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局三天
子时,严府书房。
案上的残烛将熄未熄,火苗跳了一下,把严世蕃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初冬的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混着满屋的墨味。
严世蕃合上最后那本河道账册,眼神比刀锋还冷。
穿越过来整整三天了。这三天他一直对外称病,连门都没踏出过。不是怕事,是在盘账。原主前阵子推了江南盐运使送来的三万两秋敬,连同一本河道抽成账册。原主不是怂,是那本账册里埋着赃线,分明是徐阶递来的饵:收下,便是来日弹劾严家的铁证。原主盘账时早看出河道银的窟窿,只是没来得及动。
可外人只看皮毛。原主推了巨款、闭门不见,流言传着传着就歪了——说严家怕了徐阶,要洗心革面博清名。
原主死就死在:看穿了饵,却没防住流言被人拿去做文章。
四年后,徐阶会罗织通倭、贪墨、结党三大死罪,把严家推到西市问斩。八十岁的严嵩被削职为民,抄家令下那日,连个递粥的都没有,最终蜷在荒坟里跟野狗抢食,活活饿死。那光景死死钉在心底,他自穿越第一夜起,后背就没干过。
“老爷,您醒了?”
房门轻响,管家端着人参汤进来,身后两名家丁抬着沉甸甸的红木银箱。白花花的银锭刺眼,连脚步声都压得极慢。
“江南盐运司又连夜送来三万两秋敬,还有那本账册。老规矩,入库封存?”
严世蕃目光扫过银箱。
收下,就是留证;不收,外头又多一重话柄。
“入你娘的库!”
他猛地起身,抓起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管家与家丁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
“银两原地封存,半步不得挪!账册锁进密室暗格!”他声音冰凉,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事,谁敢外泄半个字,诛全家。滚。”
三人连滚带爬退下。
屋内刚静,房门被一把推开。大红蟒袍的首辅严嵩拄着龙头拐杖快步走入,走得急,咳了两声,脸色比寻常更白。
“东楼!你可知闯了滔天大祸!”
严世蕃眼皮一跳。他神色沉稳:“爹,何事惊慌?”
“你推拒江南盐商孝敬,闭门不见,流言传得满城都是!这话,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严嵩气得胸口起伏,“方才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亲自登门,传了陛下口谕!”
严嵩深吸一口气,复述那位道君天子最阴鸷的敲打:
“陛下问——严侍郎近日闭门谢客,若是连分内之财都不愿接手,朕这万寿宫修缮的差事,日后还能托付何人?”
严世蕃后背猛地出了一层白毛汗。
嘉靖这老道,太毒了。不骂你贪,反而问你为什么不贪。在帝王眼里,你不贪,你就是想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这是找死。
“爹,这笔钱收不得。这是徐阶下的套。我拒的,仅仅是这一笔带钩子的银子。”严世蕃抬眼,眼底只剩权臣的阴鸷,“陛下修道,要的是一条听话、会捞钱、敢背黑锅的狗。一旦不肯沾脏,就是弃子。弃子,唯有死路。”
严嵩僵立半晌,没接上话。
“那……如今如何化解?”严嵩声音干涩。
严世蕃骤然转身:“既然陛下疑我不再办事,我便立刻证明自己有用!爹,你即刻入宫回禀:犬子闭门,实是察觉账目有异,暗中彻查工部积弊!河道修缮款中,有官员私吞二十万两公银,皆是清流门生所为!明早我亲自带队彻查,追回赃银,尽归内库!”
严嵩脸色剧变:“你要查工部?那大半是徐阶的人!”
“徐阶设套要我死,我坐以待毙便是明日阶下囚!他断我生路,我便先掀了他的钱袋子!”严世蕃冷笑,“只要追回二十万填陛下内库,满朝清流围攻,陛下也保我严家!”
严世蕃整衣,大步踏出房门。夜风灌入庭院,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像刀。
身后严嵩急问:“夜深露重,你去哪?”
严世蕃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去工部。连夜抓人,连夜对账。天亮之前,我要让徐阶知道——他递来的饵,我塞回他嘴里。”
第2章:夜震工部
夜风刺骨。
严世蕃大步跨出府门。罗龙文已经牵着马等在阶下,这人面相阴柔,是严府专门干脏活的活阎王。严世蕃出府前半个时辰,罗龙文就已经先一步骑马走了。
“老爷。”罗龙文把缰绳递过来。
严世蕃从袖中摸出半块青铜鱼符,扔了过去:“去北镇抚司,找锦衣卫指挥使陆廷。就说我要去工部抓人,缺个帮手。他要是推脱,你就把三个半月前,他私下倒卖查抄赃银的账本亮给他看。”
罗龙文接住鱼符,揣进怀里:“老爷放心,他不敢不去。”
“我在工部衙门外等他。他若晚来半刻,那本账本明日就递到西苑。”
北镇抚司。
指挥使值房内,陆廷正对着这个月的查抄账目皱眉。罗龙文独身求见,亮出那半块鱼符,他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罗龙文没废话,从袖口掏出一本泛黄账册,啪地拍在桌案上。
陆廷低头一看,只翻了一页,手就停在半空。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三个半月前如何将查抄的走私赃银倒卖掉,中饱私囊。诛九族的死罪。
“罗爷,这……”
“陆指挥使,明人不说暗话。老爷今晚要去工部抓人,缺把刀。”罗龙文阴恻恻地看着他,“这把刀,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陆廷盯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猛地将茶盏往地上一摔:“来人!点齐北镇抚司夜巡营当值的弟兄,随本官去工部!”
工部营缮清吏司,灯火通明。
郎中赵德柱正坐在案后,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核账。桌上摆着一壶浓茶,旁边站着个心腹书办。
“大人,这二十万两银子已经换成了古玩字画,明早就能运出城。只要这批货一走,严家就算查出窟窿,也是死无对证。”书办阴恻恻地笑着。
赵德柱摸着山羊胡,冷哼一声:“徐阁老这招高明。严世蕃前阵子连盐商的钱都不敢收,说明他怕了。等这笔账一平,咱们再把那些流言往西苑一递……哼,严家,秋后的蚂蚱罢了。”
砰!
话音未落,工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木屑横飞,门板重重砸在地上。几十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瞬间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赵德柱吓得手一抖,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刚要骂,却看到陆廷黑着一张脸提着绣春刀,跟在严世蕃身后大步走入。
“严大人!陆指挥使!无驾帖擅闯工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赵德柱梗着脖子,声音发虚,脚底下没退。
“王法?”严世蕃走到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翻了两页,“皇上万寿宫的工程款,你们敢做假账抽走二十万两。赵大人,是你眼瞎,还是我这个工部左侍郎瞎?”
赵德柱冷汗下来了,嘴还硬:“你血口喷人!这是正常的账目流转!我要去内阁徐阁老那里参你!”
“不用去内阁了,我这就带你去见皇上。”
严世蕃猛地合上账册,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接抵在赵德柱咽喉上,刺破皮肉,渗出一丝血。
“本官奉口谕,彻查工部弊案。凡抗命不遵者,视同谋反,先斩后奏!”
口谕是假的。但赵德柱这会儿没胆子分辩。
赵德柱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严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这都是徐阁老让我干的啊!”
“徐阁老?他替皇上管过账吗?”严世蕃一脚踹开他,转头对陆廷下令,“陆指挥使,把这狗东西绑了。所有账册,全部封存带走!”
陆廷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冲上去,把瘫软如泥的赵德柱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严世蕃转头看着缩在角落的书办:“你,带路。去后院库房。”
库房里,几十口大木箱摆得满满当当。打开箱盖,全是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古玩字画和金条。
严世蕃随手掀开最上头一口,翻找片刻,在最里层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蓝皮礼单。密密麻麻记着都察院、吏部几位老爷的名讳,后头跟着炭敬、冰敬的数目。
白纸黑字,正是这些清流嘴上高喊倡廉、暗里收赃的铁证。
“用清流的钱,养清流的贪,最后再拿这笔钱买皇上的忠心。”严世蕃冷笑一声,“徐阶好算计。”
“清点赃物,贴上封条,全部带走!”严世蕃转身大步走出工部大堂。
陆廷跟在后头,黑着脸压着嗓子问:“严大人,这差事下官办了,那鱼符和账本……”
“急什么。”严世蕃翻身上马,看着远处夜色中西苑的轮廓,“天亮之前,这二十万两就会进皇上的内库。到时候,你就是有功之臣。备马,去西苑!”
陆廷眼睛瞪得老大,嗓子都破了音:“三更天去打扰皇上炼丹?!大人,您不要命了?!皇上最恨人打扰他清修啊!”
“皇上现在满脑子都是修宫殿的银子。他修宫殿的仙款被贪了,我连本带利给他送上门,他不仅不会砍我,还会夸我办事得力。”严世蕃猛地一拉缰绳,“驾!”
战马长嘶,直冲西苑。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后门。
户部尚书高耀连轿子都没敢备,穿着便服,急匆匆钻进了西苑太监陈洪的私宅。工部那边的消息刚递过来,他后脚就进了陈洪的门。
“陈公公,出大事了!严世蕃借了锦衣卫的人抄了工部,现在正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往西苑去了!”高耀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陈洪捏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慌什么!他以为西苑是他家后花园?他想出风头,咱家就让他连西苑的门都进不去!你立刻去内阁给徐阁老递条子,就说计划有变,严世蕃反咬一口。咱家这就回西苑,跟守门的番子打个招呼,把偏门锁了,再在万岁爷耳边先吹吹风——就说严世蕃三更天带兵闯宫,拿脏银要挟圣上,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两路人马,在浓重的夜色中,同时扑向西苑。
第3章:西苑夜叩门
西苑偏门前,几十盏灯笼把夜色晃得明暗不定。
严世蕃带着陆廷和锦衣卫赶到时,陈洪已经候在偏门外。这老阉狗双手拢在袖子里,阴测恻地笑着。
“严大人,咱家候您多时了。”陈洪拦在路中间,捏着公鸭嗓,“万岁爷正在玉熙宫炼丹,今晚谁也不见。您带着兵、拖着死囚,还抬着这么多箱子——这是要逼宫啊?”
陆廷脸色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严世蕃连马都没下。他一挥手:“开箱。”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脚踹开最上面的木箱盖。白花花的银锭、金条,在火光下刺眼。陈洪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目光在箱子里停了一瞬。
“这是工部贪墨的二十万两仙款。”严世蕃居高临下,“我今晚来,是替皇上送钱、送药、送人头的。公公要是拦着,耽误了皇上修仙——这罪过,您担得起吗?”
“可万岁爷已经歇下了!”陈洪咬着牙不退。
“那就让人进去通传。”严世蕃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指着陈洪的鼻尖,“就说,严世蕃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在门外候着。皇上若真不见,我这颗脑袋,今天就留在西苑。”
陈洪被剑尖的寒气逼得后退半步。他死死盯着严世蕃,最终还是阴沉着脸,转身快步进了偏门。
片刻后,黄锦亲自提着灯笼小跑出来,压低声音:“万岁爷说了,钱抬进来,人跪外头。”
严世蕃心头一紧。嘉靖这是在拿捏他。但他没犹豫,翻身下马,跟着黄锦进了偏门。陆廷和锦衣卫被拦在外头,只放了四个抬箱子的校尉进去。
玉熙宫内,丹炉里的火幽幽烧着,空气里满是水银和硫磺的怪味。嘉靖披头散发坐在蒲团上,脸在炉火映照下白得瘆人。
严世蕃跪在蒲团前,把两本账册举过头顶。
“皇上,臣有罪。”
嘉靖没接账册,只捻着手里一串紫檀佛珠:“朕没下过口谕。你假传的是什么?”
“臣假传口谕,擅闯工部。”严世蕃重重磕头,“但臣把皇上被贪的二十万两仙款,一分不少追回来了。这是工部贪墨的账册,还有清流官员收赃的礼单。”
黄锦接过账册,呈给嘉靖。
嘉靖翻看第一本,是工部的假账,眉头没动。翻到第二本蓝皮礼单,第三页上,他的手指停住了——上面记着都察院某位御史的炭敬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二十万……”嘉靖喃喃,随即哼笑一声,“好啊。徐阶的人,倒是替朕的万寿宫,攒了笔孝心。”
这话里的阴阳,严世蕃听得明白。但他没接话,只低着头。
“严世蕃。”嘉靖把账册往案上一搁,“你假传圣旨,按律当斩。”
“臣甘愿领死。”严世蕃又磕了一个头。
“可你又替朕把钱追回来了。”嘉靖突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你这条狗,倒是会算账。知道朕缺银子,不会杀你。”
“臣不敢。臣只是替皇上办事,替皇上背骂名。”严世蕃抬起头,“臣若死了,这大明朝,还有谁愿意当皇上手里那把最脏的刀?”
丹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嘉靖把佛珠捻了三圈,才开口:“说得好。朕确实缺一把刀。”
他看向黄锦:“把朕的尚方剑拿来。”
黄锦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一柄带鞘长剑躺在里面,剑鞘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严世蕃,这剑朕赐你了。”嘉靖盯着他,“明日早朝,谁敢挡你查账,谁敢再提你那点流言——你替朕,砍了他。”
“臣,领旨!”
严世蕃双手捧剑过顶,脊背却是一片冷汗。这剑是赏,也是锁。他懂。
退出玉熙宫时,陈洪还候在偏门外。见严世蕃捧着尚方剑出来,陈洪嘴角抽了抽。
“陈公公,今晚辛苦您守门了。”严世蕃把尚方剑往腰间一挂,“明日早朝,您可一定要来。有些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算,才清楚。”
陈洪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一句话没接,转身就走。
严世蕃翻身上马,对着陆廷一挥手:“回京。明日早朝,随本官上殿。”
身后西苑的宫门缓缓关上。严世蕃摸了摸腰间的尚方剑,剑鞘冰凉。
徐阶,明天见。
第4章:朝堂大清洗
卯时,奉天殿。
大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严世蕃还没到,金銮殿上已经炸了锅。都察院佥都御史邹应龙跪在正中间,哭得涕泗横流,手里高举着折子。
“皇上!工部左侍郎严世蕃,目无君父!昨夜假传圣旨,带兵强闯部院,私设公堂,毒打朝廷命官!求皇上即刻下旨,将此獠凌迟处死!”
“臣等附议!”十几名清流御史齐刷刷跪下。
徐阶站在内阁班列首位,一言不发,眼底的得意掩饰不住。昨夜工部被抄,赵德柱被抓,他连夜让清流拟了折子,要在今天早朝把严世蕃彻底钉死。
龙椅上的嘉靖半闭着眼,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极慢,仿佛睡着了。
殿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严世蕃穿着工部左侍郎官服,大步走入殿内。手里没拿笏板,提着一柄金灿灿的尚方剑。
“皇上驾前,严世蕃,见驾!”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邹应龙转头,咬牙切齿:“严贼!你还敢来?!你昨夜假传口谕,擅自调兵,该当何罪!”
严世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看着龙椅上的嘉靖。
“皇上,臣昨夜确实假传了口谕。但臣若不假传,这二十万两修宫殿的仙款,今天就会被人变成古玩字画运出京城!”他猛地从怀里掏出蓝皮礼单,双手举过头顶,“臣昨夜查抄工部,搜出此物!上面记着的,全是都察院、吏部官员贪墨工部银两的铁证!”
大殿内瞬间死寂。
徐阶眼皮跳了一下,终于开口:“皇上,严世蕃巧言令色,拿一本假账册栽赃群臣,居心叵测!”
“假账册?”严世蕃冷笑一声,“赵贞吉,你站出来。”
吏部尚书赵贞吉腿一哆嗦,硬着头皮出列:“你要干什么?!”
“赵大人,礼单第七页,嘉靖三十八年五月,收工部郎中赵德柱冰敬一万两。六月,收古玩折银八千两。”严世蕃一页页翻开,“你要不要我派人去你家地窖里挖一挖,看看那几箱字画还在不在?”
赵贞吉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皇上!臣冤枉!这是严世蕃栽赃陷害!”
“栽赃?”严世蕃站起身,“皇上,臣昨夜已让陆指挥使派人盯着赵府。皇上只需下旨一搜,真假便知。”
嘉靖终于睁开了眼。
“陆廷。”
陆廷快步出列:“臣在。”
“派你的人去赵府搜。搜出东西,立刻呈上来。”
“遵旨!”
陆廷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快步出殿。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百户捧着锦盒回来。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几张银票,还有一封信。信上,正是赵贞吉的字迹。
嘉靖拿起信,看了两眼,把信纸往案上一搁。
“赵贞吉。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赵贞吉彻底瘫了,连连磕头:“皇上!臣冤枉!臣是被人构陷的!”
“构陷?”嘉靖把佛珠往案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这信上的字,也是别人替你写的?”
赵贞吉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严世蕃提着尚方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大人,你贪了修万寿宫的银子,又联合清流在朝堂上污蔑忠良。按大明律,贪墨国帑、欺君罔上,当斩!”
“你敢!”赵贞吉魂飞魄散,转头看向徐阶,“徐阁老,救我!”
徐阶眼皮都没抬,只把笏板往袖子里收了收。
严世蕃拔出尚方剑,剑锋直指赵贞吉:“皇上昨夜赐臣此剑,说谁敢挡我查账,谁敢再提流言,就砍了他。”
剑光一闪。
鲜血喷了半尺高,赵贞吉的人头滚滚落地。大殿内死寂,清流御史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严世蕃甩了甩剑上的血,转过身,走到徐阶面前。
“徐阁老,赵大人的事,您节哀。”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账,慢慢算。”
徐阶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拱手时袖子在抖:“严大人,受教了。”
“退朝。”嘉靖站起身,把佛珠往腕上一缠,走了。
严世蕃提着尚方剑走出奉天殿。阳光洒在剑刃上,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老爷,这下徐阶算是被彻底打痛了。”罗龙文在宫门外迎上来。
“打痛了,但还没打死。”严世蕃翻身上马,“徐阶这种人,你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贞吉死了,他一定会用别的方式报复。”
“那咱们怎么办?”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严世蕃一拉缰绳,“江南那边,沈世昌不是囤着粮吗?我这就请旨下江南。查军饷,杀贪官,把徐阶在江南的钱袋子,全给撕了。”
战马长嘶,扬起尘土。
京城,徐府。
徐阶回到府中,重重坐在太师椅上,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爹,赵大人死了……”徐璠在旁低声说。
“死了,才知道这人贪得无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徐阶一拍桌案,“严世蕃这个人,太可怕了。不仅疯,而且有手段。他知道我们不敢查,他偏偏就查了。”
“那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当然不能。”徐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徐璠,“八百里加急送到南京。告诉沈世昌,严世蕃要下江南了。让他那边准备好。既然严世蕃要查,那就让他有去无回。”
徐璠接过信,快步出门。
徐阶没接话,只把茶盏搁下。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眼底沉得看不见底。
这江南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第5章:强开藩库
圣旨下,严世蕃作为钦差总督江南粮饷,带着监军陈洪,马不停蹄赶到了浙江杭州。
陆廷留在京城,替严世蕃盯着徐阶的动静。随行的是北镇抚司百户赵虎,带着几十个锦衣卫。
到杭州已有三日。这三天,严世蕃连口茶都没在巡抚衙门喝过,天天让浙江巡抚周世显把藩库的账本和钥匙交出来。
周世显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官员,一见面就拱手作揖,满脸为难:“严大人,您一路辛苦。只是这藩库的账,实在是……”他吞吞吐吐道,“江南连年遭灾,库里的银子,早就空了。”
“空了?”严世蕃坐在太师椅上,冷笑一声,“皇上万寿宫的银子空了,前线戚家军的军饷也空了。周大人,你这浙江巡抚当得可真清闲。”
“大人明鉴,下官实在无能。”周世显连连叫苦,“不仅没钱,现在城里连粮食都买不到,百姓们都要饿死了。”
站在旁边的陈洪冷笑一声,退了半步,没接话。
严世蕃没理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罗龙文:“走,去藩库。”
周世显脸色一变,赶紧拦在前面:“严大人!藩库的钥匙在布政使手里,布政使去南京公干了,下官打不开啊!”
“打不开?”严世蕃猛地拔出尚方剑,剑锋直接架在周世显脖子上,“现在杭州城防营的三千兄弟连饭都吃不上。你今天要是打不开,我先参你一本,再去开库!”
周世显吓得腿肚子转筋,扑通跪在地上:“大人饶命!下官这就带路!”
到了藩库大门外,守门的千总刚想废话,严世蕃亮出尚方剑。千总膝盖一软,跪地让路。严世蕃没杀他,只命人把他绑了,嘴堵上。
“砸门!”
几个锦衣卫抬着圆木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撞飞了库门。
严世蕃大步走进去,却愣住了。
偌大的藩库大堂空空荡荡,连个老鼠都没有。只有角落里孤零零摆着十几口破木箱,里面别说银子了,连铜板都没有,全是碎石头。
“周大人,这就是你说的,空了?”严世蕃转过头。
周世显连滚带爬扑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库房,瘫在门槛上,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严大人!下官真的不知道啊!这银子……这银子是布政使和杭州织造局联手做账转走的,说是宫里急用,下官被架空了,拦不住啊!”
“织造局?”陈洪在后头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严世蕃把尚方剑往桌上一拍:“织造局?刘公公好大的胆子,敢动军饷。”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明军小校冲进院子,直接摔倒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封带血的密信。
“严大人!戚将军急报!台州外海守军因断饷三日,发生哗变!倭寇趁机大举攻城,台州危在旦夕,请大人速派援兵!”
严世蕃一把扯过信,看完,手指捏得信纸发皱。
前线无饷,导致兵变;贪官却把银子搬空了。如果台州失守,东南防线彻底崩溃,到时候嘉靖绝对不会杀那些贪官,只会拿他这个钦差开刀。
“好。好得很。”严世蕃怒极反笑,转头看着还瘫在门槛上的周世显,一把将他揪起来。
“银子没了是吧?织造局提走了是吧?”严世蕃眼底沉得吓人,“那老子今天,就把这杭州城翻个底朝天!”
他转头对百户赵虎大喝:“传我命令!立刻带人,把杭州织造局给我围了!还有,把周大人的家,也给我围了!”
“大人!下官冤枉啊!”周世显尖叫起来。
“冤不冤,搜了才知道!”严世蕃一把甩开他,提着尚方剑大步往外走,“今晚要是搜不出银子,我参你一本,看你脑袋保不保得住!”
严世蕃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大吼:“去织造局!谁敢拦我,格杀勿论!”
夜色中的杭州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马蹄声从衙门一直响到织造局门口。
严世蕃知道,今晚这杭州城,得见血。
第6章:血洗织造局
杭州织造局,朱门高墙。
门口的石狮子,比巡抚衙门的还气派三分。
严世蕃赶到的时候,大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连灯都没亮几盏。
“撞开。”严世蕃连马都没下。
赵虎一挥手,十几个锦衣卫抬着圆木,砰!砰!砰!三下,硬生生把织造局的大门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中,严世蕃翻身下马,踩着碎裂的门板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飞鱼服、面白无须的胖太监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身边站着几十个手持水火棍的番子。
此人正是杭州织造局的大太监,刘公公。
“哟,这不是严钦差吗?”刘公公连屁股都没抬,皮笑肉不笑地抿了口茶,“好大的阵仗,带着锦衣卫把咱家的门都给砸了。怎么,严大人这是要造反呐?”
严世蕃没理他,径直走到石桌旁,一把夺过刘公公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刘公公一裤腿。
刘公公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猛地站起来,尖叫道:“严世蕃!你疯了!咱家可是司礼监的人!你动我一根头发,皇上那边你担待得起吗?!”
“造反?老子今天就是来造你们这帮阉狗的反!”
严世蕃猛地拔出尚方剑,剑尖直接顶在刘公公喉结上,“一百万两军饷,你在藩库提得挺顺手啊!钱呢?!”
“那是皇上修万寿宫的专款!”刘公公梗着脖子,“你有本事去西苑找皇上要啊!你敢抢皇上的钱,皇上诛你九族!”
“修万寿宫?”
严世蕃冷笑一声,剑尖往前一送,刺破了刘公公的皮肉。鲜血顺着脖子淌下来。
“台州已经兵变了!倭寇数千人明天就能打到杭州城下!等倭寇破了城,把你这阉狗剁碎了喂狗,我看皇上还拿什么修仙!”
严世蕃一把揪住刘公公的衣领,把他按在石桌上:“刘公公,我给你算笔账。皇上要的是万寿宫,不是你的狗命。我要是现在一剑杀了你,对外说杭州织造局监守自盗,贪墨军饷导致台州失守,你猜皇上是信我这个带兵平叛的钦差,还是信你这个死了的太监?!”
刘公公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看着严世蕃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终于怕了。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钱……钱在后院地窖里!”刘公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共八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在江南盐商汪直那里!小的这就写条子,大人派人去取!”
“贱骨头。”
严世蕃一把将他甩开,转头对赵虎喝道:“去后院地窖,把银子全搬出来!少一两,剁他一根手指头!”
赵虎带着人冲进后院,脚底下没停。
趁着搬银子的空档,严世蕃走到偏厅坐下,让人把刘公公押了过来。
刘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严世蕃从怀里掏出从工部搜出的那本蓝皮礼单,扔在刘公公面前:“认得这个吗?”
刘公公只看了一眼,嘴唇哆嗦起来。那是织造局和工部之间走账的底册,上面几笔银子,正是从藩库转进织造局的。
“刘公公,皇上让我来查军饷,其实是想让我查查,宫里到底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严世蕃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这账册上的窟窿,够不够诛你九族?”
“严大人饶命!严大人饶命!”刘公公拼命磕头,“这都是上面大太监们的意思,小的就是个跑腿的!”
“想活命?”严世蕃笑了,“好,我给你个机会。银子我拿走,但你要给我写一份认罪画押的供词。就说江南的税银,是徐阶的门生和你织造局一起合谋扣下的。只攀徐阶,不牵连司礼监。宫里那边,本官替你兜着。”
刘公公愣住了:“这……徐阁老那边……”
“你管他那边!你不写,现在就得死。”严世蕃拔出剑,剑锋贴着他的脸,“写完了,我保你一命。”
“我写!我写!”
搞定了一切,严世蕃拿着供词走出织造局。
几十辆大车装满了八十万两白银,车轱辘压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严世蕃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些银子,眼底却没有半点轻松。这八十万两,勉强够解台州的燃眉之急。但这钱怎么花,给谁花,那得看他的心情。
“大人,陈公公那边递了话来。”
罗龙文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严大人抓刘公公,怎么不先跟他通个气。刘公公毕竟是司礼监的人,他面子上挂不住。”
“挂不住?”严世蕃把供词折好塞进袖口,“你去告诉他,刘公公那本账册上,有几笔银子走的是他陈公公的私账。他要是想挂得住,就老老实实待在衙门里,别出来添乱。不然,我连他一起查。”
罗龙文领命去了。
这时候,长街尽头一匹快马飞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严世蕃拆开,是严嵩的亲笔,字迹潦草:
“东楼,徐阶今日在朝堂当众弹劾你‘鱼肉江南,强抢万寿宫专款’。皇上在西苑砸了三个茶盏,但没下旨撤你。徐阶还在等,清流言官联名上书,要皇上撤你的钦差之位。速做打算!”
严世蕃捏着信纸,嘴角勾了一下。
徐阶啊徐阶,你在朝堂上没咬死我,现在想用皇上来压我?
嘉靖砸茶盏,是给徐阶看的。他没下旨,就是在等——等严世蕃把银子送回京,还是等严世蕃把江南闹得更烂,好有个由头收场。这老道士,从来只算自己的账。
“赵虎!”
“在!”
“把这几十车银子,即刻运往台州前线,交给戚继光!告诉他,这是老子给他买的兵!”
严世蕃把刘公公画押的供词递过去,“另外,把这供词抄几百份,明天一早,给我撒遍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赵虎一愣:“大人,这供词里牵扯到徐阁老和织造局,撒出去会不会……”
“老子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朝廷不发军饷,是因为清流和太监们在分赃!”严世蕃眼底透着狠劲,“徐阶想撤我的职?我先让他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那大人您呢?”
“备快马。”
严世蕃翻身上马,尚方剑往腰间一挂,眼底透着一股嗜血的狠厉,“台州哗变,戚继光压不住。我去。”
“尚方剑在,今晚,我要让那帮闹事的兵痞知道,什么叫活阎王!”
第7章:台州平乱,斩将立威
杭州到台州,两天两夜。
严世蕃的靴底子都磨穿了一层。赶到台州大营外时,火光冲天,血腥味混着海风的咸湿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大营外已经血流成河。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有穿千总官服的,也有普通士兵的。
营门内,几千名溃兵举着火把和钢刀,黑压压挤成一团。
“发军饷!不发军饷,老子们反了!”
“把巡抚那个狗官交出来!”
一匹老马横刀立马,死死挡在营门正中。马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提着一把大关刀,面沉如水。
俞大猷。
严世蕃一勒缰绳,停在俞大猷身边:“俞将军,为何不镇压?”
俞大猷转头看了一眼,冷冷拱手:“严钦差。没银子,压不住。大明的兵,饿着肚子,不认军法。您要是有银子,末将这就进去砍人。没银子,请大人自己进去跟他们讲道理。”
严世蕃没废话,转头对赵虎道:“把装银子的车,推到营门前!”
“大人,危险——”
“推过去!”
十几辆大车推到营门前。严世蕃翻身下马,直接穿过俞大猷的防线,走到最前面。
“钦差严世蕃在此!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喧闹的乱兵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游击将军带着几十个红了眼的亲兵冲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严贪官?”络腮胡提着滴血的刀,指着严世蕃。
“我是严世蕃。”严世蕃居高临下,“你要军饷,我带了。但大明的兵,是拿来杀倭寇的。谁借欠饷之名挑头造反、杀长官,那便是谋逆。刚才带头杀千总的,是谁?”
络腮胡冷笑:“是老子杀的!那些狗官克扣军饷,他们该死!”
“好,敢作敢当。”
话音刚落,严世蕃猛地抽出尚方剑,一道寒芒闪过。
噗嗤!
络腮胡的头颅高高飞起,一腔热血喷了严世蕃一脸。
全场死寂。几千人的大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严世蕃提着滴血的剑,环视四周,声音冰冷:“朝廷欠了你们的饷,你们要,天经地义。但谁敢挑唆造反、杀官作乱,这就是下场。”
他转头大喝:“开箱!”
十几口木箱被踹开,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火光下刺眼。
严世蕃跳上银箱,抓起一把银子,狠狠砸向人群:“每人十两,当场发!拿着银子,有家的去安置,没家的,明天跟着老子出海杀倭寇!杀敌一人,战后结算,再赏十两!”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钦差大人万岁!”
“杀倭寇!”
严世蕃从银箱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俞大猷面前。
俞大猷看着地上那颗人头,又看着被镇住的几千溃兵,翻身下马,第一次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严大人,末将服了。”
“别急着服。”严世蕃看着他,“俞将军,你手里还有多少人能上阵?”
“台州营能战之兵,不足两千。”俞大猷叹了口气。
“两千不够。”严世蕃转头看向人群外,一个穿着粗布军服、肩膀极宽的汉子正站在那儿,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银箱和那颗人头。
“你,过来。”
那汉子大步走入,单膝跪地:“末将戚继光,叩见钦差大人!”
“本官听说,你在义乌练了一支新军。”严世蕃看着他,“打仗是个好苗子,但你有银子吗?”
戚继光咬牙,没说话。
“本官给你五万两。不走户部,不走兵部,直接交到你手上。”严世蕃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只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你这支义乌兵,吃的是朝廷的粮,但调遣,得听本官的。”
陈洪在后头猛地跳出来:“严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军饷私养家将!咱家这就写折子参你!”
严世蕃早有防备,从袖口摸出刘公公画押的供词,直接扔在陈洪脚边:“陈公公,您先看看这个。这批银子,是从织造局抄来的赃款。朝廷没钱,本官用赃款招大明的兵,去打倭寇,这叫替皇上分忧。您要参我,尽管去。看看皇上是骂我严世蕃擅权,还是骂您司礼监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陈洪捡起供词,看了两行,手抖得厉害。他干咽了一口唾沫,退了下去。
严世蕃心里清楚,嘉靖要的是能打仗的兵,至于这兵是谁养的,只要最后听皇上的,那老道士不会计较。但这话不能当众说。
“戚继光。”严世蕃转过身,“这钱,你敢不敢拿?这兵,你敢不敢练?”
戚继光看着满脸怒容的陈洪,又看着眼神灼灼的严世蕃,猛地磕头:“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起来吧。”严世蕃背着手,望向营外黑沉沉的海面,“吃饱了饭,明天就给老子出海。盘踞在台州外海的倭寇,一个不留。”
“末将,遵命!”
第8章:强杀大户
台州大营的捷报,比严世蕃预想的来得还快。
戚继光拿走了五万两银子,当晚带着他那支义乌新军出了海。三天后的清晨,海面上漂着几十艘被烧焦的倭寇快船,戚继光提着几个倭寇头目的首级,大步跨进中军大帐。
“大人!盘踞在台州外海的残倭,全被末将剿了!”戚继光单膝跪地。
“好!义乌兵,名不虚传。”严世蕃亲自把他扶起来。
严世蕃心里清楚,这把刀算是攥住了。只要戚继光在手,嘉靖就不会轻易杀他,徐阶也不敢跟他彻底掀桌子。
“大人,前锋大捷,但军中粮草只够维持三日了。”俞大猷在旁边提醒。
严世蕃转头看向罗龙文:“杭州那边,粮调得怎么样了?”
罗龙文脸色铁青:“回老爷,出事了。杭州最大的粮商、泰和堂的沈世昌,听说戚将军打了胜仗,连夜把杭州城的粮价翻了三倍。他还串通了几个大粮商,把粮库全封了,说江南灾荒,一粒米都不卖。现在台州和杭州的百姓,饿死了一大片。”
“沈世昌?”严世蕃眼底一沉。
“是。他背后是徐阁老。咱们从织造局弄来的八十万两,他放话出来,说都是脏银。谁敢卖粮给咱们,就是通倭同党。”
“好一个沈大善人。”严世蕃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备马,去杭州。”
“大人,您刚平了乱——”
“去杀人。”
杭州城,泰和堂。
朱门大户,门前两只巨大的石狮子,比巡抚衙门的还气派。
严世蕃带着一队锦衣卫堵了沈世昌的正门。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罗龙文,去敲门。”
罗龙文上前拍了拍门环。片刻后偏门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探出头,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哟,严大人。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今儿个不见客。您请回吧。”
砰!偏门重重关上。
严世蕃没发火。他转头看向陈洪。陈洪从台州就跟着回了杭州,此时正站在街角,摇着折扇,一脸看戏的表情。
“陈公公,您说,我要是现在拔剑砍了这扇门,回京之后,徐阁老是不是又要参我一个‘纵兵劫掠’?”严世蕃忽然问。
陈洪干笑了一声:“严大人说笑了。这沈员外毕竟是江南首富,没有圣旨,您要是硬闯……”
“圣旨?”严世蕃打断他,“老子手里有比圣旨更好用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几百名围观的百姓大声喊道:“杭州城的乡亲们!你们买不到粮,不是因为江南遭了灾,是因为你们的粮,全在沈世昌的地窖里,被他拿去填了徐阁老的钱袋子!今天,本钦差就替你们把这扇门砸开!”
“砸门!”赵虎带着锦衣卫抬着圆木冲上去。
砰!砰!砰!三下,朱漆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
天井里,沈世昌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杭州知府方中信。两人看到严世蕃提着尚方剑大步走进来,沈世昌脸白了,强撑着站起来。
“严大人!你无旨擅闯民宅,这是强盗行径!”沈世昌指着严世蕃的鼻子,“我要去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严世蕃走到他面前,把手里一摞账册狠狠拍在他脸上,“沈世昌,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世昌低头一看,浑身一哆嗦。
这是从织造局刘公公那里搜出来的底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泰和堂这三年替织造局走了三十万两黑银。不仅如此,沈世昌还暗中跟海上倭寇做走私生意,账上明明白白写着“倭船三艘,货银结清”。刘公公的供词里早把这条线咬了出来,严世蕃这才知道沈世昌的底。
“通倭,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严世蕃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沈世昌,你猜徐阁老现在会保你,还是会让你当替死鬼?”
沈世昌扑通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严大人!饶命!这都是徐阁老让我干的!我交粮!我这就把粮全交出来!”
“现在知道交了?”严世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涌进来的百姓,“晚了。”
他拔出尚方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寒气:“沈世昌,囤积居奇、勾结倭寇,按大明律,就地正法。”
剑光一闪,鲜血喷了方中信一脸。
方知府怪叫一声,裤裆湿了一片。
严世蕃提着滴血的剑,转过身,看着门外满脸惊骇的百姓:“沈世昌已死!泰和堂所有粮食,全部充公!一石四钱,按户平卖!谁敢在这时候哄抬物价,沈世昌就是下场。”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严世蕃走出泰和堂,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声对罗龙文道:“把粮调给戚继光。另外,给京城的徐阁老送一份厚礼,把这本通倭底账的抄本,送到他府上。告诉他,江南的粮很足,他的门生,死得也很干脆。”
“是。”
严世蕃翻身上马。杭州的风,带着血腥味。但这江南的天,终于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9章:毒酒杀机
杭州,钦差行辕。
夜深了。后堂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严世蕃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晃。案头堆着粮草调拨文书,他揉了揉眉心,指头上沾了墨,顺手在帕子上蹭了蹭。
江南的乱局,总算被刀把子压下去了。戚继光有了粮,周边几个府县的百姓买上了平价米,局面暂时稳住。
“老爷,陈公公在外头求见。”罗龙文推门进来,声音压得低。
严世蕃挑了挑眉。自从在台州被“通倭底账”怼回去之后,陈洪这几天一直缩在馆驿里装病,连面都不露。今晚怎么转性了?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陈洪提着食盒走进来,满脸堆笑。今晚他没穿那身招摇的蟒袍,换了件素净常服,姿态放得极低。
“严大人,这些天辛苦了。”陈洪把食盒搁在案上,亲手打开,里头一壶酒两碟小菜,“咱家寻思着,前些日子在台州,有些话办得不太地道。今晚备了点好酒,特意来给大人赔个不是。”
严世蕃靠在太师椅上,没动:“陈公公,您可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给我一个小小的钦差赔罪,我可担待不起。”
“严大人这话折煞奴才了。”陈洪笑着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严世蕃面前,“如今江南大捷,大人替皇上平了乱、搞了银子,回京必然加官进爵。咱家以后还得仰仗大人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酒香浓郁。严世蕃接过杯子,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急着喝。
原主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什么酒没沾过?这酒香里,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不是寻常酒曲该有的味道。
严世蕃心里打了个突。鹤顶红?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急着掀桌。掀了,陈洪死咬着不认,反而打草惊蛇。得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陈公公。”严世蕃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笑了笑,“这么好的酒,我一个人喝没意思。不如公公陪我共饮一杯?”
陈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严大人说笑了,这是奴才专程给大人备的……”
“怎么,不给面子?”严世蕃站起来,一把揪住陈洪的领子,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酒杯往他嘴里灌,“既然是好酒,那大家一起喝。”
“唔——”陈洪魂都吓飞了,拼命挣扎,酒水洒了一脖子,但还是被迫咽下去一小口。
“啪!”严世蕃把杯子摔碎,抽出尚方剑抵住陈洪的脖子,一声暴喝:“来人!绑了!”
罗龙文和赵虎带着锦衣卫冲进来,卸了陈洪的胳膊,牛筋绳死死捆住。
陈洪瘫在地上,拼命用手指去抠嗓子眼,一边抠一边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严大人!你疯了!你敢对咱家动私刑!”
“死到临头还嘴硬?”严世蕃一脚踩住他胸口,低头看他,“酒里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晚要是死了,你这老阉狗也活不过明天早上。”
“去,把太医院留在杭州的人找来。验酒。”
不到半炷香,太医院的人赶到。医官蹲下尝了半滴残酒,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大人!此乃鹤顶红!见血封喉的剧毒!”
罗龙文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严世蕃盯着陈洪,剑尖抵在他喉咙上,刺破了一层皮:“陈公公,谁指使你的?皇上让你来监军,可没让你来毒杀钦差。”
陈洪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珠子乱转,还在想辙。严世蕃没给他时间,从怀里摸出那本织造局的走账底册,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公公的供词里,可写着你在江南私账上走了几笔银子。再加上今晚这杯酒,两罪并罚,你猜皇上会不会剐了你?”
陈洪盯着那本底册,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垮了:“是……是徐阁老!他给咱家传的密信,说只要大人在江南暴毙,宫里由他摆平!严大人,奴才也是被逼的,徐阁老拿咱家私账的事拿捏着咱家啊!”
“拿纸笔来。”
罗龙文铺好纸,把笔塞进陈洪手里。严世蕃剑尖挑着他下巴:“把你和徐阶的密信往来,他怎么指使你克扣军饷、怎么指使你下毒,一桩桩一件件,全写下来。少写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手指头。”
陈洪连滚带爬抓着笔,哆哆嗦嗦写了三页纸,最后按上红手印。
严世蕃拿过供词,吹干墨迹,叠好塞进怀里。又转头对医官道:“给他灌碗绿豆汤,别让他死了。他死了,这份供词就少了个活口对质。”
医官赶紧去办。陈洪被灌了一肚子绿豆汤,抠着嗓子吐了个干净,瘫在地上直翻白眼,但命暂时保住了。
“赵虎,把他押进大牢,单独关,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要是死在牢里,你提头来见。”
“是!”
严世蕃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卷着血腥味灌进来。徐阶连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招都使出来了,说明他在京城的底牌快打光了。
“罗龙文。”
“老爷。”
“备船。连夜回京。”严世蕃把尚方剑收回剑鞘,“另外,把这陈洪的供词抄一份,用八百里加急先送进宫,直接递到黄锦手里。别走内阁,别经司礼监的手。”
罗龙文眼珠一转:“老爷是怕徐阶在中途截了?”
“徐阶在内阁经营这么多年,驿站上没他的人?走黄锦的路子,让嘉靖先看到供词。等徐阶在朝堂上再想张嘴,皇上手里已经攥着他下毒的证据了。”
“那陈洪呢?”
“押在船上,跟我一起走。活的陈洪,比死的管用。”
严世蕃披上大氅,大步走出后堂。战马的嘶鸣声划破了杭州城寂静的夜空。江南的棋局已经收尾,接下来,该回紫禁城掀桌子了。
第10章:班师回朝,绝杀开局
京城,朝阳门外。
严世蕃的官船刚靠岸,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城门口没有礼部迎接的官员,也没有百姓围观。上百名全副武装的京营兵丁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员武将捧着明黄圣旨,面色冷峻。武将身边站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邦彦,徐阶的门生。
严世蕃坐在马上,看着这副阵仗,笑了。
“老爷,徐阶这是要在城门外直接拿人啊。”罗龙文策马凑上来,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拿人?他拿什么拿。”严世蕃一夹马腹,径直朝城门走去。
“站住!”钱邦彦大步上前,指着严世蕃厉声喝道,“严世蕃!你擅杀朝廷大员,私吞军饷,勾结地方武将!徐阁老已在皇上面前参了你三大死罪!皇上有旨,褫夺你的钦差之位,立刻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周围兵丁瞬间拔刀。
严世蕃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看着钱邦彦:“钱大人,圣旨呢?”
钱邦彦举起黄绸:“这就是!”
“拿过来。”
钱邦彦还没反应过来,罗龙文已经扑上去,一把夺过圣旨,反手将他胳膊拧到背后。
“严世蕃!你敢抗旨?!”钱邦彦疼得惨叫。
严世蕃展开黄绸看了两眼,嗤笑一声,当众撕成两半,扔在钱邦彦脸上。
“钱大人,你看清楚了。这上面盖的是内阁的印,连皇上的玉玺都没有。徐阶现在连假传圣旨都敢干了,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严世蕃声音陡然拔高。
那带兵武将脸色大变,刚要拔刀,严世蕃猛地拔出尚方剑,剑指苍天:“尚方剑在此,如朕亲临。我看今天谁敢动。”
武将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兵丁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滚开。本官要进宫见皇上。误了军国大事,诛你九族。”
城门洞开。
严世蕃押着钱邦彦,带着锦衣卫直奔西苑。
玉熙宫内,徐阶正跪在蒲团前,声泪俱下。
“皇上!严世蕃在江南屠戮士绅,擅杀朝廷命官,如今更是拥兵自重!若不严惩,大明江山危矣!”徐阶一边磕头一边哭诉。
嘉靖靠在榻上,手里转着玉珠,脸色阴沉。
黄锦小跑进来,脸色发白:“万岁爷,严世蕃押着钱大人,在殿外求见。手里提着尚方剑……”
徐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依然镇定。他今天联合了十几名言官,就算严世蕃长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滔天弹劾。
“让他进来。”嘉靖开口。
严世蕃大步走入殿内,一把将捆着的钱邦彦扔在地上,重重跪下:“臣,严世蕃,叩见皇上。”
“严世蕃,你可知罪?”嘉靖冷声问。
“臣不知罪。臣只知道,臣差点死在江南,差点被徐阁老派去的人毒死。”严世蕃抬头,从怀里掏出陈洪画押的供词,双手举过头顶,“皇上,陈公公亲笔供词在此。他奉徐阁老之命,用鹤顶红毒害臣。臣有尚方剑在手,躲过一劫。而这钱邦彦,竟敢伪造圣旨,在城门外截杀臣。徐阶这是要杀人灭口。”
满殿死寂。
徐阶浑身一颤,脸色灰败。他本以为陈洪就算失败,也会咬死不说。没想到连供词都写了。
“徐阶。”嘉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玉珠被狠狠拍在案上。
“皇上!臣冤枉!这是严世蕃捏造的!陈洪在他手里,什么供词不能逼出来?!”徐阶连连磕头。
“逼出来的?”严世蕃冷笑,“皇上,陈公公现在就在殿外。您若不信,亲自审他。另外,臣在江南查抄了泰和堂沈世昌通倭的铁证,上面有徐阁老门生替倭寇销赃的账目。”
严世蕃转头看向殿外:“带陈洪。”
黄锦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将瘫软的陈洪拖进来。陈洪一见嘉靖,连滚带爬扑过去:“万岁爷!奴才该死!都是徐阁老逼的!他拿奴才在江南的私账威胁奴才,让奴才毒杀严钦差!万岁爷救我啊!”
徐阶瘫在地上,所有狡辩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嘉靖看着眼前的局面,嘴角勾了一下。他不在乎徐阶是不是真下了毒,他在乎的是,徐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内廷太监勾结,谋杀他刚封赏过的钦差。这是碰了皇权的逆鳞。
“徐阶,你还有什么话说?”嘉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徐阶额头磕出了血:“老臣……老臣被奸人蒙蔽……”
“你是被你自己蒙蔽了。”嘉靖冷笑,一挥手,“来人,扒了徐阶的官服,打入诏狱。钱邦彦,就地革职,交三法司会审。”
锦衣卫蜂拥而入,将哀嚎的徐阶拖了出去。
严世蕃跪在原地,没动。
嘉靖转过身,看着他:“严世蕃,徐阶倒了,你满意了?”
“臣不敢。”严世蕃低头,“臣只是替皇上办事。徐阶结党营私、通倭下毒,桩桩件件都碰了皇上的底线。臣不动他,他就要动臣。臣这条命是皇上的,臣这把刀也是皇上的。刀要是被人折了,皇上再想找一把这么顺手的,可不容易。”
嘉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杀意。
“你倒是会说话。”嘉靖把玉珠往腕上一缠,“徐阶下了狱,内阁不能空着。严嵩老了,首辅的位子,朕打算让你爹再撑一阵。至于你——”
嘉靖顿了顿。
“江南的粮饷、军务,你办得不错。朕给你个实缺。工部左侍郎别干了,去都察院,右都御史。替朕盯着那些言官,谁再敢拿流言嚼舌根,你替朕收拾。”
右都御史,正二品。比工部左侍郎还高半级。更关键的是,都察院是言官的老巢,嘉靖把他塞进去,等于让一条恶犬去看守鸡窝。
“臣,谢皇上天恩。”严世蕃重重磕头。
走出玉熙宫时,天已经擦黑了。黄锦提着灯笼送他出来,走到偏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严大人,万岁爷今晚心情不错。您那份供词递得巧,再晚半天,徐阁老的折子就先批了。”
严世蕃脚步一顿,转头看了黄锦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塞进黄锦手里:“黄公公辛苦。往后西苑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公公提前递个话。”
黄锦把银票拢进袖子,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罗龙文在宫门外等着,见严世蕃出来,赶紧迎上去:“老爷,徐阶倒了?”
“倒了。诏狱里待着,三法司会审,够他喝一壶的。”严世蕃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西苑宫墙,“但徐阶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那么容易连根拔。他在诏狱里一天不死,外面的人就一天不会消停。”
“那咱们怎么办?”
“先回府。明天去都察院上任。”严世蕃一拉缰绳,“另外,给戚继光传个话,让他把台州外海那几个倭寇巢穴扫干净,一个不留。江南的兵权,得彻底攥死。”
战马踏着夜色往严府走。京城的风比杭州冷得多,但严世蕃攥着缰绳的手,一点没抖。
徐阶倒了,但棋盘上还有棋子。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第11章:都察院立威,天子收网
卯时,都察院。
严世蕃穿着正二品右都御史官服,大步跨进大门。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几十个御史、给事中全穿着白色孝服,齐刷刷跪在堂前,中间摆着两口黑漆棺材。
左副都御史邹应龙跪在最前面,捧着奏折嚎啕大哭:“徐阁老冤啊!奸臣当道,闭塞言路!臣等今日就死在这里,血溅都察院,以死明志!”
严世蕃看着这帮文官搞“死谏”,没生气,反而笑了。
“邹大人,大清早的,哭丧呢?”他走到邹应龙面前,居高临下。
“严贼!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邹应龙指着严世蕃鼻子骂,“我等今日绝食死谏,看你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绝食?这感情好,省了本官一顿午饭。”严世蕃转头对赵虎道,“他们既然喜欢跪,就让他们跪着。把棺材给我钉死,别让他们跑了。”
“大人,这要是真死几个人,外头言官肯定闹翻天。”罗龙文低声提醒。
“闹?我看谁敢闹。”严世蕃拔出尚方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本官把话撂在这。谁敢跨过这条线,就是抗旨不遵,就地正法。”
言官们一见尚方剑,气焰矮了半截,哭声也小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带着几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
“严大人!出事了!”黄锦满头大汗,把一卷明黄圣旨递过来。
严世蕃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嘉靖的中旨,只有一句话:“严世蕃擅权跋扈,即刻交回尚方剑,闭门思过。”
“黄公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严世蕃声音沉下来,“我昨天才平了江南,今天就把剑收回去?”
黄锦凑上来,压低声音:“严大人,昨夜西苑接到南京守备太监的密报。说您在江南收编戚家军,跟胡宗宪走得太近。皇上看着那本密报,一个字没说,今早起来就把这道旨意扔给了我。”
严世蕃心头一沉。嘉靖这才是真正的收网。徐阶倒了,江南平了,他功高震主,手里又有兵,嘉靖怎么可能睡得着?收尚方剑,就是拔他的牙。闭门思过,等于软禁。一旦失了圣眷,那些被逼到绝路的清流言官,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他撕碎。
“严大人,交剑吧。别让咱家难做。”黄锦叹息。
严世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邹应龙,又看了一眼黄锦手里的中旨。硬抗是死路。他得忍。
“臣,领旨。”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尚方剑,递给黄锦。
跪在地上的邹应龙等人一见尚方剑被收走,立刻像打了鸡血:“哈哈哈!严贼!你也有今天!皇上圣明!”
“严世蕃倒了!严家要完了!咱们这就去徐阁老府上庆贺!”
严世蕃冷冷扫了邹应龙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都察院。
严府,书房。
“老爷!外面全乱套了!”罗龙文脸色铁青冲进来,“清流那帮人见您被收了剑,直接带着地痞在咱们严府门外撒纸钱、骂大街!户部尚书高耀也派人来,说要查咱们严家商号的底账!”
严世蕃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没说话。
“老爷,现在这局面,咱们得赶紧给皇上上个折子,主动认错,把兵权交出去,或许还能保命。”罗龙文急得直搓手。
“认错?”严世蕃睁开眼,冷笑一声,“嘉靖要的不是我认错。徐阶倒了,他觉得我严家一家独大,怕我成第二个曹操。收我的剑、闭我的门,就是想让清流这帮疯狗来咬我,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怎么办?”
“徐阶还没死。”严世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墙外越聚越多的人群,“只要徐阶还在诏狱里活着,嘉靖就不敢真的杀我。他还没找到能彻底制衡我的人。”
“可是清流——”
“让戚继光动起来。”严世蕃眼神一冷,“八百里加急给浙江发报。让戚继光以‘清剿残倭’为名,直接把兵锋卡住松江府到杭州的漕运咽喉。然后让他上一道折子,说倭寇势大,请求朝廷赐尚方剑镇军心。”
“老爷,这……这不是逼宫吗?”
“逼宫?”严世蕃阴恻恻地笑了,“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戚继光的大兵卡住漕运,江南的粮赋就运不出来,嘉靖就得怕。他怕江南乱,更怕江南脱离他的掌控。到时候,他不仅得把尚方剑还给我,还得求着我出去镇场子。”
“可万一皇上直接派兵去镇压戚继光呢?”
“他拿什么镇?京营早烂透了。南方能打仗的,除了戚继光就是俞大猷,全是我一手提拔的。他敢动一个试试?”严世蕃转过身,“嘉靖喜欢下棋,老子今天就把棋盘砸了。看他还怎么下。”
当天夜里,八百里加急密信从京城送出,直奔浙江台州。
三天后,朝堂震动。
浙江巡抚八百里急报:戚家军突然封锁松江至杭州漕运,并在台州外海与倭寇激战。戚继光向朝廷上了折子,说“倭寇势大,需尚方剑镇军心,否则将士不肯用命”。
嘉靖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份折子,气笑了。
“好一个戚继光,好一个严世蕃。这是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逼朕把尚方剑还给他。”嘉靖一把将折子砸在龙案上。
殿下的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徐阶倒了,严世蕃被软禁,清流们本以为迎来了春天,结果戚继光这一手,直接把所有人的脸打肿了。
“皇上,要不……先把严世蕃放出来,稳住江南局势?”黄锦在旁边低声建议。
嘉靖死死攥着玉珠。他恨严世蕃拿兵权要挟他,但他更清楚,戚继光这道折子递上来,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接。放严世蕃出来,是打自己的脸;不放,江南真乱了,谁来收拾?
半晌,嘉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朕的口谕,让严世蕃滚进宫来。”
黄锦领旨,快步出殿。
严府大门外,清流们还在撒纸钱。黄锦的轿子一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圣旨到,宣右都御史严世蕃即刻进宫觐见!”
撒纸钱的手全停了。邹应龙愣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严世蕃从府里走出来,换了身干净官服,腰上没剑,但步子比有剑的时候还稳。他看了一眼邹应龙,笑了笑。
“邹大人,纸钱先别急着撒。等我从宫里回来,你再决定撒给谁。”
翻身上马,直奔西苑。
第12章:君前对弈,掀翻棋盘
西苑,玉熙宫。
殿里的丹炉依然烧着,但那股水银和硫磺混杂的气味,此刻却让人觉得压抑到了极点。
严世蕃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更没有佩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安静。
嘉靖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那串蓝田玉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像一条正在打量猎物的毒蛇。
“严世蕃,你好大的胆子。”嘉靖的声音极度平静,“朕把你关在府里,你就在府里老实待着。可你倒好,手伸得比朕还长,连江南的漕运都敢卡!”
严世蕃重重磕了个头,语气极其诚恳:“皇上明鉴。臣这几天闭门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府里的狗都没往外放。漕运的事,臣实在不知情。”
“不知情?”嘉靖冷笑一声,抓起龙案上戚继光的折子,狠狠砸在严世蕃面前,“戚继光在台州口口声声说‘需尚方剑镇军心’,他这剑是找朝廷要的,还是找你要的?!你当朕是傻子?”
严世蕃没去看地上的折子,反而抬起头,直视嘉靖。
“皇上,戚继光是个粗人,不懂朝堂的规矩。他只认一个理:谁能让他手底下的兵吃饱饭、打赢仗,他就听谁的。臣在江南用刘公公的脑袋,给他换来了粮饷。他认臣,臣也没办法。”
“放肆!”嘉靖猛地一拍龙案,蹭地站了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严世蕃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只是想问问皇上,戚家军卡住松江漕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截留粮税中饱私囊,还是为了逼朝廷给个说法?”
嘉靖眯起眼睛,眼神阴冷到了极点。
“臣替皇上说。戚家军是因为没有尚方剑,压不住手底下的骄兵悍将。江南的那些地方官,各个都跟徐阶有牵连,他们一看臣被皇上收了权,立刻就觉得戚家军是没人管的野狗,军饷拖延不交,粮草以次充好。戚继光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严世蕃再次磕头:“皇上,江南如果乱了,东南的赋税就断了。修万寿宫的仙款没了,皇上拿什么修仙?徐阶的门生故吏现在都在看笑话,他们就盼着皇上把臣关起来,好让江南彻底大乱,他们好趁机去扶持裕王!”
这话一出,可谓字字诛心。
嘉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修仙的事威胁他,更恨底下的臣子背着他去攀附裕王。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嘉靖缓缓坐回蒲团,眼神死死盯着严世蕃:“严世蕃,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臣只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皇上要磨;刀锋太利,皇上要收着点。但要是把刀扔了,那些想吃皇上的豺狼,可就要扑上来了。”严世蕃抬起头,眼眶发红。
嘉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好。好一张利嘴。”嘉靖把蓝田玉珠往腕上一缠,“你说徐阶的人想借机让江南乱,那你告诉朕,现在这局,该怎么解?”
严世蕃等的就是这句话。
“皇上,请还臣尚方剑。”严世蕃一字一句,“臣即刻下江南,平了漕运的乱局。臣向皇上保证,戚家军明天就会把漕运放开,江南的粮税,一分不少地解进皇上的内库。”
“如果朕不还呢?”
“那漕运就会一直卡着。皇上也许能派个太监去硬抢,但戚继光那个人性子倔,万一把他逼反了,他带着兵投了海上的倭寇,那江南可就真完了。”
嘉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严世蕃这不是危言耸听。戚继光只认严世蕃,这是死局。
“剑,朕可以还给你。”嘉靖缓缓开口,语气阴森,“但严世蕃,你给朕记住。你这条命,这把剑,甚至戚家军的军饷,都是朕给的。朕能让你去办差,也能随时把你这颗脑袋收回来。”
“臣,叩谢皇上天恩!”严世蕃重重磕头,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严世蕃捧着尚方剑,大步走出了玉熙宫。
西苑外,夜色深沉。黄锦一路小跑着跟出来,手里还多捧了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严大人留步。”黄锦把锦盒递过来,压低声音,“这是皇上刚口谕赐的。万岁爷说,您这趟去江南,身上不能没点好东西护着。”
严世蕃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通体漆黑的腰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比尚方剑还要直接的“如朕亲临”。
这是给他站台,也是让全天下的官员知道:嘉靖帝现在,要死保严世蕃。
“替我谢皇上恩典。”严世蕃把腰牌挂在腰间,翻身上马。
严府大门外。
邹应龙和那帮清流言官,竟然还没散。严府门前的纸钱已经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但这帮人依然跪在那,像是在等最后的宣判。
看到严世蕃骑马归来,腰间不仅挂着尚方剑,还多了一块明黄腰牌,所有言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严世蕃一勒缰绳,停在邹应龙面前。
“邹大人,我说过,等我从宫里回来,你再决定纸钱撒给谁。”严世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看来,今天这纸钱,你得留着自己用了。”
邹应龙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严世蕃没有急着拿他怎么样。他转头对罗龙文道:“收拾行囊,明天出发下江南。咱们再走一趟杭州。”
“老爷,这回江南还有什么好查的?”罗龙文低声问。
严世蕃看着夜色中已经摇摇欲坠的京城,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徐阶倒了,诏狱里的他,活不过今年。但他留下来的残局,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您是说……”
“去给徐阶留个念想。”严世蕃一夹马腹,声音在夜风里响起,“我要让徐阶死之前知道,他处心积虑对付的人,是怎么把他的根,一根一根拔干净的。”
战马长嘶,踏碎了京城的夜色。江南的局,即将迎来收官,而大明朝的棋盘,也将彻底换一个执棋的人。
第13章:权倾天下
杭州城外,红衣大炮的引信嘶嘶作响。
“放!”
严世蕃一声令下,地动山摇。几发实心铁弹轰在城门上,厚重木门炸成漫天碎木,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七荤八素。
“杀!”
赵虎带着锦衣卫,以及刚顺江而下赶到的三千义乌兵,如黑潮般涌向城墙。戚继光一马当先,长刀挥舞,直接砍翻城门守将。
不到半个时辰,杭州城破。
浙江巡抚周世显被五花大绑押到严世蕃马前。
“严大人……下官知道错了!是徐阁老的门生逼我干的啊!”周世显痛哭流涕。
严世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本官给过你机会。上回在藩库门口,我留你一命,让你戴罪立功。你倒好,转头就调了三千兵堵在城头,拿箭射我。”他顿了顿,“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尚方剑出鞘,血光乍现。
严世蕃甩了甩剑上的血,对戚继光下令:“杭州城里的徐党余孽,严查。贪墨国帑、私通倭寇的,抄家灭族,一个不留。浙江粮价,立刻压回去。谁敢发国难财,就杀谁。”
“末将听令。”
当天下午,严世蕃在杭州城张贴告示:革除江南一切苛捐杂税,开仓放粮,严查贪官。只用了三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江南,被屠刀和银子强行压得服服帖帖。
半个月后,京城。
西苑玉熙宫。
嘉靖斜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看着跪在下面的严世蕃,老道士浑浊的眼里透着深深的忌惮。江南的事他全知道了——严世蕃用大炮轰开杭州城,杀了巡抚,抄了士绅的家。现在江南的财权、兵权、民心,全姓了严。
“严世蕃。”嘉靖喘着粗气,“你这次去江南,替朕杀了很多人。”
“回皇上,臣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江南安定,这是臣从江南带回来的账册和赃银,三百多万两,全数充入内库,供皇上修仙。”严世蕃双手呈上账本。
嘉靖盯着账册,没接:“你杀了巡抚,轰了城门。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带兵进京,轰朕的西苑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黄锦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万岁爷!不好了!徐阶……徐阶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尽了!”
嘉靖猛地坐直身子,剧烈咳嗽,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道袍上。
“皇上!”黄锦扑上去。
嘉靖死死抓着榻沿,指着严世蕃,手不停抖。他想叫锦衣卫,却发现门外站着的全是严世蕃带回来的百战老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严世蕃……你……你好狠……”嘉靖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当晚,西苑传出旨意:皇上丹毒发作,无法理政。命内阁首辅严嵩代为主持朝政,都察院右都御史严世蕃辅政。
大明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已经是严世蕃了。
三个月后。
嘉靖帝驾崩。裕王在严世蕃的“拥立”下,战战兢兢登基称帝,年号隆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新君只是傀儡,真正坐在龙椅背后发号施令的,是那个穿大红蟒袍的严世蕃。
严府,后花园。
严世蕃坐在太师椅上,晒着初春的太阳。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上面原本记着四年后要把严家满门抄斩的那些名字——徐阶、邹应龙、赵贞吉——现在,全被他用朱笔画上了死勾。
罗龙文端着茶走过来:“老爷,宫里那位刚派人送来一匣子极品东珠,说是给老爷赏玩。”
“放库房。”严世蕃端起茶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当年在江南查抄沈世昌时留下的那批银子,已经运回来了。现在咱们严家,比皇上的内库还有钱。”罗龙文笑道。
严世蕃笑了笑,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四十八岁的身体,三十八岁的灵魂。那个在历史上被斩首西市、遗臭万年的严世蕃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这大明朝真正的“天”。
“罗龙文。”
“老爷吩咐。”
“让人去西市看看。”严世蕃把手里的名册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火苗将那些名字一点点吞噬,“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适合砍头。邹应龙那帮清流余孽,今天在西市问斩。你去盯着,别出岔子。”
“是。”
罗龙文退下。严世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满门抄斩的死局?老子反手就把这棋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