那个天天早出晚归的外卖员。

我坐在地上,把小票翻过来。

正面打印着一个订单地址:本楼五零二,也就是我家。

下面一行:备注,谢谢,辛苦了。

5

我在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有一年份的抗生素、退烧药、无菌纱布。合作,还是死磕?」

塞进他家门缝。

不到一分钟,纸又塞回来。

「过来。你自己来。」

我把战术折刀插进裤腰后侧,敲了他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是黑的。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把黑色的东西,短,粗,前头有滑轨。

不是枪,是速射弩。

「林希。」

他叫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给你送过三个月午饭。」他把弩放下,「整栋楼只有你一个人会多给两块钱,我记账的。」

他侧身让我进去。

他家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

靠墙两台无线电,一台亮着绿灯;另一面墙从上到下贴地图,本市三区,图钉插了三十几个。

最里面的房间门半开,有人在咳,咳得很深,一声一声往下坠。

「我妈。」他说,「肺纤维化,三年了。」

「我叫陆舟。」

「你早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他指了指地图,「我知道的是,这三个礼拜,我送的单里有十九单是同一个小区叫的退烧药和口罩,全是城东那片。我还知道,昨天下午两点,自来水压就开始不稳了。」

「今天呢。」

「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全市停水。你拧龙头试试。」

我回头看他厨房,龙头开着,一滴不落。

「电呢。」

「电还在,撑不过一个礼拜。变电站没人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这栋楼的平面。

「二十八户,现在有人的十一户。三楼李阿姨一家四口,四楼两户老人,六楼一对小夫妻带一个八个月的孩子,七楼三户,八楼两户。楼下商铺的便利店昨晚被搬空了,玻璃全砸了。」

「王铁虎那几个人呢。」

「他那三个牌友住一楼和二楼,昨晚出去了,还没回。」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这楼里送了两年外卖。谁家几点吃饭,谁家点几人份,我比物业清楚。」

我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你要药,我有。你有什么。」

「弩,箭四十七支,闪光弹三个,自制的。地图。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无线电。

「昨天夜里我听到城南消防的频道,他们撤了。整片区域,已经没有救援了。」

「条件。」

「抗生素给我十四天的量,退烧药三十粒。」他停了一下,「另外,如果我妈的氧气用完了,我要跟你换。」

「你还有多少。」

「一支十升的,撑四天。」

我没有立刻答。

我有六支四十升的,那是我全部的底牌,是我上一世死的时候没有的东西。

「氧气不谈。药可以给。」

「行。」

他把弩上的箭卸下来,插回箭袋。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信你。我不信你。」他说,「我是算的。你屯的东西,够十一户人吃两个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迟早会算这道题。」

「算出来是什么。」

「算出来是,一个女人守着两个月的粮,而他们有三十几张嘴。」

6

第四天中午,陈森回来了。

我先听见楼道里的脚步,一大群人,十几双鞋,有人拖着东西上台阶。

然后是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楼就能听见。

「五零二,就是这家。」

敲门声。

我从猫眼看出去。

陈森站在最前面,大衣的左袖撕开了,脸上一道结了壳的划痕。

那条围巾还在他脖子上。

他后面是三楼的李阿姨,六楼那对小夫妻,还有四楼的两个老人,一共九个。

李阿姨怀里抱着一袋米,看着不到五斤。

「林希,开门。」

「说话。」

「你先开门,我们邻居之间,用不着这样。」

「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抬高了,抬给他后面那九个人听。

「林希,我知道你屯了两卡车东西。」

「李阿姨家小孙子昨天就断奶粉了。六楼小陈他老婆在喂奶,她一天只吃一顿。四楼张叔的降压药吃完了。」

「你一个人守着两个月的粮,睡得着吗?」

「睡得着。」

「你——」

「陈森,你三天前在明珠广场推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后面有人动了一下。

「我用望远镜看的。深蓝大衣,往南边地下车库跑。你把那个女人推倒在人堆里。」

「我没有!」

「那你说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他不说话了。

李阿姨往前挪了半步。「小林啊,我们不要多,孩子的奶粉——」

「李阿姨,你家门口的水表箱里,有我昨天放的两袋米,一袋五斤,还有六罐奶粉。」

李阿姨愣住了。

「我不白给。你儿子会电工,我要他把我家的发电机线路重排一遍,接三路出来,一路给你,一路给六楼,一路给四楼。」

「小林……」

「六楼小陈,你原来在物流公司管仓库。我要你替我记账,谁拿了什么,几号拿的,还什么。」

「四楼张叔,降压药我有,替我盯白天的楼梯口。」

我一句一句往下说,没停。

「你们要东西,我给。但不是分家产,是换。」

陈森一巴掌拍在门上。

「林希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讲价钱!」

「我讲价钱,你们能吃到明天。」

「你就是自私!」

「饿的人不认理,只认给饭的手。你两手空空还在讲理,是你还不够饿。」

门外静了。

李阿姨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林,水表箱是吧。」

「左边第三个。」

六楼小陈跟着下去了。

四楼的两个老人也走了。

走廊上只剩陈森一个人。

他把嘴贴到门缝上。

「希希。」

「叫我林希。」

「你在跟我赌气对不对。就因为媛媛。」

「我们两年,我给你交了十四个月房租,你妈住院我垫了三万一千八。」

「那三万一千八我还了。」

「你还了两千。剩下的你说等年终奖。」

「林希,我错了行不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这三天喝的是消防栓里的水。」

「你先让我进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猫眼里那张脸。

前世我给他开过门。

我拖出电锯,插上电,走到阳台。

连接我家阳台和他妹妹家阳台的那块跳板,去年他自己搭的,一块两米的松木。

「林希?你在里面弄什么?」

滋——

锯子咬进木头。

「林希!你干什么!」

第一遍锯到一半,木屑落在阳台地砖上。

第二遍,那块板子断了,掉下五层,砸在楼下停车棚的铁皮上。

我关了电锯,回到门后。

「陈森,从今天起,你进不来。」

他在外面砸了七八下,然后跑了。

我把电锯归位,回头去看鞋柜里那支速干胶。

胶帽上有一圈白痕,我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水果味。

是洗甲水。

7

我出门,走到王铁虎家门口。

锁孔干净,胶被溶掉了,门虚掩着。

屋里的尼龙绳散在地上,绳头是割断的,不是磨断的。

米、泡面、豆瓣酱都不在。

茶几上留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洗甲水,酒红色的甲油还蹭在瓶身上。

苏媛媛的指甲,第一夜我在猫眼里看过。

我回屋,敲了陆舟的门。

「王铁虎跑了,昨天夜里或者今天早上。」

「多久了。」

「最长十个小时。」

陆舟拧开无线电的音量。

沙沙声里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

「……二层,水泵房,谁上来先交东西……」

「他在地下二层。」我说。

「他在水泵房。」陆舟说,「那儿有三台加压泵,还有物业的两个柴油桶。」

「柴油我有。」

「你有两百升,物业那儿有八百。」他把地图翻过来,「更要紧的是水。停水第三天,楼里所有人的储水就到底了。他坐在水泵房,等着我们下去求他。」

「泵房里有水?」

「有一个屋顶生活水箱的回流管接在那儿,还有消防管网。全楼的消防立管,是从泵房那道总阀走的。」

我在纸上画了两笔。「他懂管子吗。」

「他是工地上的。」陆舟说,「他会砸,不一定会开。」

「什么意思。」

「泵房那三台泵是变频的,控制柜有密码。他要放水,只能砸管子。砸一根,全楼的立管都跟着漏。」

「他到现在没砸。」

「因为水在他手里才值钱。」

我把折刀插好,又在腰上别了一把活口扳手。

「我下去。」

「现在?」

「现在他手里没人,他那三个牌友前天出去到现在没回。」

「你怎么知道没回。」

「一楼二楼的门,昨天我下去看过,插销都是从外面挂的。」

陆舟看了我三秒,起身取弩。

「我带三支箭,两个闪光弹。」

「你妈怎么办。」

「她今天下午两点睡到五点。」他把氧气流量表调了一格,「氧还有两天半。」

我们从消防楼梯下去。

楼道里没有灯,我把手电用胶布糊住,只留一条细缝,光贴着地面走。

到二楼半的时候,我踩到一样软的东西。

我把光挪过去。

一只鞋,男式,四十三码,鞋帮上有干了的黑血。

「王铁虎的牌友。」陆舟蹲下去,「二楼老赵。」

「人呢。」

「不在这儿就在外面。」

再往下三层,空气变了。

潮,铁锈味,还有一股尿味。

地下二层的铁门半开,门缝里有黄光漏出来。

他点了蜡烛。

我把手电全关掉。

里面有人在说话,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都他妈死了……老赵,老四,老六,三个,一个都没回来……」

「他妈的三十几口人,就我一个下来守着这管子……」

他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贴着门框看进去。

王铁虎坐在控制柜前的塑料凳上,砍刀横在膝盖上,脑后一块头发剃光了,贴着纱布。

他脚边有一只不锈钢盆,盆里盛着半盆水。

桌上一支蜡烛,烛台是啤酒瓶。

苏媛媛不在。

陆舟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密码是。」

「什么。」

「控制柜密码,八四二六。」

我转过头看他。

黑里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

8

「以后再说。」他把弩举起来,「他要动刀,我先射他腿。」

我推门进去。

铁门轴叫了一声,王铁虎从凳子上跳起来,砍刀横在胸前。

「谁!」

「我。」

他看清我,笑了,笑得半边脸抽起来。

「疯娘们儿。」

「你头上那块,缝了几针?」

「你敢跟我提这个?」

「我来买水。」

他把刀放低了一寸。

「买?拿什么买。」

「你要什么。」

「米。一袋五十斤,一桶水。」

「一袋五十斤的米,市价一百八。你这一桶水四十升。你按什么算的。」

「按老子想怎么算怎么算。」

「行。」我说,「那我也按我想的算。」

我走到控制柜前,抬手把柜门上的挂钩掀开。

「你干什么!」

「你砍我一刀,这楼里三十几口人,一滴水都别想喝。」

他没动。

我按了柜面上的键,输入八四二六,绿灯亮了。

屏幕上三行字:一号泵停机,二号泵停机,三号泵停机。

最下面一行,屋顶生活水箱余量:百分之十七。

「王铁虎,你守了两天,守的是个空箱子。」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他妈骗我。」

「屋顶那个水箱十二立方,停水那天早上是满的。这楼里十一户人开了两天龙头,剩下两立方。」

「两立方够三十几口人喝六天。你想拿六天的水换我两个月的米,你算不清这笔账。」

他把刀往下垂了垂。

「那你说怎么办。」

「三件事。」

「你说。」

「第一,屋顶水箱从今天起断电断阀,谁也别想再开龙头。剩下这两立方,一天放两次,早上七点,晚上七点,一次一户两桶,我在这儿放。」

「凭什么你放。」

「凭密码在我手上。」

他呼了两口气。

「第二件。」

「物业那八百升柴油,归全楼。发电机在我家,一天发两小时,晚上八点到十点,供三楼四楼六楼的照明和一台制氧机。」

「制氧机是给谁的。」

「五零一,陆舟他妈。」

「凭什么给她。」

「凭他今天晚上给你送两袋米。」

王铁虎盯着陆舟。陆舟把弩放下来一寸。

「第三件。」

「你手上那把刀,从明天起替我守地下这道门。一天一斤半米,两桶水,一罐肉。你不干,我把密码给别人。」

他笑了。「你让我给你看门?」

「我让你干活换饭。」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这栋楼里唯一有米的人。」

他站着,砍刀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外面楼道里有水在滴,一声一声。

「一天两斤米。」他说。

「一斤半。你不干活的日子半斤。」

「他妈的。」

他把刀立在墙角。

我关了柜门,重新挂上挂钩,把钩头拧成死的。

上楼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说话,走到三楼半,我停下。

「陆舟。」

「嗯。」

「八四二六。」

他也停下来。

「去年八月,物业换控制柜,师傅是我叫的车拉的货。」他说,「我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看着他按。」

「你为什么等四十分钟。」

「因为我妈那台制氧机,一停电就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压瘪的止咳片,「我要知道这楼里所有跟电、跟水、跟氧有关的东西在哪儿。」

「你还知道什么。」

他没答这句。

他往上走了两级,回头。

「你那六支氧气瓶。」

「四十升的。」

「立在卧室衣柜里,裹的是一条藕色的旧棉被。」

我站在楼梯上没动。

「我进过你屋。」他说,「李阿姨来敲门那天,你去阳台锯板子,门开着。」

9

第七天夜里,我数了一遍卧室衣柜。

六支变成四支。

柴油四桶变成三桶半。

我没砸门,我坐在客厅地上,把台账翻出来,写下日期和数目。

第八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去地下二层放水。

王铁虎已经在门口坐着,砍刀立在墙上,脚边摆了十一只空桶。

放到第七户,我停下。

「五零一没人来。」

「那小子今天没下来。」王铁虎啃着一块米糕,「昨天半夜我听见他往地下一层拖东西,一趟一趟拖了四趟。」

「地下一层是什么。」

「人防。八十年代的洞子,锈门,链子锁着。」

前世那个洞灌到过膝盖,踩死了三个人。

我把水阀关了,锁上柜门。

「你在这儿守着。」

「你去哪。」

「地下一层。」

人防的铁门开着一条缝,链子被剪断了,剪口很新。

里面有灯,弱,是应急灯的那种黄。

一进去我就听见制氧机的声音。

一台老式的分子筛机,压缩机每十四秒喘一次。

声音后面有更多的声音:有人咳,有人小声哄孩子,有人在数东西。

拐过第二道墙,我看见了。

四十几个人。

不是十一户。

四楼的两个老人,六楼那对小夫妻和他们八个月的孩子,李阿姨一家四口。

剩下三十几个我不认识,年纪最小的看着两岁,最大的躺在担架床上不动。

墙边码着东西。

我的米,我的水,我的罐头。

我数:米六袋,水十一箱,罐头两纸箱。

角落里立着两支氧气瓶,四十升,一支的表指在一半,另一支的减压阀连着塑料管,管子接到一张折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没有肉的女人,鼻子上一副鼻氧管。

陆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碗。

他看见我,把碗放下。

四十几个人一起转过头。

「你们出去。」他说。

没人动。

「五分钟。」我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舟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六袋米,十一箱水,两箱罐头,两支氧气,二十升柴油。」我说。

「我记着。」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给两支氧气?」

「不会。」

「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

「这四十几个人从哪来的。」

「城南消防那边撤了以后,往北走的人一路走到这儿。头三天我在楼顶看着他们,第四天来了个抱孩子的女人,我把门开了。」他说得很平,「我一个人喂不动四十三张嘴。你的东西够。」

「所以你就自己拿。」

「我先拿了,你才会来。」

我看着那台制氧机。

压缩机喘一声,那女人的鼻氧管上起了雾。

前世的最后一夜,我躺在这样一张床上,鼻子上是这样一根管子。

「陆舟。」

「说。」

「你偷东西救你妈,这我认。人到这个份上,我不觉得你恶。」

他没吭声。

「但账是账,米是米。」

我从口袋里拿出账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

「六袋米三百斤,十一箱水,两箱罐头,二十升柴油,两支氧气瓶。氧气我不折价,那两支我按命算。」

「你说怎么还。」

「你从今天起替我干活,一天算三斤米。三百六十斤,一顿一顿还。」

「多久。」

「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以后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把笔递给他,「所以你得活到那天,才还得上。」

他接了笔,在纸上签了名字。

就在这时,人防的铁门那边响了。

不是敲,是砸,一下一下砸在铁上,铁门下面的链子哗啦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进来。

「希希,我知道你在里头。」

「我把陈森带来了。」

「他被咬了。」

10

我没开那道门,我把门后的钢筋插销顶上,然后从铁门上那个巡视窗看出去。

苏媛媛站在窗那边,头发扎起来了,酒红指甲剥了一半。

她身后是陈森,靠着墙站着,右手用一条围巾缠着,缠了很多圈。

那条围巾是我织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六点,在便利店后巷。」她说,「不是咬,是抓。他手背上四道印子。」

「抓和咬,你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发烧的。」

「那你带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说你有抗生素。」

陈森从墙上直起来,往窗口凑。

「希希。」

「说。」

「我不进去,你把药从门缝底下推出来就行。」他嗓子哑了一层,「一瓶就行,我自己吃。」

「抗生素治不了那个。」

「你怎么知道治不了。」

「因为前世我见过十七个被抓伤的人吃了药,一个都没活过第六天。」

门那边静了。

「你说什么?」

我没答。

「希希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苏媛媛的脸挪到窗前,把陈森挡在后面。

「林希,我们换。」

「你有什么。」

「王铁虎那三个牌友,昨天夜里回来了两个。」她说得很快,「他们在一楼二楼收东西,手里有钢管,有汽油。他们知道地下有粮,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告诉他们,现在又来告诉我。」

「我这个人,谁给饭我就跟谁。」她笑了一下,「希希,这话你听着难听,可我从来没骗你。」

「你要什么。」

「一天一顿饭,一床铺。我不干活,我干不了,我血氧低。」

「不给。」

「那我下去跟他们说,人防的门是铁的,但通风井是水泥的,砸开要三个小时。」

我把窗盖合上。

身后四十三个人,一半在看我。

我转过身。

「六楼小陈。」

「在。」

「你记账。从现在起,这里所有人分三档。」

「一天两顿。干活的一顿两碗,不干活的一碗,躺着起不来的半碗加一勺糖。规矩难听,比饿死好听。」

没人说话。

李阿姨把孙子往怀里搂了搂,然后举了手。

「小林,我能干什么。」

「你会做面。三口锅,一顿煮四十三个人的面,你带两个人。」

「我会。」

「四楼张叔,你带四个人守通风井。井口在东墙,三个,每个三十公分见方,铁栅栏是七九年的,锈了。用米袋子装土,从里面垒到一米高。」

「土哪儿来。」

「墙角那堆是防空洞的原土,八十年代堆的。」

「陆舟。」

「说。」

「排水泵。」

他抬起头。

「西南角那台。」我说,「你去看,它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六天以后,这里会灌到膝盖。三个人死在门口那道坎上。」

他看了我很久,走了。

两分钟后他从西南角回来,手上一层黑油。

「叶轮卡死了,密封圈也烂了。」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至少三年。」

「这台泵修不了。」

「所以我们不留在这儿。」

「四十三个人往哪走。」

「上楼。」我说,「我那栋楼二十八户,现在有人的十一户。五层,一层四户,一个楼梯口。窗户我已经全封死了。楼下单元门是防盗的,加两道钢筋就能顶住汽油瓶。」

「怎么上去。」

「从消防楼梯,一趟走八个人,走六趟。粮先上,人后上。」

「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

就在这时,通风井那边传来响声。

是铁栅栏被撬的声音,很慢,很有耐心,撬一下停三秒。

张叔喊了一声。

「东墙第二个井,有人。」

11

我把手电糊上胶布,只留一条缝。

「所有人,灭灯。」

应急灯一盏一盏关了。

黑里只有制氧机的压缩机在喘。

「那东西找亮。」我把话说给四十三个人听,「三天前的晚上,八楼有一家开着客厅灯,第二天早上门是从里面撞开的。」

「往北走的路上,你们晚上是怎么过的。」

黑里有人回答:「不敢点火。」

「记住这个。」

撬栅栏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说话声,两个男人。

「里面有人,我闻见煮面。」

「砸。」

第一下砸在铁栅栏上,第二下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汽油瓶的玻璃在他们脚边碰响。

「张叔,米袋垒到多高了。」

「一米一。」

「往井口第二格再压三袋,别封死,留个手掌宽的口子。」

「留口子干什么。」

「让他们看得见里面。」

我把手电递给陆舟。

「你从西边第三个井出去,绕到东墙外面。」

「出去干什么。」

「点灯。」

他愣了一秒。

「你有闪光弹三个。」

「两个。一个昨天试掉了。」

「够。」我说,「东墙外面是原来的地下车库出口,坡道,坡道上去是小区北门。北门外面那条巷子里,有三十几个那东西,我下来的时候数过。」

「你要我把它们引到坡道上。」

「引到那两个人身上。」

他把弩背好。

「我给你四分钟。」他说,「四分钟以后我不管你在做什么,我扔。」

他走了。

井口那边还在砸,铁栅栏松了一角。

「都退到第二道墙后面。」我说,「小陈,把你老婆和孩子放在最里面那间。」

「孩子会哭。」

「那就喂奶。」

我摸到墙边那台不能用的排水泵,把配电箱盖掀开,拽出两根线头。

「张叔,你手上那个应急灯,接这两根。」

「这不是短路吗。」

「就是要它烧。」

「烧了拿什么照。」

「烧一下就够。」

三分二十秒。

井口的栅栏被扳开了半边,一只手伸进来,摸到米袋,往回抽。

「里头堆的是粮!」

「点火,先扔一瓶,把他们熏出来。」

三分五十秒。

我把两根线头一碰。

应急灯的灯管炸了一半,白光在井口那块地方亮了不到两秒。

外面那两个人骂了一句。

然后是闪光弹的声音,在坡道上,两声,隔了三秒。

再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从北门那条巷子里灌进坡道,一路往东墙这边跑。

那两个人先是喊,后来变成叫。

一瓶汽油炸了,就在井口外面。

火光从那个留出来的手掌宽的口子照进来,把井壁照成橙的。

有一只手抓住栅栏,被后面的东西拖走了。

四十三个人在黑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八个月的孩子哼了两下,被他妈捂住了。

我数到一百二十。

外面的声音开始往北退。

「张叔,把三袋土压回去,把口子封实。」

「小林……」老人的声音在抖,「外头那两个……」

「那两个昨天在一楼收东西,用钢管砸开了两户门。」

我把糊着胶布的手电重新打开,光贴着地面。

「今天夜里两点开始上楼。粮先走,走西边楼梯,那道楼梯的窗子朝内院。」

陆舟从西边第三个井爬回来,肩膀上一层灰,手背划了一道。

「北门那边现在有五十几个。」他喘着,「都在坡道上啃。」

「多久散。」

「天亮。」

「那就两点走。」

我回头去看那张折叠床。

床是空的。

鼻氧管垂在地上,管口还在出气,嘶嘶地响。

氧气瓶那边,只剩一支。

陆舟已经跑过去了。

他站在墙角,手里抓着那根空管子。

第二支瓶不见了。

他母亲不见了。

巡视窗那边,铁门外的楼道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

12

「希希,别急。」

苏媛媛的脸贴在巡视窗那一小块玻璃上。

「老太太在我这儿,人活着,氧气瓶也活着。」

我把窗盖推开一半。

她站在门外两米,一支四十升的氧气瓶横在她脚边,用一条尼龙绳拴着。

陆舟的母亲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鼻氧管拔了,胸口一起一伏,一分钟三十几下。

「你怎么把人弄出去的。」

「我没弄。」她说,「东墙第一个井你们没垒,我从那儿钻进来的,我一米五八,我瘦。老太太自己走的,她要找她儿子。」

「她走不了三步。」

「她走了七步。」她笑了一下,「剩下的路是我扶的。」

「你要什么。」

「一天一顿饭,一床铺,还有那台制氧机每天给我用两个钟头。我血氧只有八十九,我拿手指夹子量过。」

陆舟从我身后过来,弩已经上弦。

「你敢射我,我就把这个阀门拧开。」她把手放在瓶头的手轮上,「四十升,十五秒放空。」

陆舟停住了。

「妈。」

老太太抬起头,说不出话,抬了一下手。

「陆舟。」我说,「你退到第二道墙后面去。」

「我不退。」

「你现在拿箭对着她,她就有底气。你退了,她手里就只剩一个快断气的老人和一个瓶子。」

陆舟没动。

「她不敢放。」我说,「那瓶氧气是她唯一的本钱。她放了,她拿什么换饭。」

苏媛媛的手从手轮上挪开半寸。

「希希,你这个人算得真细。」

「你也算。你算了六年半。」

「那我们各让一步。」她说,「一天一顿,一床铺,制氧机一个钟头。」

「不给。」

「你——」

「我给你别的。」

我把门后的插销拔了一根。

「陆舟他妈现在开始,你负责扶到床上,插上管子。你干这一件事,我给你两碗面,一床铺。」

「就这个?」

「就这个。」

「照顾一个快死的老太婆,你让我干这个?」

「你不干,我把门关上。你抱着那支瓶子在楼道里等,等王铁虎那两个牌友的尸首在坡道上凉透了,等天亮,等那五十几个东西从北门散回巷子里。」

「你也可以现在把阀门拧开。四十升的氧气在一个封闭的楼道里放空,十五秒。你身上那件羽绒服是化纤的,一个火星子就能把你点成一支蜡。」

她的手彻底离开了手轮。

门外静了三秒。

她走过去,弯腰,把老太太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一天两顿。」她说。

「一顿两碗。」

「行。」

我拔了第二根插销,把铁门推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她扶着人往里挪。

老太太的脚在水泥地上拖着,一步,一步。

陆舟上来接她妈的时候,手在抖。

苏媛媛把氧气瓶推进来,直起腰,理了一下头发。

「希希。」

「说。」

「陈森还在楼上。三楼半的窗台,我把他放那儿了。」

「他发烧到多少。」

「不知道,我摸着烫手。」

「他自己能走?」

「他能。」她说,「他这个人最能走。」

我关了铁门,把两根插销顶回去。

凌晨两点,我们开始上楼。

粮先走,米六袋,水十一箱,罐头两箱,柴油二十升,氧气瓶两支,制氧机一台。

人后走,一趟八个,走六趟。

我走最后一趟。

走到三楼半的转角,我停下。

窗台上没有人。

地上有一条围巾,蓝灰色,我织错了一针的那条,落在第二级台阶上。

围巾还是热的。

13

第九天,全楼四十三个人搬进了五层。

五零二是仓库,五零一是医务间,四楼两户住老人和孩子,三楼住能干活的。

发电机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转两个钟头,供三路:一路楼道的三只灯泡,一路李阿姨的电饭锅,一路制氧机。

制氧机一天给陆舟他妈四个钟头,其余时间用氧气瓶,流量开到一点五升。

账本挂在五零二门后的钉子上,小陈拿铅笔记,一天记两次。

苏媛媛住三楼,跟另外三个女人一间。

她真的干活。

她给老太太翻身,擦嘴,倒尿盆,一天两趟,做得比我想的干净。

她还会算:她把四十三个人的口粮按每天七斤半米算过一遍,报给我,一斤都不差。

第十一天早上七点,我去放水。

王铁虎坐在地下二层门口,膝盖上还是那把刀。

「今天六户。」他说,「三楼那个瘦丫头昨天领了两回。」

「哪两回。」

「早上七点,晚上七点。她换了件外套。」

我上楼,翻账本。

小陈记的:三零三,苏媛媛,七点领水两桶。

晚上七点那一栏,是空的。

她没让人记。

我去五零一。

陆舟他妈躺在那张折叠床上,鼻氧管在鼻子上,压缩机没在响。

制氧机的电源灯灭的。

氧气瓶的表指在零。

第二支瓶立在墙角,阀门开着,手轮转到底,瓶身冰得挂了霜。

我把手放在老太太的鼻子底下。

有气,很浅。

我摸她的手指,指甲是青的。

「陆舟。」

他从阳台跑进来,看了一眼那两支瓶。

「昨天晚上还有一半。」

我从卧室衣柜里拖出剩下那四支中的一支——现在是两支。

我拧开减压阀,接上管子,把流量开到三升。

老太太的鼻孔那边起了雾。

过了大概四十秒,她的指甲从青转回一点白。

我把账本合上,下楼到三楼。

三零三的门开着,苏媛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着。

是一只输液用的储氧袋,装满了,袋口用皮筋扎着。

她看见我,没起身。

「希希。」

「你拿的。」

「我血氧八十七了。」她把手指夹子举起来给我看,「我不吸一点,我睡不着。」

「你放了四十升。」

「我只装了一袋。」

「你装了一袋,阀门开着放到底。剩下的三十几升,全跑到这间屋子的空气里去了。」

「那能怎么办,我不会关。」

「你会关。你的洗甲水能溶开我的速干胶,你会不会关一个手轮。」

她不说话了。

她把储氧袋往怀里搂了搂。

「你要打我吗。」

「不打。」

「那你要干什么。」

「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把账本翻到第一页,念给她听。

「六年半,二十七顿饭。」

「你又说这个。」

「不说了。」我说,「我说前世的事。」

「什么前世。」

「爆发第九十二天,我躺在地下二层的折叠床上,腿伤发烧,肺里有水。全楼剩两支氧气,一支在我鼻子上。」

「陈森进来,把我的阀门拧到底,把最后一袋氧提出去给了你。」

「他说,媛媛比你小两岁。」

「你在门外,你听见了,你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是我六年半没见过的。

「你有病。」

「你昨天夜里做的事,跟他一模一样。」

我把她怀里那只储氧袋抽出来,皮筋一松,气跑了。

「苏媛媛,你从今天起不干活了。」

「你要饿死我?」

「不。」我说,「你搬到五零四,那户没人。一天两顿,一顿一碗,我照给。发电机的线不接你那间。制氧机你不许碰,仓库门你不许进。」

「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没关你,门不锁。你随时可以走,楼下门口的钢筋我给你抽开。」

她坐在窗台上没动。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话,声音不高。

「希希,你把我摁在这五层楼里,比杀了我狠。」

「饿死我这种人,你得给我一口饭吊着,是不是?」

我没回头。

「我不吊着你。」

「我给你一碗饭,是因为账上写着这栋楼里每个人都有一碗。」

「你要是想要第二碗,就去干活。」

第十二天,我把楼下单元门重新加固。

两根十六的钢筋,横穿门框两侧的膨胀螺栓,从里面上死。

陆舟在楼顶架了一根天线,无线电开着,一天听三次。

频道里开始有固定的播报了,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

一个女声,读得很慢。

「城北协作站已建立,收容三百二十人。」

「城东化工路以南全线放弃。」

「疾控通报:被抓伤者潜伏期二十四至七十二小时,发热后不可逆。」

「重复,不可逆。」

李阿姨在旁边听,听完把手上的面往锅里下。

第十三天夜里,我在阳台上守到十一点。

楼下的停车棚顶上有东西在动。

我把手电缝对过去。

是一个人。

他站在那块从五楼掉下来的松木跳板旁边,一只手撑着棚顶的铁皮。

右手用衣服缠着,缠得很厚。

他抬起头,往五楼看。

「希希。」

不是喊,是低声说的,但夜里静,我听得清。

我没答。

「我发烧到第四天了。」

「我没变。」

「你听得见吗,我没变。」

14

我从楼上把绳子放下去,绳头拴了一只塑料桶。

桶里是一台电子体温计,一瓶水,两片布洛芬。

「量,把数字给我看。」

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蹲在铁皮上等。

三分钟后他举起来,对着我这边。

我用望远镜看。

三十八度四。

「第几天。」

「第四天,早上六点算起,一百零二个小时。」

「广播说七十二小时。」

「我知道。」

他把体温计放回桶里。

「希希,我不进楼。你把我关在停车棚里都行,这底下有个杂物间,铁门,我从里面锁上。」

「你要什么。」

「布洛芬,一天两片。水,一天一瓶。」

「多久。」

「你说多久。」

我把绳子收上来。

「陆舟。」

他在我旁边,看着楼下。

「广播说不可逆。」

「广播还说城东全线放弃,可我昨天在频道里听到有人从城东出来。」

「你想留他。」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一百零二个小时了还在说话。」

我把杂物间那把挂锁的钥匙从五楼扔下去,落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陈森。」

「在。」

「你自己锁。钥匙扔进排水沟。」

「扔了我怎么出来。」

「你不出来。」

他捡起钥匙看了两秒,走到杂物间门口,开了锁,进去,从里面把门带上。

铁栓插上的声音传上来。

然后钥匙从门底下的通风缝里丢出来,掉进排水沟。

第十四天到第二十天,我一天两次把桶放下去。

早上七点水和药,晚上七点半碗面。

他每次把体温计的数字举给我看。

三十八度二,三十八度,三十七度九,三十七度六。

第十八天,三十六度八。

第十九天,我把桶收上来的时候,桶底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浸了水,边角发霉。

第一页是流水账:日期,地点,人数。

中间几页是苏媛媛的字,我认得,她写字往右下歪。

「三月九日,五零二收货一百三十六件。」

「三月十一日,五零二封窗,遮光布八块。」

「三月十四日,地下人防收容四十三人,主事林希。」

最后一页是陈森的字。

「她说前世。我记下来了。她说她死在第九十二天,说我拧了她的阀门。」

「我没拧。可我知道我会拧。」

我把本子拿给陆舟看。

「她记这些给谁看。」

「她记这些是给自己看的。」我说,「她记账,跟我一样。她这条命就是靠记账活的:谁手上有什么,谁欠谁一顿饭。她一辈子没自己挣过一碗。」

「那个『主事林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准备把这四十三个人的账,卖给下一个给她饭的人。」

「现在没人给她饭了。」

「有。一天两顿,一顿一碗,我给的。」

第二十一天中午,五零四的门开着。

苏媛媛不在。

床上叠着那件白羽绒服,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

桌上放着两只空碗,摆得很齐。

碗底压了一张纸,是账本上撕的。

上面一行字:「二十七顿饭,我请你一顿,欠二十六。」

她带走了一天的口粮,一斤米,一瓶水。

她没碰仓库,没碰制氧机,也没碰账本。

王铁虎在楼下门口拦过她。

「她说去城北,我就把钢筋抽了。」他啃着米糕,「拦她干什么,一张嘴少一张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碗。

李阿姨在楼道里问我:「小林,把她追回来吧。外头那么乱。」

「不追。」

「她一个姑娘家……」

「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能活。」

第二十六天,下了一夜的雨。

早上我下到地下一层,人防的地面积了水,齐膝,那道门口的坎上漂着一只空的塑料盆。

西南角那台排水泵还立在那里,叶轮卡死,密封圈烂着。

我在水边站了一会儿,上楼。

四十三个人在五层楼里,一个都没少。

15

第四十天,城北协作站的车来了。

两辆卡车,一辆运兵车,车门上喷着白漆写的编号。

下来的人穿橙色反光衣,不是防毒面具,是普通口罩。

带队的女人五十来岁,声音很响。

「有人吗!」

我从五楼把窗上的遮光布掀开一块。

「五楼,四十三人。」

她抬头,愣了两秒。

「四十三?」

「四十三个,最小的一岁三个月,最大的七十九。」

「死了几个。」

「一个都没死。」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跟车上的人说了句什么。

登记花了三个钟头。

她拿着表一行一行念,我一行一行答。

「粮食来源。」

「爆发前两天自购,一百三十六件。」

「水源。」

「屋顶生活水箱两立方,配电柜控制,一天定量放两次。」

「照明。」

「柴油发电机,每天两小时,不开窗灯,遮光布封窗。」

「氧气。」

「四十升瓶六支,用掉四支。一台制氧机。」

她把笔停下来。

「六支氧气瓶,你爆发前就买了?」

「买了。」

「为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

「因为我知道最后缺的是这个。」

她没再问。

下午装车的时候,我下到停车棚。

杂物间的铁门从里面栓着。

「陈森。」

「在。」

「协作站的车来了。他们收人。」

门里静了一会儿。

「他们收我吗。」

「我不知道。你一百零二小时发热没变,广播说不可逆。你自己去跟他们说。」

「那我要是被他们抓去研究呢。」

「那也是你的事。」

门栓拉开了。

他站在门框里,瘦了一大圈,右手的伤已经结了硬壳,四道印子,边缘是白的。

他看着我。

「希希。」

「叫我林希。」

「你为什么救我。」

「我没救你。」我说,「我给你水和药,一天两回,二十六天。你自己活下来的,账我记着。」

「什么账。」

「你妈住院我垫的三万一千八,你还了两千。二十六天的水和药,按协作站的行情,是六斤米。」

「你连这个都算。」

「我这一辈子只会算这个。」

他低下头。

「那我怎么还。」

「你不用还。」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扔给他。

「这里面有苏媛媛的字。她一直在记这栋楼的东西和人,记了打算卖给谁。你把这个交给协作站,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收这种账。」

「这算什么。」

「算你还的第一笔。」

他把本子攥在手里,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希希,我做过什么梦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梦见我在一个地下室里,拧一个阀门。」

我没说话。

「醒过来我不记得自己是那个拧的人,还是躺着的那个。」

「你是拧的那个。」

他没再问,走到运兵车尾,举起手,让人搜身,上车。

我最后一个上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层的窗户还封着黑布,八个观察孔,每个孔都是铅笔粗。

阳台上那块跳板断了半截,另一半在停车棚的铁皮上,被雨泡得发黑。

车开动的时候,陆舟坐在我旁边,他妈躺在他腿边的担架床上,鼻氧管接在协作站的瓶子上。

王铁虎坐在最后一排,砍刀被人收走了,他手里攥着协作站发的一个铝饭盒。

李阿姨的孙子睡着了。

「林希。」陆舟说。

「嗯。」

「三百六十斤米,我还了多少。」

我把账本翻开。

「三十九天,一天三斤,一百一十七斤。」

「还剩二百四十三斤。」

「二百四十三。」

「协作站里的活好干吗。」

「不知道。」

「那我怎么还。」

「一天一天还。」

车过北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我从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坡道上是空的,柏油上有几片黑的印子,雨冲了三天,冲不掉。

巷子口的水泥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株草,开着白花,被车轮带起来的风压弯,又直起来。

我把账本放回包里,扣好。

四十天,四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死。

这笔账,对得上。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