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三年,我收到第一千零九十五份匿名外卖。
备注永远只有一句话:少辣,她胃不好。
我以为是有钱人的恶作剧,或者是哪个记性太好的追求者。直到那晚暴雨,外卖超时四十分钟,我下楼去取,看见顾衍蹲在单元门厅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保温袋,正把里面的餐盒一只只拿出来,捂进自己外套里。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别误会,我顺路。”
我看着他那双被雨浇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顾衍,”我说,“你家在城东,我住在城西。你顺的哪门子路?”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搬家了。”
搬家搬到前妻楼下,每天匿名给她点外卖——这谎撒得,连他自己都圆不回来。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吃了那碗面。
热汤,细面,卧了个溏心蛋,是我从前胃疼时他惯常给我煮的口味。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三年,我到底是在等那顿饭,还是在等他这个人。
01 第一千零九十五份外卖
那晚之后,外卖照常来。
备注换成了两句:少辣,胃不好,记得先吃主食再吃别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盯着这张外卖单子看了很久。三年了,从离婚后的第七天开始,到今天,一共一千零九十五份,风雨无阻,没有一天断过。
最早那一份,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离婚后的第七天。我前一天刚交完一个方案,甲方半夜打电话来,说改了几处,我爬起来改到凌晨四点。早上睡过头,中午没吃饭,下午胃就开始疼。我翻箱倒柜找胃药,药盒是空的,我趴在地板上,疼得直不起腰。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扶着墙去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我拎进屋,打开,是一碗热汤面,细面,卧了溏心蛋。外卖单上的订单号是隐去的,只留了一句备注:
“吃了,胃不疼。”
我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离婚才七天,知道我胃病的人就那么几个,周周在出差,我爸妈在老家,都不可能是他们。我把面放回保温袋,想等会儿扔掉。
可那天晚上,我的胃实在太疼了。疼到我在床上缩成一团,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那碗面,还是把它吃了。
面是温的。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香菜。溏心蛋的火候刚刚好,蛋黄还是流心的。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因为这味道,和我前夫顾衍煮的一模一样。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软话。我加班晚了胃疼,他就不声不响进厨房,煮一碗这样的面,端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看我吃完。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话都放面里了。”
那碗面之后,我告诉自己,是哪个认识我们的朋友在照顾我。
可这世上,没有哪个朋友,能坚持三年,每天点同一碗面,备注里写着我身体的毛病。
我翻开手机里的外卖记录,从第一份翻到第一千零九十五份。
最早那半年,单子是从城东一家面馆出的。那家面馆就在我们婚房楼下,是我和他结婚后最常去的地方。后来那家店搬了,单子换成城西一家小店,离我现在住的地方,骑车十五分钟。
我算过一笔账。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碗面十五块,加上配送费,一年差不多六千块。三年,一万八。
顾衍当年破产,背着几千万的债,连自己都养不起,却给我点了一万八的外卖。
我想不通。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窗帘没拉,城市的夜灯从窗缝里漏进来。我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的事。
那天下了大雪。
我下班回家,顾衍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他没抬头,说:“晚晚,我们离了吧。”
我站在原地,外套都没脱,围巾上还挂着雪。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不爱你了。”
我那时候在做一个幼儿园改造项目,连着熬了四十天,刚交完稿。我以为他是在气我最近太忙,就说:“顾衍,你要是怨我,你说出来。”
他还是那句话:“我不爱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躲闪。我信了。
我坐下来,拿起笔,签了字。签完我就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我拉开衣柜,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手一直在抖。塞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走进他的书房。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书房。可能是想找点烟,可能是想拿我落在那里的设计稿。我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烟,也没有稿子,只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是市肿瘤医院的缴费单。患者姓名那栏,写着“顾秀兰”。
顾秀兰,是顾衍的母亲,我婆婆。
缴费单上的金额是八万七,下面盖着“住院部”的章。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书房门口,顾衍正好过来。他看见我手里的缴费单,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抢过去,塞回抽屉里,说:“这跟你没关系。”
“妈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那时候心里全乱了。他母亲生病,他瞒着;他提离婚,他说不爱了。我满脑子都是“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因为我撞见过两回,他和他们公司那个女合伙人程珊,在楼下的餐厅吃饭。第一回,他替她开车门,两个人有说有笑;第二回,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程珊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很久,眉头拧着。
我以为他找好了下家,才急着甩掉我。
我赌气,什么都没再问。当天晚上我就搬出了那套房。
那套房,是顾衍婚前全款买的,写他的名字。离婚时他坚持要给我,我签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当时想,这是他对我的补偿,是钱货两清,是他不想亏欠我。我甚至没多看一眼那本房产证。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出院没多久,就转到了临终病房。再后来,是周周告诉我,婆婆走的那天,顾衍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离婚后的第一年,我过得很糟。
项目接到手软,我把所有时间都填进工作里。白天开会,晚上画图,周末不休息。周周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回家。
那一年我接得最多的,是幼儿园和学校的项目。周周问我为什么,我说,给小孩做设计,心里踏实。其实还有一层我没说——我和顾衍没孩子,结婚三年,他一直想要,我总说再等等。离婚以后,我接幼儿园的活,画那些小小的桌椅、圆角的墙,好像这样,就能把我欠他的那个孩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那间出租屋太小了,小到一进门,就能看见他给我买的那个台灯。他说我画图画得晚,灯光伤眼睛,特意去灯具城挑的。我舍不得扔,就一直放在床头,每天开着。
我也没有删他的微信。头像没换,朋友圈三年没更新。每年五月二十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会给自己点一份玫瑰乳酪蛋糕,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一个人吃。
从前结婚纪念日,都是顾衍订蛋糕。他订玫瑰乳酪,是因为我第一次跟他约会,吃的就是这个。他记性不好,只有这一件事,从来没记错过。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三年只发过一条。是张照片,拍的是工地的水泥地,配文:“今天打桩,累。”
发布时间,是两年前的冬天。
我看了一眼那个时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家的窗户下面,停了很久的一辆黑色车。我以为是邻居的车,没在意。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他打桩打到浑身是泥,还是绕路来我楼下,看了看我窗户的灯,才回去。
周周骂过我很多次,说我“离个婚离得像守丧”。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就是觉得,那三年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我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他把话说死了,说死了的墙,我怎么凿都凿不穿。
直到暴雨那晚,他蹲在我家单元门口,怀里抱着保温袋,抬头看见我,说“我顺路”。
我才知道,那堵墙,他一直站在墙那边,守了我三年。
02 他说顺路
暴雨那晚之后,顾衍开始频繁“顺路”。
第一回,是我家的水管坏了。
那天早上我洗漱,水龙头突然不出水,我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师傅排到后天。我随口在电话里跟周周抱怨了一句,周周说:“你家那水龙头也该换了,都用了多少年了。”
晚上我加班回来,单元门口放着一个工具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打印的,字迹方方正正:“水龙头配件放这儿了,明早来修。今晚先用冷水,别用热水器。”
没有署名。
我拎起工具箱上楼,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响了。我开门,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旧工具箱,身上穿着工装外套,沾着灰。
“物业师傅呢?”我问。
“我就是。”他说。
“你什么时候改行修水管了?”
“刚学的。”他低头换鞋,鞋底还是湿的,“你那个水龙头,阀芯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二十分钟。”
我没让他进门。我说:“顾衍,你不用这样。”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工具箱,看着我,说:“我没怎么样。”
“你大清早跑过来修水管,叫没怎么样?”
“水管坏了总得有人修。”他说,“物业排到后天,你这两天用水怎么办。”
“我可以点外卖让人送水,或者去周周家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在楼下等你,你洗漱完再说。”
他说完真就下楼了,蹲在花坛边上,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没抽。
我在楼上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我说,“二十分钟。”
他修水管的动作很生疏,拧阀芯的时候使了半天劲,胳膊上青筋都绷起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他右手腕上多了道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
“这疤怎么回事?”我问。
他顿了一下,说:“去年冬天,工地上的事。”
“你一个做设计的,怎么去工地了?”
“新项目,”他说,“民宿改造,我盯着施工,被钢筋划了一下。”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也没再说话。水管修好,他洗了手,背上工具箱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说:“厨房那个排烟管,我看了,有点堵,改天我拿工具来通一通。”
“顾衍。”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说:“你别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很久,说:“好。”
他真的没再来。水管修好后的第二天,外卖照常,备注还是那两句。
那阵子我感冒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我吃了药,窝在沙发里,浑身发冷。
下午外卖到了,备注换了一句:“别硬扛,药在门口,先喝粥。”
我爬起来开门。门口没有外卖袋,只有一个药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感冒药和一盒退烧贴,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粥放保温杯里了,在门把手上挂着,趁热喝。”
我探头一看,门把手上真的挂着一个保温杯。
我取下来,拧开,是白粥,熬得又稠又烂,还放了红枣。我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这个味道,是我发烧的时候,他惯常给我熬的。他总说外面买的粥太稀,自己熬的才养胃。
我喝完粥,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回门口。
第二天早上,保温杯不见了,门口换了一碗新的热粥,旁边多了一袋剥好的山竹。
第三天,我烧退了。傍晚我下楼扔垃圾,走到花坛边,看见一地烟头。
我数了数,三十七根。
我蹲在那里,忽然就懂了。他没走。那三天,他就在楼下,守着我的窗户,一根一根地抽烟,等我的灯重新亮起来。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晚上七点,外卖照常到。备注写的是:“烧退了就好。明天出门多穿点。”
我没回消息。但那天晚上,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打开门,厨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味。我走进去看,抽油烟机的油盒被洗干净了,排烟管接口的胶带换了新的,灶台擦得锃亮。
灶台边上压着一张纸条:“烟道通了。看你上班去了,没打扰。”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厨房站了很久。
周周约我吃饭那天,我本来想把纸条的事告诉她。可她说了一句让我把话咽回去的话。
“晚晚,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周周夹了一筷子菜,“我表哥,程序员,年薪四十万,有房有车,人踏实。你俩见一面,认识认识,人家不介意你离过婚。”
“周周,我不想去。”
“林晚,你听我说,”周周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你都离婚三年了。三年了,你没谈过,没出去旅游过,连朋友圈都不发了。你要是还放不下顾衍,你就去找他问清楚;你要是真放下了,就往前看。你不能这样耗着,你耗得起,我心疼。”
我沉默了很久,说:“行,我去。”
相亲约在周五晚上,一家西餐厅。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条新裙子。周周的表哥姓刘,叫刘畅,人如其名,很健谈。他做软件架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冷场。
刘畅这个人,聊天是真好聊。他说他相过十二次亲,最离谱的一次,姑娘带了她妈来,妈先把他简历背了一遍,又问了他家拆迁分几套。他说得绘声绘色,我听着,也笑。
他问我:“林小姐,你这条件,怎么还来相亲?”
我说:“朋友介绍的,不来不给面子。”
他点头:“行,那我努努力,别让你白来一趟。”
我笑了。刘畅也笑。他其实人不错,但就是……不对。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我心里知道,不对。
吃到一半,我余光瞥见靠窗的位置,坐了个人。
是顾衍。
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从我们坐下到现在,那杯咖啡没动过,他全程看着这边。我跟他隔着三张桌子,他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生气。
刘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人是……”
“不认识。”我说。
“可我看着,他一直盯着你。”
“可能是我认错了吧。”
我低下头,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牛排,心里乱成一团。他怎么会在这儿?周周说这家店是她表哥选的,顾衍不可能知道。除非,他一直在跟着我。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他那桌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他低着头,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顾衍,”我低声说,“你跟踪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说:“我顺路。”
“顺路,”我笑了一下,“你从城东顺到城西,从我家楼下顺到西餐厅。顾衍,你干脆把户口迁到我楼下来得了。”
他没说话。
我走进洗手间,靠着洗手台,站了很久。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真的跟踪我。这个人,三年了,只敢隔着外卖和窗户看着我的顾衍,他不敢跟踪我。他应该是从周周那儿知道的。
周周那个大嘴巴,跟我表哥介绍我的时候,八成也把相亲的地点和时间,捅到顾衍那儿去了。
我洗完手,正要回座位,路过他刚才那桌。那杯咖啡不见了,桌上压着一张结账单。他坐在窗边,低着头看手机。
我回到座位。刘畅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
饭吃完了,刘畅去买单。回来的时候,他表情有点古怪:“林小姐,我那张单……有人已经买过了。”
“啊?”
“收银员说,有位先生结账的时候,把我这桌的单也一起买了。”刘畅挠挠头,“是你朋友?”
我愣了一下,说:“……可能是吧。”
刘畅说:“那行,改天你替我谢谢他。”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知道,不是朋友。
是他。
我洗完手,出去。刘畅在门口等我,说:“林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说,“我打车就行。”
“那我送你到门口。”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顾衍还坐在那个位置,面前的咖啡还是没动过,他看着我走向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站起来。
我打车回了家。
车开出两条街,我让司机掉头。司机问去哪儿,我说:“衍筑设计公司。”
晚上九点,我到了衍筑楼下。那栋写字楼灯还亮着大半。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楼顶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周周前阵子跟我说过的话。
周周是干地产的,跟不少设计公司打过交道。上个月她跟我吃饭,随口提了一句:“你知道衍筑吗?就是原来那个顾衍的公司。前两年差点黄了,今年接了个爆款民宿项目,全平台都火了,听说明年要在城西开分公司。”
“顾衍?”我当时问,“衍筑的老板,叫顾衍?”
“对啊,”周周说,“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
那顿饭之后,我偷偷搜过衍筑。公司地址在城东,法人顾衍。我查了他名下的公开信息,三年,他从一个背债的破产老板,做到现在,名下项目排到明年。
我还查到,他母亲顾秀兰,两年前去世,病历上写着:肝癌晚期,入院时间正好是——我离婚前一个月。
我站在衍筑楼下,把手机里那些查过又删掉的记录,一条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母亲确诊的时候,他公司正被合伙人坑得濒临破产。他背了几千万的债,母亲等着救命钱,妻子等着他回家。他大概是觉得,他给不了我任何东西了。
所以他提了离婚。
所以他说“我不爱你了”。
所以他把婚房给了我,一个人搬出去,住公司,睡工地,还债,还完了三年,然后每天绕路到我楼下,看一眼我窗户里的灯亮没亮。
我在衍筑楼下站到十点半。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出来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走到停车场,发动了一辆车,往城西方向开。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他果然开到了我家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门打开,他下了车,没有上楼,走到单元门口对面的花坛边上,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家的窗户。
我家客厅的灯亮着——我出门前忘了关。
他蹲了很久。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他伸手进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还是没有抽。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车,掉头,开走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他车尾灯一点点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暴雨那晚,他蹲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保温袋,浑身湿透,抬头看见我时,脸上那个慌乱又藏不住的表情。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顺路”。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份外卖。他说他顺路。
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撒。
03 他的笔迹
我没有去找他。
那晚之后,我照常上班,照常画图,照常每天吃那碗面。备注那两句话,我看了三年,已经能背下来。少辣,胃不好,记得先吃主食再吃别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吃那碗面,是习惯,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总有人惦记着我”。现在我知道了,惦记我的那个人是谁,我反而吃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最后把面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外卖照常来。备注换成了一句新的:“吃了,别浪费。”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知道我把面放冰箱了。他怎么知道的?他蹲在我楼下,看见我厨房的灯半夜还亮着,又或者,他数了数我家楼下的垃圾桶——昨天扔出去的垃圾袋里,没有外卖盒。
这个人,连我没吃面都知道。
第三天下班,我接了一个新项目。
甲方是“衍筑”旗下新注册的一家子公司,项目是给一家民宿做室内设计。周周牵的线,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兴奋:“晚晚,我跟你说个大好事!衍筑那个爆款民宿要开第三家店,设计师要招,我给他们推荐了你,他们甲方看了你的作品集,直接点了你的名!”
“点了我的名?”我问,“谁点的?”
“说是他们的设计总监,”周周说,“姓什么我没记住,反正人家很看好你。你好好干,这个项目做成了,你身价能翻一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周说的那家民宿,我查过。就是顾衍公司做的那个爆款项目。而它要开的新店,选址在城西——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
我没有拆穿,说:“行,我接。”
项目沟通会约在衍筑总部。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项目经理,设计总监,和主位上的顾衍。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整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和暴雨夜里那个蹲在单元门口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没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笔,说:“林设计师,坐。”
会议室里很安静。项目经理开始讲项目需求。民宿是旧粮仓改造,保留原有木结构,做现代简约风,一楼做公共空间,二楼做客房,要保留原来粮食提升机的痕迹。
“这个粮仓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筑,”我说,“木结构保存得不错,但承重梁有虫蛀的痕迹,改造的时候要注意加固。粮食提升机我建议保留,做成中庭的装饰性装置,客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有记忆点。二楼客房朝南那面墙,可以开一排天窗,早上阳光会斜着洒进房间。”
我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设计总监先开口:“林老师的思路很好,我们之前内部讨论过几个方案,都没你想得这么透。”
“预算呢?”顾衍开口。
“初步估算,硬装加软装,控制在……”我报了个数。
顾衍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过了几秒,他说:“不够,再加二十万。”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和设计总监都愣了一下。
“顾总,”项目经理小声提醒,“预算刚才不是审批过……”
“我说的是,”顾衍抬头,看着我,“不够再加。”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低下头,没接话,假装继续看需求文档。
我一边听,一边低头记。记到一半,我余光扫过顾衍面前的笔记本。
他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张草图。
草图很简单:一栋两层小楼,楼前一盏路灯,路灯下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画了个人,蹲着,怀里抱着个盒子。
我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他。
他注意到我在看,合上笔记本,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顾总,”我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项目经理和设计总监对视了一眼。顾衍放下茶杯,看着我,说:“我经常去你们城西那家面馆吃饭,可能见过。”
“那家面馆,”我说,“城西的?”
“对。”
“常记面馆?”
“嗯。”
我笑了一下:“顾总,常记面馆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卖的是胡辣汤和油条,没有堂食的座。”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顾衍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项目经理咳嗽了一声,说:“顾总,要不我们先……”
“你们先出去。”顾衍说。
项目经理和设计总监出去了,门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顾衍,”我开口,“那面馆门口,我没记错的话,是你新搬的家,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说:“是。”
“你搬到了我楼下。”
“……是。”
“你每天给我点外卖,点了三年。”
他没说话。
“你昨天晚上,在我家楼下,蹲了五分钟。”
他还是没说话。
“顾衍,”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妈走的时候,是不是让你别告诉我?”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晚晚,”他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衍衍,晚晚胃不好,你替我看着点她吃饭。’”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所以你每天给我点那碗面,”我说,“是替你妈点的。”
“是替我自己,”他说,“也是替她。”
“顾衍,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问他,“你公司出事,你妈生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跟我说了,我们可以一起扛。”
“晚晚,”他声音哑了,“那时候我公司欠了几千万,我妈等着钱救命,我连医药费都凑不齐。我拿什么让你跟我一起扛?”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他打断我,“你可以跟着我睡工地,吃泡面,看着我妈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晚晚,我那时候连自己都养不起,我凭什么拉着你一起往下坠?”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问:“顾衍,那天晚上,你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把那句话跟我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住院第十七天,医生找我谈话,说最多还有三个月。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算了一笔账。公司欠的钱、我妈的药费、房贷、你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算到最后,发现我连你的生日礼物都买不起了。”
“你以前从没缺过我生日礼物。”我说。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连生日礼物都买不起的日子。”他抬起头,看着我,“晚晚,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她说你从小没了妈,嫁给我,好不容易有个家,让我别把家弄散了。我答应她了。”
“可你还是跟我离了。”我说。
“是。”他说,“因为我发现,比起把家弄散,我更怕你跟着我,受苦。”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顾衍,”我说,“你知道你那碗面,我吃了三年,是什么味道吗?”
他愣了愣。
“是你妈不在了,”我说,“是你一个人蹲在楼下不敢上来,是你明明想我,却要说顺路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为你值得更好的。我以为我放你走,你能过得比跟我在一起好。你后来接了大项目,作品拿了奖,我看你过得挺好,我就觉得……我做得对。”
“可你过得一点都不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
“顾衍,你过得一点都不好,”我说,“你住在公司,睡在工地,还了三年的债,每天下班绕路来我楼下,看一眼我窗户的灯,然后走。你妈走了,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管这叫过得好?”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晚晚,”他说,“你签离婚协议那天,我看见你哭了。”
“我那天没哭。”我说。
“你哭了,”他说,“你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挂在脸上。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上了车。那天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哭。”
“那你现在看见了,”我说,“我在你面前哭。”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他想碰我,又不敢碰。
“晚晚,”他说,“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他,说:“顾衍,你三年前替我做了一次决定,三年后,你还想替我做决定。”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次,”我说,“我自己决定。”
我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04 城西的灯
我没有答应他。
那天的项目会,我没开完就出来了。顾衍追到电梯口,我没让他送,自己下了楼。他在后面喊:“林晚!我明天还给你点外卖!”
我没回头,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点。”
那天晚上,我的胃又开始疼。
我翻箱倒柜找胃药,才想起药盒早就空了。我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疼得出汗。手机在旁边亮着,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外卖号码,看了很久。
三年了,我从来没拨过这个号码。
我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晚晚?”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睡梦里被惊醒,“胃疼了?”
“……嗯。”我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快。
“别动,”他说,“我马上来。”
我愣了一下,问:“你来哪儿?”
“你家楼下,”他说,“我一直在。”
电话没挂。我听见脚步声、车门声、引擎声。大概十分钟后,他说:“开门。”
我拖着身子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只有地上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小药盒。药盒上贴着一张纸条:“先吃药,再吃面。我就在楼下,你吃完我再走。”
我捧着那碗面,站在门口,眼泪往下掉。
我吃完面,胃慢慢不疼了。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楼下花坛边,停着一辆黑色车,车灯亮着。他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我这扇窗。
看见窗边有人影,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朝窗户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那个陌生号码:“胃还疼吗?”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不疼了。”
他回:“那就好。睡吧。我等你灯灭了就走。”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楼下引擎声轻轻响起,开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想了一夜。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份外卖。他说他一直在。
我回家路上,去常记面馆打包了一份胡辣汤。老板认识我,问我:“还是老规矩,不要香菜?”
“嗯。”
“今天怎么自己来买了?”老板随口问,“以前都是那个高个子男人来买,一买就是三份,两份送走,一份自己坐门口吃。”
我手里的打包袋差点掉地上。
“高个子男人?”我问,“谁?”
“就那个……”老板比划了一下,“挺高的,不爱说话,每次来都点两份面,一份让骑手送走,一份自己在这儿吃。他坐门口那个位置,吃完就走。来好几年了。”
“他送走的那个地址,”我问,“是城西锦绣小区吗?”
“好像是什么锦绣,”老板说,“具体门牌我不知道,反正每次备注都一样,都是让写‘少辣,她胃不好’。”
我拎着胡辣汤,站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
那家店,他搬去城西之前,城东那家面馆的老板,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我以为是巧合。现在我知道了,他根本不是顺路。他每天下班,绕路去面馆,买两份面,一份让骑手送到我门口,一份自己坐在门口,吃着那一模一样的味道,想我。
我回到家,把胡辣汤放下,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周周。
“晚晚,”周周的声音有点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衍筑那个顾总,是不是认识?”
“……怎么了?”
“我今天跟他对接项目,”周周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林晚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啊,事业上升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胃不好,你多盯着她点,别让她吃辣的。’”
电话那头,周周沉默了几秒,说:“晚晚,他这是……在托付我照顾你。”
我没说话。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周说,“他说,‘她要是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晚晚,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周,”我说,“我明天再去一趟衍筑。”
“去干什么?”
“去问清楚。”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急性肠胃炎发作,半夜被120拉去急诊,住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我家的灯一直没亮过。
我出院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拖着箱子回到家,单元门口的地上,放着三个保温袋。我以为是外卖没被收,拎起来一看,三份都是热汤面,一份比一份凉,最上面那份还温着。
备注都写着同一句话:“吃了,胃不疼。”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平台漏送的。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送的。
他看见我家的灯三天没亮,猜到我出事了。他去医院,查到我在住院,进不去病房,就在楼下等。等了两天,没等到我,他怕我饿着,每天往我门口放一碗面。
我住院那三天,他在医院楼下,等了两天。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下来了。
那三天,我在沙发上,把顾衍这三年,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程珊的事,是我离婚半年后,从周周嘴里听说的。周周当时喝多了,拍着桌子骂:“你前夫那个合伙人程珊,真他妈不是东西!挪用公司两千万去填她自己的窟窿,账全做在顾衍头上!事发那天她还反咬一口,说是顾衍让她干的,拉着投资人逼顾衍签了债权的字。后来她带着钱跑了,追回来一半,剩下那半,顾衍还了三年!”
我当时愣住了,问周周:“你说的是……顾衍?”
周周说:“不然呢?你前夫,那个背着几千万债、老婆跟他离了婚、妈也没了的顾衍!”
我那天回到家,把周周这段话,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
我想起离婚前那两个月,顾衍回家越来越晚,每次回来都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事多。我那时候在赶幼儿园的项目,没多问。我以为他变了,变得冷淡了。
原来不是冷淡。是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还在硬撑着,不想让我看见。
我又想起,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晚晚,你离婚第二年,有一天我跟你爸去市里看病,在医院门口,看见顾衍了。他瘦得脱了相,蹲在医院门口抽烟。我没敢上前,跟你爸说,这孩子看着不对。你爸说,别管他,人家都不认咱们姑娘了。”
我问我妈:“他那时候在医院干什么?”
我妈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去接他妈的遗体。他一个人,办完手续,推着车,往殡仪馆走。”
我算了算时间。我妈看见他的那天,是我拿奖的那天。
我在北京领完奖,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笑。那天晚上,周周发了一堆恭喜。我没发朋友圈,但他应该看到了。因为他母亲走的那天,他蹲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里我拿奖的新闻,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些的时候,觉得他很狠心。离婚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知道这些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有天深夜,我加班到十一点,下楼,单元门口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我以为是朋友送的,吃了。
现在我才明白,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从前过生日,都会自己煮一碗面。离婚后第一个生日,他煮了两碗,一碗放在我门口,一碗端回自己住的公司宿舍。
他没上楼。他怕我看见他。
第二天,我没去衍筑。
我去了常记面馆楼上——顾衍新搬的那个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站在他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下楼,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等到中午,一辆车停进来。顾衍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看见我坐在花坛边,愣住了。
“晚晚?”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句话。”我站起来,看着他。
“什么话?”
“去年冬天,我住院那三天,”我问他,“你是不是在我家楼下,等了两天?”
他握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半天,说:“……你怎么知道?”
“面馆老板告诉我的,”我说,“他说你每天买两份面,一份送走,一份自己吃。他说的那个地址,是我家。”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上去?”我问。
“医院不让进。”他说。
“我说的是,”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上楼去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怕你看到我,想起不开心的事。”
“顾衍,”我说,“你蹲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打开窗户,看见你蹲在楼下,我会是什么心情?”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会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我说,“三年了,想见我不敢见,想说不说,每天蹲在楼下看一盏灯。你把这叫成全,我叫傻。”
他眼眶红了。
“晚晚,”他说,“我配得上你吗?”
“你问这个问题,”我看着他,“三年前就该问了。”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我,”我说,“可顾衍,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客户。你公司出事,你妈生病,你跟我说了,我跟你一起扛,扛过去,我们还是夫妻。你瞒着我,把我推开,你觉得你成全了我——可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看见了吗?”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两个保温袋接过来,放在花坛上。
“顾衍,”我说,“这次,你别替我做决定了。”
“那……”他说,“你做什么决定?”
“我决定,”我看着他,“跟你复婚。”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顾衍,你哭什么?”
“我高兴,”他闷声说,“我高兴。”
“高兴还哭?”
“晚晚,”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句话了。”
05 老婆,回家吃饭
复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仪式。
我们只去民政局领了个证。排队的时候,顾衍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我侧头看他,他额头上全是细汗,领口都洇湿了。
“你紧张什么?”我问他。
他攥着号牌,说:“我怕临门一脚,你反悔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顿了顿,说:“不问。你要是反悔,我就当今天是你陪我出来遛弯。”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领口的汗擦掉:“顾衍,你要是再这么紧张,我就真反悔了。”
他立马挺直背,站得跟棵松树似的。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们两眼,问:“你们是复婚?”
“对。”顾衍说。
“复婚好啊,”工作人员笑了,“我在这儿办证十年了,复婚的,大多都是还惦记着。”
顾衍没说话,但他站在我旁边,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掌心都是汗。
出了民政局,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住。
“晚晚,”他叫我。
“嗯?”
“你后悔吗?”他问。
我看着他,说:“后悔。”
他脸色一下白了。
“后悔没早点问你,”我说,“三年前那场雪,你站在门口,是不是也想让我说这句话。”
他站在原地,半天,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
“顾衍,”我伸出手,“走,回家吃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复婚那天晚上,他在新家的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热汤,细面,卧了个溏心蛋,旁边摆着一碟他自己腌的酸萝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他背影挺得很直,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顾衍,”我问他,“你以后还给我点外卖吗?”
他头也不回:“不点了,我回家给你做。”
“那你手机里那三千多条备注,删不删?”
他顿了一下,说:“不删。”
“为什么不删?”
他关了火,把面端到我面前,坐下,看着我,说:“那是我妈说的话。”
他说:“晚晚胃不好,要看着你吃饭。”
我看着那碗面,看着坐在对面的他,忽然笑了。
“顾衍,”我说,“你以后备注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老婆,回家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备注一栏,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老婆,回家吃饭。”
我凑过去看:“你点什么了?”
“肠粉,”他说,“加双蛋的。”
“大晚上的,谁家肠粉还开门?”
“常记,”他说,“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让他留到十二点。”
“你什么时候跟人家说的?”
“刚才,”他说,“你在里面领证的时候,我出来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后来有一回,我加班熬到半夜,胃又开始隐隐作疼。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刚走到门口,卧室的灯亮了。
顾衍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胃疼?”
“没有,”我说,“就是饿了。”
他没说话,掀开被子下床,进了厨房。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趁热吃,”他说,“少辣,胃不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忽然说:“顾衍,你还记得你外卖备注怎么写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
“那你以后,是写备注,还是给我煮面?”
他坐到我旁边,说:“给你煮。”
“那手机里那些备注呢?”
“留着,”他说,“等你老了,胃彻底好了,我再删。”
我笑了,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热汤,细面,卧了个溏心蛋。
只是这次,是热的。
第二天,周周收到林晚发来的一条消息:
“帮我谢谢顾衍。今天他终于备注对了——写的是‘老婆,回家吃饭’。”
周周回了个“???”,然后秒懂,发来一连串感叹号。
“你俩复婚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你今天还吃外卖?!”
“他今天在楼下等我,”林晚说,“说是要带我去吃肠粉,加双蛋的。”
周周发来一长串语音,全是尖叫。
林晚没点开,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门,看见顾衍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看见她出来,眼睛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吃肠粉去。”
“顾衍,”她走过去,“你今天怎么不蹲门口了?”
“你让我站着的,”他说,“你让我做的决定,我就站着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常记面馆的老板后来跟人说起过这对夫妻:“那个高个子男人,以前每天来买两份面,一份送走,一份自己坐门口吃,吃了三年。后来有一天,他带了个姑娘一起来。姑娘进门就喊:‘老板,两份肠粉,加双蛋!’高个子男人在旁边说:‘加一份,我老婆胃不好,那个蛋给她。’”
“老板,”姑娘趴在柜台上,“你别听他瞎说。我胃早好了。”
“好了也要看着,”高个子男人说,“我妈说了,要看着你吃饭。”
姑娘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肠粉,耳朵尖红了。
复婚第二个月,我回了一趟我们原来那套婚房。
其实那套房,离婚后我再也没回去过。房产证在我手里,我一直没动。我总觉得,那套房子是他的,我只是暂住。
那天我想拿几本旧设计书,才开车过去。
我用钥匙开门。客厅里的家具没动过,茶几上放着我的照片——不是离婚前的,是我离婚后,在领奖台上那张。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照片装裱得很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女装。吊牌还在,是新买的,尺码全是我的。
我愣住了。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对婚戒——结婚时那对,我一直以为他丢了。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晚晚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戴。”
我站在卧室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问他:“你衣柜里那些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每年买两套。怕你哪天回来,没衣服穿。”
“那戒指呢?”
“没丢,”他说,“我摘下来收好了。等你回来,我再戴。”
我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戴在自己手上,又把另一枚递给他:“顾衍,戴上吧。”
他接过去,戴上了。他的手指有点抖,戒指戴了半天才套进去。
“正好,”他说,“没胖也没瘦。”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戒指我戴上了。你也戴上了。这回,不许摘了。”
他回得很快:“不摘。”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老婆,回家吃饭。”
后来,周周结婚,刘畅也来了。他在婚礼上碰见顾衍,端着酒杯,主动碰了一下:“顾总,久仰。”
顾衍看了他一眼:“刘先生,那天那顿饭,是我唐突了。”
刘畅摆摆手:“没事。林小姐眼光不错,我后来想了想,换我是你,我也放不下。”
顾衍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周周在旁边,听见这句,笑得差点把捧花扔了。她后来跟林晚说:“你那个前夫,我表哥说他好话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林晚说:“他没红。”
周周说:“红了。不信你问他。”
林晚真的去问了顾衍。顾衍说:“我没红。”
林晚说:“周周说你红了。”
顾衍沉默了一下,说:“那是酒劲。”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知道,那天他杯子里装的,是白开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