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我写了十章,两万多字。
它不吓人。
里面没有鬼,没有怪物,没有一句"你回头看看"。
只有一条街,一群人,和一辆停错地方的车。
如果你读完第十章,觉得心里堵了一下,那说明我写对了。
1 雨刷下那张纸
今天跑了十一单,流水二百六十四块。平台抽走六十一,油钱四十,最后落到我手里的,一百六十三。
我把找零塞进遮阳板的夹子。里面已经攒了一沓,十块的、五块的,都压得平平整整。
这车是租来的,一天一百八,押金两万。车身多一道划痕,租车公司就有理由从押金里扣钱。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蹭了一下,划痕长三厘米,最后扣了四百二。那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出车前都要绕到右边看一眼,生怕它又长出一截。
十六点五十八,我接了最后一单。
上车的是个抱着气球的小姑娘,七八岁,白气球的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她坐好就跟我说:“叔叔,万圣节快乐。”
“快乐。”
她家在前面第三个路口。下车时,绳子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气球飘到后座,卡在安全带扣上。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说:“叔叔,送你吧。”
“你拿着。”
“不要了,我再去要一个。”
她跑进人群,粉色裙子晃了几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单二十三块八。我看了眼油表,还能跑一百四十公里,便掉头拐进望江路。
前面一百多米还空着。路边停了两排车,中间留着一条道,刚好够我开过去。可三分钟后,那条路就被人填满了。
地铁口那边忽然涌出来一大群人,一拨接着一拨,很快挤到了路中间。我踩下刹车,车停住了。等了半分钟,前面还是不动,只好挂上倒挡。
后面也全是人。他们没有谁停下来,像是都赶着去什么地方,走到我车尾就绕一下,再接着往前。有人从旁边经过时,还把手搭在我的后备箱上,跟扶楼梯扶手似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
真就半秒。我发誓,只有半秒。
整条街的人却同时转过头来,隔着车窗看着我,脸上都带着笑。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到腿上。心想再等一会儿也就散了,万圣节嘛,年轻人出来玩。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到现在还温着。喝完,我按下中控锁。听见“咔哒”一声,又按了一遍,还是那声“咔哒”。明知道已经锁好,我又按了一次。
十七点零五,两个女孩走到车头前,蹲下来拍照。一个比了个手势,闪光灯连亮两次。她们拍完便走了,连车里有没有人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把脸贴到玻璃上。离得太近,鼻尖被压扁了,白白一小块。他往里看,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试着数人,数到一百二十就乱了。前后左右都是人,走过去的又从另一边绕回来,数着数着,像是同一批人一直没变。我不数了。
十七点十二,一个男孩把一杯奶茶放到我引擎盖上。
“哥,帮我放一下。”
他说完就走,再也没回来。
我降下车窗,想叫住他。玻璃才开了一条缝,手刚伸出去,旁边就有人挤过来,把奶茶往里推了推,像是怕它放得不稳。我立刻把窗升了回去。
十七点十五,又有人敲窗。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隔着玻璃问:“走不走?”
“走不了。”
“那你别停这儿啊。”
“我被人堵住了。”
他看了看我身后,又看看前面:“那你早该走。”说完便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差点笑出来。真有意思,我倒是想走。
我又试着往前挪了半米。前面的人没有退,只是顺着车头绕过去。一个绕开,后面马上补上来,连个空当都不给我留。我只好重新踩住刹车,保险杠离一个女孩的膝盖不到二十公分。
我早上六点出的门,到现在跑了十一个小时,车轮几乎没停过。偏偏这会儿堵在路口,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走。
去年中秋也堵过一次,堵了四十分钟。一个大哥下车帮忙指挥,二十分钟就通了。那天晚上我还跟念念说,这城市里到底还是有好人。今天却没人出来管。
十七点十八,手机响了,是念念。
“爸,你别跑太晚。”
“跑完这单就回。”
“今天外面人多,你注意点。”
“知道。”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爸,我下学期的钱,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她没吭声。
“你别管,爸有。”
“你是不是又把车停路边了?”
“没有,我在路上。”
“那你快回。”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遮阳板夹子里的钱。还差八千六。
司机群里有人发消息:“望江路今晚别去,堵死了。”下面有人回:“晚了,我已经在了。”
我没回。我也在里面。
我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客服说:“师傅,您这种情况属于第三方人为损坏,需要报警立案,拿到受案回执我们才能定损。”
“我报了。”
“那您把回执拍给我们。”
“警察说查不到我的位置。”
她那边传来几下键盘声:“那您再报一次。”
“好。”
后来我没再打。
十七点二十,我抬头时,发现雨刷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塑封的,A4大小,四个角用透明胶贴在玻璃上,贴得很仔细,像是生怕它被风吹跑。我起初以为是罚单,伸手去揭,没揭动。胶带是新的。
纸上第一行写着:
今夜这条路没有交通法。
第二行:
车一旦停下,就是糖果罐。
我笑了,骂了一句:“谁他妈万圣节还搞这个。”
又把那两行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像是在数一句话里有几个字。念完抬头,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
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他们看的是车,把我的车当成拍照背景。现在,他们隔着玻璃看我的眼睛。
我把纸按回去。下面还有字,我没敢接着看,只把手放回方向盘,坐直了些。
十八点差五分,路边的店开始关门。卷帘门一家接一家地拉下来,哗啦哗啦响。奶茶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队;便利店灯也亮着,一个老头坐在收银台后面,朝外看。
十八点整,我数了数车顶上的东西,一共三十七件。
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一个气球,一件校服外套,半袋橘子,一只画着牙齿的塑料南瓜。还有个纸袋,里面装着半块蛋糕,奶油已经化了,白色的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
另外还有一只粉色的小鞋,像是小孩穿的。我完全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也没听见有人放东西的声音。
我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加油小票,翻到背面,想把车顶上的东西记下来:奶茶、气球、外套、橘子、南瓜、蛋糕、鞋。
写到第七样,我停了笔。那只鞋该怎么记?我写了个“鞋”字,又把它划掉了。
我不敢下车去拿。
有人敲窗。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头上戴着一对白兔耳朵。她举着手机朝我晃了晃,我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师傅,能拍一张吗?”
“拍什么?”
“拍你。”
“拍我干什么?”
“你这个表情,”她说,“太好玩了。”
“什么表情?”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的人是我,隔着玻璃,脸白得吓人,眼睛却是红的。我偏过脸,她便笑起来,举起手机对着我按了快门。拍完还低头看了看屏幕,又笑了一声。
“谢谢啊。”
她走后,又有人来敲窗。这回是个外卖员,穿反光背心,戴着头盔。他把面罩推上去,问我:“师傅,要不要水?”
我摇头。他指指我车顶,又指了指自己的外卖箱,像是在告诉我别动,随后挤进人群里。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导航忽然响了:“前方零米,目的地。感谢您的服务。”
我低头看屏幕,终点写着三个字:望江路。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八年,从来不知道望江路还有个零米的目的地。导航又说:“乘客已到达。”
车里根本没有乘客。
外面有人开始数数:“一、二、三……”声音不快,一件一件地数。数到三十七,那人停住了。
“三十七。”
隔了两秒,另一个声音说:“差六十二件。”
有人问:“够吗?”
“够。”
“什么时候够?”
“天亮之前。”
我抬头看后视镜。镜子里全是人,可他们没看我,全在看我的车顶。
车一旦停下,就是糖果罐。
我倒想知道,罐子装满以后会怎么样。
2 压到一只脚
十八点十分,车窗起了雾。我用袖子擦出一个拳头大的小洞,往外看去,人挤成一片,谁的脸都看不清。
我决定倒车。只倒三米,退到后面那个岔口,就能拐出去。
我没急着挂挡,先算了笔账。倒三米要是碰着人,最轻也是软组织挫伤,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一万起步;撞倒老人,二十万都未必够。我这辆车买了三者险,一百万,理论上够赔。
可我还是把这笔账算了三遍。
挂上倒挡,松开刹车,车往后挪了半米。右后轮忽然往下一沉,像压过一袋米。我立刻踩死刹车,车身晃了一下才停稳。
我盯着后视镜,不敢再动。一个穿骷髅卫衣的人从右后轮旁边站起来,帽子扣在头上,脸白得很,应该是化妆。他胸口印着两行英文,我不认识,只看懂最下面那个词:Treat。
他蹲下去看了眼轮胎,又站起来冲我摆手。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没事没事,没压着。”
“到底压着没有?我下来看看。”
“真没事,你看。”
他抬起脚晃了晃,鞋面上留着一道灰印,正好是轮胎花纹。
“我给你二百块钱,你去医院看看。”
他笑了:“哥,真不用。”
说完,他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我引擎盖上,动作很轻,跟把一杯水放到客人面前差不多。随后掏出手机,对着车头拍了一张,低头看过屏幕,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别放。”我说。
“哥,喝吧。”
他转身走了。
我的手落在门把手上,一直没挪开。掌心出了汗,门把手都被捂热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刚才没敢看的几行这会儿终于看清了。
第三条:往车上放东西,叫投喂。投喂满九十九件,罐子归他们。
第四条:车主不得下车、不得鸣笛、不得开窗。
我盯着“鸣笛”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刚才按过,虽然只有半秒,可那时候我还没看见这张纸。
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车是租的,押金两万。车门要是被挤变形,钣金加喷漆,四百起步;前挡玻璃要是碎了,一块一千二。我赔不起。
我拿起手机打了110。
“您好,110。”
“我在望江路,胜利街路口,被人堵住了,出不去。”
接线员重复了一遍地址,停了几秒才说:“先生,这个路口去年就封了。”
“我今天刚从这儿过,车就停在这儿。”
“先生,您确认一下位置。”
我抬头看路牌。蓝底白字,清清楚楚写着望江路。
“路牌就在我头顶。”
“系统显示这个路口在施工封闭。您看看附近有没有施工围挡。”
我往外看了一圈,没看见围挡,倒是商铺一家挨一家,奶茶店门口还排着队,队尾一直拐到马路中间。
“没有围挡,全是人。”
她翻动纸张的声音传过来:“您方便报一下车牌号吗?”
我报了。她让我等着,我就等了四分钟。
“先生,系统里查不到您的位置信息。建议您原地等候,注意安全。”
“我已经等了快两个钟头了。”
“先生,您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我打开收音机,电台正在播路况。主持人说,今晚老街一带人流密集,周边道路通行缓慢,提醒市民错峰出行,尽量选择公共交通。
老街离我这儿有三公里。我听完,又把那段路况听了一遍,随后切到音乐台。
接着我给平台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有人接。
“师傅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被困在望江路,走不了。”
“师傅,您这单已经结束了。”
“我人还在车上。”
“系统显示订单已结束。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出不去。”
“师傅,您可以尝试联系当地交警。”
“我打过了。”
“那您稍等,我帮您转接。”
转接音乐响了很久,是一段钢琴曲,来来回回循环了四遍。我把电话挂了。
我又给老李打电话。他跑夜班,干了十二年。
“老李,我在望江路,被人堵住了。”
“堵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别下车。”
“我知道。”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去年有个师傅,也是碰上这种场面,下车跟人理论,车被人开走了。第二天在城郊找到的,车还在,人不在。”
“人不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不在。”
他压低声音:“你待在车里,别开窗,别按喇叭,等天亮。”
“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
电话挂断后,我按了双闪。我就是想让人看见我,哪怕有辆交警车过来也好。
双闪亮了三下,人群就欢呼起来。有人喊:“再来一个!”旁边的人也跟着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赶紧关掉。
十九点,开始有人拍我的车窗。没人砸,都是把手掌贴上来,一下接一下,拍得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一个人拍,旁边的人跟着拍,七八只手同时落在玻璃上,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我数了数,一共九只。左边三只,右边四只,前面两只。有只手戴着戒指,有只手腕上系着红绳,还有一只很小,是个孩子的手。那只手拍得最轻,拍了两下,就被大人拉走了。
一只只手掌贴在玻璃上,压出白印,松开后又慢慢消失。我还看着那些手,后座忽然“啪”地响了一声。
是那只气球。
小姑娘下车时,它卡在安全带扣上。这会儿不知被什么碰到了,炸开了。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我耳边捏破一个纸袋。
我看向后视镜,后座空着。
我拿起手机,想给念念发消息,先打了三个字:爸没事。看了看,又删掉;改成“今晚可能晚点回”,想了想,还是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睡了没。
她没回。过了两分钟,消息来了:在写论文。
我回她:早点睡。
她说:好。
我把手机搁到一边。
十九点二十,我看了眼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一,便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十九点三十,几个人在我车头前铺了张野餐垫,坐下来拿啤酒喝,离保险杠不到一米。
他们说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这车停这儿挺应景。”
“像不像鬼屋?”
两个人笑了。
十九点四十,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车顶四十一件,平均每小时再添四件就够了。我把这个数算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手机。明知道没用,还是算了。
拍窗声停了。我往外看,人群自己退开一截,露出一条窄道,没有人指挥,也没人招呼。
一个人沿着那条道走到我车头前,转身面对人群,举起双手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人群笑起来,随后又围上来,比刚才更密。
我重新数了一遍车顶,还是四十一件。刚才多了四样:一杯奶茶、一个塑料袋、一个气球,还有一只黑袜子。袜子很新,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雨刷旁边。我没看见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一只袜子。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从头看了一遍。数到第五条时,我停住了。
第五条:每件投喂物都归投喂者所有,取回时须说“我拿回我的东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再读一遍。这次读得慢些。车窗外的雾又厚了,我伸手擦玻璃,擦到一半,手掌贴在玻璃上没动。
隔壁那辆银色SUV,车门开了。
司机下来了。他绕到车头,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朝人群走去。走到一半,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随后我听见一声很响的关门声。是他的车门。门被他自己打开了。
3 分糖
十九点四十,隔壁那辆银色SUV的车门还开着。我一直盯着那扇门看。
有两个人从我车边经过。
“这车怎么停路中间?”
“被人堵的。”
“那他不完了?”
“早完了。”
他们说着走远了,连车里有没有人都没看。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冲我喊:“别看了。”
我隔着玻璃朝他摇头。他看了我一会儿,还是把窗关上了。
那辆银色SUV比我晚到半个钟头,后备箱盖上有一道旧凹痕,右后门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熊贴纸。后座装着儿童安全座椅,蓝色的,安全带扣上还挂着一只塑料小铃铛。
司机四十来岁。刚才下车时,他冲人群喊过一句:“你们有病吧。”
人群安静了两秒,接着有人说:“他开窗了。”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他下车了。”两句话几乎连在一起,像提前排练过。
分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先有个人绕到那辆车后面,轻轻拉开后备箱,手法熟练得很。他探头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举起一箱橙子。
“这有橘子!”
一群人围过去。
有个戴红色魔鬼角的女孩爬上那辆车的引擎盖,举起手喊:“排队!一个一个来!”声音脆生生的,像奶茶店叫号。
“排什么队?”
“领东西。”
“领谁的?”
“车上的。”
大家居然真的排起队来。从车头一直排到便利店门口,前面的人弯腰进去拿东西,拿出来举一下,递给后面的人,再轮到下一个。有人一口气拿了两件,后面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便把其中一件放回去。
拿到东西的人还会对着手机镜头展示:“看,我抢到的。”有人拉开后车门,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再递给旁边的人;有人抽出一包纸巾,抽一张擦手,把剩下的塞进兜里。
有人摘走后视镜上的红色平安符,有人把行车记录仪扯了下来,线还挂着,垂在车窗外面晃来晃去。
他们并不抢,倒像是在互相分东西。一个人从车里拿出一样,举起来问“谁要”,有人举手,他便扔过去。接住的人还说了声“谢了”。看着跟发年货差不多。
有个女人从车里抱出一个盒子,问旁边的人:“这个能拿吗?”
“拿吧,他不要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只儿童水杯。她想了想,又把杯子放了回去:“这个算了。”
另一个人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把折叠椅,往地上一放,坐下歇着。
“你放这儿,不怕他回来?”
“他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眼睛。”
里圈十几个人,外圈二十几个。外面的人举着手机拍,没人说话。
那个司机还站在人群中间,起初一直在骂。
“那是我的车!你们干什么!”
“放下!那个放下!”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天我女儿生日。”
没有人接话,连他自己都像是没打算让别人听见。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哥,喝水。”
他接了,握在手里站了一阵。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再落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没反应,手里还握着那瓶水。
他先往东走了两步,那边有人;又转向西边,西边也有人。最后他停下,把手里的水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接过去,说了声“谢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也递了过去。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头差点碰到车顶。手先落在喇叭上,没按,随后又摸到门把手。
第四条:车主不得下车。
我把手收回来,又重新搭上去。我是真想下车。他站在那儿,眼睛已经没了焦点,手里还端着别人给的一瓶水,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我算了一下:我要是下去,这辆车就成了空车。空车不算车,算罐子。罐子没了主人,谁都能往里放东西。
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我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我隔着玻璃喊:“喂!”声音不大,隔着车窗,又隔着一百多个人的说话声,根本传不了多远。
大多数人没回头,只有他看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那瓶水,抬了抬下巴,朝我这边示意。隔着二十米,我听不见他说话,却看懂了他的口型:别下来。
他转回身,把水递给旁边的人。
那串车钥匙在几只手之间传了一圈,最后落到一个戴兔子耳朵的小孩手里。小孩摇了摇,听了个响,随手把钥匙扔进那辆车的后备箱。箱子空着,钥匙落进去,只响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人群散开,那辆车还停在原地,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四个车门都开着,座位上留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有一圈毛。
一个男人从车边经过,往里看了一眼,问旁边的人:“师傅,刚才那个人呢?”
“走了。”
“走哪儿去了?”
那人歪了歪头:“你也想下去?”
问话的人没再吭声,转身走开了。
安全座椅还在。风从车门里穿过去,挂在安全带扣上的塑料小铃铛响了两下。
司机不见了。
他的手机还在副驾座位上,屏幕亮着,一直震动。没有人去拿。
我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条语音:“老李,隔壁那辆车,人被带走了。”
过了半分钟,他回:“什么叫带走了?”
“就是人不在车上了,四个门都开着。”
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老李?”
这次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句:“你听着。别看,把眼睛闭上,等到天亮。”
“天亮是几点?”
“六点四十。”
“那我还得坐十个钟头。”
“你坐得住。”
“那我的车怎么办?”
“车不重要。”
“车是租的,一天一百八。”
“人比车重要。”
“他们为什么不动我?”
“你开窗了?”
“没有。”
“下车了?”
“没有。”
“那就对了。别动,别出声,也别让他们看见你在看。”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你就是这条街上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又想起那个司机回头冲我笑的样子。那一笑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后来再看他,他已经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连往哪边走都像没了主意。
我低头,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次没有跳行。
第一条:今夜这条路没有交通法。
第二条:车一旦停下,就是糖果罐。
第三条:往车上放东西,叫投喂。投喂满九十九件,罐子归他们。
第四条:车主不得下车、不得鸣笛、不得开窗。
第五条:每件投喂物都归投喂者所有,取回时须说“我拿回我的东西”。
第六条:罐子满了,罐子做主。
第七条下面没有字。
纸印到第六条就断了,底下是一片空白,白得发亮。我把“投喂”两个字念了一遍。
“投喂。”
二十点三十,我抬头看车顶,已经五十一件了。
刚才半个钟头里又多了十样。有人从车旁经过,手里拿着东西,走两步又回来,把东西放到车顶,动作随意得像丢垃圾,也像上供。
这时有个男人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敲我的窗。纸袋底下透出一块油印,他隔着玻璃问:“这车是你的?”
我点头。
他把纸袋举起来晃了晃:“吃不吃?”
我摇头。
他耸耸肩,把纸袋搁在车顶,走出两步又回头说:“放着,我一会儿回来拿。”
他没再回来。
我数了一遍车上的东西:一袋糖炒栗子,一个奶茶杯,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一把折叠伞,一只黑手套,正好和之前那只袜子像一对;还有一个塑料南瓜,里面的蜡烛还亮着,被风吹得歪来歪去。一叠传单,一个缠着胶带的充电宝,一个装了半瓶黄酒的可乐瓶,一件一次性雨衣。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是拍立得,正面朝上。我把它抽出来,上面是那个司机,站在自己的车前,一只手扶着车门,笑得很正常,像一个刚下班的人在车旁拍了张照片。双闪就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的糖。”
不是他写的。他刚才手里只有一瓶水。
我把照片轻轻放回去,又算了一遍,离九十九还差四十八件。刚才半个钟头添了十件,照这个速度,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算完我才觉得没意思。以前算账,是为了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今天晚上算这个数,却像是在替它数还剩几步。
我往街上看了一眼,人群里站着一个女孩,披着白色塑料斗篷,就是那种薄薄的一次性雨衣,里面的毛衣颜色都能透出来。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都在走,只有她站着。
我眨了下眼,她不见了。
我重新看那张纸。第五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那行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墨色已经淡了。
四个字:
“你也可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是新塑封的,四角的胶带也新,唯独这行字是在塑封之前写上去的。有人早就知道这张纸该怎么用。
路口那边有人喊:“这边还有一个!”
紧跟着,一个人从人群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指向我的车顶。
4 第一件
那声“这边还有一个”,喊的就是我。
那伙人朝我过来了。先是三个,后面又跟来五个,围在车头,仰着脸看车顶,像是在挑货架上的东西。
一个男人伸手把糖炒栗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将手里的塑料骷髅头放上去。骷髅的眼睛会亮,一闪一闪的。
“这个好。”
“别放那儿,放中间。”
“中间满了。”
“那就摞上去。”
他真摞了上去。
后面又过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四五岁,穿一件南瓜色卫衣,手里攥着颗糖。女人让他把糖放上去,小孩踮着脚够不到,她便把孩子举起来。孩子将糖放在车顶最边上,放完还看了看,像是怕它掉下来。
“放好了没?”
“好了。”
女人把他放下来,两个人一起走了。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硬糖,玻璃纸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二十点五十,那伙人散开。我又数了一遍,六十二件。
二十一点开始下雨,雨不大,落在纸袋上,纸袋慢慢泡软,塌下一个角。塑料骷髅头的眼睛还在闪,只是闪得比刚才慢了。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爬,雨刷不能开。
我把座椅往后放了些,靠着椅背。街上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再跑来跑去,开始慢慢走,走累了便站到店门口躲雨。
二十二点,我看见那个奶茶杯了。
它在车顶靠左的位置,被一把折叠伞压着,只露出半截。杯底还剩一点奶茶,冰已经化开,水和奶分成了两层。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小满,加油。
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车里很静,只有雨声,街那头偶尔有人笑。我想的是,这个名字到底写给谁。是写给她自己,还是写给另一个叫小满的人?总之跟我没关系。
可这只杯子现在放在我的车顶上。
六十二件东西里,只有它上面写了人的名字。有名字,就有主人;有主人,就能来拿。
我重新拿起那张纸,看第五条:每件投喂物都归投喂者所有,取回时须说“我拿回我的东西”。
第五条和第四条像是互相打架。第四条不让我开窗,第五条却叫人把东西拿回去。要还东西,总得说话。不开窗,熬到天亮再开走,车顶上的东西跟着我走,它们归谁?归我?那我不就成了收破烂的。
可要是开窗,就违反第四条。第四条后面又没写违反了会怎样。
第七条还是空的。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会儿,手又摸到车窗开关上。有人从车边经过,瞥了我一眼,我便把手放下。等他走远,我又把手搭上去。
我告诉自己,只开一条缝,不到一拳宽。
按下开关后,玻璃降了三指宽,停住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雨声、笑声,有人在喊“快点”,还有人在放歌。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烤肠的味道,此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像放久了的棉花糖。
我把嘴凑近那条缝,问:“这个杯子是谁的?”
没人理。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这个杯子是谁的?”
一个女孩回过头。她站在车头右前方三米左右,穿着奶茶店的围裙,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褐色印子。头发扎得很高,雨水把发梢打湿了,贴在脖子上。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过来。
我又喊:“杯子是不是你的?”
她这才走到车头,弯腰去看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的。”
“你放的?”
“我下班路过,放这儿的。我想着一会儿回来拿。”
“那你拿回去。”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子,杯子却没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行,便抬头看我。
我说:“你得说句话。”
“什么话?”
“我拿回我的东西。”
她像是没听明白:“非得说吗?”
“应该是。”
她看了看杯子:“我要是说了,杯子就没了?”
“我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说。”
“你也可以不说。”
“不说呢?”
“那它就一直在这儿。”
“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她低头看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拿回我的东西。”
说完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有没有说对。
杯子还在,却开始往下塌。杯身没有裂开,只是像里面的骨架突然被抽走了,杯壁一点点向内陷,盖子掉下来,吸管倒在一边,剩下的奶茶从缝隙里漏出来,流到车顶,又被雨水冲淡。
整个过程没什么声音。过了一两秒,车顶上只剩一小撮白灰,细得像烧过的纸。风从车头吹过来,灰散了一半,剩下的落进雨里,很快也看不见了。
女孩盯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随后才说:“谢谢。”
“不用。”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我:“别让他们投满。”
“满了会怎么样?”
她没答,只伸手碰了碰车顶那撮灰,指尖沾上一点白。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便挤进人群里,围裙后面的带子晃了两下,很快也看不见了。
旁边有个男人没走。他走到窗外,弯下腰问:“哥们儿,刚才那个杯子怎么没了?”
“我不知道。”
“我这儿还有个充电宝,你要不要?”他把充电宝举起来给我看。
“不要。”
“那放哪儿?”
“别放。”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充电宝收回兜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那我明天再来。”
我重新数车顶,六十一件。我不信,又数了一遍,还是六十一。
我把手放回腿上,这才发现它一直在抖。刚才撑着没露出来,这会儿停不住了。
我把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又卡住。缝里夹着一张传单,我伸手拽出来,是万圣节活动宣传单,正面印着南瓜,背面空白。我把它放到副驾,再按了一次开关,玻璃总算升了上去,不过和胶条之间还留着一道细缝,比头发宽一点。雨水顺着那道缝往里渗,滴在我手背上。
我把手擦干。
一个人走过来,弯下腰,隔着那条缝说了声:“谢谢啊。”说完就走了,我没看清他的脸。
我低头时,发现手里多了一支笔。黑色记号笔,笔杆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三块五。价签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
我刚才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我捏着那支笔,脑子里却在算它多少钱:一支三块五,两支六块,三支九块,打八折。算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
笔杆是温的。
斜对面就是那家便利店。玻璃后面,老头还坐在收银台后,柜台上那台小电视开得很响。新闻里,一个女主持说今晚多个商圈迎来客流高峰,公安部门提醒市民注意安全。画面是一条挤满人的街,不是这里。
老头先用手指敲了敲玻璃,两下,很轻。随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举起一块纸板。
纸板是从快递箱上拆下来的,边上还粘着一截胶带,印着“易碎品”。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六个字,写得很重,笔画末端都有些发颤:
你是今年第三个。
我看着他,他也隔着一条街、一层雨看着我。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把纸板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另一块。第二块上字少一些,只有五个:
前两个没出来。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才想起来,他举牌时,两只手都在抖。
我抬头朝便利店看去,灯已经灭了。那一整片玻璃黑下来,像有人从里面蒙住了它。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我抬手朝那边晃了晃,没有人回应。
可我总觉得,黑玻璃后面还有人看着我。
5 你自己开的
二十三点二十,车顶上已经有七十三件东西。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又添了十二件。
街上的人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十点之前,他们还在跑、拍照、喊叫;十点以后,倒像玩累了,开始找地方坐。马路牙子上、店门口的台阶上,甚至别人的车头上,都坐着人。
有个人坐在我左前轮上吃炒面,吃完把盒子放到引擎盖上,起身就走。我没按喇叭。
二十二点十分,一个老太太把不锈钢保温桶放到车顶,放好后还双手合十,冲我拜了一下。二十二点半,一个男人路过,把一顶紫色假发扔了上来。假发很长,压在塑料南瓜上,几缕垂到了挡风玻璃边。二十三点,一个小孩放了一只白色玩具熊,熊掉了一只眼睛,剩下那只正对着我。
二十三点,雨停了。街上的人抬头看了眼天,又各忙各的。
我没有动。后来连水也不太敢喝了。保温杯里的水每次只抿一口,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咽下去。喝多了要上厕所。
挡风玻璃上压着一个啤酒箱,二十四瓶装的,已经空了,被雨泡软后塌下来,糊住右半边玻璃。左边卡着一把伞,伞骨压在雨刷下面,撑开的伞面遮住了那一块玻璃。中间只剩一条两指宽的横缝。
我歪着头,从那条缝里往外看。路口的红绿灯全黑了,红灯、绿灯、黄灯,一个也没亮。那地方黑得很扎眼。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八年,那个灯从来没坏过。
我把座椅往前调,凑到缝边。雨水从缝里钻进来,落在眉毛上。我想看清前面有没有人,可外面全是腿。
我的手又摸到了车窗开关。二十二点开过三指宽以后,玻璃和胶条之间一直留着条缝,关不严了,雨水不停往里渗,左边裤腿湿了一大片。
我按下开关。玻璃往下走了三指、五厘米、十厘米,最后停在十厘米的位置。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全进来,跟刚才隔着玻璃听见的完全不一样。有人唱歌,有人喊,有人在笑,声音都近得很。
我把手伸出去,雨和风都凉。我先够到伞骨,把伞往里拉。伞面塌下来,积水顺着胳膊淌,我将它抽进来,扔在副驾上。
纸箱还是够不到。
我从副驾脚垫底下摸出自己的长柄伞,黑色的,木头伞柄。我把伞柄伸出去,从下面顶纸箱。顶了两下,纸箱松动了,沿着车顶滑到引擎盖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箱子里掉出一只绿色啤酒瓶,在地上摔碎了。有人“哎哟”一声,随即笑起来。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碴。路上那么多人,运动鞋、帆布鞋,还有光着脚的。我想按喇叭提醒他们别踩,手放上去又收了回来。
挡风玻璃右边露出来了,其他东西还堆在车顶上。我重新数了一遍,仍是七十三件。
车顶是斜的,东西堆到一定高度,就会往前滑,挡住玻璃。我挪开一件,后面还会滑下来一件。往前看,视线还是只有两指宽;往后看,后座倒是空着。
后备箱。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后备箱里只有一把拖把、一个塑料桶和半瓶玻璃水。如果把车顶的东西挪到后备箱里,玻璃就能空出来,我也能看清前面的路。
我甚至先想好了要怎么跟他们说:“放后面。别放车顶,放后面。”
手伸到驾驶座左下方,摸到了开后备箱的拉杆。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三遍:第一,开后备箱算不算下车?我没离开座位,应该不算;第二,开了以后,他们会不会当成我同意继续投喂?有可能;第三,如果我没说同意,那就不能算同意。
第三遍还没算完,我的手已经拉了下去。
第一次没拉动,我又使了点劲。后面传来“咔”的一声,随后是液压杆慢慢撑开的声音。后备箱盖抬起来了。
街上其他声音一下子没了,后备箱撑开的动静反倒显得很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整条街静了两秒。紧接着,有人鼓掌,先是三下,后面变成五下、十几下,最后连成一片。有人吹了声口哨。
“开了。”
“他开了。”
一个女孩就在车尾那边,声音清脆:“他自己开的。”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车尾拍,还有人拿起电话,大声喊:“快来,这边有位置!”“真的,他开了!”“带点东西来!”
我凑近车窗那条缝,喊:“放后面。”声音不大,又补了一句:“别放车顶,放后面。”
没人听。
一个抱着橘子袋的人跑到窗边,弯腰问:“放哪儿?”
“后面。”
“好嘞。”
他转身跑了。
接下来几个人接连从我车旁跑过。第一个拎着一箱矿泉水,第二个抱着一只比先前大一圈的塑料南瓜,第三个拿着两袋薯片。后面又飞进来一件校服外套、一个抱枕、一袋橘子、两本书、一把尤克里里、一只单鞋、一盒没吃完的蛋糕、一个充电宝、一袋糖,还有一个系着绳子的气球,绳子那头没有人。
三分钟,我数出十五件。
有人敲了敲我的窗:“师傅,你这车能放多少?”
“不知道。”
他想了想:“那试试。”
他说完就走了。
我伸手去拉后备箱的开关,想把盖子关上。拉了一下,箱盖动了动,又被什么东西顶了回去。有人把手搭在箱盖上。
那是个男人的手,四十来岁,手背上有一道疤。他搭得很自然,跟把手放在自家窗台上差不多,既没使劲,也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师傅,往里挪挪。”
“挪不动。”
“那我帮你。”
他伸手进去,把一箱矿泉水往里推,腾出一块位置,再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这不就行了。”
那只手仍搭在箱盖上。我看了它一会儿,只能看见男人的胳膊和手,看不见他的脸。他就站在车尾,手一直搭着箱盖。我伸手去够拉杆时,他肯定看得见。
我把手从拉杆上挪开,隔着窗喊:“别放了。”
这回声音大了些:“别放了!”
有人回头看我一眼,随即继续往里放。还有人捏着嗓子学我:“别放了。”旁边的人笑起来,他又学了一遍:“别放了,别放了。”笑声更响了。
刚才那个女孩回过头。她离我很近,就在右边车窗外一米左右。脸上画着两道假泪痕,亮片贴在皮肤上。她笑的时候,有一片亮片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她自己都没发现。
“你自己开的呀。”她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想告诉她,我只是让他们把车顶的东西放到后面,不是让他们再放更多。这明明是两回事。可我张开嘴,没能把话说出来。对她来说,这恐怕就是一回事。
我把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又卡住了,索性不管。车里渐渐有了味道,雨味盖不住奶茶、炒面、橘子皮、湿纸板、香水和汗味,全闷在一起。
我又把窗开了一条缝,马上又关上,靠回椅背。
风从后备箱那边灌过来,箱盖轻轻晃了晃,发出空空的响声。我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五十多就乱了,第二遍干脆从后备箱开始数,八十八件。
还差十一件。
照刚才的速度,二十分钟就能凑满。原来他们之前放得还不算快,是我自己把罐子变大了。
我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车顶上一个纸袋跟着滑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我没管,只盯着后备箱盖。那只手还搭在上面,盖子被压住,留着一条缝。
我重新握住方向盘,掌心的汗在上面留下了一圈印子。
后备箱里传来一点动静。很轻,隔一会儿一下,又隔一会儿一下。我把耳朵贴到后座靠背上,声音像是从铁皮那边传过来的,中间隔着座椅和后备箱隔板。
是手机在震。
不是我的。我的手机在副驾,屏幕是黑的。
那这一部是谁的?
6 送你了
零点四十,后备箱里的手机终于不震了。它一共震了十七次,我数着呢。
第一次响时,我以为是念念;第二次,以为是平台;第三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没存过的号码,便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很急:“老公?”
“你打错了。”
那头静了一下:“这不是139……”
“不是。”
她挂了电话。
后面十四次,都是这个号码。我再没接。第十七次之后,手机安静下来。我还等了一会儿,它没再响。
后备箱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整理过了。十二点左右,有个人爬到车顶上,蹲在那里,把东西一样样往下递,下面的人接住,再塞进后备箱。他的脚踩在车顶正中间。
我提醒他:“轻点,这车是租的。”
他说:“放心,我轻。”
他确实没怎么踩出声,递东西也很稳。最后那只玩具熊,他还特意摆在最上面,脸朝外。
“这样好看。”
最后一件也放好时,车顶已经空了,后备箱里却塞得满满当当。
十二点半,我关掉大灯,只留示宽灯。省油倒在其次,主要还是省电,电瓶要是耗光了,明天早上连火都打不着。
灯刚关了不到一分钟,外面就有人喊:“灯灭了!”“怎么灭了?”“开灯!”还有人拍我的车顶。
我只好把大灯重新打开。
“这才对嘛。”他们说。
后备箱盖翘着,里面东西堆得比箱沿还高,根本关不上。我数了一遍,九十五件;又数一遍,九十六件。第三遍数到一半,我忘了数到哪儿,索性不数了。
九十六件。
里面有一箱矿泉水、一只塑料南瓜、两袋薯片、一件校服外套、一个抱枕、一袋橘子、两本书、一把尤克里里、一只运动鞋、一盒蛋糕、一个充电宝、一袋糖和一个气球。还有四十多件挤在底下,我看不清。
九十九减九十六,还差三件。
第六条写着:罐子满了,罐子做主。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顺便看了眼时间。零点四十五,离天亮还有五小时五十五分。照这个速度,两三分钟就能添一件,三个空当很快就会填上。
我试着重新发动汽车。十二点时拧过一次钥匙,仪表盘亮了一下便灭了;这回再拧,连反应都没有。油还有半箱,车却不肯走。
我得让这个数往回减。
笔夹在遮阳板上,夹子有些松。我手里只有一支笔,还有一条规矩:必须本人,必须开口,必须站在车灯下面。
车灯还开着近光,电瓶撑不了多久。
我把车窗摇下来,这次一直摇到底。冷风灌进车里,外面已经没多少人走动,剩下的三三两两坐在路边、店门口,或者别人的车头上。
我朝外面喊:“刚才那箱矿泉水是谁的?”
没人应。
我又问:“这张纸是谁贴的?”
有人回头说:“知道也不告诉你。”
“那箱水是谁的?我不要,你拿回去。”
一个穿黄色雨衣的男人站起来,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淋湿了。
“送你了。”
“什么?”
“送你了,喝吧。”
“这不是我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是了。”
我没接话。他把手插回兜里,坐了回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东西一放上来,就不再归放的人管,也不归我。它们成了这条街的东西,谁都能往上放,谁也不用出来认。
旁边有个人一直举着手机拍。他对着镜头嚷嚷:“家人们,这哥们儿开始收了。九十六件,还差三件。你们猜他下不下车?这三件谁来补?”
屏幕上有人刷礼物,我看见一个火箭飞过去。他立刻说:“谢谢老板。”
我坐着看后备箱。车尾有两个人在聊天。
“这车明天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要是没了,车归谁?”
“归这条街。”
“那我能开吗?”
“你会开吗?”
“不会。”
“那你问什么?”
他们笑了。
后备箱里露出一只玩具熊的耳朵,白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这时,有个人蹲到我右后轮边。还是那件骷髅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的白妆没卸,嘴角那道黑线裂开,一直延到腮帮子。
他举着手机拍我,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楚。
“你看这傻子。”
“还不敢下车。”
“九十六了。”
“还差三件。”
“你们说,他会不会下来?”
手机里传出一阵笑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他脸上的白粉被屏幕光照得更亮,冲镜头咧嘴时,嘴角那道黑线也跟着裂开。
我把嘴凑到窗边:“别放了。”
他抬头看我。
“哥,你这后备箱挺能装啊。”
“别放了。”
“我放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瓶没开封的可乐,“我自己的,你管得着吗?”
“哥,你这车明天还是你的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声,把可乐放进后备箱。塑料瓶碰到铁皮,响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喊:“九十七!”另一个声音跟着喊:“九十七了!”他们替我数得倒是积极。
我低头去找那张纸,雨刷底下却空了。那张塑封的纸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
九十七,还差两件。
我把手从窗边拿回来,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在方向盘上划出一道浅白印,细得像一行字。
零点五十五。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驾驶证都在。我把驾驶证拿出来,放在仪表台上,照片朝上。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头发还是黑的。我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把它摆出来,看了一眼,又把它翻过去,照片朝下。
我重新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她接了。
“你到底是谁?”
“一个司机。”
“他呢?”
“我不知道。”
“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儿?”
我没回答。
“你说话啊。”
我把电话挂了。
我拿起手机,先打了一行字:爸今晚可能不回去了。看了看,删了。又打:睡了没。然后发出去。
念念没回,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我抬头看了眼车顶。空了,那些东西一件不剩。车漆上留着一圈圈印子,圆的、方的、不规则的,都是东西压出来的,远远看去像一张地图。
老李说过,每年都有人下车。我问过他,下车的人后来怎么样,他说不知道,只说反正车还在。
我解开安全带,带子“唰”地缩回去。手又搭上门把手,金属是凉的。
我二十四岁那年,在另一条街上,也碰见过这么多人。那天有个女孩被挤倒了,穿白衣服,离我只有三米。我伸过一次手,又收了回来。她的一只白色帆布鞋掉在路中间,后来被人踢到了路边。
我记得那只鞋,一直记得。
后来有人把她扶起来了。我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走了。她叫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更不知道。
我把门把手往下压。“咔”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落在脸上。我把门推开,跨下车。
就在脚落地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响。那只搭在后备箱盖上的手松开了,箱盖落下来,砸在铁皮上,“哐”地一声。
地面是湿的。
整条街的灯同时灭了。路灯、店招、手机屏幕、车灯,连后备箱里那只会亮的塑料骷髅头也暗了下去。
黑得很彻底。没灯的黑我见过,可这一回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一起拿走了。
我站在车门外,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听见有人在呼吸。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离得很近。
黑暗里,有人问:
“谁是立规人?”
7 我
“谁是立规人?”
没人回答。
那声音离我不远,在左手边,隔着三四个人。我扶着车门站着,等着那件事发生。
老李说过,下车的人第二天车还在,人却不见了。我站在这里,就是在等那个“不见了”。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多忘了,又从头数。数到四十几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数。
脚底下是湿的,水渗进鞋里,脚趾头冰凉。可什么都没发生。那只该把我带走的手,也一直没有伸过来。
我竟然有点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反正这笔账对不上:我已经下车了,却没人来收。
黑暗里有人挪动,衣料擦着衣料,鞋底在湿地上蹭。有人咳嗽,咳到一半又憋住。远处有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到半秒就被按灭了。
“别照。”
“我看看他在不在。”
“他在外面。”
“下车了?”
“下车了。”
“那完了。”
“走吧。”
“再等等。”
“别照。”
屏幕又暗了。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踩到了斑马线。白线在脚底下,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白天我开车经过这个路口,不知道从上面碾过去多少次。
我低头看了看,白线掉了些漆,中间断了一截,露出底下的水泥。
那年我二十四岁,另一条街上,也有这样的白线。
我抬起头。
“念。”
声音从便利店那边传来,隔着二三十米,也隔着一街的人。
“念什么?”
“纸上写的。”
“纸没了。”
“你背下来了。”
我没吭声。
我确实背下来了。这八个钟头里,我把那张纸读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下午五点多,我还把第一条念出声过。那时候我看见了字,却不相信它说的是真的。
“念不全,就白念。”老赵又喊了一句。
我想应声,嗓子却哑得厉害,刚才喊过太多次。
“一,今夜这条路没有交通法。”
我的声音不大,可这条街太静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他还真背。”
“闭嘴。”
“二,车一旦停下,就是糖果罐。”
有人转过脸来。不是所有人,只有最前面那一排。白脸、画着妆的脸、戴着面具的脸,还有一张什么妆都没画的脸。
“三,往车上放东西,叫投喂。投喂满九十九件,罐子归他们。”
后面有人跟着动嘴唇。不止一个。他们的声音比我小,却比我整齐,像是在跟我一起背。
我念完第三条,人群里有人接了下一句。
“四,车主不得下车、不得鸣笛、不得开窗。”
声音从我右边传来,是个男人,离得不远。我停下来,他也停了。等了两秒,他没再往下说,我才继续把第四条念完。
念到这里,我自己也记起来,今天已经犯过三次。
“五,每件投喂物都归投喂者所有,取回时须说‘我拿回我的东西’。”
“六,天亮前罐子清空,车主可走;罐子满,车主留下。”
“七……”
我停住了。
没有第七条。
我知道没有。我看过那张纸不止一次,第七条下面只有一道白印,纸都起毛了,一个字也没留下。可我站在车门外,把前六条一条条念完,再念到“七”时,还是觉得那个空白突兀得很。
整条街安静了三秒,没有一个人动。
“七呢?”人群里有人问。
“没有七。”
“没了?”
“没了。”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在想,那张纸上的每一条总得有人写。第一条到第六条,一条一条排得清楚,写字的人坐在哪里我不知道,但他肯定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七条里,他偏偏留了一条空白。
我觉得他不是漏写。也许就是故意留在那儿,等有人把前六条念完。
而我已经念过了。昨天下午五点,我在这条街上把第一条念出了声,整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现在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来不及了。
我伸手拉车门。本来以为会有东西挡住,手伸过去时,我甚至做好了被什么顶回来的准备。可门把手凉凉的,一拉就开,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我坐回驾驶座。方向盘、座椅、后视镜,还有脚垫上的那块泥,都是熟悉的东西。
我伸手到遮阳板上,摸到了那支记号笔。笔杆上还贴着三块五的价签,边角翘起来。我捏了捏笔杆,又从车里下来。
这件事不能在车里做。
车里是“里”。写规矩的人,得站在外面。
还有一件事,纸上写的是“车主”。我已经站到车外了,还算不算车主,纸上没说。没写的事,总得有人补上。
我绕到驾驶座这边,蹲下来。车门是白漆的,把手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方,没贴广告,也没有划痕。我选中那里,拔开笔帽。
笔尖碰到车漆,先留下一个小点。我一撇、一横、一竖钩,再补上一撇一点。
我。
字不大,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宽。最后一点拖得有些长,像是没收住笔。
我退开半步看了看,那个字歪着,最后一笔拖出去,确实有点难看。
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店招、招牌、霓虹,在同一瞬间全亮了,整条街白得刺眼,像有人把一盆水泼了过来。
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没人喊口令,前面一个人退,旁边的人跟着退,后面看不见的也跟着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他们一把。
我站着没动,手还举着,笔尖沾了一点白漆。
没人看我。
所有人都在看车门上那个字。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开着,老赵站在里面,一只手扶着门。店里的冷气扑到我脸上,柜台上的小电视还开着,声音却没了,屏幕只剩一片雪花。
老赵站在柜台后面。
“你是第三个。”他说。
“什么第三个?”
“念的。”
“前两个呢?”
他没回答,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也是A4纸,对折过,边角软了,折痕上还留着一道白印。
“去年的。”
我把纸展开。是守则,跟我手里的那张一样,只是没有塑封。第七条也空着。
“这是复印件?”
“原件在我这儿。”
“你为什么留着?”
“每年留一张。”
“留着干什么?”
“给下一个人看。”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角落有一行小字,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本守则允许补写。补写者即为立规人。
我来回看了两遍。
“前两个写的是‘放我走’。”老赵说。
“他们人呢?”
他没说话,只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斜对面停着一辆白车。车顶上落满传单,一层一层,被雨打湿又晒干,结成一层硬壳。雨刷上夹着一张塑封纸,边缘已经发黄。
我走过去,拉了一下车门,锁着。
车窗上贴着一张停车缴费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一日。我把脸凑近玻璃往里看,车里很干净,座椅上没东西,脚垫上也没有泥。后视镜挂着个红色挂件,看不清是什么。
玻璃内侧留着一个手印,五根手指张开,按在那儿。
从外面按不出这种手印。
我站了一会儿。老赵也跟了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两手缩在袖子里。
“这车停一年了。”
“没人开走?”
“没人开得走。”
我转身看他,他仍站在门口,没有动。我走回去,他从柜台里又拿出一支笔递给我。
“这支是新的。”
“我知道。”
“这回,写规矩。”
我捏着笔,没拆塑封。
“写什么都行?”
“都行。”
“要是有人不认呢?”
“写上去,就认。”
“写错了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写错了呢?”
老赵伸手,把柜台上的电视关掉。屏幕暗下去,店里只剩冰柜压缩机的声音。
“前两个,也问过这句。”
我拆开塑封。笔尖上有层蜡,我用指甲刮掉,把复印件摊在引擎盖上,尽量抚平折痕。
第七条下面那道白印仍然起着毛。
我捏着笔,低下头。
写什么?
8 第七条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纸角掀起。我伸手按住,手一松,它又翘起来,只好把笔压在纸角上。
第七条在最下面。前六条印得清清楚楚,黑字,宋体,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到了第七条的位置,只剩一道白印。上面原来印过东西,后来又被擦掉了,纸面起了毛,手指摸上去比旁边粗糙。
我把笔尖落在那片白印上。笔是新的,笔尖有些硬,压下去没出墨。我划了一下,墨水才慢慢出来。
我先写了三个字:
放我走。
写得很慢,横平竖直。写到“走”字最后一捺时,笔尖停了下来。我的手没动,墨点却在纸上慢慢洇开,差不多有一分钱硬币那么大。
我想起那辆白车,想起玻璃内侧那个五指张开的手印,也想起老赵的话:前两个写的是“放我走”。
我抬眼看了看街两边。人站得很满,路灯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楚,连脸上的油光都看得见。他们全看着我,也看着我手里那支笔。
我低头再看那三个字。墨点已经洇成一个圆,比刚才大了一圈。
放我走。
我算了算这笔账。写下这三个字,今晚就能离开。车没了我赔,押金两万,车损另算。两万块,我跑八个月能挣回来。
八个月。
我今年五十八,八个月不算什么。
算完,我觉得这笔账划得来。
可我又想起那辆白车。八个月以后,也许会有人路过这条街,往车里看一眼,看见玻璃上的手印,再想:里面那个人最后写的是“放我走”。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驾驶证。塑料壳边角都磨白了。要是写下这三个字,这东西也就没用了。我把驾驶证重新放回去。
规则一旦认了,我就能走,车留下,跟前两个人一样。我的车会停在这里,车顶落满传单,雨刷上夹着一张塑封纸,玻璃里面留下一个手印。以后总会有人路过,朝车里看一眼。
后面有人喊:“写啊。”
“就三个字。”
“写完了就放你走。”
“我们说话算话。”
我回过头。喊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一顶毛线帽,我不认识。他朝我点了点头,样子很诚恳,像是真觉得写完那三个字,我就能离开。
我又转回来,提起笔,先从“放”字左边划过去,一直划到“走”字右边。笔尖压得很重,刮过纸面,发出细细的声响。接着我反方向又划了一道,最后从上到下把三个字整个盖住。
后面一下子吵起来。
“他划了!”
“划它干什么!”
“傻啊!”
“你写啊!你写啊!”
笔尖在第三道横划时戳破了纸,扎进引擎盖的漆里。我拔出笔,纸上的三个字还在,透过几道黑痕,仍能看出“放我走”,只是已经不能完整地读了。
我把笔挪到下面一行,重新写。
我的手没有抖。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修了三十年车,换轮胎、拧螺丝,手上有劲,写几个字不至于握不稳。
我一笔一笔写下:
罐子满了。
四个字写完,我停了一下。街上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我接着往下写:
罐子做主。
写到“主”字最后一横,笔尖“咔”地响了一声,断了。不是笔杆折断,笔尖上那颗小球掉了,只剩一个平口,刮在纸上,留下一道白痕。墨水从断口里涌出来,在“主”字上洇成一团。
我捏着半截笔,看着那团墨。最后一个字已经看不清,可意思还在:罐子满了,罐子做主。
写完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这不是一句求情的话。求情的话只有三个字,里面有一个“我”;我写的这句有八个字,却没有一个“我”。写“放我走”的人,是在求它。我写的这句,是在跟它谈条件。
我站起来。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正好三秒。不是慢慢静下来的,像有人按下开关,所有声音同时消失。说话声、脚步声、手机音乐,全停在那三秒里。
接着车顶响了一下:“嗒。”很轻,像一颗小石子落在铁皮上。
我抬起头,引擎盖上的纸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风还在,要是纸被吹走,会翻着跟头飞出去,可能有人伸手去抓,也可能会有人叫一声。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就是不见了。
原来放纸的地方空着,只剩一道指甲盖长的划痕,是我刚才用笔尖戳出来的。
九十八。
我不用再数,心里已经有数。刚才那一件,是我自己写的那张纸。我把它放在车顶上,就等于投喂了一件;现在,它被收走了。
九十八,还差一件。
后背忽然凉了起来,从腰一路凉到肩胛骨,再贴上后脖颈。衬衫黏在背上,湿冷的一大片。
人群动了。他们没有散开,只往里挤了一下,随后从中间裂出一条窄缝。有个人被推了出来。
还是那件骷髅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就是之前从我右后轮旁边站起来,说“没事没事,没压着”的那个人。
他往前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
“我不放。”
没人说话。
“凭什么?”
“你们推我干什么?”
“我又没放东西。”
“今天我一件都没放。”
“你们谁放的,自己心里没数?”
“凭什么是我?”
“我就站在这儿,什么都没干。”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挪。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却没有让开。
“放啊。”有人说。
“就一件。”
“你不是最爱玩吗?”
“那不一样。”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放东西。我今天什么都没放。”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又说了一遍:“我不放。”
说到第三遍,声音已经变了。
接着他的手动了,人却没动。右手先抬到腰间,再一点点往前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一直伸到右后轮旁边,他整个人也跟着弯下腰。
他蹲下去时,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手伸到轮胎内侧,摸了两下,摸到那个黑色塑料帽。
他拧了两圈半。
“嗤——”
气从气门芯里漏出来,细细的一声,一直没有断。他把塑料帽捏在手里,站起来,走到车头,将它放在车顶上,动作很轻。
放完以后,他把手缩回来,盯着那个帽子,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九十九件。
整条街没人说话。
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个、两个,随后变成一大片。
“满了!”
“九十九!”
“满了满了!”
掌声整齐得像开会。
我没看他们,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伸手按下中控锁。
“咔哒。”
这一声是我按的。
接着是第二声。声音从街对面传来,隔着一排人,闷闷的,却很清楚。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接一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街道两头往中间收。中间隔着一栋楼的,也听得见。
整条街的车,一辆接一辆,全锁上了。
那辆白车也锁了。
声音一直传到街尾才停。安静了两秒,外面便乱了起来。
“怎么锁了?”
“我的也锁了!”
“钥匙呢?在你手里吗?”
“在手里,打不开!”
“我钥匙在车里!”
“谁锁的?”
“里面那个人!”
“他怎么锁的我们的车?”
“我不知道!”
有人拍车门,有人拉门把手,一下又一下,怎么也拉不开。还有人开始跑,跑出两步撞上别人的车,又折了回来。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方向盘。钥匙还插在孔里,挡位在P挡,我坐着没动,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外面安静下来,像整条街的人都走了。我知道他们没走,便抬眼看后视镜。镜子里全是人,一层一层从车尾排到街口,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全在看我的车。
我就那么坐着,盯着后视镜。
然后有人敲了敲玻璃。
一下,很轻。
我转过头,看见玻璃外有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贴在上面。
我想问:
谁?
9 结算
那只手一直贴在玻璃上。我没动,只看着那五根手指。指节压得发白,指甲很短,边缘有一圈黑。
这样的手印不可能是印在玻璃内侧的。
外面是个活人。
“师傅。”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
“开门。”
我的手又摸到车窗开关。第四条说车主不得开窗,可我现在已经不是车主了。规矩管的是车主,不管写规矩的人。
我把车窗降到底。
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炸串味。窗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子,下面吊着一个收起来的三脚架。铝架子一头贴着标签,上面印着三个字:K探店。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从我车头一直排到街口,拐过弯后看不见尽头。
队伍从车头一直排到街口。我手边没有名单,能做的就是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拿回我的东西。”他说。
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把三脚架从后备箱里拿出来。铝架子很轻,标签还在,胶边已经翘起。我举到车灯照得到的地方。
“你的?”
“我的。”
“说全。”
他看着我,重新说了一遍:“我拿回我的东西。”
三脚架在我手里软了下去。不是断掉,而是铝管一根根塌下来,标签先卷起,随后整团东西缩成一小撮灰。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到地上,被风吹散。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号……”
他抬起头:“我的号还能发吗?”
没人回答。他站了两秒,转身走进人群。
第二个人自己走了出来,不用叫,他一直在等。个子很高,穿西装,外面套着羽绒马甲,胸前别着一块看不清字的胸牌。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话筒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字贴得歪歪扭扭:
彭。
他把话筒递过来。我没接,只指了指地上车灯照亮的那块地方。
“站进来。”
“你说。”
“我拿回我的东西。”
话筒在他手里化了。先从网罩开始往下塌,像一块糖含在嘴里,最后只剩他两根手指捏着一撮灰。
他没松手,就那么站在车灯下面,捏着那撮灰。
我等他说话。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这人站在台上应该很会说,手里那支话筒也是吃饭的家伙,可这会儿他只捏着一撮灰。
大概五秒后,他把手放下,转身走了。
第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费了好大劲才走到我面前。他穿着黄色外卖工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棉手套,手背上绣着一个字:
吴。
“我弟让我来的。”
“你弟呢?”
“他在送单。”
他把手套举了起来。
“去年我停这儿。”他说得很慢,“停在那个位置。”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我车头前面三米的地方。
“停了一晚上。第二天我下来,车顶上全是东西,一百多件。我只能拿自己的,别人的拿不了。”
他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喊了一晚上,没人理我。”
街上安静得很,后面那么多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天亮我走了,车没敢开,扔那儿了。今年我本来不敢停,我弟说,停吧,今年不一样。”
他看着我。
我说:“今年有人了。”
他慢慢点头,把手套举高了一点:“我拿回我的东西。”
手套在我手里瘪下去,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塌掉,最后只剩一小撮灰。
他没有立刻走,只冲我点了点头。那种点头很像同行在路口碰上,打个招呼,不用多说什么。随后他挤回人群。
第四件东西是活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乌龟。乌龟不小,比他的手掌大一圈,壳上有道白印,像是磕过。
“它叫发财。”
“你放的?”
“我放在车顶上的。我妈让我找个地方放了。”
“你妈呢?”
“在那边。”他朝人群指了指,“它一直没动,我怕它死了。”
我把乌龟接过来。龟壳是凉的,四条腿缩在里面。我把它放到地上,它伸出脑袋看了一圈,才慢慢往前爬。爬三步停一下,再爬三步。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一只乌龟过马路。
它爬到路中间,拐了个弯,朝便利店那边去。男孩追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它自己会回家的。”
说完,他就跑了。
轮到第五个人时,队伍前后的人都往旁边让了让。她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
光脚那边的脚背有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她单脚跳着过来,跳一下停一下,头发垂在脸前。
到了车灯底下,她扶住我的车头。我认得她。后半夜,她曾从我车边经过两次,一只脚光着,手里拎着鞋,最后把那只鞋放到了我车顶上。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一只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
“我拿回我的东西。”
鞋在我手里化掉了。先是鞋跟,接着鞋面,最后连鞋底也没留下,只剩一撮红黑混在一起的灰。
她看着那撮灰,忽然笑了一下。
“另一只我扔了。”
她说:“扔在江里。”
随后她转身,单脚跳着往回走。跳出去七八步,又回头喊:“那只不要了!”
第六个人是个老太太。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喘。旁边有人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拎着个塑料袋挪过来。袋子里装了半袋橘子,皮已经起皱,有一两个摸起来都软了。
“我看他们都在放。”她说,“我也放一个。放的时候,我还挑了个大的。我孙子爱吃橘子。”
她挪到车灯下面,把袋子递给我。
“我拿回我的东西。”
塑料袋在我手里瘪了下去,橘子一个接一个塌掉,皮裂开,里面干掉的瓤露出来,随后也消失了。最后只剩一个空袋子,软软地挂在我手里。
老太太看着它。
“我孙子明天来。”她说,“我得去买橘子。”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人群。
第七个人是自己挤出来的。人群很密,她费了不少劲,肩膀一下一下地往前顶。她穿着一件透明的一次性雨衣,头上戴着一顶带南瓜装饰的帽子。
她走到车灯下面停住。我认得她。第一次从我车边走过去时,她背对着我;后来又经过一次,也是背影,两次都很快被人群吞没。
她手里拿着一张贴纸,巴掌大,上面印着一个咧嘴笑的南瓜。
她把贴纸举起来:“我拿回我的东西。”
贴纸在我手里卷起来,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缩,卷成很小的一团,随后消失,连灰都没留下。
她没有离开,仍站在车灯底下看着我。
“我以为你在里面会笑。”
我没说话。
“真的。”她说,“我们在外面笑,那么多人,那么热闹。我以为你在里面也在笑,以为你也在过节。”
她看了我一会儿,见我没有开口,便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车顶。那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她看完,才重新走进人群。
后面的人不用我一个个叫了。他们自己排起队来,从车头一直排到便利店门口,拐了个弯,看不见尾。有人攥着东西,有人空着手,有人抱着孩子。
队伍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晚点回。”
“这边有点事。”
我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他们一个个开口。到后来,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们便替我喊。
“我拿回我的东西。”
“我拿回我的东西。”
一句接着一句,从队伍前头传到最后面。后来已经不是谁在带头喊了,整支队伍都在说。
我不再出声,只管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灰落在车灯照亮的那块地上,慢慢积厚。
天快亮时,车顶只剩两件东西:一个黑色塑料帽,还有我口袋里那片塑封角。
周野站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排队。人都走完了,他还留在原地。
我下了车,对他说:“过来。”
他走过来,鞋底在灰上留下脚印。
“我没放东西。”
“你放了。”
“我放的是气。”
他抬起头:“气不是东西。你不信去查,气门芯里出来的那个,你抓得住吗?”
他说得很稳,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练了一整夜。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插进中控的卡槽。屏幕亮起,画面是车头前方的角度,夜视模式,整片发绿。时间码显示昨天十七点四十一分。
一个人从右边走进画面,穿骷髅卫衣,帽子扣着。他蹲在右后轮旁边,把手伸进轮胎内侧,胳膊一下下地动。等他站起来时,还冲车里笑了。
我把画面停住。
“这是你。”
他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放的是气。”我说,“你放掉的是我这一晚上。”
“八个钟头里,我一步都没下车。那口气,我早就咽下去了。你放掉的是我这一晚上。”
他抬头看我。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
“我只要你把东西拿回去。”
他怔住了。
“我没有东西。”
“你有。”我指了指车顶,“你去拧的时候,把帽子拧下来了。帽子在你兜里。”
他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黑色塑料帽。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他捏着它,站在那儿。
“我拿回我的东西。”
声音很低。
塑料帽在他手里散开,像一把细沙,从指缝漏下去。
计数跳了一下。
一。
他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停住,随后往回走。到了路口,他拐进去,过了半分钟又从另一个路口出来,站了一会儿,再朝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突然跑起来,一直跑出这条街。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街口走回来。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他没再往前走,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
“去年我也这么玩。”他说,“去年那辆车,我放了六个杯子。那个人一直没下来,我们在外面笑,等到天亮。天亮的时候,车还在。”
他抬起头。
“人呢?”
我没有接话。
五点四十,东边的天色灰了一点,路灯还亮着。人都走完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早风吹过时,灰面上卷起几个小旋。
车顶上还剩最后一件东西,是那片塑封角。我从口袋里拿出来,边角上还留着我的牙印,只剩半个字:
罐。
我把它放回车顶。
“我拿回我的东西。”
塑封角在我手里消失了。
计数又跳了一下。
零。
我把车顶最后一点灰扫下来,装进一个塑料袋。周野还站在路灯底下,没有离开。他看着我。
我呢?
10 别停
六点整,路灯同时灭了。整条街先暗了一下,紧接着东边的天亮起来。
“等我扫完。”我说。
我把袋子放在脚边,继续清理车里的灰。
车里的灰比车顶上还厚。座椅缝、脚垫底下、中控按键之间,全是灰。风从门缝吹进来,灰便从车里往外跑,落到路面上。我拿手往袋口赶,赶一下,只能进去一半。后来干脆把脚垫抽出来,用脚垫兜着,一块一块往袋子里倒。
第二袋装车里的,第三袋是车周围那一圈,从地面扫起来,跟沙子差不多。
扫到第三袋,我才死心:这些灰根本分不出是谁的。奶茶杯、纸袋、橘子皮,还有那只掉了眼睛的玩具熊,全混成一个颜色。我起初还想分开,后来只能一股脑扫进去。
六点二十,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从街口开过来,水喷在路面上,把灰冲成一条条泥。后面跟着两个环卫工,拿着大扫帚从街尾往街口推。
推到我这儿,走在前面的那个停了一下。
“车挪一下。”
“挪不了。”
他看了看车顶,又看了看我。
“那你快点。”
说完,他绕过去,接着扫。
他们扫得很快,一条街两个人,半个钟头就扫到了街口,把垃圾撮进大袋子里,扎紧,扛走了。
他扫一条街,我扫一辆车。
我把三个袋子拎到路口。绿色垃圾桶的盖子坏了,斜搭在桶沿上。我解开袋口,一袋一袋往里倒。倒到第三袋,底下有一小块硬东西卡着,倒不出来。我抖了两下,它才掉进去,“嗒”地响了一声。
桶里有昨天的奶茶杯,杯壁上写着字,倒扣着。
我看了一眼,没捡。
我把袋口抖干净,折成一小块,塞进兜里。
路口站着一个戴毛线帽的人,就是昨晚喊“写啊,三个字”的那个。他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倒哪儿了?”
“那儿。”
他朝垃圾桶里看了很久。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一会儿,才往街口走。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随后继续往前。
背后有人说:“我呢?”
周野还站在路灯底下。灯已经灭了,他仍旧没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沾着机油。他抬手闻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你还欠一件。”我说。
“我拿回来了。”
“你拿回来的是那个帽。”
“那还欠什么?”
“欠这一晚上。”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还?”
“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这条街开始热闹的时候。”
“怎么还?”
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折好,塞进兜里。
“到时候你会知道。”
“我明年回来干什么?”
“站路口。”
“站路口干什么?”
“站到有人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他想了想:“我怎么答?”
“照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手,洗不掉。”
“洗得掉。”我说,“洗一个月。”
老赵在便利店门口拖地,玻璃门开着,冷气直往外冒。他看见我,把拖把靠在门框上。
“能开了?”
“能了。”
“那就好。”
他朝车顶看了两秒。
“跟去年那辆一样。”
“哪样?”
“印子,”他说,“压出来的那种。”
他没再往下讲,转身回去拖地。
我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发动机却没动静。我停了五秒,再拧一次,这回着了。
油箱里还有小半箱油。
导航自己亮起来:“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用不着了。”我说。
我伸手把屏幕按灭。
车里只剩发动机声。我拿起仪表台上的驾驶证。它被我照片朝下放了半夜,这会儿翻过来,摆正了。
照片上那个人四十八岁,头发还是黑的。
我看了一眼,把遮阳板放下来,又推上去,随后调了调后视镜。
周野还站在路口,没有看我。他走到路边一辆白车旁边,站了一会儿。那辆车不新,车身蒙着一层灰。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右后视镜,擦完看了看袖口,又擦了一遍。
我把车开了出去。
洗车店离这儿三条街,六点半开门。老板正卷水管,看见我便把水管放下。
“这么早?”
“跑了一夜。”
“跑哪儿了?”
“望江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高压水枪一开,白灰被水带下来,顺着车门往下淌,在漆面上留了几道浅痕。
“这是什么?”老板问。
“灰。”
“什么灰?”
“就是灰。”
冲了二十分钟,车缝里的灰还是洗不干净。老板只好用手指一点点抠,抠出来的灰掉在水泥地上,湿了,黑了一小片。
“昨晚上那边出事了?”他一边抠一边问。
“没出事。”
“我听说围了一辆车。”
“嗯。”
“围的谁?”
“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抠。
“我儿子昨晚也去了。”他说,“回来一身酒味,鞋上全是泥。”
我坐在折叠椅上等。墙上挂着台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
女主播说,昨夜我市望江路商圈迎来客流高峰,公安部门加派警力维持秩序,未发生重大治安案件。画面是天亮后的街道,地上有垃圾,几个人拿扫帚在清理。
我认出了那个路口。
接着又播了一条短消息:据了解,事发路段一家奶茶店的店员林某某已离职返乡。
屏幕已经切到下一条了。
七点半,车洗完了。我付了三十块钱,开去租车点。老板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车顶。
“这是什么?”
“昨晚下了冰雹。”
他抬头看我:“冰雹?”
“嗯。”
“望江路下冰雹,隔一条街没下?”
我没吭声。
他伸手摸了摸车顶,指腹碰到一道浅痕。
“这不叫冰雹。”
“那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
“扣三百。”
“扣。”
“你不还价?”
“不还。”
他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我。我签了字,出门时,他在后面说:“车没什么事,就是顶子花了。”
“我知道。”
“下次别往那条街开。”
“不开了。”
这一年我换了个平台。望江路的单子我不接,派过来就取消,一次扣五块。扣了十几次,系统总算不再往那边派单。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八点,我接到一单,目的地是望江路步行街C口。
我在“接单”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导航给我规划的路线,还是那一条。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时,我想起念念说过的话。她学过两年城市规划,有一回吃饭,她拿筷子在桌上画给我看:爸,这条路的人流是从地铁口斜着切过来的,你走中间那个路口,永远堵。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辅路。
拐进去之前,我朝前面那个路口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摆上了铁马,一排从地铁口一直拦到街中间,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路口分流,手里举着牌子。
去年没有这个。
辅路很窄,两边都停着车,我开得很慢。开到路口时,看见一个人站在旁边,穿深蓝色汽修服,袖口沾着机油,个子不高。
他正在给一辆车擦后视镜。擦完往前走两步,再擦下一辆,一辆接一辆。脚边放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泡着几块布。
我把车停在三米外。
他抬头看见我,直起腰来。
“师傅。”
我点了点头。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