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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3:36

秋雨下到第三天头上,荒山土地庙里那尊樟木雕的土地公终于撑不住,左肩哗啦塌下来半块泥胎,露出一截发黑腐朽的芦苇骨子。

陈烬坐在火堆旁,没穿上衣,赤着精瘦得近乎狰狞的脊背。他左手大拇指按在雁翎刀的血槽上,右手捏着一块细青石,顺着刀刃从吞口往刀尖推。

刺——啦——

青石蹭过百炼精钢,卷起一层极细的铁沫子,混着刀面上的雨水,汇成一道灰黑色的水线。这把刀长三尺四寸,背厚四分,比寻常江湖客使的制式腰刀重了足足四斤半。

刀柄上缠的牛皮绳早就让汗水和血浆浸透了,干涸后硬得像铁箍,硌得掌心老茧生疼。火堆里烧的是从土地庙供桌上拆下来的朽松木,烟大,呛人,带着股陈年桐油腐烂的酸味。火苗子一蹿一蹿,照见陈烬后背从左肩胛到右后腰,有一道斜贯下来的乌黑掌印。

五指箕张,指节入肉三分,左肩琵琶骨的边缘被硬生生震裂了一道细缝。每逢深吸气,裂开的骨茬子就会刮擦着周围肿胀发紫的筋膜,疼得人半边身子发麻。

那是三天前夜里,他撬开太岳门内院“藏武楼”的三道铜锁时,守楼的二长老赵无极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迎面拍过来的“铁砂摧胁掌”。

赵无极练了四十年铁砂掌,一双手掌常年用狼毒草、透骨香和铁砂熬水浸泡,硬得跟两块生铁板没什么两样,一掌下去能把三寸厚的澄浆青砖拍成碎渣。

那一掌本是冲着陈烬的心口去的,换作旁人,哪怕是太岳门里已经练出整劲的几位入室师兄,在楼梯道那种退无可退的地方挨上这一下,胸骨当场就得塌进肺叶里。

但陈烬没死,他在赵无极手掌印上胸膛的前一刹那,左脚脚踝硬生生往外侧拧裂了半寸韧带,整个人顺着湿滑的木质楼梯往下滑跌了半尺,同时左肩猛地往前一送,用全身最硬的肩胛骨硬扛了这一记铁砂掌;右手则趁着骨裂的剧痛,把一把早就备在袖袋里、掺了生石灰和辣椒面的铁胆砂,结结实实地糊进了赵无极的眼睛里。

他就靠着这一手连街头泼皮都嫌下作的阴招,撞破藏武楼二层的木窗,顺着檐下排水管滚下后山,揣着那本从樟木匣子里抢出来的《太岳易筋内壮篇》,在泥泞的秦岭山道上狂奔了三昼夜。

“嘶……”

陈烬放下细青石,从火堆上的瓦罐里捞出一块煮得滚烫的粗麻布,蘸满熬开的从外面随意摘得草药,反手就往自己左肩的掌印上狠狠一按。

滋啦!

发绿滚烫药水,瞬间在血肉上激起一股混着血腥气的白烟。陈烬左半边背部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整条脊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起,可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连半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擦完药,陈烬扔掉麻布,双腿盘膝坐正,五心朝天,双手大拇指死死掐住无名指根部的“肝门穴”,舌尖顶住上颚,开始按照《太岳易筋内壮篇》里记载的法门,强行调整呼吸。

呼——吸——在真正的江湖里,从来没有什么凭空伤人的劈空掌,也没有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就能百病全消、飞天遁地的神仙内力。

习武之人所谓的“内家功夫”,说穿了就是四个字:拔骨、腾膜。

寻常武夫出拳挥刀,靠的是胳膊腿上的肌肉死力气,行话叫“拙力”。拙力用得越猛,骨头缝里的软骨和大筋磨损得就越快,所以江湖上那些走镖的、看家护院的拳师,哪怕二十岁时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一到四十岁,必定落下满身的劳损,阴雨天连腰都直不起来。

唯有各大门派不传之秘的“内壮易筋”之法,通过特殊的腹式呼吸吐纳,配合长年累月的桩功与秘制汤药,把人体的脊椎二十四节骨头一节节拉开,让包裹在骨骼与肌肉外面的筋膜像一张拉满的牛皮大弓一样绷紧,把五脏六腑稳稳托在胸腹腔里。如此一来,出手时不再是单靠胳膊发力,而是脚底踩地、腰胯拧转、脊柱如大龙弹抖,全身三百六十处骨节在一瞬间合力,打出穿透皮肉、直震内脏的“透骨整劲”。

可这门功夫,太吃本钱了。正常练法,必须从十岁之前骨缝未合时开始,每天用藏红花、川乌、伸筋草等三十六味名贵药材熬水泡澡,一边用汤药软化大筋,一边用桩功一寸寸拉开筋骨,温养十年方能小成。

陈烬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全身骨头早就长死,手头更没有秘药汤浴。所以,这三天里,他用的是《内壮篇》最后一页朱砂批注上记载的禁术——“干拔硬开”。

不借药力,纯粹靠着一套极其酷烈的拧身呼吸法,趁着剧烈奔逃后气血滚烫如沸水的当口,强行用骨骼的杠杆力道,把自己粘连僵硬的大筋从骨膜上硬生生撕开、拉长!

“呃……”

陈烬双目圆睁,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随着他腹部的剧烈起伏,横膈膜像风箱一样往下死死压住丹田,他脊背上的皮肉下面,竟然传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啪、啪”闷响,就像是一根根绷紧到极致的粗麻绳正在被强行拉扯。他后背刚刚止血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整个人疼得浑身筛糠般发抖,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亢奋得近乎扭曲。

开了!

右臂连接后背的“背阔大筋”,终于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拔开了半寸!

他抓起搁在膝头的雁翎刀,套上那件破烂的青布短打,手腕根本没怎么用力,只是后背脊椎微微一抖,整条右臂的筋膜瞬间连成一线,如长鞭炸响。

嗡!

四斤半重的百炼精钢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犹如强弓满弦般的破空闷响!

比起三天前他靠着膀子死力气挥刀,这一刀的速度快了至少三成,而且刀尖停在半空时,稳得像是焊死在铁架子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只要再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把左肩和腰胯的两条主筋也全部拔开,他就能彻底脱去一身拙力,跨入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内家整劲”之境。

可惜,老天爷不打算给他这三天了。

土地庙外的雨声变了。

原本淅淅沥沥砸在残破瓦片上的秋雨,突然在十丈外的青石板山道上断了一截。

外头多了一点极其细微、却极有韵律的声响。

嚓……嚓……嚓……

那是上好的鹿皮薄底靴踩在碎石泥水地上,通过极其高明的脚趾抓地劲力,将泥水向两侧匀速排开的声音。来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呼吸更是悠长绵密到了极点——在如此湿冷的秋雨天里,走山路赶过来,那人的呼吸竟然连半点粗重的杂音都没有。

陈烬停下了动作,用一块脏汗巾把雁翎刀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横在膝头。

“我以为会是二长老带执法堂的师兄弟追上来。”陈烬看着被风吹得吱呀乱晃的破庙门,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磨,“没想到,师父直接把你派出来了。”

风吹开半扇腐朽的木门。

门外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三十六骨的青竹油纸伞,身穿一件洗得干净挺括、没有沾上半点泥星子的月白细布长衫,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玄色丝绦。他迈过门槛,收起油纸伞,手腕极轻微地一旋,伞面上的雨水便顺着竹骨汇成一条笔直的水线,滴入进门处的石槽里,没有半滴溅湿地面。

他叫裴敬之,太岳门当代掌门座下大弟子,在整个武林道上,只要提起“太岳裴大先生”这六个字,无论是绿林道上刀头舔血的悍匪,还是各大门派心高气傲的少东家,都得客客气气地拱手叫一声“裴兄”。

他太正了,相貌端方,眉眼温和,说话从来不高声。在那件宽大的月白长衫底下,藏着一副被太岳门倾尽全派财力、用无数珍稀药材和最正统的桩功喂养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完美筋骨。他是所有师长梦寐以求的衣钵传人,也是压在太岳门所有年轻弟子头顶上、一辈子都翻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他的右手很稳,虎口和中指内侧有一层厚实而温润的淡黄色老茧,此刻正轻轻搭在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上。

那柄剑名叫“霁雪”。剑长三尺七寸,白铜吞口,鲨鱼皮鞘,乃是太岳门上一代掌门花了三千两纹银,请江南名匠用百炼精钢混入天外陨铁耗时三年打造而成。剑身出鞘时亮如雨后初晴的积雪,吹毛断发,是太岳门历代少掌门的信物。

二

裴敬之将油纸伞斜靠在门边,目光穿过昏暗的庙堂,落在陈烬握刀时微微隆起、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右臂线条上,眉头轻轻蹙起。

“空气里有草药的味,你左肩受了赵师叔一记铁砂掌,没有对应的秘药光靠这些是拔不出铁砂毒的。”

裴敬之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抹真真切切的惊愕与痛惜:“而且……你竟然干拔了右背大筋?老七,你疯了不成?!没有‘十全软筋汤’化开骨缝,满二十岁之后强行干拔大筋,每一寸都是在生生撕裂骨膜!

你现在觉得出刀快了、力气大了,那是因为你在透支骨髓里的元气!最多三年,等你气血一衰,全身拉裂的筋膜就会缩成一团死结,到时候你连拿筷子夹菜都做不到,只能瘫在床上当一辈子废人!”

“三年?”

陈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染着血丝的白牙:“能在内家高手的门槛里痛痛快快地活三年,总比在山脚下当一辈子连大师兄一招都接不住的庸才强得多。”

裴敬之看着陈烬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抬起右手,探入自己贴身的衣襟深处,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包,还有一只扁平的锡酒壶。

他没有扔过去,而是弯下腰,近乎郑重地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了身旁满是灰尘的供桌角上。锡酒壶贴着他胸口放了一路,在这冰冷刺骨的秋雨天里,壶身竟还带着他怀里温热的体温。

“这是本门秘制的‘七厘续筋膏’,外加半壶泡了三十年老山参的虎骨药酒。”

裴敬之直起身,一向温润平稳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沙哑的颤音。他撩起自己月白长衫的前摆,露出了膝盖处尚未干透的两团暗红血迹——那是隔着裤料在青石板上生生跪出来的淤血。

“老七,我下山之前,在师父门外的暴雨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把头都磕破了,求着师父给你一条生路。师父嘴上骂你是畜生,可我下山时,他老人家还是亲手打开了内库,把这贴连真传弟子都轻易动不得的续筋膏交到了我手里!”

裴敬之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滚烫而急切,一字一句几乎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你明白吗?师父既然肯把这救命的药给我带下山,就说明他老人家心里根本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他还念着你十二岁进门、在山上劈柴挑水十二年的师徒情分!老七,回头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说到这里,裴敬之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悯与慈悲:

“你现在停下,一切都还来得及。把《内壮篇》交出来,趁着背筋还没彻底坏死,用这药膏敷住伤口,把这半壶药酒喝下去散开淤血。赵师叔那边,我已经替你挨了三记家法赔过罪了!只要你跟我回山,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亲手挑断右臂这根强行拔开的大筋,发毒誓这辈子再不动刀习武——师父就已经应允了,准你去兰州府的太岳绸缎庄当个二掌柜!有我裴敬之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保你后半生穿绸裹缎、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活到老!老七,算大师兄求你,别再拿命去赌那虚无缥缈的绝顶了,跟我回家,行不行?!”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雨砸在烂瓦上的哗哗声。

陈烬死死盯着供桌上那壶还冒着一丝温气的虎骨酒,又看了看裴敬之膝盖上那两团刺目的血印。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裴敬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位大师兄是真的跪了三个时辰求师父,师父也是真的心软赐了秘药,他们是真的在全心全意地“为他好”,想要救他这条贱命。

可正是这份真真切切、毫无杂质、高高在上的“慈悲”,像一把钝刀子,比赵无极的铁砂掌还要狠毒百倍地捅进了陈烬的心窝子里,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不怪罪我……?为我好……?”笑声牵动了左肩裂开的琵琶骨,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子,用雁翎刀拄着地面,一点一点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

“衣食无忧?”

陈烬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眼神亮得吓人:“大师兄,我在太岳门待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师父待我不薄,师娘每年入冬都给我做两双新棉鞋,连你裴敬之,也在我十三岁那年手把手教过我全套的‘太岳三十六路基础刀法’。”

裴敬之的眼神冷了一分:“既然你都记得,为什么要做欺师灭祖、偷盗绝学的叛徒?

是门里有人苛待你?还是你在外头结了死仇,非要用《内壮篇》去报仇不可?”

“没有死仇,也没有人苛待我。”

陈烬往前迈了一步,草鞋底踩碎了一块干燥的泥胎,“大师兄,你是天之骄子。你爹是门里上一代的大长老,你从六岁起,泡的是软筋药浴,吃的是鹿血和老山参,二十岁那年,师父就把代代相传的《内壮篇》全本交到了你手里。你顺风顺水地站在山巅上,自然可以大度地劝我‘知足常乐’!”

陈烬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整整十二年的不甘与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可我呢?!我陈烬家里是逃荒的佃农,十二岁卖进太岳门当杂役,挑了三年水才混进外门,那时候我的骨缝就已经长死了!为了练出一身力气,别的师兄弟冬天在屋里烤火,我在后山拿冻硬的铁砂袋砸胫骨,砸得骨膜增生、夜里疼得直撞墙;

“上个月,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去求师父传我《内壮篇》的换劲法门。师父怎么跟我说的?师父摸着胡子,很温和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阿烬啊,你根骨定型,这辈子只能练外门粗浅功夫了。

强练内壮必成废人,你就安安心心留在山上当个,做个护法长老,不好吗?’”

陈烬猛地厉喝一声,手腕一震,四斤半的雁翎刀斜指地面,一股惨烈而纯粹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不好!我陈烬这辈子,不求长命百岁,不求娇妻美妾,更不求在兰州府当什么富家翁!我上太岳山学武,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变强!我想看看把这身筋骨练到武道绝顶,到底是个什么风光!”

他死死盯着裴敬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凭什么你裴敬之生来就能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而我陈烬流干了血汗,就活该在山脚下仰望你们的背影,当一辈子二流货色?!

他不教我,我就自己拿!练废了、练死了,是我陈烬命贱,活该喂野狗;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高手的席位,凭什么不能有我一席之地?!”

破庙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外头瓢泼的雨声哗哗作响。裴敬之静静地听完,脸上最后一丝温情终于慢慢敛去。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腰间“霁雪”剑的鲨鱼皮剑鞘,右手则搭在了白铜剑柄之上。随着他五指合拢,他整个人原本温文尔雅的气质瞬间一变,双肩微沉,含胸拔背,脊椎骨节节微松而又暗藏弹力,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牛角重弓,连呼吸声都在顷刻间隐没于无形。

“执迷不悟。”

裴敬之看着陈烬,声音冷得像太岳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武学之道,先修心性,再修筋骨。你心中只有强弱胜负,毫无敬畏仁义,就算让你练成整劲,也不过是为江湖添一个嗜血屠夫。既然你不肯自废右臂跟回山门,那做师兄的,今日只好亲手替师父清理门户,把你这根拔开的背筋挑断了。”

“那就来看看,是大先生泡药浴养出来的正宗筋骨硬,还是我这干拔出来的野路子更杀人!”

陈烬话音未落,藏在火堆旁的左手猛地往地上一抄,再扬起时,一大捧滚烫的火炭混着呛人的草木灰,如同一团夹杂着火星的黑云,劈头盖脸地朝裴敬之的面门撒了过去!

三

江湖厮杀,生死一线,哪管什么名门风范!

裴敬之眼神连闪都没闪一下,似乎早就料到了陈烬这等下三滥的伎俩。他左手的鲨鱼皮剑鞘往身前一横,手腕发力一抖,宽大的月白长衫袖口如同一面鼓满风的船帆,“呼”地一声卷起一股刚猛的劲风,将漫天扑来的草木灰与火炭尽数扇向两侧。

可就在他袖口扬起、视线被灰雾遮挡了不到半息的工夫,陈烬动了。

他右脚猛地蹬踏在火堆边缘的青石板上,“咔”地一声将青石蹬得翻起,整个人重心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潮湿的地皮窜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腾空跃起——在真刀真枪的实战里,双脚离地就意味着失去了借力变向的根基,纯属活靶子。陈烬用的是最狠辣的“趟泥步”,三步并作两步,瞬息间跨过两丈距离,右手那把四斤半重的雁翎刀借着拔开背筋后的通背整劲,由下往上,带着一声刺耳的破空尖啸,直撩裴敬之的裤裆与小腹!

刀走黑影,狠毒绝伦!

面对这钻出灰雾的夺命一刀,裴敬之展现出了浸淫剑术二十四年的恐怖功底。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耳朵听那刀锋破开空气的竹哨声,便已判断出刀刃的来路。他左脚尖微微外摆,腰胯似磨盘般一拧,整个人如同一扇合页抹了油的铁门,极其丝滑地侧身让过半尺;同时右手大拇指一顶白铜剑格,左手往后一撤剑鞘——

呛啷——!

三尺七寸的“霁雪”剑瞬间出鞘!

剑身窄而厚,脊线挺拔,亮如秋霜。出鞘的刹那,裴敬之并未去硬架陈烬那势大力沉的上撩刀,而是顺着陈烬刀势上扬的侧面,剑尖微微一颤,使出太岳门秘传的《四十九路缠丝剑》第一式——“截脉手”!

冰冷的剑锋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贴着雁翎刀的刀背一滑而下,直切陈烬握刀的右手腕脉“神门穴”!

这一剑把时间、角度、寸劲算计到了骨子里。陈烬的刀重,一旦往上撩空,旧力未尽之时手腕必定有一瞬间的僵直,裴敬之这一剑正好切在他变招的死结上!

若是三天前的陈烬,面对这神乎其技的一剑,除了撒手弃刀、狼狈后滚之外,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但此刻,陈烬刚刚强行干拔开的右背大筋,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喝!”

陈烬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右肩胛骨猛地往后一缩,拉长了半寸的背阔大筋像一根绷紧的牛筋骤然回弹!这股力量顺着大臂、小臂直接炸进手腕,硬生生止住了四斤半雁翎刀上撩的惯性!

他手腕甚至没有翻转,只是五指猛地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突,用雁翎刀宽厚的铁刀格护盘,带着全身下沉的体重,往下一砸!

当——!!

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脆响在破庙里炸开,火星四溅!

厚重的铁刀格死死砸在“霁雪”剑的剑脊三分之一处。裴敬之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极其古怪、既沉重又带着一股疯魔撕扯感的暗劲,震得他右手虎口微微一麻,切向陈烬手腕的剑尖硬生生被砸偏了两寸,只挑破了陈烬右腕上的粗布护腕,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等裴敬之变招,陈烬已经借着刀剑相撞的反震之力,左脚往前狠狠一垫,用肩膀顶开裴敬之左手的剑鞘,整个人欺身闯进了裴敬之的一尺之内!

剑长三尺七,刀长三尺四。越是贴身肉搏,长剑就越难施展,而厚背重刀与拳脚肘膝的凶险便会被无限放大!

“滚开!”

裴敬之临危不乱,左手剑鞘如铁棍般竖起,一记“立柱式”挡在胸前,架住陈烬撞来的左肩;同时右脚脚尖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勾踢陈烬支撑身体的右脚内侧脚踝!

陈烬眼底凶光大盛,对踢向自己脚踝的一脚全然不顾,左手顺势一把死死抱住裴敬之格挡在胸前的剑鞘,不让他抽身后退;右手雁翎刀则直接放弃了挥砍,握着刀柄,拿刀柄末端那颗核桃大小的棱角铁疙瘩,像砸钉子一样,由上而下,狠狠砸向裴敬之的鼻梁骨!

这是彻头彻尾的街头亡命徒打法!在名门正派的切磋里,兵刃相交讲究的是剑法章法,谁要是抱住对方的剑鞘拿刀柄砸脸,传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这生死相搏的方寸之间,这一记刀柄砸脸却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啪!

裴敬之的右脚已经勾中了陈烬的右脚踝,陈烬的草鞋带当场崩断,脚踝肿起老高;可陈烬硬是凭着左腿单脚独立,上半身往前猛压,刀柄铁疙瘩带着恶风已到裴敬之眉心前三寸!

电光火石之间,裴敬之脖子猛地往后一仰,脊椎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整个人后仰成一张弯弓,险之又险地让过砸向鼻梁的刀柄;同时,他被陈烬左手抱住的剑鞘猛地往怀里一缩一拧,右手“霁雪”剑在极小的空间里倒转剑身,用扁平的剑脊拍向陈烬的右肋,左手手肘则顺势往前一顶,正中陈烬左肩那道本就溃烂的铁砂掌伤口!

砰!

这一记肘击,结结实实地顶在了陈烬裂开的琵琶骨上!

“呃啊——!”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陈烬全身,他抱住剑鞘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一松。

而裴敬之等的就是这一松!

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正好卡在陈烬双腿之间的档位里,左手弃了剑鞘,五指并拢成掌,腰胯猛地一抖,全身养了二十四年的混元整劲如山洪暴发,一记太岳门内家散手里的杀招——“崩山靠掌”,重重印在了陈烬的胸口膻中穴偏左三寸处!

咚——!!

一声闷响,不像是巴掌拍在肉上,倒像是百斤大锤砸在了装满水的牛皮囊上!

陈烬身上的青布短打后背当场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破洞,那是掌力穿透胸腔、震波从后背透出来的迹象!

陈烬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咔嚓一声撞断了土地庙腐朽的木质廊柱,连人带坍塌下来的半边泥砖墙,哗啦一声滚进了门外瓢泼的大雨之中!

四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陈烬全身,泥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

“噗——!”

陈烬趴在泥水坑里,张口喷出一大滩暗红色的淤血。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虽然因为刚才瞬间绷紧了胸腹筋膜没有折断,但肺叶被震得剧烈翻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带着嘶嘶的血沫声。

破庙里,裴敬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鲨鱼皮剑鞘,重新插回腰间,然后提着亮如秋霜的“霁雪”剑,一步步走出坍塌的东墙,站在了土地庙门前的石阶上。

大雨倾盆而下,砸在他的月白长衫上,将衣衫渐渐浸湿,紧贴在他那副匀称挺拔、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他左袖口沾了一点陈烬肩膀上的血迹与醋味,这让他那张向来挑不出毛病的俊脸上,多了一丝淡淡的冷漠。

居高临下,宛如神明俯视泥潭里的蝼蚁。

这就是陈烬在太岳山上看了整整十二年的画面。他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太岳门三年一度的内门大比。那时候他十九岁,为了能够进入内门、接触真正的内壮桩功,他在演武场上一天连打七场。最后一场,对上的是负责守关的裴敬之。

他拼尽全力,连使了二十八招抢攻,可裴敬之连剑都没拔,只用一根竹杖,三招之内就点中了他的膝盖、手腕和肩井穴,让他当着全派三百多号人的面,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演武场的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当时,裴敬之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和地对主位上的师父说:

“七师弟天资有限,性子又太急,一身死力气全浮在皮肉上。若不拼命,他连站在台上的资格都没有,让他再在外门磨炼一年心性,明年直进内门。”

裴敬之说这话时,是出于大师兄的宽厚与怜悯。可这几句话,就像几根烧红的铁钉,在随后五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陈烬反复锤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这就是你干拔背筋换来的本事?”

石阶上,裴敬之低头看着泥水里挣扎的陈烬,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老七,你只看到了《内壮篇》里拔骨腾膜的发力法门,却根本不懂什么叫‘周身一家’。

你只有右背一根大筋开了,左肩有伤,腰胯又是僵的,发出来的力道只有去势,没有回旋。只要第一刀砍不中我,第二下你的力道就会自己拧成一团乱麻。把刀放下,别逼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陈烬双手撑在泥水里,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湿滑的青苔泥土中。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乱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

“周身一家……?嫌我左肩和腰胯没开是吧?”

陈烬低着头,泥水混合着嘴角流出的鲜血滴落在水坑里。

他非但没有趴下,反而借着刚才裴敬之那一记“崩山靠掌”震进他胸腔、尚未散去的狂暴气血震荡力,双膝猛地跪在泥地里,腰杆往后极限一弓,双手反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左右脚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拇指粗的蚯蚓,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

“那老子现在——就全开给你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烬竟然趁着全身气血被裴敬之那一掌震得翻江倒海的当口,强行闭住咽喉呼吸,将胸腹腔压成一口高压的铁锅,然后腰椎与左肩胛骨猛地往反方向极限一拧!

咔——啪!啪!啪!!

站在石阶上的裴敬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隔着两丈远的哗哗雨声,他竟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陈烬体内传来的筋膜撕裂声与骨节错位重组的爆响!

只见陈烬后背那件原本就被震破的青布短打下,左肩胛骨连带着腰椎两侧的“督脉大龙筋”,竟然被他借着刚才挨打的掌力余波与自身的蛮力,生生从粘连的骨膜上硬扯了开来!大片的毛细血管在皮下爆裂,陈烬的后背在短短两息之内迅速充血、发紫、肿胀,整条脊椎骨像是一条活过来的巨蟒,在皮肉底下疯狂地起伏弹抖!

剧痛让陈烬的左眼角直接裂开了一道小口子,一行血泪混着雨水淌下脸颊。

可当他松开脚踝,重新抓起泥地里的雁翎刀、一步步从泥水里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的身高,竟然比刚才硬生生拔高了将近一寸!

原本因为常年挑水、练外门死力气而略有些佝偻含胸的体态彻底消失了,全身的骨骼像是被重新拆开组装过一样,大筋绷紧如钢丝,四肢修长而充满了一种随时会爆炸的恐怖张力!

全身拔骨,三筋齐开!别人需要泡十年名贵药浴、练十年水磨桩功才能达到的“周身整劲”体魄,被陈烬在这短短三天外加刚才挨的一掌里,用至少折寿二十年的酷烈手段,硬生生给拔了出来!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饶是裴敬之养气功夫再好,看到眼前这一幕,握着“霁雪”剑的右手也不由得微微收紧,背脊上第一次窜起了一股寒意:“你这样强行撕开全身大筋,一旦这口热血冷下来,明天早上你全身的骨头都会散架!”

“我说了,明天的事,留给明天的尸体去操心!”

陈烬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一串清脆如炒豆般的爆响。他抬起左手,一把撕掉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青布短打,赤着通红发紫、热气腾腾的上半身,站在倾盆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滚烫如烙铁的皮肤上,竟然瞬间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蒙蒙水汽!

“大师兄,我现在左肩开了,腰胯也开了。”

陈烬双手握住雁翎刀长长的刀柄,脚趾在草鞋里死死抓进泥地,像一头盯住猎物的饿虎,咧开染血的嘴唇:“来,拿你十成的本事,再接我一刀试试!”

五

轰!

陈烬右脚脚掌发力,泥水坑当场炸开两尺高的泥浪!

这一次他冲出来的速度,比刚才在土地庙里快了何止一倍!全身大筋贯通之后,他脚底蹬地的力量毫无损耗地顺着脚踝、膝盖、腰胯、脊椎,一路传递到双臂刀锋之上,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黑线,眨眼间便冲上了门前的石阶!

双手重刀,当头硬劈!

正是太岳门最基础、却也是最考验全身整劲的——“劈山式”!

刀未至,那股由四斤半精钢与全身筋骨合力压迫出来的狂猛劲风,已经把石阶前的雨帘硬生生从中劈开!

裴敬之眼神一凛,再也不敢托大单手接刀。

他右脚后撤半步,踩住门槛青石,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抵在“霁雪”剑剑尖后三寸的剑脊上,双臂圆撑,脊椎大龙同样发出一声闷响,使出《缠丝剑》里的守御绝技——“金桥架海”!

当——!!!

刀刃与剑刃在门廊下正面硬撼!

刺眼的火星在昏暗的雨天里爆出半尺长!

裴敬之只觉得一股沉重得不讲道理的巨力从剑脊上传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散乱的蛮力,而是真正凝聚成一点、如百斤大锤砸钢钉般的内家透骨整劲!

咔嚓!

裴敬之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他整个人竟然被这一刀劈得双脚贴着地面向后滑退了整整三尺,鹿皮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印!他抵在剑脊上的左手双指被震得皮开肉绽,右手虎口同时崩裂,一缕鲜血顺着白铜剑格缓缓淌下,染红了“霁雪”剑雪亮的剑刃。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在与人兵刃相交中退步,也是第一次被震裂虎口!

“好整劲!再来!”

陈烬得势不饶人,刀锋一转,根本不用回撤蓄力,腰胯一抖,脊椎如长鞭甩动,四斤半的雁翎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顺着“霁雪”剑的剑身左右连环猛劈!

叮!当!叮叮当当——!!

石阶之上,雨幕之中,两道身影瞬间战作一团!

陈烬完全放弃了防守,将刚刚拔开的三条主筋催动到了极致。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全身骨节都会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刀刀不离裴敬之的脑袋、脖颈与胸膛;而且他融合了昔日走死契镖时跟塞外马贼学来的搏命刀路,刀锋被挡住的瞬间,他的铁膝、肘尖、甚至脑门就会毫不犹豫地顶上去!

裴敬之也被彻底激出了真火。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大师兄,此刻长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侧,眼神冷厉如鹰。他将苦练二十四年的《四十九路缠丝剑》发挥到了巅峰,“霁雪”剑化作一团绵密森严的寒光,时而如灵蛇缠腕,时而如惊雷直刺。

转眼间,两人以快打快,硬拼了四十三招!

第三十一招,裴敬之使出一招“白蛇吐信”,剑尖绕过刀背,一剑划破了陈烬的左肋,带起一溜四寸长的血花;陈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顶着肋下剧痛,反手一记“铁牛耕地”,刀背重重砸在裴敬之的左肩头,砸得裴敬之半边身子发麻!

第四十三招,两人在泥水院子中央错身而过。

裴敬之突然变招,剑随身转,使出了太岳门剑法里秘不外传的绝杀三剑——“风卷残云”、“流星赶月”、“苍松迎客”!

这三剑连环刺出,快到了人体筋骨反应的极限!

第一剑挑飞了陈烬左手的护腕;第二剑逼得陈烬回刀死守胸口;而第三剑“苍松迎客”,在陈烬旧力刚尽、刀锋被荡开的毫厘之间,剑尖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直刺陈烬的心口要害!

快!准!狠!

这是裴敬之浸淫剑道二十四年的巅峰一击,没有任何花巧,就是要一剑穿心,彻底终结这场叛乱!

生死一线之间,陈烬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招式、什么步法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这十二年里,他在太岳山演武场角落里偷看裴敬之练剑一万次的记忆!

“我抓到你了,大师兄!”

陈烬不退反进,右脚脚掌在泥地里硬生生拧转九十度,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胸膛主动往左偏了半寸,让过心口正中,任由那柄削铁如泥的“霁雪”剑噗嗤一声,从自己右侧胸大肌与第三根肋骨的缝隙之间一剑刺入,透体而出!

什么?!

裴敬之脸色剧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烬居然疯到了用自己的右胸膛去当剑鞘,硬生生吃下这一记穿胸剑!

剑刃穿过胸肌与肋骨缝隙的瞬间,陈烬全身绷紧如铁的筋膜与骨骼猛地往内一夹,像一把烧红的铁锁一样,死死卡住了“霁雪”剑的剑身!

裴敬之想要抽剑后退,竟在一瞬间拔之不动!

“大师兄,你的剑太正了!”

陈烬脸上绽放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容,一口滚烫的鲜血直接喷在了裴敬之惨白的脸上,“你刺人胸口时,剑尖习惯性地往右上挑半分!我在山上看了你练剑十二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你的剑会往哪儿偏!”

话音未落,陈烬右手握着的那把四斤半重的雁翎刀,携带着他全身仅存的所有气血与透骨整劲,顺着卡在自己胸口的长剑方向,由下而上,朝着近在咫尺的裴敬之脖颈,悍然无比地斜劈而上!

距离太近了!

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剑还卡在陈烬的肋骨里,裴敬之根本来不及弃剑后撤!

千钧一发之际,裴敬之只能强行扭头后仰,同时左手成掌,凝聚十成内壮整劲,狠狠一掌拍在雁翎刀的刀脊侧面!

铛——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压过了漫天的秋雨!

陈烬手里那把用了六年的百炼雁翎刀,在裴敬之十成掌力与陈烬自身狂暴刀劲的双重夹击下,竟然从刀身正中间应声折断!

半截长达一尺半的断刃旋转着飞射出去,擦着裴敬之的左脸颊飞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笃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后方土地庙的樟木神像脑袋里!

而陈烬手里剩下的那半截断刀,却并没有停下!

他硬顶着裴敬之拍在刀背上的掌力,右手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淋漓的五指死死扣住刀柄,拿着那只有一尺来长的锋利断茬,顺势往下一挫,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裴敬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肩琵琶骨里!

“哼!”

裴敬之闷哼一声,左肩琵琶骨被断刀扎穿,整条左臂的大筋瞬间一松,半边身子的整劲当场溃散!

他猛地抬起右脚,一脚重重踹在陈烬的小腹上,借力将插在陈烬右胸里的“霁雪”剑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开两丈!

而陈烬也被这一脚踹得在泥水里翻滚了两圈,后背撞在院子中央的破石磨上才停了下来。

六

雨幕之中,两人都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场面惨烈到了极点。

陈烬半跪在石磨旁,右胸口被“霁雪”剑刺穿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窟窿,鲜血混着雨水汩汩往外冒;他抬起左手,用大拇指狠狠按住右胸锁骨下方的止血大穴,靠着强悍的筋膜收缩力强行封住大血管,右手里只剩下一把断了半截的雁翎刀。

可对面的裴敬之,同样凄惨得让人不敢认。

这位向来一尘不染的太岳门大师兄,此刻发髻散乱,左脸颊上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左肩琵琶骨更是被陈烬那半截断刀扎穿,鲜血染红了半边月白长衫,整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都在微微抽搐。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柄花了三千两银子打造、象征着少掌门身份的名剑“霁雪”,刚才在被陈烬肋骨卡住、又受了断刀一挫之后,剑刃正中央,竟然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剑崩了。

裴敬之那颗二十四年从未动摇过的“无敌道心”,也在这一刻,被这个他向来瞧不上眼的外门弃徒,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痕。

“为什么……”裴敬之低头看着手中受损的“霁雪”剑,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明明已经练出了整劲,带着经书逃走便是,天下之大,太岳门未必找得到你。为什么要跟我以命换命,把自己的身体毁到这种地步?”

陈烬扶着石磨,摇摇晃晃地从泥水里再一次站了起来。他的胸口还在流血,可随着刚才那一记穿胸剑的生死刺激,他刚刚干拔开的三条主筋,竟然在滚烫气血的冲刷下彻底融会贯通。全身骨骼一呼一吸之间,都在发出细微而紧密的共鸣声。

他随手将右手里那半截断刀扔进了泥水里。

当啷。

断刀落地。

陈烬赤手空拳,在滂沱大雨中缓缓沉下腰马,拉开了一个太岳门最基础、最入门的拳架——“混元桩·霸王揽山”。

“因为不打倒你,我这口气顺不下去。”

陈烬看着裴敬之,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大师兄,你在我头顶压了十二年。我要是不在正面堂堂正正地赢你一次,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我练出来的这身筋骨,也是跪着的!现在,我的刀断了,你的左肩也废了,咱们师兄弟俩,就用师父教的拳脚,打完最后这几招!”

裴敬之死死盯着陈烬看了许久。

忽然,这位向来端方自持的大师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七师弟,根本不是什么被贪欲蒙了心的恶徒,而是一个比太岳门历代先辈都更纯粹、更疯魔的武夫。他偷经书,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仇恨,他只是单纯地不甘心被困在井底,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爬上井沿看一眼天有多高。

而在“求道”这件事情上,循规蹈矩了二十四年的自己,竟然输给了这个不择手段的泥腿子。

“好。”

裴敬之右手手腕一抖,手中的名剑“霁雪”化作一道白光,噗嗤一声,直直插进了一旁的泥地里,剑身嗡嗡颤动。

他同样沉下腰马,完好的右手单掌立于胸前,受伤的左臂贴于腹前护住肋骨——正是太岳门拳法绝学,《大岳摧山掌》!

“来!让我看看,你拿命换来的这身筋骨,到底能不能站着走出这座庙!”

没有试探,没有游走。

两个同样浑身浴血的男人,在泥泞的雨地里同时蹬地迈步,如同两头正面相撞的狂牛,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

第一记交手,是拳与掌的硬碰硬!

陈烬右拳直捣,用的只是最简单的“冲山捶”,但全身三筋齐开,脊椎发力,一拳打出了一记沉闷的空气爆音;裴敬之右掌迎击,使的是《大岳摧山掌》里的“五岳压顶”!

拳掌相交的瞬间,两人脚下的泥水同时炸开一个直径三尺的真空水圈!

这一次,陈烬一步未退!

而裴敬之却因为左肩重伤、无法做到周身劲力圆满,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带着螺旋钻劲的恐怖力道顺着陈烬的拳面轰入自己掌心,震得他整条右臂骨骼咔咔作响,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挫了半步!

没等裴敬之卸去这股劲力,陈烬已经彻底欺进了他的怀里!

拳脚相交,寸短寸险!

陈烬左脚往前一趟,使出八极拳里的“趟泥步”,草鞋底直接死死踩住了裴敬之的右脚脚背,钉死他的退路;同时身体重心猛地往下一沉,左肩带着全身新生的透骨整劲,狠狠一记“铁山靠”,撞向裴敬之的胸膛!

裴敬之退路被封,避无可避,只能将右臂横在胸前硬挡!

咚!!

这一记铁山靠,闷响声如同古刹撞钟。

裴敬之横在胸前的右臂被撞得生生贴在了胸骨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陈烬的肩膀上,整个人被撞得脚底打滑,向后仰倒!

可陈烬根本不给他倒地拉开距离的机会!

在撞飞裴敬之的同一刹那,陈烬左手闪电般探出,使出“鹰爪分筋手”,五指如铁钩般一把死死扣住了裴敬之的前胸衣襟,硬生生将向后仰倒的裴敬之在半空中又给拽了回来!

“大师兄,你以前教过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给对手留半口喘气的机会!”

陈烬大喝一声,右肘如枪,带着撕裂雨幕的劲风,一记凶狠绝伦的“顶心肘”,直砸裴敬之的心窝!

半空中的裴敬之借着被拽回来的力道,展现出了千锤百炼的搏杀本能——他双腿在空中猛地一剪,如铁剪刀般死死夹住陈烬的腰胯,腰腹发力一拧,竟在毫厘之间用出了一记高明的“沾衣十八跌”,将陈烬连人带肘一块儿拽倒!

轰!

两人同时重重砸进泥水坑里,泥浆溅起一丈多高!

一落入泥地,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什么潇洒飘逸的身法,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惨烈的近身缠斗!

裴敬之双腿死死锁住陈烬的腰,右手化指为剑,狠戳陈烬咽喉的廉泉穴;陈烬脑袋猛地往下一低,用坚硬的额头颅骨硬生生磕在裴敬之的剑指上,“咔吧”一声把裴敬之的两根手指撞得骨折反弯,同时右手手肘顺势往下一砸,重重捣在裴敬之受伤的左肩琵琶骨上!

“唔!”

裴敬之痛得眼前一黑,双腿的锁拿顿时松了三分。

陈烬趁机腰马一拧,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裴敬之的双腿间强行挣脱出来,翻身骑跨在裴敬之的胸腹之上!

裴敬之右手猛推陈烬的膝盖,左膝往上猛顶陈烬的后心,试图翻身反制;陈烬却像是一块焊死在他身上的千斤生铁,双膝死死跪压住裴敬之的左右大臂,完全不管自己后心挨了两记膝撞,双拳高高举起,全身拔开的筋骨大龙运转到极致,双拳如铁锤擂鼓一般,朝着裴敬之格挡在面门前的右臂,狂风暴雨般地砸了下去!

一拳!

砰!裴敬之架在脸前的右小臂被砸得重重贴在额头上!

两拳!

咔嚓!裴敬之的右腕骨裂开一道细缝,泥水四处飞溅!

三拳!四拳!五拳!

陈烬状若疯魔,每一拳砸下,都伴随着体内筋骨齐鸣的闷响。他把这十二年来在太岳山受过的冷眼、流过的汗水、咽下的不甘,全数化作了拳头上的万钧重担,一拳重过一拳,将身下这座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一寸一寸地砸进泥土深处!

到了第七拳的时候,裴敬之架在胸前的右臂终于彻底脱力,无力地滑落到泥水里,露出了那张满是泥浆与鲜血、却依旧死死盯着天空的俊脸。

陈烬的第八拳,裹挟着足以轰裂青石的透骨劲风,从半空中呼啸而下,在距离裴敬之鼻尖仅仅只有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呼——!

拳风刮过裴敬之的脸庞,将他鼻梁上的泥水吹得向两侧分开。

雨,不知何时小了一些。

陈烬骑跨在裴敬之身上,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雨水、血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下来,砸在裴敬之的眉心上。

裴敬之躺在泥水里,胸口起伏微弱,全身的整劲已经在刚才那一连串的硬撼中彻底被打散。他看着悬在自己眼前一寸处的那只布满老茧、指骨破裂流血的拳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怜悯,只剩下一片复杂的灰败与震动。

“为什么不打下来?”裴敬之声音沙哑地问,“这一拳打在鼻梁上,我就死了。你不杀我,等我养好伤,只要我裴敬之还有一口气在,就还会下山追你。”

陈烬缓缓收回了拳头。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摇摇晃晃地从裴敬之身上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这位曾经让自己仰望了整整十二年的大师兄。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

陈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开嘴笑了笑:“你是我大师兄,十三岁那年教过我刀法,刚才那一剑,又帮我彻底逼开了全身的大筋。我偷经书,是为了变强,又不是为了当杀人灭口的土匪。”

他走到一旁,弯腰从泥地里捡起自己那把只剩下一尺长断茬的雁翎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然后,他走回倒塌的土地庙内,从供桌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滴雨水都没沾湿的《太岳易筋内壮篇》,又拿起了裴敬之放在供桌角上的那个油纸包和锡酒壶。

他走回院子里,手腕一扬,将那本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秘本,轻轻扔在了裴敬之的胸口上。

“经书,我还给你。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拔骨行气图,都已经刻在我陈烬的身体里了,留着这几张纸也没用。”

接着,陈烬撕开那个油纸包,抠出里面散发着异香的“七厘续筋膏”,胡乱糊在自己右胸的剑伤和后背拉裂的大筋上,再用破布条死死缠住;随后他拧开锡酒壶的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半壶三十年老山参泡的虎骨药酒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把空酒壶随手扔在裴敬之手边。

辛辣滚烫的药力顺着食道炸开,化作一股暖流涌向他濒临透支的四肢百骸。

师父养我十二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药酒,我已经用了。强取宗门绝学,是我负了师门,我认。可我不后悔。总门绝学我绝不会外传,只要我尚在,他日总门有难,我必定回来。

说完陈烬站在苍茫的雨幕之中,看着远方连绵起伏、隐没在云雾里的秦岭群山。

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虽然这干拔硬开的筋骨以后免不了要受反噬的罪,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脚底板都在与大地产生共鸣,体内潜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

他终于站到了山顶上,看到了和裴敬之一样的风景。

“大师兄,回去告诉师父,也告诉你自己。”

陈烬单手按着腰间的断刀刀柄,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穿透淅淅沥沥的秋雨,清晰地传进裴敬之的耳中:

“我陈烬死不了。把你的左肩养好,把你那套《缠丝剑》接着往下练。等哪天你觉得能一剑刺死我了,随时下山来找我。只要你手里那把‘霁雪’还拔得动,我陈烬,随时奉陪!”

话音落下,陈烬迈开步子,踏着满地泥泞,一步一步走进了荒原尽头的雨雾深处。

他的背影依旧有些一瘸一拐,赤裸的脊背上缠着染血的破布,可他每一步踏出,脊梁骨都挺得笔直,像是一把终于出匣、再也没有任何规矩能够束缚的绝世凶刃。

泥水地里,裴敬之完好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内壮篇》,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古道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他缓缓偏过头,看了一眼插在身旁泥地里、剑刃崩出一道缺口的“霁雪”剑,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苦涩至极、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释然与炽热的弧度。

“原来……在山脚下仰望别人的滋味,是这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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