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军用铁皮箱拖进地下室的那天,楼上的邻居林桂芳敲开了我的门。
「方晴,你这是囤了多少?」
「够三年的。」
她盯着我脸看了三秒,关门走了。
我继续封箱。
六个铁皮箱,编号从A1到A6。
压缩饼干,净重140公斤。
高压杀菌罐头,680罐。
净水片,12000片。
手摇发电机,两台。
夜视仪,一套。
弩弓套件,三副。
无人机充电站,一座。
不是我在杞人忧天。
是政府已经把撤离令颁布到了第四区。
我们住在第五区。
电视里的播音员笑得很职业:「城市扩散态势已得到有效控制,请各区居民保持冷静……」
我把电视砸了。
1
第五区的天空是灰的。
变灰是从十一天前开始的。
我叫方晴,三十一岁,城市应急物资评估员。
职业让我比所有人早四十八小时拿到数据。
数据显示:感染扩散速度,每小时递增17%。
十一天前,我下班后直接去了军需物资批发市场。
我把信用卡刷爆,把储蓄取空。
我买了能买到的所有硬核物资。
邻居们以为我疯了。
我以为他们还有救。
现在看来,大家都错了。
林桂芳再次敲门,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方晴,电没了。」
「配电房被封了。」
「那我们怎么……」
我没等她说完,拉开门缝,递出去一根充电宝。
「撑两天。两天后来找我。」
「两天?」
「感染区边界推进速度,现在是每六小时一公里。」
我把数字说给她听。
「第五区还有十一天。」
林桂芳的手捏住那根充电宝,捏得骨节发白。
「你确定?」
「我是评估员。」
她接过去了,没再多问。
我关上门,打开手摇发电机,给夜视仪充电。
今晚我要上楼顶看一眼。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我的无人机三十分钟前传回来一张热成像图。
图上有一团热源。
位置是:第五区中学操场东北角。
那里按理说已经被清场了。
但那团热源的温度,是37.2摄氏度。
活人。
2
我在夜视仪里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女的。
她蹲在操场角落的水泥台阶上,背着一个战术背包,膝盖抱着胸,头低下去不动。
我操控无人机靠近了三米。
她抬头。
直视镜头。
我手指停了一秒。
她不是随机躲避的幸存者。
她知道无人机在哪。
她在等我。
我折回地下室,把A3箱打开,取出两支弩箭,装进腰包。
然后出门。
操场的缺口在东南侧,铁网被人从底部撬起一道缝。
缝的边缘是新的。今天撬的。
我弓着腰钻进去。
她还在原地。
站起来了。
「你是评估员?」她开口。
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怎么知道?」
「无人机的飞行轨迹。」她扫了我一眼,「民用无人机会绕障碍物走。你这架不绕。是军需配套款。评估员才有资格申领。」
我手按住腰包侧面。
「你是谁?」
「陈武,第四区应急通讯组。」
她把手举起来,空着。
「我带了消息过来。」
「什么消息?」
「政府给你们的数据是假的。」
操场上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
「第五区不是还有十一天。」
她停顿了一拍。
「是四天。」
我手指没动。
「你有证据?」
她从战术背包里摸出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摞打印纸。
「第四区的真实感染扩散数据。」
我接过来,就着夜视仪的辅助光看了三行。
格式是政府内部报告格式。
数据模型是我用过的那一套。
脊梁骨开始发凉。
「政府为什么要发假数据?」
「防止恐慌性逃离。」
「恐慌性逃离会……」
「会把感染源带出去。」她的声音平得出奇,「他们宁可让人死在区里,也不能让感染扩散到核心城区。」
我把那摞纸叠好,塞回密封袋。
「你从第四区怎么过来的?」
「步行。」
「穿过封锁线?」
「封锁线有一个换班空档,每天凌晨两点到两点十分,东侧岗位。」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她第一次停顿了比较长的时间。
「因为你的物资储备记录被第四区的人拿到了。」
「什么?」
「方晴,」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温度,「有人要来抢你的东西。」
3
我们在操场上蹲了二十分钟,把所有情报过了一遍。
陈武给我看了一张手绘地图。
第五区里已经有一个小型武装团伙在运作。
组织者叫赵大平,本来是小区物业公司的头目。
感染爆发后,他第一时间控制了小区的监控系统和出入口。
这人很聪明。
他先是给居民分发了少量物资,建立起信任。
然后开始收取"安全费"。
然后开始收缴居民手中的物资,"统一管理"。
我的地下储备室在他的监控盲区。
但我的购买记录不在。
「他是怎么拿到我的采购数据的?」
「区政府内部有人给他的。」陈武用铅笔在手绘图上划了一道,「这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我站起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守地下室。」
陈武沉默了三秒。
「你有几把武器?」
「三副弩弓套件,全装好了。」
「弩弓对付不了有刀的人。」
「我知道。」
我把腰包侧面拉开,取出两支弩箭给她看。
「箭头是钨钢的,穿透力足够。」
「但我不打算杀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摇发电机的参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用声音。」
陈武抬起眼皮。
「你有扩音设备?」
「比那个更好。」
我拍了拍腰包。
「我有感染区扩散的真实数据。」
「我打算把它播出去。」
陈武盯着我。
「播给谁听?」
「播给第五区所有还活着的人。」
「赵大平会先来堵你的嘴。」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守四十分钟。」
又是三秒的沉默。
然后陈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但有一个条件。」
「说。」
「走的时候,带上我。」
我看了她一眼。
战术背包,体能状态正常,判断力清醒,跋涉三十公里穿过封锁线。
这种人值得带。
「成交。」
4
林桂芳在我回来二十分钟后敲了第三次门。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对面的退休工程师,老孔,六十二岁,腿有点跛。
一个是三楼的单亲妈妈,张敏,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把你说的四天的事告诉他们了。」林桂芳说。
我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地下室的灯是冷光LED,把每个人脸照得很清楚。
我把陈武带来的那摞数据展开,压在桌上。
老孔戴上老花镜,俯下身子看了五分钟。
「这个数据模型我认识。」他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页,「我二十年前参与过这套评估体系的建设。」
「所以?」
「所以这是真的。」
张敏的孩子躲在她背后,揪着她外套的下摆。
「那我们……」张敏的声音压着。
「我们要在今晚转移。」我说。
「去哪?」
「第五区北侧有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三层深,B3层有独立的通风系统。」
我展开自己手绘的地图,「距离边界封锁线两公里,但封锁线有缝。」
「封锁线那边是什么?」老孔问。
「第六区。」陈武从角落里开口,「暂时安全,感染数据为零。」
「暂时。」老孔重复了这个词。
「所有的安全都是暂时的。」我把话接过来,「但活着才能谈以后。」
「方晴。」林桂芳忽然叫我。
我转头。
「赵大平他们今晚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们现在……」
「现在开始搬物资。」
「搬多少?」
「A1到A6,全搬。」
老孔一条腿不太灵便,站起来有点费劲。
「我来搬。」
「你腿——」
「我力气还有。」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你们做你们的事,我来搬。」
张敏没说话,把孩子的小手握起来,走到铁皮箱旁边。
「告诉我先搬哪个。」
我把手指落在A2箱的锁扣上。
「这个。里面有两副弩弓,今晚用得上。」
5
赵大平来得比我预计的早。
八点四十分,我的无人机在楼道里拍到了第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踢门来的。
是锁匠。
专业开锁设备,静音操作。
我关掉地下室走廊的灯。
陈武已经守在楼梯口,弩弓装好了箭。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调频发射器,开始调频。
「你真的要播?」林桂芳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真的。」
「赵大平如果听到——」
「他会先来堵我的嘴。」
「那你——」
「所以我已经录好了。」我把U盘插进去,「一键播放,不需要人守着。」
林桂芳没再说话。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数了一下:四步,五步,六步。
六个人。
陈武从楼梯口缩回来,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数字。
「六。」我压声确认。
「三个有刀。」她补充。
我把调频发射器的功率拉到最大,覆盖半径一公里。
然后按下播放。
录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先是三声短促的警报频率。
这是第五区应急广播的标准格式。
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条件反射地停下来。
包括楼道里的六个人。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
数据,数字,坐标,时间节点。
我把所有真实数据,不加任何情绪,一项一项读出来。
最后一句是:
「第五区剩余安全时间:四天。封锁线东侧换班空档:每日凌晨两点至两点十分。第六区目前感染数据为零。」
录音结束。
楼道里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是赵大平的声音。
「是方晴那个女的。去把她拖出来。」
陈武射出第一支弩箭。
穿透走廊最里面的水管,哗地一声,凉水直接喷出来。
黑暗里,走廊里的人开始乱。
我把预先布置好的应急灯全开。
强光,直射。
六个人被光打得遮眼,站在那里没动。
我走出地下室,站在灯后面,让自己处于逆光位置。
「赵大平。」我叫他。
他站在最后面,遮着眼,努力在看我。
「刚才那段广播,第五区所有还开着收音机的人都听到了。」我说,「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用处。」
「废话,」他往前迈一步,「你的东西才有用处。」
「我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他愣了一秒。
「搬哪去了?」
「你猜。」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拉开外套,刀柄在腰带上亮着。
「你以为就你们几个女人能挡住我?」
「不。」
我没有后退。
「但第六区的方向,第五区北侧废弃停车场,我已经把地址和时间播出去了。」
「你现在来堵我的嘴,第五区愿意走的人,今晚就全往那个地方聚。」
「赵大平,你的物资来源是第五区的居民。」
「如果他们都走了——」
我停了一秒。
「你靠什么活?」
他的手握住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我能看见他在算。
六个人,能在这栋楼里把我们怎样。
但楼外面,第五区还有多少人已经在收拾东西。
他在算这笔账。
我等他算完。
最后,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把刀柄盖住了。
「你以为跑到第六区就安全了?」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威胁,是另一种东西。
「你知道第六区的人在等你们吗?」
我手指没动。
「什么意思?」
「第六区有一个叫江明的人。」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武在我旁边的身子轻微地绷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江明是谁?」
「是这场游戏真正的庄家。」赵大平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只是他在第五区的分销商。」
「你在给他收物资?」
「不只是物资。」
他往后退了两步。
「小姑娘,你以为你拿到了真实数据,你就赢了?」
他转身,带着六个人往楼道深处走。
走之前,他最后丢下一句话:
「第六区比第五区危险十倍。」
楼道里只剩下水管还在哗哗流水。
我站着没动。
陈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江明。」我低声叫这个名字。
她没有回应。
「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
陈武的手在弩弓扳机上收紧,然后松开。
「他是第四区通讯组的组长。」
「是你的上级。」
「是我的上级。」她的声音很平,「也是我这次过来的原因。」
我转头看她。
「你来给我送消息,是他让你来的?」
陈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把弩弓上的箭取下来,重新插回箭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以为我是自己来的。」她抬起头,「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6
林桂芳把孩子和张敏安置在A5箱旁边,让他们先吃了点东西。
老孔把最后一个铁皮箱搬上了手推车。
我把所有人叫到地下室中间。
「我要说一个新情况。」
没有人说话,等我继续。
「第六区可能不安全。」我直接说,「有人在那边等着我们,目的不明。」
「那我们……」张敏的手搂住孩子。
「但第五区也只剩四天。」老孔说。
「对。」
「那就还是走。」他语气很稳,「在一个不确定的风险和一个确定的死亡之间,我选前者。」
林桂芳点头。
「我也是。」
我看向陈武。
「你呢?」
她把战术背包的肩带捋了捋。
「我先说一件事。」
「说。」
「江明知道你的物资储量。」她的眼睛没有躲开,「也知道你的能力。他让我来,可能不只是为了给你送消息。」
「你是说他想用我。」
「或者,」她停了一拍,「他想要你的东西,用你的行动把第五区的人聚集起来,再一网打尽。」
「聚集起来做什么?」老孔问。
「物资,劳动力,人口。」陈武说,「在末日里,这些东西都是筹码。」
张敏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我们还去第六区吗?」
「去。」我说。
「但不按他计划的路线。」
陈武把手绘地图铺在地上。
「你知道备选路线?」
「我有两条。」我蹲下来,用笔尖划,「第一条走地下管网,时间长,但隐蔽。第二条走第五区西侧工厂区废弃厂房,速度快,但暴露时间长。」
「有孩子,」老孔看了张敏一眼,「管网里面……」
「有手电,有夜视仪。」我看了那孩子一眼,「能走吗?」
孩子从妈妈怀里把头伸出来,眼睛圆的。
没哭。
点头。
「能走。」
我站起来。
「那就管网。出发时间,凌晨一点。在换班空档之前到达封锁线。」
「等等。」陈武出声。
「什么?」
「管网里有没有你事先布置的标记?」
「有。我一年前做过疏散路线标记。」
「江明知道吗?」
我停了一秒。
「标记是我个人行为,未上报。」
「那他不知道。」陈武松了口气。
「但是——」
她重新蹲下来,手指落在地图上工厂区的位置。
「他知道的是北侧停车场的集合地点。」
「对。」
「他如果在那里布置了人,」她停顿,「他会以为你们去那个方向。」
「然后我们从管网出来,位置偏了一公里。」
「他需要时间反应。」
「一公里,大概十五分钟。」
「足够了。」陈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我帮你把A3箱拆分开,按人头分装,进管网之前方便各自背。」
我们开始分装。
A1:净水片,分成六份。
A2:弩弓三副,箭六十支,按战斗力分配。
A3:压缩饼干,每人五天份。
A4:药品和急救包,给老孔和张敏多分了一些。
A5:工具和绳索,我背。
A6:手摇发电机、夜视仪、无人机,我和陈武各背一部分。
分完之后,六个铁皮箱空了。
「空着的箱子怎么处理?」林桂芳问。
「留着。」
「留在这里?」
「留着给赵大平。」我说,「让他以为我们有些东西没带走。」
林桂芳看了我一眼。
「你心挺黑的。」
「这叫信息战。」
老孔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7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我们进了管网。
孩子叫小北,七岁,特别安静。
他妈妈让他叫我方阿姨,他叫了一声,然后就跟着队伍走,手里捏着一根手电筒,一句话不多说。
管网里是混凝土的壁,高度勉强能站直。
我走在最前面,夜视仪开着。
陈武断后。
「前面三十米有个分叉口。」我压低声音,「走右边。」
没有人多问。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老孔的腿开始出问题。
不是摔倒,是速度慢下来。
林桂芳走过去,把老孔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没说话,就这样搀着走。
又走了二十分钟,小北开始有点喘。
张敏把他的背包接过来自己背,把他的手拉住。
没有人停下来等,但没有人走快了把他们落下。
「还有多远?」陈武在后面低声问。
「出口在封锁线东侧七百米。」
「出了管网之后?」
「还有五百米的开阔地。」
「换班空档是凌晨两点。」
「我们要在一点五十分出去。」
「现在几点?」
我看了一眼腕表。
「一点三十一分。」
「要快一点。」
「我知道。」
我把步速提了一档。
管网里的空气开始有点不对。
是一种很轻微的气味,化学品的味道。
我停住。
「什么情况?」陈武立刻警觉。
「这段管道有问题。」
我拿出气体检测仪,是评估员配套设备,小拇指大小。
数值跳出来。
一氧化碳浓度:42 ppm。
「轻度超标。」我把数字低声报出来,「不影响通行,但不能停留。」
「怎么绕?」
「没有备选路线。」我看了一眼前方,「这段大概八十米,我们快速通过。」
「孩子怎么办?」
我从A4里掏出急救包,找到两个折叠防毒口罩。
「给小北一个,给老孔一个,他们肺活量弱。」
「剩下的?」
「我们憋气。」
林桂芳接过口罩给老孔戴上。
张敏帮小北系好了口罩的带子。
「走。」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过了那八十米。
出来之后,陈武咳了两声。
林桂芳捂着嘴平了一会儿呼吸。
孩子没事,口罩给他过滤掉了。
「还好。」张敏拍了拍小北的背。
「走。」我不停,继续往前。
一点四十八分,我们到了出口。
是一块松动的格栅,我之前做标记的时候提前处理好了螺丝。
我把格栅推开,探出头去。
开阔地上,月亮压得很低。
封锁线的灯光在五百米外,东侧岗位还有两个人影。
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那两个人影开始往里收。
「现在。」
我第一个出去,半蹲,跑。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
老孔跑起来慢,但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陈武最后一个出了格栅,反手把格栅推回去。
五百米。
我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一点五十八分,我们到了封锁线。
缺口在东侧铁丝网的第三根木桩后面,陈武之前来的时候撬开的。
她钻进去,把铁丝网从里面撑开,给后面的人让道。
张敏把小北先送进去,然后自己钻。
林桂芳扶着老孔,一起过。
我最后一个。
铁丝网上的倒刺划过外套袖子,拉出一道口子。
没有破皮。
「走。」陈武已经在前面了,「快进树线,别在开阔地上站着。」
我们消失在树影里。
两点整,换班的人走到了东侧岗位。
我缩在树后,看着那两道手电筒的光。
光扫了一圈,没有停。
我长出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
换班的士兵交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发消息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是枪伤留下的。
那不是普通的换班士兵。
8
树线的深处,我们停下来喘气。
小北靠在他妈妈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着了。
「现在到了第六区。」林桂芳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接下来怎么走?」
「找一个据点先稳下来。」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第六区的地图,「这里以前是林业局的检查站,三公里外,建筑完好,独立水源。」
「三公里。」老孔揉了揉自己的腿,「行,走得到。」
「方晴。」陈武在我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换班那个士兵。」
「你也看到了。」
「那道疤,」她的眼睛没有移开,「是枪伤。」
「应该是。」
「换班士兵手上有枪伤,还在换班的时候发消息,」陈武顿了一下,「他不是政府的人。」
「或者不只是政府的人。」
「江明的人。」
「可能。」
我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那就说明江明已经在封锁线布了眼线。」
「他知道我们过来了。」
「或者很快就会知道。」
陈武把背包带子捋好。
「那检查站……」
「还是去。」我站起来,「但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我从A6箱分出来的那部分里取出无人机,展开折叠臂。
「我要先把那个检查站侦察一遍。」
「现在?」
「飞过去,热成像,三分钟。」
我操控无人机起飞,高度压低,沿着树线走。
热成像图传回来,检查站的轮廓清晰。
主建筑:一栋平房,一栋仓库。
热源:两处。
位置:仓库内部。
「仓库里有人。」我把屏幕转过去让陈武看。
她看了五秒。
「两个人,坐着,没有移动。」
「不是伏击的队形。」
「是等待。」
「等谁?」
「可能是等我们,」我收回无人机,「也可能不是。」
「你打算进去?」林桂芳凑过来,看见了热成像图上的两个光点。
「进去。」
「就我们这几个人?」
「我和陈武先去。」我回头看了老孔、林桂芳、张敏,「你们等在树线这里,等我的无人机回来,如果我发红光,立刻往反方向走,按地图上的备选路线。」
「你发什么算是平安?」老孔问。
「绿光。」
「好。」
他把地图接过去,戴好老花镜,扫了一遍。
「我看得懂。」
我和陈武顺着树线走。
到了检查站外围,停在一棵大树后面。
仓库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不是手电筒的白光。
是暖色的。
蜡烛。
陈武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指了指门缝。
门没有锁。
从里面虚掩的。
我们靠近,贴着墙站定。
我把弩弓举起来。
陈武推开门。
里面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大约五十岁,头发乱,手里捧着一个缺口的搪瓷碗。
一个大约三十五岁,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用纱布缠着。
两个人同时抬头。
没有武器。
三十五岁那个先开口:
「你们是方晴吗?」
我弩弓没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明让我来等你的。」
她站起来,把手举起来。
「但我不是他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
「我是来告诉你,」她把手慢慢放下来,「江明今晚要杀你。」
9
她叫周颖,曾经是第六区政府的档案管理员。
五十岁那个是她妈妈,跟着她一起逃出来的。
周颖把她知道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江明不是通讯组组长。
或者说,他不只是通讯组组长。
感染爆发之前,他就开始囤积物资,但不是普通的囤积。
是系统性的。
他在第四区、第五区、第六区同时建立了据点,每个据点都有自己的负责人。
赵大平,是第五区的负责人。
「那第六区呢?」陈武出声。
周颖看了她一眼。
「第六区的负责人,」她停了一下,「原来是我。」
陈武没有动。
「你是江明的人。」
「曾经是。」周颖拉开外套,露出左臂内侧,有一个烫伤的印记,不规则的形状,「这是他的标记。所有核心成员都有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因为我知道他对第六区的'幸存者'计划是什么了。」周颖把外套重新拉好,「他不是在救人。」
「他在筛人。」
「筛选条件是什么?」我问。
「物资,技能,服从度。」周颖一字一顿,「筛选完之后,有用的留下,没用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他让陈武来给我送真实数据,」我慢慢理清楚,「是为了让我相信他,让我带着物资和能力来第六区,然后把我'纳入'他的体系。」
「对。」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陈武忽然开口,语气很平,「他以为我会老老实实按他的计划行事。」
周颖看着她。
「你从第四区出发之前,就打算搅局了?」
「我从拿到那份数据的时候,就打算告诉方晴真相了。」陈武把弩弓收起来,「包括江明的计划。」
「但你刚才说——」我转头,「你刚才说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他利用了。」
「我说的是真话。」陈武的眼睛很平静,「他的计划正好和我想做的事重合了。我走了,他的计划开始。我告诉你真相,他的计划被打乱。但我的目的,从来都是告诉你真相。」
「所以你是借道。」
「算是。」
周颖从搪瓷碗旁边拿起一个防水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江明的物资据点地图,和他在第六区的人员名单。」
「你拿到这个……」
「我做了三年档案管理员。」她嘴角扯了一下,「有些东西,我多留了一份备份。」
我接过那个袋子。
里面是厚厚一摞东西。
「他今晚打算在哪动手?」
「检查站。」她的声音沉下来,「他的人应该还有两个小时到。」
「两个小时。」
「你们要走,现在就走。」
「那你呢?」
周颖低头看了一眼她妈妈。
「带上我们。」
「你是他的人,」陈武直接说,「你了解他的所有计划。带上你,等于带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我知道。」周颖没有反驳,「所以由你们决定。」
「你妈妈能走多快?」我问。
「跟得上。」
我把防水袋收进背包里。
「走。」
陈武盯着周颖看了三秒。
「如果你有任何背刺行为,」她说,「你第一个倒。」
「知道。」周颖把搪瓷碗放下,站起来,「我来之前已经想清楚了。」
我发出绿色信号灯。
树线那边,很快有人影动起来。
八个人,在第六区的黑暗里重新集结。
向林业检查站更深处走去。
但我始终想着一件事。
周颖的信息,是真的,还是江明布的第二层局?
10
林业检查站深处有一条旧路,通往山脚下的林业工人宿舍区。
宿舍区废弃了十几年,但建筑结构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工程,砖墙厚一米,密封性极好。
这是我三年前做区域评估时候发现的。
我没有在任何报告里写进去。
老孔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手摸了摸门框,点了点头。
「好砖。」他说,「能住。」
林桂芳帮着张敏把睡着的小北抱进来,放在角落里的旧木床上。
床板还在,只是灰厚了点。
周颖的妈妈跟着进来,坐在另一张床边,闭上眼睛,呼吸了几下,像是终于能放松了。
我让大家先安置下来,自己和陈武、周颖三个人在外间围坐。
「说说江明的人员名单。」我把防水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铺开。
周颖拿过名单那一页,手指从上往下指。
「第六区这边,他有六个直属执行人。」
「战斗力怎么样?」陈武问。
「有三个是退役军人背景,另外三个是民兵出身。」
「武器?」
「枪。」
陈武和我对视了一眼。
弩弓对有枪的人,差距不是一点。
「他们的据点在哪?」
周颖指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第六区政府旧楼,B1层,有独立发电机和通讯设备。」
「政府旧楼距离这里多远?」
「七公里。」
「他们有没有车?」
「有两辆越野车。」
「七公里开车过来,不堵路的话,十五分钟。」陈武说,「你说还有两小时,那就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后他们开始动身。」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周颖问。
「让他找不到我们,」我说,「同时,让他在找我们的过程里,把真正的资源位置暴露出来。」
「怎么暴露?」
「引蛇出洞。」
我取出无人机。
「我让无人机去政府旧楼外面飞一圈,热成像把里面的格局摸清楚。」
「同时,我需要你,」我看向周颖,「给江明发一条消息。」
她的眼睛微微收了一下。
「什么消息?」
「告诉他,方晴的队伍在检查站,但有一批物资放在了检查站东侧仓库,你需要他派人过去配合取。」
「他会怀疑我。」
「会吗?」我看着她,「你有没有对他背刺过的记录?」
「没有。」
「那他现在还信任你。」
「如果我发了这条消息,他就会知道我在检查站。」
「对,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
周颖想了一会儿。
「他去检查站,发现你们不在,就会把怀疑对象指向我。」
「那个时候,」我把地图翻到背面,指了一个位置,「我需要你已经在这里了。」
那是一个标注了「旧矿洞」的点。
「矿洞?」陈武俯身看。
「这个区域的旧矿洞,开凿于1960年代,有三个出口,呈三角形分布。」我用铅笔把三个出口标出来,「入口在这里,出口在两公里外。」
「他找不到我们。」陈武明白了。
「同时,他去检查站扑空,在寻找过程中会暴露移动路线和调度模式。」我把无人机飞行路径在心里规划了一遍,「我可以用热成像全程追踪。」
「这是为以后的事做准备。」陈武说。
「不只是以后。」我收起地图,「周颖,你在第六区还有没有可以联络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
「谁?」
「第六区原来的医疗站站长,林建民。」
「他是江明的人吗?」
「不是。」周颖的语气很确定,「他是被江明架空的,现在应该在医疗站附近。」
「他那边有什么资源?」
「药品,大量药品。还有手术设备。」
老孔的脚伤、林桂芳之前说过的慢性病用药,还有小北……
「联系他。」我说,「告诉他,有一支队伍可以保护医疗站不被江明控制,条件是医疗资源共享。」
「他会同意吗?」
「一个被架空的医疗站站长,」陈武说,「有什么理由拒绝?」
周颖掏出一个对讲机。
「这个频道是我们之前约定的,不在江明的监控范围内。」
她调好频道,按下发话键。
「林建民,是我,周颖。」
等了大约二十秒。
对讲机里有了回音。
「周颖?你在哪?」
「安全地方。我这边有消息。」
「说。」
「有一支队伍,队长叫方晴,原第五区评估员,带着五个人,物资充足,都是平民,没有威胁性。」
我从防水袋里把物资清单拿出来,递给周颖。
她把主要物资的品类和数量报了出去。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
「医疗资源共享,你说的是什么规模?」
「你现在有多少?」我接过对讲机,直接问。
「你是方晴?」
「对。」
「……青霉素三百单位,外科手术包一整套,各类常规药品估计能支撑二十人用三个月。」
「我这边有外伤急救包,净水处理设备,和食物储备。」我想了想,「你现在在医疗站?」
「在。江明今晚派人过检查站去了,这边暂时没人。」
「三公里内你熟悉的安全路线有多少条?」
「……两条。你要做什么?」
「把医疗站搬进来。」我说,「不是所有设备,只是核心药品和不可替代的器械。」
「你要带着走?」
「我要建一个真正的据点。」
对讲机那头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
「我在医疗站东侧巷子口,你们过来接我。」
11
陈武去接林建民的时候,我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做了分工。
林桂芳和张敏负责整理宿舍楼,清理出两个可居住的房间。
老孔负责检查宿舍楼的结构,找出承重墙位置和最安全的躲藏区域。
周颖负责给江明发那条假消息,然后跟我一起等待江明的反应。
小北醒来了,坐在木床上,眼睛扫了一圈四周,没有哭。
「阿姨,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吗?」他问我。
「现在是。」我说。
「以后呢?」
我愣了一下。
七岁的孩子问这种问题。
「以后,」我想了两秒,「我们让它一直安全。」
他点头,从床上下来,走去找他妈妈。
周颖发出了那条消息。
回复来得很快。
江明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收到了。」
周颖把对讲机放下来,手指没有动。
「他会派几个人去检查站?」我问。
「至少四个。」
「四个人撤出去,他身边剩两个。」
「他很谨慎,不会只留两个,」周颖想了想,「应该还有人在另一个位置待命。」
「那就是三路人马。」
「对。」
「好。」
陈武带林建民回来的时候,后者背着一个巨大的医用冷藏箱,看起来已经跑了一段路,额头有汗。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眼神很直,看人直视,不躲闪。
「方晴?」他放下箱子,直接问。
「对。」
「你有多少弩弓?」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江明的人配枪。」他推了推眼镜,「弩弓打不过枪。」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引他暴露位置,」我说,「然后把他在第六区的真相传播出去。」
「传播出去?」林建民皱眉,「第六区现在还有多少正常通讯?」
「应急广播还在。」
「应急广播的控制台在政府旧楼。」
「我知道。」
「那就是在江明手里。」
「对。」我把防水袋打开,把周颖带来的那份物资据点地图推过去,「但江明现在派了人去检查站。」
林建民俯下身子看了一会儿。
「他的备用通讯设备在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个位置,「B2层的小库房。」
「你知道?」陈武立刻看过去。
「我做了三年被架空的站长,」林建民抬头,「只能研究研究周围的地形和建筑。」
「B2层,」陈武看着那个位置,「如果他手下四个人都去了检查站,政府旧楼那边还有两到三个人。」
「我一个人进去。」林建民说。
「一个人?」周颖皱眉。
「我有通行证件,」他说,「我是原政府医疗站站长,进政府楼有正当理由。」
「但如果他们搜你——」
「搜什么?」他把两手摊开,「我就是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医疗协助的人。」
「你进去之后怎么用广播设备?」我问。
「我不用广播。」他摇头,「广播会立刻暴露。」
「那你进去做什么?」
「把备用通讯设备的频率记录下来,」他停了一下,「和它背后连接的所有子站位置。」
「第六区的通讯网络。」陈武反应过来。
「对。」林建民重新推了推眼镜,「江明在第六区布局了多少人,连接了多少据点,都在那个通讯网络里。」
「一张完整的地图。」
「比我手里的这份,准确得多。」
我看了周颖一眼。
她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那套通讯系统我用过,信号节点就是各据点的位置。」
「好。」我转头,「林建民,你进去的时候,给我留一个信号。」
「用什么信号?」
「你有没有手机?」
「有,但信号塔已经停了。」
「对讲机。」周颖把那个对讲机推过去,「用这个频道,发一次静电杂音,就是说明可以进去了。发两次,说明里面有情况。」
「好。」
他把对讲机放进口袋,拎起医用冷藏箱。
「等等。」陈武叫住他,「进去之前,先把药品放在这里。不确定你能不能出来。」
林建民停了一下,放下箱子,推到陈武面前。
「成。」
他转身就走。
没有半点迟疑。
林桂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我:
「他靠得住吗?」
「不知道。」
「那你让他去——」
「这一局里没有完全靠得住的人。」我把对讲机握在手里,「但他的选择和我们是一致的。」
「一致不等于可信。」
「但够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杂音。
进去了。
12
等待的时间里,我把手里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江明的体系是一个三层结构。
第一层:各区据点负责人,比如赵大平、周颖,负责本区资源收集和人员控制。
第二层:六个直属执行人,负责跨区调度和武力威慑。
第三层:江明自己,掌握整个体系的信息流通和决策权。
他的弱点在哪?
信息流通。
每一层之间的信息传递,都要经过江明。
这意味着,如果他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接到错误信息,整个体系的调度就会失灵。
「周颖,」我出声,「江明接到你发的那条消息之后,他下一步一定会做什么?」
「派人去检查站。」
「派完人之后呢?」
「等结果。」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他会不会主动出来?」
周颖想了一下。
「不会。他很少亲自行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认为当前局势超出了掌控范围。」
我把这句话存下来。
超出掌控范围。
「那就让他觉得,这一局他要输了。」
「怎么让他觉得?」
「当他的人去检查站扑空,同时收到一条消息,说方晴已经和第六区原医疗站站长接触,并且掌握了他的所有通讯节点,」我停了一下,「他会不会亲自出来?」
陈武接口:
「他会。」
「那这条消息,」我看向周颖,「谁来发给他?」
周颖拿起对讲机。
「我。」
「他会不会怀疑你已经倒戈?」
「他一定会怀疑。」周颖很平静,「但他更会想来确认。」
「确认的代价,是把自己暴露在外面。」
「对。」
陈武接过我递给她的夜视仪。
「他出来,我能看见他。」
「你能看见,不等于我们能拦住他,」我说,「他有武装人员随行。」
「那我们怎么拦?」
「不拦。」
两个人都看向我。
「让他来,让他看见,」我说,「然后让第六区所有还活着的人,也看见他。」
「应急广播。」陈武反应过来。
「林建民去拿通讯网络的节点,不是为了用广播,」我把整个逻辑理清楚,「是为了知道第六区里有多少幸存者的聚集点,有多少我能连接到的人。」
「然后你把江明的真实计划广播给他们。」
「不是广播,」我摇头,「是一份完整的证据包,发到每个人的接收设备上。」
「第六区还有多少人有接收设备?」
「评估数据里,第六区感染前人口约一万二千人,应急物资分发时,每户发了一台应急对讲机。」
「就算有一半损毁了,还有六千台。」陈武计算,「他的人只有六个。」
「六千个人,看见他的真实面目,」林桂芳从里间走出来,一直在听,「他就完了。」
「前提是林建民能拿到节点数据。」
对讲机里,又是一声静电杂音。
我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又一声。
两声。
里面有情况。
陈武站起来,把弩弓取下来。
「我去。」
「等等——」
「等不了,」她已经往门口走,「如果他被抓住了,通讯节点就暴露了。」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用。」
她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叫住林桂芳。
「知道怎么操控无人机吗?」
「不知道。」
「现在学。」我把控制器递给她,「五分钟学会基础的起飞和追踪,你帮我从高处照住陈武的方向,如果有任何热源靠近她,你就让无人机飞低,用灯光照过去。」
「这有用?」
「黑暗里,突然有光照过来,任何人都会反应一秒。」
「一秒。」
「够她用。」
林桂芳接过控制器。
手有点抖,但接住了。
「告诉我怎么操作。」
13
陈武回来的时候带着林建民。
林建民的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但人完好。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和字母。
「节点数据,全在这里。」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共四十七个信号节点,覆盖第六区主要居住区。」
「他的人发现你了?」我看着他碎掉的眼镜问。
「发现了,但以为我是去找急救药品的。」他把眼镜摘下来,其中一片镜片掉出来,「走出来的时候撞到门框上,碎了。」
「陈武,里面现在有几个人?」
「两个。」
「另外一个,」我看向周颖,「待命位置在哪?」
「按以前的习惯,应该是在政府旧楼北侧的仓库。」
「那就是三路人马:检查站方向,政府旧楼内部,北侧仓库。」
「加上江明本人如果出来。」陈武补充。
我把节点数据推到林建民面前。
「从这里,你能接入应急广播系统吗?」
「可以。」他看了看那张纸,「节点7和节点23是主干节点,从这两个接入,能覆盖全区。」
「需要什么设备?」
「对讲机,调频发射器,和一段代码。」他抬头,「你有调频发射器?」
「有。」
「代码呢?」
「我来写。」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敲。
系统不复杂,格式我熟悉,是政府应急广播的标准接口。
周颖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来给江明发消息了。」
「现在发。」
她拿起对讲机。
「江明,我找到方晴他们了。」
「他们知道了你的通讯节点。」
「我控制不住局面了,你要亲自来。」
发出去。
等了将近三分钟,回复来了。
「你在哪?」
「检查站。」
「等我。」
周颖把对讲机放下,抬头看我。
「他来了。」
「需要多久?」
「七公里,开车十五分钟。」
「够了。」
我继续敲代码。
老孔站在我旁边,看了几行。
「你这个接口调用是对的,但加密层需要绕过去,用这个——」
他俯下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行。
「你懂这个?」我抬头。
「我退休前是信息安全工程师。」他平静地说,「只是腿不好用了,脑子还没坏。」
八分钟后,代码完成。
林建民把调频发射器接上,测试了一下信号。
「通。」
「等江明到达检查站。」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的所有计划,他的筛选机制,他的'清除'名单,全部发出去。」
「证据?」陈武问。
「周颖带来的那份名单和据点地图,是证据。」我把防水袋推过来,「加上林建民记录的通讯节点数据,对比一下,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体系的规模和性质。」
「他会反驳说这些是伪造的。」
「那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来反驳。」
陈武看了我一秒。
「你要把他引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
「第六区政府旧楼广场。」我把地图铺开,「那里有应急广播的外置扩音器,他的声音会被全区听到。」
「你怎么让他去那里?」
「他以为他要来检查站抓我,」我说,「但我会让他的手下告诉他,我已经跑到了政府旧楼广场。」
「谁告诉他的手下?」
「他旧楼里的那两个人,已经听到我刚才测试广播时的信号了。」林建民推了推那副只剩一片镜片的眼镜,「他们一定已经在汇报了。」
「那他会直接去广场。」
「对。」
「到了广场,」陈武把这个逻辑理完,「你就通过广播把所有信息发出去,让第六区所有幸存者听到。」
「不只是听到。」我关上电脑,「他会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要用舆论困住他。」
「我要用人困住他。」
老孔把手里的地图折好,递回给我。
「第六区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接过地图,「但我们找到了林建民,说明还有人在各自活着。」
「那就够了。」老孔说。
「人多就安全?」张敏从里间走出来,小北跟在她后面。
「人多,江明就没有办法对所有人动手。」我说,「他的筛选机制是针对个人的,不是针对一个群体的。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计划,他就成了靶子。」
小北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阿姨,我可以帮忙吗?」
我看着他。
「你能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是那种户外用的多功能工具刀。
「我会用这个。」
「七岁孩子,从哪学的?」
「我爸教的。」他把小刀翻开,刀刃没有锈,「他说这个能开罐头,能划绳子,也能防身。」
我看了张敏一眼。
张敏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他爸去年走了,留给他的。」
我转头看小北。
「好。」我说,「那你来帮陈武守门。」
陈武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会不会害怕?」
「会。」小北很诚实,「但我还是去守。」
陈武站起来,从弩弓的箭筒里取出一支备用箭,递给他。
「拿着。」
「这是武器。」
「对。」
小北把那支箭握住,和他的小刀放在一起。
陈武走去门口,带着他站到了两侧。
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调频发射器上。
十五分钟后,江明的车,该到检查站了。
14
他没有来检查站。
他直接去了政府旧楼广场。
对讲机里,是周颖听到的江明和他手下的对话,她把对讲机偷偷开着,频道调在我们约好的位置上。
「她跑广场去了?」
「旧楼的人说,广播系统有人接入,接入点在广场方向。」
「去。」
车轮声,引擎声,走远。
周颖关掉那个频道,换回我们的频道。
「他去广场了。」
「好。」
我把调频发射器的功率调到最大。
「林建民。」
「在。」
「接入节点7和节点23。」
「已接入。」他看着屏幕,「信号稳定。」
「覆盖范围?」
「全区。」
「开始。」
我对着麦克风,把事先准备好的内容一项一项说出去。
不是演讲,不是号召,不是情绪。
就是数据。
江明在三个区建立了多少据点,有多少人口,物资流向是什么,筛选标准是什么,不符合筛选标准的人,被安排了什么样的结局。
数字,名单,地点,时间。
我用评估员的语气说,像在读一份报告。
三分钟。
四十七个节点,全区覆盖。
第六区所有还活着的人,只要手边有应急对讲机,都听到了。
说完,我把麦克风放下。
「够了。」
「他现在在广场。」陈武从门口走进来,「我无人机看到了,下车,带了四个人。」
「他的旧楼里还有两个。」
「他从检查站带回来了另外两个,」陈武把控制器递给我,「你看。」
热成像图上,广场位置有六个热源。
加上江明,七个。
全部集中在广场上。
然后我看见了另外一件事。
广场周围,沿着建筑物的边缘,开始有热源零散出现。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那是听到广播之后,走出来的人。
「他们来了。」林桂芳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热源越来越密。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江明站在广场中间,他的七个人把他围在里面,但广场四周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武器的人,和有武器的人,站在同一个广场上。
七个人对着一个广场的人群,枪再厉害,也没有办法。
「他知道完了。」周颖的声音很平静。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陈武说。
「什么?」
「他知道我们在哪。」
「他确实知道,」我说,「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来找我们。」
对讲机里,又传来动静。
是一个声音,不是江明的,不是他手下的人的。
是广场上的某个人,拿着对讲机说话。
「我叫贺云,第六区北区居民。」
「我刚才听到了广播。」
「我手边有铁撬棒。」
「还有多少人?」
一道,两道,三道声音陆续接进来。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大。
周颖攥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林建民摘下只剩一片的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老孔把椅子腿握在手里,没说话,就这样站着听。
张敏把小北搂进怀里。
小北没有缩起来,眼睛睁着,手里还握着那支弩箭。
广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多。
然后是一阵嘈杂。
然后是江明的声音,第一次,直接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我只是在维持秩序。」
没有人回应他。
沉默。
然后是一道脚步声。
很多双脚,往前走的声音。
江明又开口:
「你们不能——」
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放在桌上。
不需要再听了。
林建民把调频发射器关掉。
陈武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结束了?」林桂芳问。
「这一局,结束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背包的肩带捋好。
「我们去广场。」
「现在?」
「我们需要和那些人接触。」我说,「他们听到了广播,但没有后续。没有后续,就没有下一步。」
「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我把调频发射器装进背包,「下一步怎么活。」
林建民把那副只剩一片镜片的眼镜重新戴上。
「那我来。」
「你去广场,做什么?」
「告诉他们,医疗站还在。」他的语气比之前稳了很多,「告诉他们,有人能给他们看病。」
周颖站起来,走到门口,扶住门框。
「我也去。」
没有人阻止她。
我看向陈武。
「你呢?」
「我断后。」她把弩弓重新挂上,「你们先走,我来看方向。」
「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宿舍楼。
砖墙,木床,一盏冷光LED。
六个铁皮箱已经空了,但我们还在。
「走。」
15
广场上的人,比热成像图上看到的更多。
估计有两三百人,站在广场四周,中间留出了一个空地。
江明的七个人,被他们围在里面。
没有动手,没有冲突。
就是围着,看着。
这比任何暴力都有力量。
我走进人群,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让我过去。
我走到那个空地的边缘。
江明站在最中间,他比我想象的年轻,大约三十八九岁,表情还算平静,但两手捏着,握紧又放松,握紧又放松。
他看到我了。
「方晴。」他叫我的名字。
「江明。」我站着,没靠近。
「你把这些人都骗来了。」
「我没有骗他们,」我说,「我告诉了他们事实。」
「事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事实是,这个世界已经不是靠道德运转的了。你以为你的办法能让这些人活下去?」
「你的办法,」我说,「让一部分人活,另一部分人死,由你来决定谁值得活。」
「不然呢?物资就那么多。」
「物资那么多,我知道。」我把背包带子收紧,「所以我一直在计算怎么精确分配,而不是怎么决定谁有资格分配到。」
人群里有人在听,安静得出奇。
「你那些弩弓,那些净水片,那些罐头,」江明说,「能撑多少人,撑多久?」
「比你的方式,多撑一倍的人,多撑两倍的时间。」我把声音保持平稳,「因为两百个人里,有医生,有工程师,有知道怎么修发电机的人,有知道怎么处理净水的人,有力气大能搬东西的人,有眼睛好会侦察的人,有七岁还懂得怎么用小刀的孩子。」
小北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支弩箭。
「这些人,」我说,「不是你筛选标准里的'有用的人',但每一个都有用。」
「你说得很好听。」江明的语气开始有了裂缝,「但感染还在扩散,物资还在减少,到了绝境你会发现,人性根本撑不住那些漂亮话。」
「你说的是人性,」陈武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但你刚才看到的,是几百个人选择站在这里,没有扑上来打你,也没有跑掉。」
「那是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存量。」
「那就让存量维持下去,」林建民走出来,站到另一边,「这是我的工作。」
「还有我。」周颖从人群另一侧走出来。
「还有我。」林桂芳。
「和我。」老孔,一条腿慢了一步,但也走出来了。
「我也是。」张敏把小北拉到身边。
「我。」小北把那支弩箭举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江明看了一圈。
他的七个人,还是站在那里,但没有一个人动。
因为没有命令,因为他们也在看这个局面。
「行了,」广场上有个声音出来,是那个叫贺云的人,手里还握着铁撬棒,「说够了吗?说够了,把枪放下来。」
江明的手下有人看向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对他的手下说了一句话:
「放下。」
枪,一把一把放在地上。
人群开始移动,往里走,把那个空地填满。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就是人开始动,开始说话,开始问彼此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区过来的,手边还有什么。
我站在广场的一角,看着这些。
陈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现在怎么办?」她问。
「把物资、医疗、通讯整合起来,」我说,「先把宿舍楼改成一个真正能住人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想下一步。」
「感染还在扩散。」
「我知道。」
「第六区也不是永远安全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要先把人留住,把能力集合起来。」
「你想往哪走?」
我把第六区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更远的地方推了推。
「北面两百公里,有一个山区,地势高,水源独立,感染扩散到那里需要很长的时间。」
「两百公里,」陈武算了一下,「有了车,一天能到。」
「江明有两辆越野车。」
「他的车,」陈武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拿?」
「他刚放下的枪,现在在贺云手里。」
「你打算让贺云去谈?」
「贺云是北区居民,」我说,「他比我更有资格跟这些人谈。」
陈武沉默了一下。
「你不打算拿主导权?」
「我打算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我说,「然后往后退。」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两三百个人,」我看了一圈广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掌权的人,是一套能运转的机制。」
「你来设计这个机制?」
「我来提议,他们来定。」
陈武低头看了看地面。
「我原来以为,」她说,「你是那种会把自己变成核心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比所有人都早准备,比所有人都多知道,」她抬头,「这种人一般会想要掌控。」
「我想要的,」我说,「是不需要被掌控的局面。」
广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是那种活着的嘈杂,人和人说话的声音。
小北跑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阿姨,那个林爷爷让我来问你,净水片能不能先拿出来分?有好几个小孩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我把背包卸下来,打开A1分出来的那一份。
「都拿去。」
他双手接过去,抱在胸前,转身跑回去。
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谢谢方阿姨。」
「去吧。」
他跑走了。
陈武看着他跑远的方向。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弩箭。」
「我知道。」
「你要不要让他还回来?」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他爸教他的。」
「留着一支弩箭,有什么用?」
「不一定有用,」我说,「但是他的。」
陈武没有再说话。
广场上,林建民支起了一张折叠桌,在旁边挂了一个牌子,是他用旧纸板写的:「医疗站,免费问诊。」
已经有人走过去了。
老孔坐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腿伸开,旁边坐了几个人,他手里拿着那张通讯节点数据,和他们说着什么,对方认真在听。
林桂芳帮着周颖把广播设备架起来,调好了频率,准备把接下来的信息传出去。
贺云拿着铁撬棒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那两辆越野车,」他说,「怎么算?」
「问大家。」我说,「不是问我。」
他看了我一下,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里。
夜快过去了,第六区的天边开始有点亮。
感染还在扩散。
我知道。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有净水片,有药,有两三百个活着的人,有一个在广场上刚刚形成的、没有人强制主导的秩序。
今天够了。
我坐到广场边缘的台阶上,把背包放在膝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陈武坐到我旁边,没说话,把弩弓横放在腿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等着天,慢慢亮起来。
我想到了那六个空铁皮箱,还留在第五区的地下室里。
赵大平一定打开了,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箱子里,我留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第六区,北侧两百公里,山区。感染扩散不到。够活。」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门留着,进不进,是他的选择。
就像所有事一样。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一局,赢了。
下一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