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那天,邪神问我饭呢。
我被捆在供桌上,她掀开金盖,拿筷子在桌边敲了敲。
“说好的厨子做好饭再送来,你们怎么把厨子直接送来了?”
韩管事赶紧跪下:“帝君息怒!小人这就生火,把他做熟!”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也看清了她。
蓝头发,鱼尾巴,腰上系着一条挤得有些紧的白围裙。
这张脸,我上辈子在手机里见过。
谁家祭神,祭出了大肥鱼啊?
01
韩管事的刀已经递到我脖子旁边了。
我赶紧冲她喊:“大白饭!”
她低头看我。
“我会蒸大白饭!猪油拌饭!锅巴也会!杀了我,往后你只能自己做!”
刀刃压破一点皮。
我躺在那张又硬又冷的供桌上,急得连上辈子食堂的菜名都往外报。糖醋里脊还没报完,韩管事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撞翻香炉,滚过六级台阶,最后挂在了门槛上。
那姑娘没动手。
是她的尾巴,从桌子底下伸了过去。
“活厨子。”她补充道,“我要活厨子。”
我长长吸进一口气,刚要笑,又被勒在胸口的绳子卡住了。
她盯着绳结琢磨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把供桌掰断了。
我连人带绳掉进她怀里。
她把我放到地上,拾起那两根金筷子,认真问:“现在可以开饭了吗?”
可以。
您现在让我用脑袋给您磕个鸡蛋,我也愿意。
我叫许照,穿越过来十六天,在沧溟神庙的外厨干了十五天。
上辈子我跟我舅开小饭馆,最忙的时候,一个人守两口炒锅。来到这里,我凭一锅猪油炒饭,拿到了每天二十四文的差事。
包吃包住。
昨天韩管事说,庙里要替我换一份前程更好的活。
工资一文没结,先给我洗了三遍澡。
我还以为是嫌厨子身上油烟重,直到他们拿出绳子,往我脸上贴了一张“上上牲”。
这个韩管事,管着神庙外院所有杂役。平时谁多吃一块肉,他都能从泔水桶里把骨头挑出来,追到人家床前骂。
今天他肯让我吃饱,我竟然感动了半天。
我趁那姑娘弯腰捡筷子,把脸上那张纸撕下来,攥进袖子里。
还好。
老板送我来见的这位,口味和他有点出入。
“厨房在哪儿?”她问。
我指了指后殿。
神庙内殿平日不许厨役进来。我只知道,每天外厨蒸好的米饭,要由韩管事亲自带人抬进去;至于进去以后怎么供,谁也不准问。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快过门槛时,地上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裤脚。
韩管事还有气。
他满脸香灰,小声对我说:“许照,你想清楚。出了这扇门,你就是逃祭。”
我蹲下来。
韩管事以为我怕了,凑近我:“她是什么东西,你认得?咱们供的是沧溟帝君,谁见过帝君这副——”
“韩爷。”我握住他的手,“我的工钱。”
他没听懂。
“十五天,三百六十文。还有前天你借走的菜刀。”
他挣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从裤脚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摸走了他腰上的钱袋。
这种时候还要钱,听着像不要命。
可我一想到,他明天还可能拿我的工钱去喝酒,腿都不抖了。
前面那姑娘停下来,回头等我。
我赶紧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钱袋,朝我伸出手。
我舍不得,但还是递了过去。
她从里面摸出一枚铜钱,咬了一下,又嫌弃地扔回给我。
“快点。”
“饭要紧。”
02
后殿摆着九口大缸。
缸身描金,缸盖嵌玉,盖上还压着一张字条:神粮,凡人触之烂手。
我把手背到身后,拿下巴指给她看。
她掀开缸盖,抓了一把出来。
白得发亮。
就是米粒略大,每一粒都有小指头那么长。
我拿过一粒,闻了闻,再往灶台上一磕。
裂开的地方露出了木纹。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字条。
怪不得怕凡人碰。
碰了容易发现里面没饭。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表情渐渐变了。我怕她顺手把我也当成造假同伙,连忙搬过剩下几口缸,挨个掀开。
木头,石子,半缸碎瓦。
最后一口空着,底下趴了只饿瘪的老鼠。
它抬头看我们,眼里没光。
“我饭呢?”她问。
我也想知道。
外厨每天蒸那么多米,我亲眼看着人抬进去,饭还能长腿跑了?
她沿着灶台转了一圈,掀锅,掀碗,再掀一遍刚才那口空缸。尾巴拖在地上,越拖越直。
我赶紧把她拉到外厨。
灶火还没熄,卢师傅正在熬一锅稀粥。
这老头是庙里的老厨子,教了原身几年切菜。我的炒饭一出锅,他就认定我终于开了窍,喜得连着两天没嫌我剁葱声音大。
今天送我进殿前,他偷偷往我鞋底塞了半片刀。
我被捆得太紧,没够着。
此刻他看见我,手里的勺子一下落进锅里。
“你……你怎么……”
“回来加个班。”
我把鞋脱了,把那半片刀递还给他。
老头盯着刀片,嘴唇动了两下,转身打开了灶后的柜门。
柜子里藏着一碗凉饭,一小罐猪油,两个鸡蛋。
他一样样拿出来,都放在我手边。
“做。”
声音小得只有我们两个听见。
“做完,快走。”
我没告诉他后面跟着谁,只把那姑娘按在矮凳上,让她等着。
饭是昨夜的,粒粒分明。猪油一化,葱花往锅里一滚,她就坐不住了,提着裙子挪到灶边,鼻尖几乎要凑进锅里。
我抬胳膊挡她。
“烫。”
“我不怕。”
“头发会掉进去。”
她立刻退了一步,把长头发抱到怀里。
蛋液裹上饭,我把锅颠起来,金黄的一片翻过锅沿。她仰着脑袋追,饭落回锅里,她才跟着低头。
我颠了三下。
她看了三下。
第四下我故意停了,她脑袋还是抬了起来。
我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还真是这条鱼。
上辈子网上流行把DeepSeek画成蓝头发的姑娘,大家喊她大肥鱼,说她吃饭积极,干活得催。我给小饭馆想新菜名时也用过,问它十块钱能做什么好菜,它一本正经让我上半只烧鹅。
那半只烧鹅,成本三十二。
如今她坐在我面前,捧着一个缺口大碗,吃得连耳边那对小鱼鳍都竖了起来。
我忍不住试探:“大肥鱼?”
她的筷子停了停。
我立刻低头:“神君。”
她继续吃。
“我是鲸。”
“是,是。”
“还有,不肥。”
我看了看被她坐弯的凳腿,识趣地把目光移开。
她把碗舔得很干净,指着锅:“还有吗?”
我把剩下的半碗也盛给她,自己掰了块干饼。
她看见了,犹豫片刻,从碗里挑出一块最大的鸡蛋,放在我的饼上。
“厨子也得吃。”
我捏着饼,一时没说话。
刚才躺在供桌上,我不敢想以后,只能把自己会做的菜一遍遍往外喊。现在拿到这块鸡蛋,才觉得脖子上的伤真疼,膝盖也软。
我坐在灶台边,把饼啃了。
那姑娘已经抱着空碗等下一顿了。
卢师傅站在门边,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我,小声问:“许照,这是你从哪儿请的……姑娘?”
我刚要说话,殿里突然传出一声钟响。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所有铜制神像嘴里响起来。
“祭品许照,盗神粮,损神像,勾连水妖,已叛出神庙。”
“收留者,与之同罪。”
卢师傅的脸立刻白了。
我认得这声音。
沈主祭。
城里的人见不到他几次,却天天听他替神说话。雨多了,是神劝善;雨少了,是神惩恶。连韩管事扣我们饭钱,都能请出一道神谕。
这回,他替神抓厨子。
真正的神坐在灶台边,把空碗举了起来。
“胡说。”
“就这点,哪够盗的?”
03
卢师傅没敢笑。
他把后门打开,推着我往外走,又把一包盐塞进我怀里。
我抓住他的胳膊:“跟我一起走。”
他摇头:“我闺女住西街,他们认得。”
那姑娘从我们中间走过去,一脚踩住正要合上的后门。
“谁要找你麻烦,叫他来问我。”
她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
一枚小小的蓝鳞嵌了进去,像滴没落下来的水。
卢师傅不敢碰。
我却突然有了点底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刀口还在,疼也还在,但总算不用只想着怎么跑了。
我们从后巷下山。
走到一半,她问我:“刚才那个,为什么说我吃人?”
我说:“城里都这么说。一年选一个,送进庙里,换一年太平。”
她脚下一滑,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一年?”
我点头。
“一个?”
我又点头。
她站住了,仔仔细细从我的头顶看到脚底。
我被看得发毛。
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们也太抠了。”
我立刻往后退。
她追上来:“我说饭!一年才送一个做饭的人!还不给米!”
这话越描越像她真吃过。
我赶紧换了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她伸手理了理围裙,脚边的泥水无声退开。
“沧溟。”
只说这两个字时,她还真有点神的样子。
巷口一辆装着鸡笼的车经过,她立刻扭头,问我:“那个能炒吗?”
我叹了口气。
“先买得起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摸了摸围裙兜,最后从尾巴上拔下一片鳞,郑重地递给我。
“拿去换。”
鳞片足有巴掌大,边缘透着淡蓝,捧在手里凉丝丝的。
我问:“这能换多少钱?”
“不知道。”
“上次给你们人的时候,他们跪了一大片。”
我把鳞片收好,决定先别贸然花掉。
一个连自己供粮都看不住的神,对人间物价的判断,实在值得商榷。
山下庙街已经有人贴告示了。
告示上的我尖嘴猴腮,身后跟着一只长了八条腿的水妖。
沧溟凑上去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你们这里的人,眼神都这样?”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画得再差,那上面的名字也是我的。
神庙在城里有粮铺,有渡口,有施粥的善堂。我要想离开这座城,总得过它的船;留在城里,总得买它的米。
韩管事知道这事,才敢躺在地上威胁我。
街边有人叫住了我。
“小许。”
我下意识捏紧钱袋。
是曹婶。
她在巷口支面摊,神庙厨役轮休时常在她这儿吃面。我替她修过一次松动的案板,她每回见我,都往汤里多添半勺葱花。
她把告示从墙上扯下来,压在歪了一角的桌腿底下。
“坐吧。”
我没坐,先往两边看:“婶子,你没听见刚才的神谕?”
“听见了。”
她拿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儿子四年前送进去的时候,他们也说,是福气。”
她儿子叫曹顺,从前替神庙挑水。我只听厨役提过,没敢在她面前问。
曹婶低头把面捞出来,推给我,又捞了一碗给沧溟。
“你回来了,就好。”
沧溟没拿筷子。
她望着曹婶袖口那个补了又补的洞,慢慢把碗往回推了一点。
“你儿子,我没见过。”
曹婶没明白。
我也看着她。
她又说:“我没吃过人。”
旁边卖灯油的老头听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悄悄收了凳子。
曹婶低声问我:“这姑娘……”
“饿久了,有点糊涂。”我连忙接过话,“你别理她。面钱我付。”
我从韩管事的钱袋里倒出铜钱,数够两碗,又多留了一把。
沧溟捧起面,没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她忽然从碗沿上看我。
“许照。”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们回去。”
我刚捞起来的一筷子面,全掉进了汤里。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
“问清楚。”
“那些人,被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04
我没立刻回庙。
我把钱袋里剩下的东西倒在桌上,一共四两碎银,七百多文钱,还有韩管事从不离身的库房钥匙。
沧溟问我是不是想走。
“想过。”我说。
在庙厨那十五天,我天天盼着发工钱。攒够了就去渡口,找个不需要把人送进庙里当饭的地方,开一家小店。
如今钱够了。
可我看着她把一片落在桌上的葱花捡回碗里,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今天更好的机会。
她能打。
还肯帮我打。
我如果这都跑了,往后被人欺负时,做梦都得给自己两巴掌。
“回去得带点东西。”
我跟曹婶借了一辆推车,又在隔壁买了两口铁锅。
沧溟看着车上的锅,觉得很有道理:“问完就做饭?”
“看情况。问不出来也做。”
“好!”
她抢着去推车。
我从钱袋里挑出一百文,留在曹婶手边。
“婶子,麻烦你去买些菜。咱们今晚多做几个人的饭。”
曹婶看着我。
我不敢把话说满,低头替她拧紧了桌脚。
“先买着。”
我们从正门上山。
外院正在给我做法事。
一个比我还年轻的香童举着我的牌位,哽咽着向围观的人说,我生前是个勤勉温顺的好孩子,一心侍神,临走时还叮嘱大家多添香火。
我在后面听得牙疼。
韩管事正指挥人抬募捐箱,半边脸肿得发亮。看见我,他手里的香当场掉了。
我推开挡路的箱子,站到香童旁边。
“临走前,我还说什么了?”
香童吓得往后躲。
我从他手里拿过牌位,翻到背面,漆还没干。
“工钱不结,木匠倒请得挺快。”
韩管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我喊:“来人!逃祭的妖人回来了!”
两个庙卫提着刀冲下来。
沧溟正把锅从车上卸下来,腾不出手,只好用尾巴把我圈到身后。
刀砍在她尾鳍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她抬头问那两个庙卫:“你们会切菜吗?”
二人愣住。
“不会就别把刀弄钝。”
她把尾巴一卷,连刀带人一起提起来,轻轻往旁边一摆。
两个庙卫抱着那柄弯成圈的刀,坐进了募捐箱。
外院一下乱起来。
有人往门外挤,有人把孩子搂到怀里。我心里一紧,赶紧站上台阶,举起刚抢回来的牌位。
“认得字的看一眼!许照!就是我!”
“今天刚送进去,还没来得及吃!活的!”
越解释越不像好话。
沧溟不满地拍了拍锅:“谁吃你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安抚她,“我给他们说明白。”
韩管事正往内殿退,我把一口锅竖在门前,拦住他。
“韩爷,先别忙。前几年的祭品,你也送的?”
他张嘴就喊神罚。
我把沧溟拉到他面前。
“神在这里。你当面告。”
韩管事的嘴合上了。
沧溟蹲下来,与他平视,客气得很:“四年前的曹顺,在哪里?”
韩管事往神像方向看。
下一刻,铜像张口,沈主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沧溟神君。”
“您终于醒了。”
05
韩管事的脖子僵在那里。
刚才还往外逃的人也停了。
沧溟站起来,看看铜像,再看看自己,伸手摸了摸下巴。
那铜像长着一部一尺多长的胡子。
“谁给我添的?”
“神相庄严,自有后人敬仰。”沈主祭声音温和,“我等凡夫,只能尽力描摹。”
她指了指像上鼓起来的肚子。
“这个也添得过头了。”
我站在她背后,不敢往她腰上看。
铜像里的声音沉默片刻,再响起时,已经换了话题。
“今日杂役冒犯,是我管束不严。神君苏醒,阖城同庆。请移驾内殿,我即刻命人重整供奉。”
韩管事往地上一跪,额头砰砰磕地。
“主祭!小人只是照吩咐——”
铜像里的声音陡然重了:“闭嘴。”
沧溟转过头,望着韩管事:“你接着说。”
韩管事的头贴在地上,再也不肯抬。
我看出来了。
沈主祭肯认神,韩管事却更怕主祭。
铜像缓缓道:“神君沉睡多年,人间诸事有所变迁。旧例纷杂,容我逐一禀明。”
“先禀米。”她说。
“什么?”
“我的米。”
她用两只手比了一口缸的大小:“九缸。八缸假的,一缸老鼠。老鼠比我还饿。”
外院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立刻用袖子捂住了嘴。
沈主祭倒没有慌。
“神粮已经发往下游各处善堂,用来周济灾民。神君慈悲,必不会与百姓争这一口饭。”
沧溟想了想,点头。
“那曹顺呢?”
“历年神侍,皆在后山净院侍奉神君。”
“侍奉我?”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山,“我在这里,他们在那边?”
我已经听得一肚子火。
这老头好大的本事。
人不在,嘴在。神出来了,他照样往神嘴里塞话。
“净院怎么走?”我问韩管事。
韩管事还想装聋。
我把新买的铁锅往他身边一放,又拾起地上那半截香。
“神君想问话,我得生火做饭。这儿没柴,只好先烧牌位。烧完牌位烧木门,烧完木门——”
韩管事猛地抬头:“院子后头!顺着放生池,有道石门!”
“钥匙?”
他看向我腰上的钱袋。
我摸出那串钥匙,笑了。
“您看,早点结清工钱,不就没这事了。”
铜像又叫我的名字。
我没理。
“许照,神君初醒,饮食起居确需得力之人。你愿留下侍奉,我可授你神厨之职,赐城东酒楼一座。”
我脚步顿了一下。
“几层?”
“三层。另有良田百亩。”
我回头望了望铜像。
三层酒楼,百亩良田。
我舅炒了半辈子菜,最大的愿望也就是把租的店面买下来。我从供桌上才下来半个时辰,竟然已经有人给我送地了。
我还真有点心动。
但他有这个本钱,之前给我二十四文还要扣两文洗碗钱。
“好啊。”我说,“先让曹顺出来,带我认认路。”
铜像不出声了。
我把牌位夹到胳膊底下,跟上沧溟。
她小声问我:“酒楼没了?”
“大概。”
她有点惋惜。
过了一会儿,又把那片被我收进怀里的鳞片摸了摸。
“这个应该能换更大的。”
我瞧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等回头找个识货的。”
06
净院的门藏在放生池后头。
池里一条鱼没有,只浮着几片被人掰碎的白馒头。门边有道神符,写着入内见神,擅闯者死。
沧溟看完,先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她往旁边让开,对我说:“先开,别把门砸在人身上。”
韩管事给的钥匙对不上。
我试到第四把,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铁链响。
有人贴着门在喘气。
“别开。”里面说,“走。”
我把耳朵贴上去:“曹顺在不在?”
那边没了声音。
随后,门下伸出一根沾满泥的指头,在地上慢慢划了两下。
我看不懂,蹲下去凑近一点,忽然闻到一股焦糠味。
外厨每天早晨烧这种湿糠。火闷在下面,上面蒸馒头,只是味道从来没有这么浓过。
我顺着味道看,门边的石兽嘴里正往外吐一缕烟。
里面有人点火。
“神君,让门后的人趴下!”
沧溟伸手按住石门。
“趴下。”
她声音不高,门里却传来一串扑倒声。
我以为她要一掌拍碎石门,连忙护住脑袋。
她把门连着两侧门框,从墙里整个拔了出来。
石块砸下来,被她一尾巴挡住。
门洞里扑出一股热烟,我捂住口鼻,看见最里头站着两个提油桶的庙卫。
他们转身就跑。
沧溟往前迈了一步,放生池里的水越过我们头顶,涌进甬道,把人连同油桶一块冲到墙上。
她握住我的后领,把我拎过地上那片积水,放在台阶上。
“站稳。”
我这才看清,石门后面根本没有什么净院。
是一座藏在山腹里的水磨。
高处悬着巨大的木轮,铁链顺着轮轴垂下来,底下有十几个人被锁在横杆上。他们围着磨盘走,脚踝都磨出了血痂。
半边洞里堆着麻袋,另一边有暗渠。水轮转动,暗渠里的水就被一节节抬往山上。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闪过外厨的人讲过的一件事。
每年大祭,神像口中会涌出清泉。
供奉越诚,泉水越多。
原来底下得有人一直走。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抬起头,眼睛被光刺得直流泪。
“我就是曹顺。”
他扶着横杆,站都站不稳,却急着往门口看。
“我娘……她还在卖面吗?”
我喉咙堵了一下。
“卖着呢。”
“今天备了你的份。”
曹顺的嘴咧开,想笑,没笑出来。
我去扯他脚上的链子,扯了两次都没扯动。沧溟蹲在我旁边,用两根指头捏开铁环,一节一节放到地上。
她的尾巴不动了。
一路上,她总要拿尾巴卷点东西,蹭蹭这个,碰碰那个。现在那条蓝尾巴垂在她身后,一滴水都没甩。
最靠里的老人撑着胳膊跪下来。
“仙姑,求您救救孩子。”
他指向洞的另一端,那里还摆着十来张草席。
这洞里不止历年的祭品。
还有欠了神庙粮债、被送进来抵债的人。
我从麻袋里抓出一把米,捏了捏,想起了沈主祭刚才那句“发往善堂”。
米确实到善堂了。
从神庙运出去的粮,拿去卖;卖不动的陈米,熬成稀粥;喝粥的人欠下功德债,还不起,就来底下替神推磨。
我没再想下去。
先把人搬出去。
两名纵火的庙卫在水里挣扎,沧溟把他们捞起来,按在木轮旁边,亲手把空下来的脚镣扣上。
“轮着你们走了。”
她抬头朝磨盘上方看了一眼。
石壁里,一只铜嘴还在念神谕。
说神侍功德圆满,不可扰其清修。
她掰下那只铜嘴,丢进水里。
水底冒出一个泡。
“满你个头。”
07
当晚,曹婶的面摊坐不下了。
十几个从水磨里出来的人,挤在摊后那间小院里。我借了邻居家的灶,把米煮得软软的,搁一点盐,先让他们暖暖胃。
沧溟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剥蒜。
这活是她自己要的。
第一头蒜被她连皮一起捏成了泥,我教了两次,她总算学会。不过剥着剥着,总要拿眼睛找我的锅。
“还得多久?”
“你刚问过。”
“现在又过了一会儿。”
我把炒好的青菜端到她面前,让她先吃。
她夹了一大筷子,递给旁边那个最瘦的老人。老人吓得往后缩,差点把碗碰翻。
她的筷子悬在那里。
我走过去,直接把菜拨进老人碗里,再给她的碗里添上一勺。
“趁热。凉了不好吃。”
院子里这才陆陆续续响起吃饭的声音。
曹婶始终抓着儿子的手。
曹顺捧着碗,低头喝一口,她就在旁边给他擦一下嘴。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眼圈红得像刚挨了骂。
“慢点。”曹婶说,“锅里有。”
他点头,又喝了一口。
我替他们添了粥,回头发现沧溟的碗还满着。
她在看曹婶。
“想你娘了?”我顺嘴问。
她摇头:“我从海里生出来的。”
我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头:“以前谁给你做饭?”
“一个姓陶的老头。”
她掰着指头数菜:“炖肉,蒸饭,烙饼。他煮的鱼不好吃,还总骗我尝。后来他腿脚不行了,换他徒弟来。”
“后来呢?”
“后来,我在海底睡了一觉。”
她把指头收起来。
“再上来,门变高了,他们把饭摆在很远的地方,要我坐在帘子后头。我说我闻不见饭味,他们就烧更多的香。”
我看向院门外。
神庙的香火,每回都熏得我眼疼。
“你没出去看看?”
她把碗抱在怀里,想了好一会儿。
“他们说,老百姓见了我会害怕,很多人吓死过。我就不去了。”
她往曹顺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好像也是怕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眼前这条鱼能掰开石门,能把一池水抓在手里。可她连一碗饭到了谁手里,都要别人告诉她。
我过去总以为,神知道所有事情。
真见到了,才发现她还会认真信人说的话。
“今天怕,是他们胡说了很多年。”我把一双干净筷子塞进她手里,“多吃几回,他们就知道,你见饭比见人高兴。”
她被这话哄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努力压住。
“也看是什么人。”
吃到最后,曹婶终于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盆,里头是没舍得卖的半只鸡。
沧溟两只手都伸出来了,又有些迟疑地收回一只。
曹婶把盆放到她面前,扶着桌子往下跪。
她连忙托住。
“先放鸡,汤要洒。”
曹婶又哭又笑,拿围裙擦了擦脸,坐到她旁边,给她撕了一条鸡腿。
这回她接得很快。
我站在灶前,看她吃完鸡腿,又偷偷把另一条拨到给我留的碗里。
她发现我看见了,立刻端起盆。
“骨头占地方。”
我点头:“行,我替您收拾。”
那天夜里,她睡在面摊的小阁楼上,尾巴从楼梯口垂下来,把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睡在下面,抱着刚买的锅。
睡到半夜,有人摸进来。
我惊醒时,一把短刀正在离我脸半尺远的地方晃。
握刀的人被倒吊在房梁上,腿上缠着一截蓝尾巴。
他嘴里还塞着自己的蒙面巾。
楼上传来沧溟含含糊糊的声音。
“别动我的早饭……”
我抱着锅坐了半天。
这话听起来怪吓人的。
但今晚,我倒真睡得踏实了。
08
第二天,庙街的米铺不开门。
卖菜的说进不来货,卖柴的说车坏了。连曹婶惯用的水井,都让庙卫拴上了铁链,说水中有妖。
沧溟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朝里面喊:“有谁在吗?”
没有回应。
她伸手把井水提上来,让曹婶把家里的水缸接满了。
远处守井的庙卫,转身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
水好办,米不好办。
我昨天带回来的几袋米,要喂二十几张嘴。曹顺他们还虚着,不能把人刚救出来,就又饿回去。
曹婶把剩的钱放在我面前。
“我去南街找亲戚。”
“别去。”
我把钱推回去,蹲下看那个来杀我的人。
他被沧溟挂了一夜,脸肿得比韩管事还大。
沧溟靠在门框上,问:“能打吗?”
“能,等我问两句。”
那人立刻拼命摇头。
我把蒙面巾扯出来:“谁派你来的?”
他飞快报出一个名字,我没听过。
我又问:“在哪儿领钱?”
“神庙西边的福生粮号。”
我懂了。
神谕归神谕,买人命还得有个地方结账。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来的还是昨天那个举我牌位的香童。他两只手捧着一封请帖,腿抖得快把鞋帮磨穿了。
我把请帖接过来,上头请我在明日的归潮大祭掌厨。
酬银五百两。
先付一百。
还有一整车米,就停在巷外。
我拿着请帖,看了很久。
沧溟探头问:“他又要送你去吃?”
“这回他想请你。”
请帖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神君若不临祭,潮汛失序,沿江四坊俱遭水难。
沧溟看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拦了一下:“去哪儿?”
“找他。”
她神情平静,尾巴却把门槛削掉了一小块。
“我知道你生气。”我抓住她的袖子,“可他本人在哪儿?”
她停住。
这两天,我们找到的全是神像、铜嘴和替他传话的人。
神庙占了半座山,沈主祭有山上的静室、下游的庄园,还有能直接出城的私船。他不出来,让沧溟把整座山翻过来,倒也翻得动。
可地底下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把请帖翻过来,指着最后那个日期。
“这个大祭,他得亲自上台。”
香童忙说:“主祭还吩咐,许先生若是肯来,此前的罪过,一笔勾销。”
我抬头看他。
他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我说,“回去原样传话就行。”
“米留下,钱留下。五百两少了,要一千。”
“大祭既然请神,就照神喜欢的办。她喜欢热闹,请全城人来吃饭;她喜欢新米,让各家米铺开门。还有,让卢师傅和所有外厨的人到我这儿帮工。”
香童几乎要哭了:“一千两……”
“少一文,我就带她去他祖坟上野炊。”
香童跑得比守井的还快。
沧溟在旁边听完,问我:“祖坟在哪儿?”
“不知道。”
她诧异地看着我。
我把那把库房钥匙抛起来,又接住。
“他不是爱装什么都知道吗?让他猜去。”
09
我当然知道,这顿饭有问题。
他早不请,晚不请,派来的杀手还在我门口吊着,请帖就到了。
沧溟也知道。
她数完送来的米,坐在一袋米上,认真想了好久。
“他想把我关回去。”
我没料到她先看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围裙兜,掏出一枚暗淡的海螺。
“以前,他们用这个叫我。说到吃饭的时候了,我就进殿;说还没好,我就在里头等。”
她把海螺搁在我手里。
“后来声音越来越多,我就分不清谁在叫。”
海螺比铜钱大不了多少,口边缺了一小块。
我想到水磨洞里的铜嘴,赶紧把捞出来的东西拿给她看。
她一下坐直了。
铜壳里也包着一枚海螺。
“这本来是我送给陶老头的。”她说,“他嗓门小,叫开饭的时候,我在海里听不见。他就拿这个喊。”
我望着桌上那只被镶成獠牙的铜嘴,忽然笑出了声。
“神谕?”
沧溟点点头。
我捏着海螺想了片刻,凑到嘴边试了一声:“开饭。”
铜嘴没动静。
沧溟把我的拇指拨开。小螺的口一露出来,铜嘴里立刻传出了刚才那句话。
她耳边的小鱼鳍一竖,目光已经转向了灶间。
我连忙把东西藏到背后:“试试,试试。”
她把伸向碗的手收回来,生气地拍了一下米袋。
“这种事,不准乱喊。”
我忍着笑,翻来覆去看手里的东西。
她说,这是学话螺。捂住嘴,它便只听;放开,就把听见的话学一遍。陶老头怕喊了开饭她没听见,特意请她养的。
神庙如今用的全是这种螺。把小螺放进最大的母螺,学出来的声音就能传遍各处神像。
“母螺在哪儿?”
“他每回要说很多话,就用那个。”
归潮大祭。
我把海螺收好,心里的主意有了形。
沈主祭肯请我,图的是沧溟会跟来。
我肯去,图的是他终于要带着自己那张嘴出来见人了。
他替神说了那么多年话,该让人听听神自己想说什么。
当天下午,卢师傅带着厨役们到了。
老头一进门,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再抬手拍了我脑袋一下。
“你可真能惹事。”
他告诉我,昨晚有人去外厨抓他,刀刚碰到后门,就冻在了门框上。折腾半宿,谁也没敢再往里迈。
他说这话时,往沧溟那边偷偷作了个揖。
我笑着把他拉到桌前:“会算千人席的料吗?”
“多少?”
“先按两千人备。”
他转头就想走。
我一把拉住他,给他看沈主祭送来的银子。
老头的脚停了。
“能多请几个人?”
“能。”
“米肉盐油,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说了算。”
他摸着那锭银子,咬了咬牙。
“我在那破地方做了三十年饭,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一群厨役卷起袖子,院子里立刻忙了起来。有人洗桶,有人修灶,有人抱着竹筐出去买菜,刚才还怕得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吵起蒜该剥多少,一声比一声高。
曹顺扶着墙走过来,想帮着搬米。
我把他按回凳子上,只让他挑豆子。
他挑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许师傅,你们买的是哪家的米?”
“福生粮号。”
他把手里的豆子放下来。
“他们要走。”
我看向他。
“我们在水磨底下装过船。每到归潮前一天,粮都从暗渠运出去,换成石头,免得神迹涨水,把好米泡坏。”
他指了指墙外那条河。
“你们下了这么多单,今天船上会更多。”
我没说话,走到门外看了一眼。
米铺的门果然开着。
门口贴着善人捐粮的红纸,里头却连量米的斗都收起来了。
我笑了笑,把围裙解下来。
他们想卖我一座空仓。
钱照拿,粮照运。到时大祭上断了饭,再让全城的人来问我,是谁惹神发怒。
我从灶台边拿起菜刀,叫了一声沧溟。
她正在偷吃炸好的酥豆,满嘴都是,抬头含糊地应我。
“跟我拿米去。”
她把剩下的酥豆全倒进兜里,站起来了。
10
我们到渡口时,最后三条粮船正准备解缆。
岸上站着一个披铁甲的庙卫,脸藏在面罩后面。他认得我,先看我手里的刀,再看跟在后面的沧溟。
“许先生,主祭请您掌厨,没请您管漕运。”
我没跟他吵,翻出买粮的票。
“我买的米,提货。”
“明日送到。”
“我今天就要。”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岸边十几个庙卫一起围过来。
沧溟蹲在我身后,伸手摸了摸水。
船突然不动了。
帆鼓得像肚子,船底却被一团水托住,定在河心。
铁甲庙卫拔剑,剑锋上带起一道白光,直奔沧溟。
我只来得及侧过身。
她抬手捏住剑尖,往旁边一拧。白光削断码头的木桩,铁剑却被她弯回来,剑柄正正撞在那人的鼻梁上。
面罩里一声闷响。
另一个庙卫从左边扑过来,我连忙退进两只米桶之间,把手里的菜刀往下砍。
没砍人。
我砍断了撑桶的绳子。
满桶米迎面泼过去,那人下意识抬手挡,脚下已经滑了。我把桶一推,连人带桶送进了浅水里。
沧溟抽空看了我一眼。
“别糟蹋米。”
“洗洗还能吃!”
她伸手一捞,水里的米结成一团,干干净净地落回桶中。
那庙卫跟着伸出头,刚要喊,又被她按了回去。
“没问你。”
铁甲庙卫摘掉变形的面罩,露出一张流着鼻血的脸,忽然从腰间扯下一枚铜铃。
铃一响,河水往我们脚下卷。
我站不稳,被冲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了她。
她把我往岸上一推,低头盯着那枚铃铛。
铁甲庙卫念到一半,忽然发现,铃里流出来的水转了个弯,顺着他的嘴灌了进去。
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想把铃丢开,手却像粘住了。
沧溟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把铜铃从他掌心取了出来。
她敲开铃壳,里面露出半片蓝鳞。
“这个,我认识。”
她转头看我。
“和昨天给你的一样。”
我把怀里那片完整的鳞摸出来,对着日光照了照。
昨天下山时我还担心卖便宜了。
现在看,真要拿去换两只鸡,我得悔得把鸡骨头嚼碎。
铁甲庙卫跪在水里,咳得说不出话。
沧溟问:“谁给你的?”
“主祭……”
“他还有多少?”
那人抖了抖,不肯回答。
沧溟转身,对着河心招了一下手。
三条粮船一齐倒着驶回码头。
她拿尾巴把我送上甲板,自己随后跳过来。船工们趴了一地,只有舱里一个富商还抱着箱子,冲我们喊这是他家的货。
我拆开一袋米。
麻袋角上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曹”字。
曹婶省吃俭用,每年替儿子交的那份供奉,就在这里。
我把袋口扎好,抬头看向那个富商。
“你家人挺多,百家姓都占了。”
他往后退,脚踢到了那只箱子。
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二枚铜铃。
沧溟挨个捏开。
每一枚里,都裹着一小块鳞。
“当年他们说,船小,过不了归潮。”她把碎鳞捧起来,“我拔了一片,给他们镇水。”
她望着满船粮袋,声音低下去。
“拆得这么碎,够护住多少条船?”
我把粮票收起来,问船工:“认得上面的名字吗?”
船工连连点头。
“把船往城里开,沿途喊一声。谁家的米,谁来领。”
那个富商猛地跳起来:“你敢!大祭上要用的粮,你散给百姓,到时断了供——”
“我买的那份留下。”
我蹲下来,将装铜铃的空箱子倒扣在他头上。
“你这份嘴,先收起来。”
11
粮船回城那天,整条庙街都挤满了人。
有人拿着旧粮票,有人什么都没拿,只在船边踮脚。曹婶认出自己缝的麻袋,抱着袋子哭了一场,哭完又把米倒回了我们做大席的锅边。
“给大家吃。”
沧溟看了一路,悄悄问我:“他们领回去,还会给我送吗?”
我正掂一袋米,闻言回头。
她怕我听错,又补了一句:“我就问问。”
我还没回答,一个小姑娘被娘牵着挤过来,举起一只纸包。
里头有三块芝麻糖。
她娘没敢靠近,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姑娘把纸包递到沧溟手里:“我娘说,你救了我舅。”
沧溟低头看糖。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地挑出最大的一块,还给那孩子。
小姑娘没接,盯着她耳边的小鱼鳍看。
“我能摸摸吗?”
她娘吓得赶紧捂她的嘴。
沧溟却弯下腰,把脑袋凑了过去。
“只摸一下。”
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对鱼鳍抖了一下。
孩子笑得咯咯响,她娘也终于笑了。
沧溟站起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糖,神情挺得意。
我说:“收好,别一会儿全塞嘴里。”
她已经塞了。
两颊鼓着,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过身去指挥别人搬米。
我摇摇头,继续抡勺。
当天夜里,沈主祭的声音传遍全城。
他没有再骂我们是妖。
他说,神君沉睡多年,骤然苏醒,神性未稳;如今吞食人间烟火,贪恋小民供养,已显堕神之兆。
归潮大祭,既是祭神,也是归正神位。
各家各户必须前往,交还私藏供粮,以助神君洗去尘污。
沧溟正在舔糖纸。
听到“尘污”两个字,她把糖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很不服气。
“干净的。”
曹顺坐在桌边,手里的竹签停了。
“他要把这些米收回去。”
“收不回去。”我把一桶米泡进水里,“明天就蒸熟。”
卢师傅问:“真去?他手里有神赐的法器。”
我看向沧溟。
她摸了摸腰间新缝的小布袋。船上收来的碎鳞都装在里面,偶尔有一点蓝光透出来。
“我的东西,他借了很久。”她说,“明天拿回来。”
我把自己的那片鳞也递过去。
她没接。
“那片给你了。”
“你用得上就先拿着。”
“你带着。”
她把鳞片往我胸口按了按,指甲划过布料,留下一道凉意。
“我明天可能要变得很大。”
我以为她终于要承认自己吃多了,还没来得及笑,她又说:“别站到我尾巴后面。”
我把笑憋回去了。
“多大?”
她往院子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比这个大。”
“院子?”
她摇头。
我摸着胸口那片鳞,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卢师傅。
“明天那口最大的锅,也带上。”
12
归潮大祭的台子搭在河湾上。
三面临水,一面靠山,正中供着一尊新造的沧溟神像。神像高过屋檐,满脸怒容,张开的嘴足能吞下一辆车。
我推着锅进去时,第一眼先看灶,第二眼看出路。
主祭早替我们安排好了。
厨子在台下,神君坐台上。台上铺着金垫,台下架着蒸笼,二者隔了一道很深的水渠。
卢师傅瞧了瞧那水渠,脸色不好看。
我装没看见,催人卸米。
四周来的百姓比我想的还多。
神庙点了各坊的名,不来要记缺祭。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站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先碰那些新摆的桌子。
我拿起炒勺,在锅沿上敲了三下。
“来得早的,先帮忙端碗。”
没人动。
“端完先吃。”
还是没人动。
我让曹顺搬过一张凳子,自己先坐下,盛了一碗粥。
曹婶挤过来,骂了我一句:“做这么多人的饭,你还有空坐?”
她端起一摞碗,塞给身后的邻居。
有人接了。
第二摞,第三摞,很快也传了下去。
蒸汽从笼盖下钻出来,米香沿着河风散开。几个小孩凑到灶边,我给他们一人抓了一把酥豆,让他们在远处等,别挨着火。
沧溟也把手伸了过来。
我给她装了一小碗。
她满意地坐到灶台后面,把那张金垫子忘得一干二净。
锣声就在这时响了。
白衣祭司从山道上下来,足足两列。最前头的人捧着一只巨大的白海螺,螺口嵌着金边。
我用胳膊碰了碰沧溟。
她看了一眼,点头。
母螺。
最后下来的是沈主祭。
他穿一身绣满水纹的白袍,须发皆白,脸却保养得很好。他没有韩管事那样尖着嗓子吓唬人,路过一位老人时,还停下来扶了一把。
老人立刻要给他磕头。
他笑着让人站稳,又问老人今年领的药够不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城里有那么多人愿意听他的话。
曹顺看见他,手里那把豆子全撒了。
我把曹顺拉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
“沈主祭,尾款。”
旁边的祭司立即呵斥:“大祭之前,岂容——”
沈主祭抬手,止住了他。
一名祭司把包袱放到我脚边,打开,九百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沈主祭望着我,笑了笑。
“你很会做生意。”
“混口饭。”
“人这一辈子,能吃多少口,要有数。”
我解开腰上的钱袋,认真把银子挪到厨役们看得见的地方。
“做多少顿,结多少账。劳您费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绕过我,走到沧溟面前。
沧溟的酥豆还剩一点,她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沈主祭低下头,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大礼。
“弟子沈砚,恭请神君归位。”
我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他也有名字。
沧溟端着碗,朝那个金垫子看了一眼。
“那里离锅太远。”
沈砚的腰还弯着。
她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坐。”
13
沈砚直起身,没有动怒。
他走上高台,接过母螺,向四方行礼。
声音沿着河面铺开,城里的大小神像跟着响了起来。
“归潮将至,恭迎神君。”
台下的人跪下一片。
沧溟正拿着一颗酥豆往嘴里放,见人都跪了,手停在半空。她想说什么,沈砚的声音已经压了下来。
“神君沉睡百年,今朝归来,本是苍生之幸。奈何有人贪财,诱神离位,以浊食染神体,致使江潮生变。”
他望向灶台。
“许照,你可知罪?”
我把锅盖放下,擦了擦手。
“知道一点。先请问您,谁说神不能吃饭?”
“凡俗污秽,怎配入神口。”
我指了指面前一排蒸笼。
“那一千两请我来,是看我烧柴的?”
近处几个抬筐的厨役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沈砚看都没看他们。
“祭食以敬神,供气即可。神若亲吞,便染人欲,若不制止,今日食饭,明日便要食人。”
我把刚舀起来的一勺饭又放回去。
“奇了。照您这么说,神前些年已经吃过不少人,今年怎么越吃越回去了?”
人群里终于响起一点议论声。
沈砚握紧母螺,缓缓道:“历年所荐,是侍神修行,岂能与妖邪吞食混为一谈?”
我朝身后让了一步。
曹顺扶着卢师傅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借来的长衫,裤脚却卷到了膝盖,露出脚踝上那圈新结的痂。
“主祭,我修了四年。”
他声音发颤,说得很慢。
“能回家了吗?”
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远处有人认出了另一个从水磨出来的人,忽然喊了一声名字。那人一回头,几个亲属从桌凳间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场面开始乱了。
沈砚把母螺放回案上,给两侧祭司递了个眼色。
白衣人上前,想把曹顺带走。
我拿长勺横在他面前。
沧溟把空碗倒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河面忽然平了。
船上的小旗还被风吹得啪啪响,水却一丝波纹都没有。
那几个白衣人停住,不敢再迈步。
沈砚重新拿起母螺。
“各位看到了。神性失控,便有这般凶威。今日唯有大祭归神,方能保住满城平安。”
我朝他身后那尊张着嘴的神像看了一眼。
“怎么归?”
沈砚终于等到这句话。
“神归金身,闭关百年。诸坊各荐一名净者,入庙侍奉,以赎冒犯之罪。”
人群安静下来。
去年一年一个。
今年,一坊一个。
我算了算城里的坊数,舌尖抵了抵牙根。
“一共二十四位,您有人选了?”
沈砚点头。
“许照居首。”
他把母螺搁回案上,示意两侧祭司过来领人。
我笑了。
“我资历浅,您才该排第一。”
他没动。
我把那块一直留着的牌位往灶台上一放。
“侍神这么好的事,您让给我两回,我心里过不去。您带着诸位祭司去,二十四位,一桌正好。”
我抬手招呼厨役。
“搬凳子。给主祭留上座。”
几个人真的搬了。
二十四张凳子围着一张长桌,直摆到台阶前。
我往那张上座放了一只碗,捧起一盆热饭,沿台阶走上去。
一名祭司挡住我。
“我送饭。”我说,“总不能让神君自己端。”
他迟疑这一会儿,我已经把饭盆放在了母螺旁边。
袖口一滑,小海螺落进大螺的螺口,饭盆的边沿恰好压住它。
金边遮着,从旁边看不出来。
我把木勺搁稳,朝沈砚笑了笑。
“请。”
14
沈砚垂眼看着那盆饭。
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
他没接勺子。
“你以为,有她护着,就能一直这么放肆?”
我低声说:“您可以试试。”
他也压低了声音。
“我管这座庙四十年。什么人该得什么,什么时候该收多少,我比你清楚。一个做饭的,吃得饱,拿得到钱,就该知足。”
我往旁边那盆饭看了一眼。
“我没吃上。您把我装盖子里了。”
沈砚的笑终于消失。
“你坏的事,自己想过吗?”
“想过。”
我看着台下那张空出来的上座。
“所以今天请您先来。”
他猛地抬手,指间一抹寒光直奔我的脸。
我端起铜饭盆往前一挡。
小海螺的嘴露了出来。
细长的冰锥刺穿盆底,擦着我胸口停住。
怀里的鳞片烫了一下。
冰锥崩开,碎冰划过脸颊,冰水浇了我满头满脸。
我扔下饭盆,顺着台阶往下一滚。身后传来沧溟的声音,已经没了平日拖着尾音问饭的懒劲。
“你碰他一下试试。”
一道水线越过我的头顶,抽向高台。
沈砚一掌拍在案上。
九枚铜铃同时从神像脚下升起,铃声密得像暴雨,台阶周围的河水猛地立了起来。
水线撞进水墙,整座祭台都震了一下。
我从地上爬起来,听见神像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刚才那句话。
“我管这座庙四十年。什么人该得什么,什么时候该收多少,我比你清楚……”
接着,是我说自己被装进盖子里的声音。
城中所有神像,一起复述了这段话。
沈砚猛地回头,看向母螺。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嗓门小,借您这个用用。”
他拂袖将母螺扫落在地。
沧溟抬手,那只大海螺落进她怀里。
她没跟他抢着说话,只把螺口对准自己的嘴。
“我是沧溟。”
她顿了顿,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听着,不太习惯。
“饭很好吃。”
我站在台阶下面,忽然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见我脸上的伤,笑意却没有跟过来。
“人,不给你。”
她把母螺往我怀里一扔,踏进水墙。
沈砚双手掐诀,九枚铜铃向中间收拢。
一道道水索从地底抽出来,缠住她的胳膊和尾巴。神像脚下亮起蓝光,原本冲着人的那张大嘴缓缓低下来,正对着她。
“神既受我等供奉,便当坐享金身!”沈砚高声道,“无金身,无庙宇,无人礼拜,你算什么神?”
沧溟停在神像前,抬起头,认真看了看那部长胡子。
“你真要我住进去?”
沈砚手诀一变,水索骤然绷紧。
“归位!”
沧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锁索,随后转过头。
“许照。”
我已经把离水渠最近的那桌人推到了灶台后面,闻声抬头。
“在!”
“锅盖盖好。”
她说完,蓝色的尾巴向上舒展开来。
先越过神像的肩膀。
再越过神像的头顶。
阳光从尾鳍的边缘透下来,在河面上投出一大片蓝影。
沈砚抬着手,仰头望了一会儿,脚开始向后挪。
铜铃一枚接一枚裂开。
水索被绷得笔直,随后,尽数崩断。
那尊三丈多高的神像,被她撑开的背脊轻轻一挤,从胸口裂成了两半。
我终于知道她昨晚说的,比山大,是什么意思。
一头蓝鲸,横在了城上空。
肚皮雪白,背鳍映着日光,尾巴缓缓掠过远山,把山头那团云擦掉了一块。
我捧着海螺,嘴里半天没合上。
这么大的鱼。
头一顿,我给她炒了一碗半饭,还觉得她挺能吃。
15
第一个叫起来的人,是灶边的小姑娘。
她抓着她娘的袖子,拼命指着天上:“尾巴!我摸过!”
河面上的人却来不及抬头。
神像一碎,祭台下面几道暗闸同时打开。积在山腹里的水倾泻下来,撞进河湾,朝两边低矮的街巷涌去。
沈砚还抓着最后一枚铜铃。
他退到台后,冲我们喊:“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住几个!”
我恨不得把海螺砸他脸上。
天上的鲸却只是翻了个身。
尾鳍垂下来,拢住河湾,已经扑到岸边的水被一寸寸推了回去。浪头停在矮墙上方,水里卷着的木凳、竹筐、两只鸡,全都悬在半空。
一户人家刚把孩子抱上桌,回头看见自家的鸡贴在窗外,还扑腾着翅膀。
沧溟的声音从半空落下。
“人先往高处走。”
“鸡也抱走。”
我抓住曹顺的手:“水磨底下,哪个口通河?”
他顺着河岸指过去,脸色骤变。
“那儿有船!”
沈砚不见了。
祭台后头,一只小船从排水口钻出来,船底裹着蓝光,正贴着山壁往外走。
他刚才放完狠话,就准备跑。
沧溟兜着满城的水,尾鳍从街巷间一处处掠过,把爬上房顶的人送到高地上。她现在顾不上那个缩在船里的老头。
我低头摸出鳞片,回身看见了那口最大的锅。
锅是用来蒸整猪的,支在架上,够坐三个人。
“卢师傅!”
我把锅从灶上掀下来,滚到岸边。
卢师傅吓得一把拉住我:“你干什么!”
“借它当回船!”
我把鳞片压在锅底,先伸一只脚进去。
锅晃了两下,在水面稳住了。
曹顺抱着一根撑蒸笼的长竹竿,跟着跳下来。
“我认得水道。”
我想让他回去,他已经把竿插进河底,撑开了锅。
“他跑了,还会抓人。”曹顺说。
我没再劝,跪在锅沿上,握紧菜刀。
这船不太像船,转起来还总想打圈。曹顺撑了两下,我差点连早饭一起晃出来,赶紧把铁锅朝向固定住。
好在神鳞管用。
水顺着锅底推我们,速度越来越快。
沈砚在前面回头,看见一口锅追过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藏不住的错愕。
“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把刚才捞在手里的船缆甩了过去。
绳头挂上他的船尾,我拿菜刀往锅沿一别,死死绞住。
两只船猛地撞在一起。
我胸口磕得发疼,曹顺的竹竿却已经捅进小船,顶住了沈砚的膝盖。
沈砚抬手,最后一枚铜铃冲我飞来。
我偏头没躲干净,额角被砸破,眼前一黑。
他趁机伸手来夺我锅里的鳞。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压过去。
他四十年没自己端过热锅,我每天得颠着十几斤的铁锅,在灶前站上大半天。
我攥住他,拧不过什么玄妙招式,就拿胳膊肘把他的手死死压在船舷上。
他念诀。
河水刚抬起来,忽然又落下。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我们头顶缓缓转过来。
沧溟发现我们了。
沈砚抬头,手指顿住。
我趁机将船缆绕过他的胳膊,用力一勒。
他痛得松了手。
铜铃掉进水里,被一股水托起来,径直飞向天上。
“这片,也还我。”
沧溟的声音不大,却震得锅底嗡嗡响。
沈砚忽然朝她跪了下去。
船太小,他跪得很狼狈,一只膝盖卡在舱板缝里,只能半趴着抬头。
“弟子知罪……神君,看在弟子一生侍奉……”
她没让他说完。
“你蒸过几回饭?”
沈砚张着嘴。
我把他另一只手也绑了,结扣时,扯得格外紧。
那天韩管事就是这样绑我的。
“主祭,席还没开。”
我擦去额角的血,冲曹顺点点头。
“回去。”
16
我们回到祭台时,水已经退了。
沧溟将积水引回河道,又把卡在山腹里的几道暗闸拔了出来。木轮、锁链、装米的空麻袋,随着水流滚到岸边。
她最后一尾巴扫过山脚,砌了几十年的石墙塌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囚室。
岸上的人没有马上围过去。
直到一个男人从最里面爬出来,朝人群叫了一声娘,才有人哭着跑起来。
曹顺手里的竹竿撑不住了。
我跟他把铁锅拖上岸,扶他坐到凳子上,再把沈砚拎出来。
沈砚的袍子泡透了,绣金的水纹拖在泥里。他还想站直,有个从囚室出来的老人看见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我闺女呢?”
沈砚往后躲。
又有人围了过来。
我让几个厨役帮着看住他,把他连同那箱假米、拆开的铜铃,都交给赶到的河防官兵。
这些兵平时只在码头查船,遇到神庙的旗就放行。领头的河尉看着天上还没散尽的鲸影,想按老规矩先给主祭行礼,腰弯到一半,又看见了满岸的脚镣。
他僵在那里。
“带走吧。”我说,“城里的人,都等着听他交代。”
河尉没敢推,接过绳子,先把沈砚的双脚也锁上了。
那些从水磨和囚室里出来的人,谁家认领,谁家带回去;还没找到亲人的,先留在席上吃饭。
沈砚被押走时,一直回头。
他大概还想等沧溟说一句话。
可她已经变回了那个蓝头发的姑娘,站在空了半边的祭台上,愁眉苦脸地看着一地碎石。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身后。
“没地方住了。”
我险些笑出声。
她看见了,立刻转过头,满脸严肃。
“房子原来太小。我只是换一间。”
“是,换一间。”
我拎起她还挂在断柱上的小布袋,替她把散落的碎鳞捡进去。
“先住曹婶家,过几天我找房子。”
她眼睛亮了亮,随即盯住我额角。
“头给我看看。”
我刚低下头,她就伸手按了一下。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紧收手,指尖冒出一小团水,轻轻洗去伤口边的血。凉意渗进皮肤,刺痛慢慢淡了。
“下回站远点。”她说。
“他要跑。”
她想了想,不再说我,只把那片鳞在我胸口压得更牢了一些。
随后,肚子响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望天,假装刚才还有一阵雷。
我没拆穿,拉着她回灶台。
锅盖果然都盖好了。
卢师傅带着人,把没翻的桌子重新摆起来,翻了的洗干净再用。米饭焖得正好,肉也炖酥了,几十桶菜依次往外抬,热气一下把岸边的湿冷冲散了。
我站到灶前,捧起那只母螺。
想了想,说了今天最痛快的一句话。
“开饭。”
满城神像,替我把这句话喊了出去。
17
那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
我们备的碗不够,附近人家回去拿了自家的;凳子不够,就坐河岸边。有人吃着吃着哭了,有人刚捧起饭,就被闻讯赶来的亲属紧紧抱住。
沧溟不再坐高台。
我给她在灶边腾出一个位置,身前放饭桶,左手边是炖肉,右手边是咸菜。
她吃得很专心。
偶尔有人过来,想把手里的金银搁在她脚下,她就用尾巴扫回去,再把那人的碗推到我面前,让我添饭。
有个绸缎铺老板打听:“神君往后有什么喜好,草民一定尽心供奉。”
我指着她手里的碗:“你看不出来?”
他笑得有点尴尬:“白米哪能表心意,草民愿献一座……”
沧溟从碗里抬起头。
“你先把欠伙计的工钱结了。”
那富商的笑僵了。
她指了指他身后,几个抬箱子的伙计正站在那里,连席都没敢坐。
“刚才都听见了。他们半年没领钱。”
富商连声称是,赶紧招呼伙计一起吃。
沧溟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压着嗓子问我:“这样说,够像神吗?”
我看了一眼那几个终于坐下的人。
“比上面那尊像。”
她很满意,又多添了半勺肉汁。
夜里收摊,主祭给的一千两银子,连同从粮商手里退回的货款,终于全摆上了桌。
米菜有多少是买的,多少是乡亲送的,卢师傅都记着。我先结了厨役的钱,剩下的分给受难的人作路费、药费,再从自己的那份里挑出几锭。
曹婶问我准备去哪儿。
我看着院门口那条摊开晒月亮的尾巴。
“不走了。”
“找个大点的地方。”
神庙被封以后,事情一桩桩翻了出来。
来杀我的那个人也被送了官,给他付钱的粮号伙计没扛住几句盘问,便供出了管事。那些没能熬到这天的人,也逐一查清了名字。
韩管事藏在粮商家里,想换身衣服上船,被他扣过工钱的杂役认出来,拖回了码头。那些替神庙运人的船,被救出来的人指认得一条没漏。
州里来查案的人,住了整整一个月。
沈砚再没坐回那张高椅子。他被押在囚车里经过庙街时,曹婶正在切葱,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继续切。
曹顺在旁边揉面。
他现在已经能自己拎起两桶水了。
那年秋后,沈砚和几个纵火害命的管事被处死。侵占的田契和粮仓,查清一家,退还一家;剩下的钱不够赔,连那尊新神像肚子里藏的银锭,都熔了出来。
神像脸上贴的金很薄。
肚子里倒挺实在。
我的小店,在冬天之前开了门。
两层,后头带院,堂屋不用摆神龛。阁楼那扇窗拆了,换成一扇大门,方便沧溟把尾巴放出去。
卢师傅来帮我管灶,嫌新灶砌得不顺手,第一天就拆了重砌。
曹婶仍卖她的面,曹顺跑采买。忙不过来的时候,两家互相端一盆菜,连送菜的人也顺手留下干活。
店名是沧溟起的。
她找了块大木板,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
沧溟无量神君宝膳——
写到一半,木板不够长。
她把“无量”擦掉,又把“宝膳”改成“饭”,还是挤。
最后她烦了,笔往我手里一塞。
“你写。”
我提笔写了五个字。
大肥鱼饭馆。
她盯着那块匾,足足瞪了我半炷香。
第二天,匾还是挂了出去。
街上的孩子来吃饭,不再跪着叫帝君了。他们趴在柜台边,问鱼姐姐今天能不能让水里的小鱼跳个圈。
她嘴上说忙,手已经伸进了水盆。
可真到干活的时候,又总得我催。
有一次午市结束,我把两摞碗交给她,让她帮忙洗。
她应得很痛快。
我去后院拿了趟柴,再回来,碗还堆在原地,她却已经坐回柜台后面,捧着母螺,神情庄重。
我停在门口,听她说完。
“信众小许,速来洗碗。”
“奖励炖肉一碗。”
店里的两个客人放下碗,笑得直拍桌子。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努力装得很坦然。
我把柴放下,绕到灶后,端出刚给她留的红烧肉。
她立刻站起来。
我也不说话,就端着盆看她。
僵持了片刻,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过我的围裙,自己系好。
尾巴不情不愿地卷起了水桶。
“还有多少?”
“两摞。”
“肉别凉了。”
“给你温着。”
她去后院洗碗,我把肉放回锅里,小火煨着。
没一会儿,后面就响起她的声音。
“许照。”
“嗯?”
“晚上吃什么?”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
“大白饭。”
她洗碗的声音,忽然快了许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