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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虐心婚恋 > 失忆后,先生把白月光认成了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3:08

陆沉舟出车祸那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炖了他爱喝的莲藕排骨汤,等到凌晨一点。

医院电话打来时,汤已经凉透了。

我赶到病房,看见他靠在床头,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哑着嗓子叫:“晚晚。”

那个女人叫宋清晚。

是他二十三岁时,差一点就娶回家的白月光。

而我,沈知意,是他户口本上的妻子。

医生说他脑部受创,记忆退回到了二十三岁。

也就是说,他记得宋清晚,却不记得我。

宋清晚红着眼看我:“知意,你别刺激他。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笑了笑。

“好。”

“那陆先生,您先休息。我是您家里请的整理师。”

我本来想解释。

可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

宋清晚握着他的手,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熟。

我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陆沉舟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整理师?”

“嗯。”

“那我家里那些修好的破碗,也是你修的?”

我手指一顿。

“……是。”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梦见过一双手。”

“什么?”

“一双在灯下补碗的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的困惑。

“碗底有一道金线。金线旁边,刻着一行字。”

我喉咙发干:“什么字?”

“修好了,就别再摔了。”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行字,是他亲手刻的。

刻在我们结婚第一年的冬天。

“那双手上还有疤。”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陆先生记错了。”

“是吗。”

他移开视线,握紧了宋清晚的手。

“晚晚,我头有点疼。”

宋清晚立刻俯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在呢,别怕。”

我站在床边,像个真正的外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向我求婚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知意,以后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

原来人真的不能乱立flag。

他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1

我和陆沉舟的开始,是一只破碗。

三年前,他抱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我的修复室。

碗碎成了七片,用一块旧棉布包着。

他站在门口,西装上沾着雨,头发也湿了,看起来不像个有名的建筑师,倒像个来销赃的。

“能修吗?”

我戴上手套,把碎片一片片摆开。

“能。但裂得太厉害,修完会有金线。”

“没关系。”

“这是古董?”

“不是。”

他把伞靠在门边,声音低了些。

“我奶奶的。她走之前用它给我盛过一次桂花酒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哭,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一直按在桌沿上,按得发白。

我说:“三天后来取。”

他说:“好。”

三天后他来取碗,盯着那些金色的裂纹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嫌难看。

结果他说:“像闪电。”

“什么?”

“裂缝里长了光。”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说话挺奇怪。

后来他常来。

一开始是拿东西来修。

一只裂了的紫砂壶,一个停摆的旧钟,一盏掉了漆的台灯。

后来他开始拿些根本不值得修的东西。

一片摔碎的瓦当,一截断掉的木尺,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青砖。

我说:“这些修了也没用。”

他说:“有用。它们记得一个地方原来的样子。”

再后来,他不拿东西了。

他带饭来。

我赶工到半夜,他坐在旁边看图纸,偶尔抬头问我:“知意,吃不吃馄饨?”

我说:“陆先生,你这样很像在追我。”

他放下图纸,很认真地说:“我就是在追你。”

我差点被馄饨汤呛死。

我爷爷是修钟表的。

我从小跟着他,看他拆表、洗油、校准。

他常说,东西坏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愿意修。

后来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最后半年,他谁都不认识,连我爸都叫错。

只认得我补过的那只旧钟。

他每天抱着钟,坐在窗边,说那是他媳妇的嫁妆。

陆沉舟陪我守过两个晚上。

他看着我给爷爷喂饭,忽然说:“知意,遗忘不是不爱了。”

“是脑子坏了。”

我当时没听懂。

我只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软。

再后来,爷爷走了。

陆沉舟帮我整理遗物,在爷爷的工具箱底下找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知意,修不好的东西,就别修了。”

我把纸条收起来,没说话。

陆沉舟把我的手握住,说:“我帮你修。”

我说:“你又不是修表的。”

他说:“我可以学。”

他学没学会我不知道。

但他学会了怎么把我从那天晚上捞出来。

他向我求婚,是在我爷爷的钟表铺里。

没有花,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餐。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帮我把一箱零件搬上阁楼。

搬完,他坐在楼梯上,忽然说:“知意,我们结婚吧。”

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你有病?”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图你修东西的时候,不理我。”

“……这是什么理由?”

“因为我发现,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最想让你理我。”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

可我还是点了头。

婚礼很小。

他母亲没来。

宋清晚也没来。

她那时候还在国外。

所有人都说,陆沉舟娶我是一时糊涂。

一个名校毕业、家世清白的建筑师,娶了一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修复师。

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可陆沉舟把结婚证放在我手心,说:“知意,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我看得见你就行。”

他还写了一张保证书,贴在修复室的墙上。

“无论修不修得好,都不退货。”

我问他:“那要是修坏了呢?”

他说:“那也退货。”

“你刚说不退货。”

“我说的是我不退。”

“那谁退?”

“你退。”

“我为什么要退?”

“因为我会把你气死。”

我当时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三年里,他确实看得见我。

他知道我修东西时不爱说话,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他知道我手上有旧伤,冬天会疼,就每天睡前给我焐手。

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怕打雷,知道我凌晨三点会醒,知道我醒了就想喝一口温水。

他把这些事写在便利贴上,贴得满冰箱都是。

“知意不吃香菜。”

“知意胃疼要喝小米粥。”

“知意修东西的时候别催。”

“知意是陆沉舟的太太。”

最后那张,是我逼他写的。

他写完还嘴硬:“这不用写,全家都知道。”

我说:“万一你哪天忘了呢?”

他捏了捏我的脸:“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该让他把这句话也写下来。

2

陆沉舟出院那天,宋清晚跟着回了家。

她扶着他的胳膊,像扶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走在后面,提着药和行李。

进门时,陆沉舟在玄关站住了。

他盯着鞋柜上那张便利贴。

上面是他的字。

“知意不许光脚踩地。”

他看了很久,问宋清晚:“这是我写的?”

宋清晚脸色僵了一瞬,很快笑起来:“你以前就爱写这些。”

“写给谁?”

“当然是写给我。”

陆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低头换鞋,把那双毛绒拖鞋往柜子深处踢了踢。

那是他去年冬天买给我的。

他说我总光脚,迟早要得老寒腿。

宋清晚把行李放进主卧。

主卧里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上,看见她把我的睡衣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

她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我帮你收起来?”

“不用。”

我走过去,把睡衣拿回来。

“我自己收。”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知意,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既然他现在不记得你,你住主卧,他会不自在。”

“我知道。”

“你放心,等他好了,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钱,或者房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我抱着睡衣,看着她。

“宋小姐,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谈?”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是他未婚妻。”

“他结婚了。”

“他不记得。”

“结婚证记得。”

她盯着我,眼神冷下来。

“沈知意,一张纸而已。”

“对您是一张纸。”

我笑了笑。

“对我,是三年。”

宋清晚从主卧出来,又指挥我。

“知意,沉舟的胃不好,饮食要清淡。”

“知道。”

“他晚上睡觉怕光,窗帘要拉严。”

“知道。”

“还有,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桌。”

“知道。”

她停下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头也没抬。

“我是整理师。”

“整理师还管这些?”

“管。加钱就行。”

宋清晚脸上的笑淡了。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我。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知意。”

“沈知意。”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眉头又皱起来。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宋清晚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沉舟,你刚回来,别想太多。”

他“嗯”了一声,视线却还落在我身上。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我把手缩进袖口。

“修东西划的。”

“撒谎。”

我一愣。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你刚才缩手的动作,和心虚的人一样。”

我:“……”

这人失忆了,怎么观察力还这么讨厌。

“陆先生,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

“那您改行吧。”

“为什么?”

“您适合去当审讯官。”

宋清晚没笑。

陆沉舟也没笑。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晚上,我搬进了客房。

宋清晚住主卧。

她说这是医生的建议,熟悉的人待在身边有助于恢复记忆。

我没争。

我把自己的枕头抱走时,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你去哪?”

“客房。”

“为什么?”

“宋小姐说,您看见我会头疼。”

他沉默了一下。

“我确实头疼。”

“那您早点休息。”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了下去。

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在那道旧疤上。

三年前,这道疤是替他挡一块掉下来的木模型划的。

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捧着我的手,说:“沈知意,你要是留疤,我就娶你。”

我说:“你这是报恩还是碰瓷?”

他说:“都有。”

后来疤留下了。

他也娶了。

现在他忘了。

忘得真干净。

那天夜里,主卧的灯亮到很晚。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宋清晚的声音。

“沉舟,你怎么还不睡?”

“这床上有两个枕头。”

“另一个是备用的。”

“不是。”

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另一个有人睡过。”

“你想多了。”

“这边有她头发。”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宋清晚说:“沉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

“你以前……不会对别的女人这么上心。”

“她不是别的女人。”

“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可我看见她,心口会疼。”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把枕套浸湿了一小块。

3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这是我在陆家三年养成的习惯。

陆沉舟胃不好,早餐不能吃凉的。

我熬了小米粥,蒸了山药,又做了两份小菜。

一份放香菜,一份不放。

宋清晚下楼时,看见餐桌,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嗯。”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眼神变了变。

“味道不错。”

“谢谢。”

陆沉舟下楼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

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看两碗粥,很自然地端走了没有香菜的那碗。

宋清晚说:“沉舟,你怎么知道那碗没香菜?”

他动作一顿。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那碗?”

他看着碗,眉头慢慢皱起来。

“顺手。”

我在厨房门口,攥紧了围裙。

不是顺手。

是他吃了三年,从来不吃有香菜的那碗。

宋清晚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你以前早上一定要喝一杯手冲。”

陆沉舟接过去,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他捂着胃,脸色发白。

我端着姜茶出来时,他已经疼得弯下了腰。

“陆先生,您不能喝咖啡。”

“为什么?”

“您胃黏膜有旧伤。”

“你怎么知道?”

“整理师会记雇主的生活习惯。”

他疼得额角冒汗,还盯着我。

“整理师还管胃病?”

“管。加钱。”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从前他看我胡说八道时的样子。

我把姜茶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声音低了些:“你的手很凉。”

“冬天都这样。”

“我是不是……以前给你焐过手?”

我心里猛地一酸。

“陆先生记错了。”

“……是吗。”

他收回手,把姜茶喝完,没再说话。

下午,宋清晚开始收拾屋子。

她要把书房隔壁的储藏间腾出来,做成衣帽间。

那间屋子里,放的全是我修好的旧物。

他这些年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碎瓦、断木、破陶片。

我一件件修好,标上日期,摆在架子上。

宋清晚推开门,皱着眉:“这些破烂怎么还留着?”

她随手拿起一只修补过的陶罐。

“这个都裂成这样了,扔了吧。”

“别动。”

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把陶罐从她手里拿回来。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宋清晚愣住:“沉舟?”

他看着陶罐上金色的裂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个……是谁修的?”

我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

“是你?”

“是。”

“为什么修这么多破烂?”

“因为有人跟我说,它们记得一个地方原来的样子。”

他盯着我,眼神剧烈地晃了一下。

“谁说的?”

“您说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清晚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沉舟,你累了吧?我扶你回房。”

他没动。

他看着满架子的旧物,忽然说:“我不想腾这间屋子。”

“为什么?”

“不知道。”

他把陶罐放回架子上,手指在罐口停了一会儿。

“就是不想。”

那天晚上,我听见主卧传来争吵声。

宋清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沉舟的声音更冷:“我以前是哪样?”

“你以前……不会为了几件破烂跟我发脾气。”

“那我以前,会为了什么发脾气?”

宋清晚没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沉舟,你答应过我的。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结婚。”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原来他们真的有过承诺。

原来我才是那个后来的人。

4

我开始查那场车祸。

不是因为我不信警察。

是因为陆沉舟出事前一晚,给我留了一条语音。

那天我在厨房炖汤,手机放在客厅,没听见。

等我看到未接来电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语音只有十几秒。

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风声。

“知意,如果我出事,书房的第三个抽屉,别让任何人动。”

“还有——”

语音到这里断了。

“还有”什么,他没说完。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二十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心口被人攥着。

我把书房第三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只有一些旧图纸和没用的发票。

直到我敲了敲抽屉底板,听见一声空响。

底板下面,藏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份云栖古镇项目的材料检测报告,数据被改过。

一份供应商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宋清晚的表弟。

还有一张维修单,日期是陆沉舟出事前两天。

维修项目:刹车系统。

维修厂:城西一家小修理厂。

法人代表:宋清晚的表哥。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藏进了我的修复室。

唐糖是我闺蜜,做律师的。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只回了一句:“先别打草惊蛇。”

临走前,我在床头柜的杂物袋里找到了他的手表。

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那是他出事的时间。

我把手表带回修复室,拆开表壳。

夹层里,藏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我没有立刻听。

我有种预感,里面的话,会把我现在的生活也摔碎。

我花了两天,把表盘上的裂纹用金线补好,换了新的表针。

它又走起来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走起来就能当没碎过。

几天后的晚上,陆沉舟来书房找我。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在找什么?”

“您让我整理书房。”

“整理到抽屉底板下面去了?”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很利。

“沈知意,你到底是谁?”

我把文件袋塞进包里,站起来。

“我是您请的整理师。”

“整理师会翻主人的暗格?”

“专业的会。”

他走过来,离我很近。

“我失忆了,不是瞎了。”

“您看得出来我在撒谎?”

“看得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问?”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听你说真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深,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可里面没有我。

我笑了笑。

“陆先生,真话有时候不好听。”

“说。”

“我是您太太。”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您娶了我三年。”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

他皱着眉,像在拼命回忆。

“因为我记得,我喜欢的是宋清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点点头。

“嗯,您记得。”

“所以呢?”

“所以您现在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您还没好。”

“我好了以后呢?”

“我走。”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去哪?”

“回我自己的地方。”

“你自己的地方……是哪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先生,您连自己家都不记得,还管我去哪?”

他没松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我的手。

“我看见你的时候,这里会疼。”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不是头疼。是这里。”

我指尖发麻,心口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陆先生,您这是胃疼。”

“不是。”

“是。”

“沈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你别走。”

我抽回手。

“您认错人了。”

5

宋清晚开始试探我。

她会在饭桌上提起他们的大学。

“沉舟,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总去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陆沉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不记得。”

“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牛肉面。”

“我不吃牛肉。”

宋清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吃的。”

“我不吃。”

他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从小就不吃牛肉。”

宋清晚握着筷子的手指泛白。

我低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她说的那家面馆,我也知道。

因为陆沉舟带我去过。

他当时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跟老板说:“多放青菜,不要牛肉。”

老板笑他:“陆工,你这口味跟小学生似的。”

他也不恼,转头问我:“你要不要加个蛋?”

我说:“要。”

他就把自己的蛋夹给我。

这些事,宋清晚不知道。

她知道的陆沉舟,是二十三岁以前的陆沉舟。

那个会陪她熬夜画图、会跟她争论方案、会在雪地里走两个小时给她买烤红薯的陆沉舟。

可那不是全部的他。

人会长大。

口味会变。

胃会坏。

会开始想吃一碗热汤面,而不是凌晨三点的烤红薯。

宋清晚不甘心。

她开始翻旧照片,放旧音乐,做他以前爱吃的菜。

她甚至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客厅里问他:“好看吗?你以前说我穿白色最好看。”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一般。”

“什么?”

“白色不适合你。”

宋清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他低头看图纸,语气淡淡的。

“现在看,你穿深色更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因为这句话,他也跟我说过。

我结婚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他看了半天,说:“知意,白色不适合你。”

我当时气得想打他。

他又补了一句:“你穿红色好看。像夏天。”

后来我买了一条红裙子。

他每次看见都笑。

宋清晚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曾经喜欢白色。

她不知道,人的喜好会变。

爱也会。

只是有的人,把变化当背叛。

有的人,把变化当生活。

那天晚上,陆沉舟来修复室找我。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正在补的一只碗。

“这只碗,也是我的?”

“不是。客户送来的。”

“哦。”

他走进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修复室很小,他个子高,膝盖几乎顶到工作台。

“沈知意。”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您抱着一只破碗,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修。”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别的?”

“有。”

“什么?”

“您说,裂缝里长了光。”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说这种话?”

“您以前很会说。”

“现在呢?”

“现在您只会说‘我渴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他忽然问:“那只碗呢?”

“哪只?”

“我奶奶的。”

“在餐桌上。”

“你修的?”

“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不是……很喜欢看你修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想走。”

我心里一酸,没抬头。

“陆先生,您该回去了。”

“宋清晚在等我。”

“嗯。”

“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沈知意,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放下笔,看着他。

“是。”

“什么?”

“您忘了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故意的。”

“可你还是很难过。”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工作台上。

“是。”

“那我怎么办?”

“您快点想起来。”

“如果想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认识我。”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

动作很轻,很熟。

像做过一千次。

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

“陆先生。”

“嗯。”

“您以前也这样。”

“哪样?”

“给我擦眼泪。”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记得这个动作。”

“身体记得。”

“心呢?”

我没回答。

修复室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皮门拉下来,发出很响的声音。

他站起来。

“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沈知意。”

“嗯。”

“明天我还能来吗?”

“您要来修东西?”

“不。”

“那来干什么?”

“看你。”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陆先生,您有未婚妻。”

“我知道。”

“那您不该说这种话。”

“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可我控制不住。”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只补了一半的碗,很久没动。

碗底的裂缝里,金漆还没干。

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6

宋清晚终于出手了。

那天陆家办家宴,说是庆祝陆沉舟出院。

我本来不想去。

陆母让司机来接我,说:“有些东西,该当面说清楚。”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非是让我识趣,趁陆沉舟不记得我,拿一笔钱走人。

我去了。

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宋清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裙,坐在陆母旁边,像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陆沉舟坐在主位,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他看见我进来,目光停了一下。

“坐。”

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宋清晚笑着说:“沉舟,那是主位,知意坐那边就好。”

她指的是长桌最末端,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以前家里请客,佣人坐那里。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让她坐那里?”

“她是整理师啊。”

宋清晚笑得很自然。

“今天来的都是家里人,她坐主桌不合适。”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有好奇,有鄙夷,也有看热闹。

陆母放下茶杯,开口了。

“知意,这三年辛苦你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这笔钱,够你开一家很大的修复室。”

“你和沉舟的事,等他身体好了,我们去办手续。”

“你放心,陆家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那张支票。

数字不小。

够我把现在的修复室扩大三倍,够我换一套房子,够我后半辈子不用那么辛苦。

我伸手,把支票拿了起来。

宋清晚的嘴角微微上扬。

陆母也松了口气。

然后我把支票推了回去。

“陆夫人,钱不够。”

桌上安静了。

陆母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嫁的是陆沉舟,不是陆家。”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要离婚,让他亲自跟我说。”

“他现在不记得你!”

“那是他的事。”

我站起来,拿起包。

“等他记得了,让他来找我。”

“至于钱——”

我笑了笑。

“您留着给宋小姐买条新裙子吧。这条酒红色,不太衬她。”

宋清晚的脸瞬间涨红。

陆母气得拍了桌子:“沈知意!”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陆沉舟忽然开口。

“站住。”

我停下脚步。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说,我娶了你三年?”

“是。”

“我对你好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点头。

“很好。”

“那我为什么会有宋清晚?”

“因为您二十三岁的时候,喜欢过她。”

“后来呢?”

“后来您遇见了我。”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为什么会忘了你?”

“医生说,是车祸。”

“不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不是车祸。”

“什么?”

他按住太阳穴,脸色白得吓人。

“我想不起来。”

“但我知道,不是车祸。”

宋清晚快步走过来,扶住他:“沉舟,你别想了,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他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宋清晚僵在原地。

陆沉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沈知意,你告诉我。”

“我是不是……很爱你?”

我喉咙发紧。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您不记得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那你帮我记着。”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帮我记着,我以前有多爱你。”

“等我好了,你再告诉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可我不能哭。

我哭,就输了。

我吸了口气,笑了笑。

“陆先生,记性是要收费的。”

“多少?”

“很贵。”

“我付。”

“您付不起。”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宋清晚的声音:“沉舟,你跟她说什么呢?她就是个——”

“闭嘴。”

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清晚,我现在是不记得很多事。”

“但我记得,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说话。”

7

家宴之后,宋清晚慌了。

她开始频繁地来我家,翻书房,翻储藏间,翻陆沉舟的旧物。

她在找那个文件袋。

我知道。

因为我把书房第三个抽屉的底板恢复成了原样,还在上面放了一本旧杂志。

她翻了两次,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次,她撞见了我。

那天我回书房拿修复工具,她正蹲在抽屉前。

“宋小姐找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帮沉舟整理东西。”

“整理到抽屉底板下面去了?”

她盯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

“沈知意,你知道了什么?”

“您指什么?”

“别装傻。”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场车祸,警察都说是意外。你一个修破烂的,能查出什么?”

“修破烂的,最擅长找裂缝。”

我看着她,笑了笑。

“宋小姐,您知道金缮吗?”

“什么?”

“就是把碎掉的东西,用金漆粘起来。”

“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有痕迹。”

“有痕迹才好。”

我说。

“有痕迹,就知道它碎过。”

宋清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沈知意,你别逼我。”

“您已经在逼我了。”

“你以为陆沉舟会信你?”

她冷笑。

“他现在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他记得我的时候,也没信过别人。”

我甩开她的手。

“宋小姐,您知道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您总觉得,只要他忘了我就够了。”

“可您忘了,他忘了我也没关系。”

“我可以让他重新认识我。”

“您呢?”

我看着她。

“您只能靠他忘记。”

宋清晚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听了内存卡里的录音。

听完之后,我在修复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我手里的镊子一直没动。

我终于知道,他出事那天,为什么给我打那个电话。

他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在告诉我,有人要动我。

他让我别动那个抽屉,是想让我离危险远一点。

可他没想到,我还是动了。

我把录音备份了三份。

一份存在电脑里,一份给了唐糖,一份藏在我爷爷的旧钟里。

然后我等。

等宋清晚自己露出马脚。

那天晚上,陆沉舟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哑,像没睡好。

“沈知意。”

“嗯。”

“你今天跟宋清晚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回来哭了很久。”

“那您去哄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哄她。”

“为什么?”

“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修复室的窗前。

外面下着雨,玻璃上全是水痕。

“陆先生,现在很晚了。”

“我知道。”

“您该休息了。”

“沈知意。”

“嗯?”

“我梦见你了。”

我手指收紧。

“梦见什么?”

“梦见你坐在灯下,补一只碗。”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回头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再看一会儿。”

“你说,碗又不会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说,我怕你跑。”

我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陆先生,那是梦。”

“是吗。”

“是。”

“可我感觉,我以前真的说过这句话。”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沈知意,我是不是把你弄丢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没有。”

“那你在哪?”

“我在。”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您还没想起我。”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我看着窗外的雨,慢慢说:“那我就等您重新喜欢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好。”

“那你别走远。”

8

宋清晚决定毁了我。

她先是在陆母面前哭,说我在外面有人,嫁给陆沉舟就是为了钱。

她拿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我和程野在修复室里拥抱。

那是上个月,我们修复的一件明代木雕终于通过验收,程野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照片拍得很刁钻,看起来像一对偷情的男女。

陆母把照片摔在我面前。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照片,笑了。

“陆夫人,您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你管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三点。”

“那天您儿子还在医院躺着。”

“我修复的明代木雕通过验收,我师兄高兴,抱了我一下。”

“就这样。”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

“陆夫人。”

我打断她。

“您也是女人。”

“您应该知道,一个女人要是真想偷情,不会在丈夫住院的时候,在堆满木屑的修复室里,穿着工作服偷。”

陆母噎住了。

宋清晚在旁边轻声说:“阿姨,照片不会骗人。”

“照片不会骗人,但拍照的人会。”

我看向她。

“宋小姐,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您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监控。

“我修复室门口有摄像头。”

“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三点,您的人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宋清晚脸色变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警察会查。”

我把手伸进包里,给唐糖发了两个字。

“动手。”

宋清晚忽然笑了。

“好,那我们就让警察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城西修理厂的收据。刹车系统,三万八。”

“付款人签名,沈知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

签名很像我的字。

可我没签过。

“宋小姐,您连我的签名都练过?”

“你少装。”

她转向陆母,眼泪掉下来。

“阿姨,我本来不想说的。”

“沉舟出事前,她去过修理厂。”

“她有动机。沉舟要跟她离婚,她不肯。”

“她想要钱,想要房子,所以动了刹车。”

“她没想到,沉舟命大。”

陆母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知意,是真的吗?”

“不是。”

“那这签名怎么解释?”

“伪造的。”

“谁信?”

宋清晚哭道:“修理厂的师傅可以作证。他收了她的钱。”

“哪个师傅?”

“姓刘。我已经让他去警察局了。”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我。

陆沉舟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沈知意。”

“嗯。”

“是你吗?”

我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信”。

可他说:“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

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没关系。”

“您不记得我,不信我也正常。”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别的东西给您看。”

我拿出那只修好的旧手表。

表盘上的裂纹被金线填满,指针重新走起来。

陆沉舟看见那只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我的。”

“是。”

“你修好了?”

“嗯。”

我把表递给他。

“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他打开表壳。

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这是什么?”

“您出事前放进去的。”

“您可能不记得了。”

“但您应该听听。”

我把内存卡插进电脑。

音箱里传出宋清晚的声音。

“陆沉舟,你非要毁了我吗?”

“是你先毁了项目。”

“那些材料只是差一点,不会出事的!”

“差一点?”

陆沉舟的声音很冷。

“云栖古镇的戏台,下面每天有几百个游客。”

“你用的那些假木料,撑不过一个雨季。”

“会死人的。”

“那你就去举报啊!”

宋清晚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看看学校信你,还是信我!”

“你以为你娶了个修破烂的,就能干干净净做人?”

“你跟她一样,都是下等人!”

录音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陆沉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喘。

“宋清晚,你动我可以。”

“别动她。”

录音到这里断了。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唐糖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警察在外面。”

“这是修理厂的银行流水。付款账户是宋清晚表弟的。”

“这是医院监控。收据上写的付款时间,沈知意正在病房给陆沉舟签字。”

“还有,那个姓刘的师傅,已经改口了。”

“他说,是一个女人给了他两万块,让他做假证。”

唐糖看向宋清晚。

“宋小姐,您要不要猜猜,那个女人是谁?”

宋清晚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陆母脸色惨白,看着宋清晚。

“你……你做了什么?”

宋清晚后退了一步,嘴唇发抖。

“这是合成的!”

“不是。”

陆沉舟开口了。

他按着太阳穴,脸色白得像纸。

“我想起来了。”

“沉舟……”

“那天你去找我,让我放过你。”

“我说,给你两天时间,自己去自首。”

“你答应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清晚。

“然后你让人动了我的车。”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没有!你胡说!”

“维修单在这里。”

我拿出文件袋,把那张维修单放在桌上。

“城西修理厂,法人代表是你表哥。”

“给你表弟的转账记录,也在。”

“宋小姐,您还要说这是合成的吗?”

宋清晚看着我,眼神像淬了毒。

“沈知意,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您。”

我看着她。

“是您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9

宋清晚被带走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沈知意,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

“你少装!”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

“你守着一个不记得你的男人,替他查案,替他挡刀,你图什么?”

“图他有钱?图他长得好看?”

“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宋清晚,你认识他十年。”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吃什么菜,画图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可你不知道,他胃疼的时候不能喝咖啡。”

“你不知道,他下雨天膝盖会疼。”

“你不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把眼镜摘下来,捏眉心。”

“你也不知道,他每次回家,都会先喊一声‘知意’。”

我声音很轻。

“你爱的是二十三岁的陆沉舟。”

“我爱的是三十四岁的他。”

“会老,会病,会忘事,会需要人照顾的他。”

宋清晚的眼泪掉下来。

“你凭什么……”

“凭我陪他过了三年。”

“凭他忘记我的时候,我还是没走。”

“凭他把我认成别人的时候,我还在给他熬粥。”

我看着她。

“宋清晚,你不是输给我。”

“你是输给你自己。”

她被警察带走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伞递给他。

“陆先生,进去吧。雨大。”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东西。

有灯下补碗的夜晚,有冰箱上的便利贴,有他叫我“知意”时的尾音。

“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沈知意”。

是“知意”。

我手指一颤。

“您……全想起来了?”

“嗯。全部。”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包括你替我挡木模型那天。”

“包括我们领证那天。”

“包括我答应过你,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很乱。

我本来想推开他。

想告诉他,我不原谅。

想告诉他,他把我当成外人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可我一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陆沉舟。”

“嗯。”

“你混蛋。”

“我知道。”

“你把我忘了。”

“我知道。”

“你叫别人老婆。”

“……我知道。”

“你还让她住主卧。”

“我错了。”

“你错哪了?”

他沉默了一下。

“哪都错了。”

我气得捶了他一拳。

他闷哼一声,没躲。

“知意。”

“干嘛?”

“你手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回修复室。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说:“知意,你那条语音,听完了吗?”

“哪条?”

“出事前那条。”

“断了。”

“我知道。”

他伸手:“手机借我。”

我把手机给他。

他点开那条语音。

是他的声音。

“知意,如果我出事,书房的第三个抽屉,别让任何人动。”

“还有——”

录音到这里断了。

他看着我。

“还有,我爱你。”

“这句本来想回家当面说的。”

“没来得及。”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陆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我听了二十多遍。”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听到‘还有’就停,有多难受?”

“知道。”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以后不说了。”

“什么?”

“不说‘还有’。”

“那说什么?”

“说‘知意,我爱你’。”

“说完呢?”

“回家吃饭。”

我哭着笑了。

“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回家吃饭?”

“你教我。”

“学费很贵。”

“我付。”

“你付不起。”

“那我把自己押给你。”

“你已经押过了。”

“那就再押一次。”

“陆沉舟,你烦不烦?”

“烦。”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烦你一辈子。”

10

我没有立刻原谅他。

我搬回了修复室。

他每天来。

第一天,他带了一只裂了的茶杯。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看心情。”

第二天,他带了一个停摆的闹钟。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看心情。”

第三天,他带了一束花。

“这个没坏。”

“嗯。”

“能收吗?”

“看心情。”

第四天,他带了自己。

他坐在我旁边,看我补一只碗。

看了很久,忽然说:“教我。”

“教你什么?”

“金缮。”

我抬头看他。

“你学这个干什么?”

“以后你修东西,我帮你。”

“你会把碗修坏的。”

“那我就学。”

“学不会呢?”

“学一辈子。”

我手一抖,金漆差点滴到桌上。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金缮很贵?”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收费很高?”

“知道。”

“那你付得起吗?”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整个人都押给你。”

我差点把碗扣他头上。

后来他真的学。

笨手笨脚,把金漆弄得到处都是。

一只好好的碗,被他修得像条蜈蚣。

我嫌弃得不行。

他却很宝贝,摆在修复室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问:“这谁修的?这么丑。”

他就说:“我修的。”

“我太太教的。”

半年后,云栖古镇的项目重新启动。

我修复的那件明代木雕,被放进了新开的民俗馆。

开幕那天,陆沉舟上台讲话。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我。

“这个项目能留下来,不是因为我的设计。”

“是因为我太太。”

“她修好了它的记忆。”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陆母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知意。”

“嗯。”

“以前是妈不对。”

我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我不该觉得你配不上他。”

“你配得上。”

“是陆家配不上你。”

我笑了一下。

“陆夫人,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不重。”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常回家吃饭。”

我点点头。

“好。”

散场时,一个年轻记者拦住我。

“沈女士,听说您是陆教授的太太。这次修复,是陆教授给您争取的机会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

“不是。”

“那是?”

“是我自己修的。”

“陆先生只是刚好娶了我。”

周围的人都笑了。

陆沉舟走过来,揽住我的肩。

“她谦虚。”

“这次修复的方案,是她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

“我只是把她的名字加在了项目书上。”

记者又问:“那您最欣赏您太太哪一点?”

陆沉舟想了想。

“她能把碎掉的东西,修得比原来还好看。”

“包括您吗?”

“包括我。”

他低头看我。

“我就是她修好的。”

我掐了他一把。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把盐放多了。”

“那是另一回事。”

等记者走了,他拉着我的手。

“知意。”

“嗯。”

“回家吗?”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下,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又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陆先生了。

可他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

我忍不住笑了。

“陆沉舟。”

“嗯。”

“你以后还会忘了我吗?”

“不会。”

“万一呢?”

“那你再把我捡回来。”

“捡回来干什么?”

“重新追你。”

“追上了呢?”

“再娶你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他抱着那只破碗,站在我修复室门口,说:“能修吗?”

我说:“能。但会有金线。”

他说:“没关系。”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真的能修。

有些人,忘了真的能想起来。

我伸出手。

“走吧。”

“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

很紧。

像怕我再跑掉。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一碗面。

番茄鸡蛋面,多放青菜,没有牛肉。

味道很一般。

盐放多了。

我吃了一口,皱起眉。

“陆沉舟,你以前不是说我做饭盐放多了吗?”

他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

“我现在觉得,咸一点挺好。”

“为什么?”

“有味道。”

他笑了笑。

“像生活。”

我低头吃面,眼眶慢慢红了。

吃完面,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新的。

是我爷爷留下的那只旧怀表改的。

表盘被做成了戒面,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我们领证的时间。

“陆沉舟,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教我金缮的时候。”

“你偷我东西?”

“我付钱了。”

“付给谁?”

“你爷爷。”

“他都不在了。”

“我在他坟前说的。”

“他同意了?”

“他说,修不好的东西,就别修了。”

“那你还修?”

“我修的是我。”

他把戒指拿出来,单膝跪下。

“沈知意。”

“嗯。”

“第一次结婚,我让你受委屈了。”

“这次,我想重新来。”

“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我看着他,故意不说话。

他紧张了。

“知意?”

“戒指有点丑。”

“我做的。”

“看出来了。”

“那……你戴不戴?”

我伸出手。

“戴。”

“但丑话说在前头。”

“你说。”

“以后再敢忘了我——”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再敢忘了我,我就把你修成碗。”

他笑了。

“行。”

“修成碗,也放在你桌上。”

“天天看着你。”

我把戒指戴上。

大小刚好。

指针贴着我的皮肤,一下一下,像心跳。

后来,我把那只青瓷碗摆在了餐桌中央。

碗底的裂缝里,金色的光静静亮着。

旁边压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是他的字。

“修好了,就别再摔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次换我来修。”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窗外下雨了。

他在厨房喊:“知意,姜茶要加蜂蜜吗?”

我说:“加。”

他又喊:“加多少?”

我说:“你看着办。”

他嘀咕:“看着办最难了。”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

有人陪你走一段,有人陪你走一生。

有人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还愿意留下来。

陆沉舟忘了我的那几天,我曾经以为天塌了。

后来才发现,天没塌。

只是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雨停了,他还在。

我也还在。

那就够了。

番外:陆沉舟手记

我失忆的那几天,做过一件很丢人的事。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客房门口站着。

不敲门。

就站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脚像有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我站了半个小时,门忽然开了。

沈知意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我。

“陆先生,您梦游?”

“我渴了。”

“……您房间有饮水机。”

“我想喝温水。”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厨房。

我跟在她后面。

她给我倒水,加了一点蜂蜜。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蜂蜜?”

“猜的。”

“你猜得真准。”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这样?”

“哪样?”

“你倒水,我喝。”

“嗯。”

“还有呢?”

“还有您会从背后抱我。”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但那是以前。”

“现在您不记得了。”

“所以别试。”

我握着杯子,手指收紧。

“如果我想试呢?”

“那您会挨打。”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喝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很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我恢复了记忆。

我想起了一切。

想起她蹲在灯下补碗的样子。

想起她冬天手冷,把手塞进我口袋的样子。

想起她被我气哭,又一边哭一边给我煮面的样子。

想起她后来穿红裙子,笑得像夏天。

也想起失忆那几天,我每天晚上写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第一天,我写:“家里有个女人,叫沈知意。她说她是整理师。”

第二天:“她做的粥很好喝。她记得我不吃香菜。”

第三天:“宋清晚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可我看到沈知意,心口会疼。”

第四天:“我在书房找到一张结婚证。上面的人是她。”

第五天:“我把结婚证藏起来了。我怕宋清晚看见。”

第六天:“沈知意今天没回来。我把客房的门开着。”

第七天:“她补碗的时候会哼歌。”

“她冬天手冷。”

“她是我太太。”

最后一页,我写了满满一页她的名字。

沈知意。

沈知意。

沈知意。

写到后来,字都歪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疯了。

现在才知道,那是手在替我记着。

我把笔记本翻出来,去了修复室。

她正在补一只碗。

我把本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我失忆的时候写的。”

她翻开。

看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你……”

“我不是忘了你。”

“我是忘了自己有多爱你。”

她的眼眶红了。

“陆沉舟,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但我还是要说。”

“知意,我忘了你一次。”

“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自己。”

“你要是再忘呢?”

“那你别救我。”

她愣了一下。

“让你摔死算了。”

“嗯。”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很轻。

“陆沉舟,你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你以后要是再敢忘了我——”

“不会。”

“万一呢?”

“那你再修我一次。”

她哭着笑了。

“你当你是碗啊?”

“嗯。”

我握住她的手。

“我是你的碗。”

“碎了,你就补一补。”

“补好了,还能用。”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陆沉舟。”

“嗯。”

“补一次很贵的。”

“我知道。”

“你付得起吗?”

“付不起。”

“那怎么办?”

“分期。”

她笑出了声。

“分多久?”

“一辈子。”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行吧。”

“先试用。”

“不合格退货。”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不退货。”

“概不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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