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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4:37

末日分工,我被派去照顾抓来的怪物幼崽。

园长说,咬伤一个孩子,就从我身上赔。

怪物家长来接时,他却让我签字,承认幼崽都是我弄伤的。

我打开家长联系册。

城外,那只比城墙还高的怪物,第一次听清了孩子叫疼。

1 怪物幼儿园

隔离门打开,消毒水混着铁锈味涌了出来。

我把岗位接收单递进窗口,换回一张盖了章的照护配给卡。

只要我今天顺利上岗,中午救助站就会按这张卡,给我十二岁的弟弟邬明亮续上这个月的病房配给。

园区主任毕厚成站在防弹玻璃外侧的监控台前,指了指屋里:

“三号育幼室一共七只幼崽。后天是休战期定的家长开放日,你先把早饭喂了,再带二号幼崽录个三秒的招手画面。上个月的保育员没通过考核,上午刚被退回普通劳务队。”

退回普通劳务队,就意味着弟弟今晚就得搬出医疗区。

我收好配给卡,问他:“如果喂食或者后天交接时幼崽受惊伤人,护卫队会进来协助吗?”

毕厚成调整着桌上的镜头角度:

“门外有两名护卫值班,幼崽脖子上有定位颈环,老实得很。快进去吧,二号已经两天没吃新配给的肉泥了。”

我端起不锈钢食盆,推开内侧铁门走了进去。

教室很大,原本涂着彩漆的墙面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六只幼崽缩在远处的软垫角落里。

靠近过道的地方蹲着一只半人高的具壳类幼崽,前任保育员留下的记录上叫它“扣扣”。

听见开门声,扣扣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住墙角,青黑硬壳边缘的十几根短刺全部竖了起来。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前爪紧紧按着地上半块干硬发黑的旧营养块。

防弹玻璃外,毕厚成按响对讲机:

“别在门口站着。拿门边的长柄叉把那半块发馊的旧食挑走,免得一会儿拍进镜头里难看。”

门边确实立着一根金属长柄叉,叉头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干涸血迹。

那十几根竖起的背刺离我只有四步远,真要被扎一下,手掌肯定得穿个洞。

但我在灾前带过三年幼儿园小班。孩子把发馊的食物按在怀里往墙角缩,往往是怕极了手里的东西被人硬夺走。

我停在安全黄线边缘,慢慢蹲下身,把盛着温热肉泥的食盆放在地板上,往前推了一尺。

随后我空着双手退回门边的矮凳坐下,既没碰那根长柄叉,也没再看它爪子底下的旧营养块。

扣扣竖着刺盯了我好一会儿。

见我一直坐在矮凳上不动,它紧绷的后腿稍微松了一点,低头闻了闻地板上的温肉泥。

它没有放开那半块旧食物,而是用左前爪继续按着旧营养块,探出脑袋飞快地啃了一大口盆里的新肉泥。

就在它低头吞咽的时候,它脖子上那圈沉重的金属颈环往前滑了半寸,露出了底下原本被遮住的皮肉,那里有一道已经磨破结痂的深红勒痕。

不到两分钟,扣扣把盆里的肉泥吃得只剩一点底,却还是把那半块旧营养块拢在怀里,背刺只收回去了一半。

这时,墙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毕厚成的声音:

“吃完了就过来拍画面。你走到它后面,抓着它的定位颈环往上提一下,只要把它的头拉起来正对二号镜头就行,拍完三秒今天就算你合格。”

我看着扣扣脖子上那圈刚好卡在伤痂上的金属环。

它的硬壳边缘本来就锋利,现在强行从背后去提它的颈环,不仅会把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更容易让它以为我要抢食而直接炸刺反扑。

我站起身,对着二号镜头说:“它脖子下面有伤,从背后提颈环会把伤口勒裂,它也会扑咬。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用食物引它自己抬头看镜头。”

监控台后的毕厚成放下了手里的笔。

“引它抬头要多久?内城中午就要审开放日的预备画面,没人等你哄孩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蓝边的通行牌,顺着传递槽滑了进来。

“既然你不肯按规程用颈环控场,那后天的开放日现场,你就按你自己的办法去哄。这是后天第一道交接门的工作牌,到时候你带着它们去门口接家长。”

我拿起那张通行牌,上面只印着我一个人的名字和编号。

我抬头看向防弹玻璃外:“开放日那天,你和护卫队在哪个位置?”

毕厚成把监控台上的排班表合上:“成年巨兽对生人气息敏感,为了避免刺激它们,我和护卫队会撤到第二道防爆门后面看着。第一道门里面,就留你和这七只幼崽。”

2 不肯进箱子

毕厚成合上排班表,转身离开了监控台。

侧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园区医师乔素琴拎着药箱走进来,把一叠印着简笔画的硬纸卡和一件亮黄色的塑料展示背心放在桌上。

“这是前任老师留下的认图卡。毕主任让你下午两点前,给二号幼崽穿上这件展示背心,带去隔壁观察室补拍画面。”

我拿起那件硬邦邦的亮黄色背心,领口正好是一圈粗糙的塑料包边,一旦套上去,必定会磨到扣扣脖子底下的伤痂。

我指了指墙角还在小口舔食盆底的扣扣:“乔医师,它颈环下面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

乔素琴整理药箱的动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上周园区做领地反应测试,需要采集幼崽受惊时的分泌物。护卫用长柄叉把它推进观察室的透明箱里关了半天,它撞箱子挣扎的时候,被定位颈环勒破了皮。”

她从药箱底层拿出一管消炎软膏放在桌角,没看我的眼睛。

“当时我在场负责记录数据。你要是能靠近它,顺手把药涂一下吧,别让伤口发炎了。”

说完,乔素琴拎着药箱匆匆走出了育幼室。

我拿起桌上的认图卡翻了翻。

上面画着最简单的“饭盆”“喝水”“睡觉”和“抱抱”。怪物幼崽听不懂复杂的人类语言,只能靠重复的图画和固定动作记住指令。

我挑出画着“饭盆”和“涂药”的两张卡片,端起半盆温水走到安全线前,把“饭盆”图卡平放在地上,自己则指了指手里的软膏。

扣扣认得那张画着饭盆的卡片。

它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温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一直按着那半块旧营养块的爪子,慢吞吞地挪到了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我拿起那件亮黄色的塑料背心,想试试能不能先搭在它背上遮一下颈环。

可我刚把背心举起来,扣扣看见了背心胸口印着的“观察室02”编号,那是它上周被推进透明观察箱时穿过的衣服!

扣扣喉咙里发出一声尖促的嘶叫,背上的短刺瞬间全部炸开,脑袋猛地往后一缩,脖子上刚结痂的伤口直接撞在金属颈环边缘,渗出了一串血珠。

门外走廊里,恰好经过的毕厚成听见动静,停在玻璃窗外敲了敲窗户:

“怎么还没穿好?观察室的灯光已经调好了,先把背心给它套上推进箱子里拍完照,那点小擦伤等拍完了再涂药!”

扣扣听见“箱子”两个字和敲玻璃的声音,吓得拼命往讲台底下的窄缝里钻,硬壳刮在铁皮桌腿上刺啦作响。

我看着讲台底下缩成一团的幼崽,直接把手里那件亮黄色塑料背心扔回了远处的铁桌上。

我对窗外的毕厚成说:“它一看见这件背心就炸刺撞墙,现在硬塞进观察箱,拍出来的只会是它满脖子流血的画面。你要是想让内城看见幼崽流血失控,我现在就推它过去;要是想拍安稳的画面,这半个小时我就留在这儿给它涂药。”

毕厚成盯着讲台底下露出一截带血脖颈的扣扣,知道满身是血确实没法交差,冷声道:“给你二十分钟,两点半我在观察室门口等着!”

毕厚成走后,我蹲在讲台边,没有伸手去拽扣扣。

我把“饭盆”和“涂药”两张卡片摆在讲台外侧,拧开消炎软膏,先挤了一点白药膏涂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再指了指它脖子的位置,嘴里轻轻重复着它能听懂的单字:

“疼。涂药,不进箱子。”

扣扣躲在暗处,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手背上的白药膏看了很久。

见那件黄色背心确实被扔远了,它才一点一点把脑袋从讲台底下探了出来,主动把脖子往上抬了半寸,露出了颈环下面渗血的红痕。

我屏住呼吸,用指腹沾着清凉的药膏,极轻地抹在它破皮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盖住了火辣辣的疼,扣扣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背上的短刺彻底平复下去。

涂完药,我正拿纸巾擦手,扣扣忽然转过身,跑到墙角把刚才一直护着的、那半块干硬发黑的旧营养块叼了过来。

它走到我脚边,仰起头,用鼻尖把那半块它最舍不得丢的旧食物,用力塞进了我围裙的口袋里,然后指了指玻璃窗外毕厚成离开的方向,用生硬沙哑的嗓音模仿着人类的话说了一个词:

“不罚……吃。”

我愣在原地,摸着围裙口袋里那半块硬邦邦的营养块。

原来刚才毕厚成在窗外训斥我的时候,这只不会说话的小怪物全看在眼里,它以为我也是因为没听话被罚不准吃饭,才把偷偷攒下的口粮塞给了我。

3 旧画面

下午两点半,我没有把扣扣塞进透明观察箱,而是用“饭盆”图卡引着它坐在育幼室的软垫上,隔着玻璃让外头的技术员拍完了三秒钟的进食画面。

趁着技术员收拾摄像机,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联络室,用刚激活的工作卡拨通了内城医疗救助站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弟弟邬明亮清晰的声音:“姐!今天中午救助站的护士已经把我转进正式的常规护理房了,说是你的二级岗办下来了,这一个月的床位和药都已经锁定了!”

我松了口气,叮嘱他:“明亮,这两天城外有大怪物靠近园区办交接,要是园区拉响防空警报,你就跟着救助站的陈大夫直接往内城防空洞撤,别跑出来找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大夫刚才也发了撤离手环,我们这层楼今天下午就会提前锁死内门,安全得很。”

挂断电话,确认弟弟已经在安全的常规撤离名单里,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楼大厅外侧的“休战期家长联络窗”时,我停下了脚步。

按照共育试点的规定,联络窗的大屏幕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向城外开启十分钟的低带宽视频,让守在城外的成年巨兽看到幼崽的实时状况,以此安抚兽群。

此时正好是下午三点,联络窗的信号灯亮着。

可大屏幕上播放的根本不是刚才扣扣在软垫上吃东西的画面,而是半个月前录好的一段五秒钟循环视频:画面里的扣扣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脖子上的伤痕被刻意调暗的滤镜遮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通道都是彻底关闭的!

城外三百米外的荒原警戒线上,一头肩高超过城墙、头顶长着巨大螺旋骨角的成年巨兽正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那是扣扣的父亲,园区档案里代号“大角”的领主级巨兽。

因为它连续半个月在屏幕里看到的都是同一个静止不动的画面,它已经开始怀疑幼崽死了,沉重的鼻息喷出白雾,城防墙上的警报器正闪着黄灯。

乔素琴正好拿着记录板从机房走出来。

我拦住她,指着联络窗上的循环旧画面:“乔医师,为什么不放实时画面?城外那头大角明显已经起疑了,这样瞒到后天开放日,它一旦发现孩子受过伤,第一道门根本守不住!”

乔素琴看了一眼四周,把我拉到机房门边:“是毕主任让人关了实时画面和麦克风!除了二号幼崽脖子上有伤,四号和六号幼崽上周抽血时也留下了针孔,毕主任怕家长提前看见伤口闹事,打算一直用旧录像糊弄到后天交接完!”

“后天是我站在第一道门跟大角当面交接!”

我盯着乔素琴:

“到时候大角低头就能看见扣扣脖子上的伤,毕厚成躲在第二道防爆门后面,大角只会以为伤是我弄的!”

乔素琴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愧色:“那能怎么办?联络设备的后台维护钥匙虽然在我手里,但主控室有流量监控,最多只能切进三十秒的实时窄带信号,一旦被毕主任发现……”

“三十秒就够了。”

我伸手按住乔素琴手里的记录板:“乔医师,上周幼崽受伤的时候你在场。如果后天大角因为被骗而直接撞碎第一道门,不仅我会死在门口,园区里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会被卷进兽潮。与其后天让大角发现我们一直在拿假视频骗它,不如现在让它听见扣扣还活着!”

乔素琴站在机房门口挣扎了几秒。

她看了一眼城防墙外越来越狂躁的巨兽身影,终于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维护钥匙,插进了联络窗侧面的备用检修孔里。

“我只给你开二十秒的声音和镜头,二十秒一到我立刻拔钥匙!”

备用检修孔一转,三号育幼室墙角的实时副镜头瞬间切进了联络窗。

我快步跑回育幼室窗边,拿起那张画着“大角”轮廓的家长图卡,贴在玻璃上指给扣扣看,同时拍了拍麦克风收音口。

扣扣看见图卡上那个长着巨大螺旋角的黑色剪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它迈着短腿跑到镜头底下,仰起脑袋,指了指自己脖子下面涂了白药膏的红痕,对着收音麦克风大声喊出了今天刚跟我学会的那两个字:

“爸……疼!”

二十秒一到,乔素琴猛地拔下了维护钥匙,屏幕重新跳回了静音的旧录像。

但城外三百米处的荒原上,那头原本正在刨地暴躁咆哮的巨兽大角,在听见那声清晰的“疼”字后,庞大的身躯骤然安静了下来。

它缓缓低下堪比房屋大小的头颅,金黄色的竖瞳盯紧了园区第一道交接门的方向,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距离城门最近的黄色休战线边缘,直接趴卧下来,寸步不离地守在了门外。

4 家长来了

因为大角提前守在了第一道交接门外,原本定在后天的家长开放日,被迫提前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

早上八点半,三号育幼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毕厚成带着四名穿全套防暴服的护卫走进来,用隔离网把其余六只幼崽赶进内间,只把扣扣留在了外间。

不仅如此,在将扣扣交到我手里之前,毕厚成还故意让护卫用粗糙的麻绳在扣扣原本就磨破的定位颈环上又勒了一道牵引结。

麻绳卡进刚结痂的伤口里,扣扣疼得缩起脖子,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

“毕主任,你这是干什么?”我伸手去解那道麻绳,“它的伤口才刚结痂,勒着麻绳出去,城外的大角一眼就能看见血!”

毕厚成一巴掌拍开我的手,带着护卫往后退到了第二道防爆门的门禁线内:

“不勒紧点,万一它出门乱跑怎么办?邬亚芬,九点整第一道铁栅门就会自动升起,你现在抱着二号幼崽去门口站着。记住,等大角把孩子接走,我们在第二道门这边确认安全了,才会给你开返回通道。”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巨响,第二道厚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在毕厚成和护卫面前缓缓合拢,徹底锁死。

整个第一道铁栅门与第二道防爆门之间的三十米缓冲广场上,只剩下了我,和怀里脖子还在渗血的扣扣。

我立刻明白过来毕厚成的算盘。

昨天那二十秒的实时声音虽然是他没查出是谁开的,但他知道大角已经察觉幼崽受了伤。所以今天他干脆把所有园区人员全藏进防爆门后,只让我一个人抱着带伤的扣扣出去。

在大角眼里,是谁抱着浑身是伤的孩子走出来,谁就是虐待幼崽的凶手!哪怕大角当场发狂把我撕碎在缓冲广场上,毕厚成也能隔着防爆门向内城汇报说是“保育员操作失误激怒巨兽”,把园区违规取样的黑锅全扣在我死人头上!

上午九点整,刺耳的蜂鸣声响起。

广场正前方的第一道高强度铁栅门缓缓升起。

门外扑面而来的狂风带着浓重的尘土气息,那头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兽大角就蹲在铁栅门外五米处的黄线边。

当铁栅门升起、大角低头看清我怀里扣扣脖子上那道被麻绳勒出血的伤口时,它鼻孔里猛地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山岳般的身躯往前一压,巨大的螺旋骨角直接抵在了门框上,冲着我发出一声震得地面碎石乱跳的恐怖咆哮!

狂风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怀里的扣扣也被父亲这副狂怒的模样吓得缩紧了身子。

防爆门后的广播里传出毕厚成催促的声音:

“快把幼崽扔在地上自己往回跑啊!它要冲门了!”

如果我现在把受惊的扣扣扔在地上掉头逃跑,在巨兽眼里就是典型的弃子心虚,它的骨角下一秒就会顶穿铁门把我踩成肉泥!

我非但没有把扣扣往地上扔,反而蹲下身,当着大角那双充满杀意的竖瞳,用双手稳稳托住扣扣沉重的背壳,将它脖子上那根毕厚成刚系上去的粗糙麻绳一把扯断,扔在脚下。

然后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号图卡,高高举起,面向门外的大角和头顶的全景监控镜头。

左手那张,画着“后退到黄线”;右手那张,画着“穿着制服的毕厚成与观察箱”。

我对门外暴怒的巨兽大声喊道:“你往前冲一步,防爆门上的高压电网就会启动伤到扣扣!退回黄线后面去,让防爆门里穿制服的人出来跟你交接!”

大角虽然听不懂整句的人话,但它看懂了我当面扯断麻绳护住幼崽的动作,也认出了图卡上那条黄线。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扣扣伸出两只短前爪,紧紧抓住了我蓝围裙的衣襟,扭过头冲着自己高大的父亲叫了一声:

“不咬……老师!”

大角压在门框上的巨角猛地顿住了。

这头凶悍的荒原领主看着怀里护着孩子的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扇紧闭的二号防爆门,竟真的缓缓收回前蹄,往后退到了五米外的黄色安全线后。

防爆门后的毕厚成没想到大角居然没有撕碎我,更没想到扣扣死活不肯从我怀里跳下去。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随时会露馅的当面对峙,毕厚成只能硬着头皮打开防爆门旁边的半扇小侧门,探出半个身子,拿着幼崽平时的哨子用力吹了两声,想把扣扣从我怀里直接唤进内室去。

可哨声响起,扣扣不仅没有往毕厚成那边走半步,反而把脑袋深深埋进了我怀里,连看都不肯看那个穿制服的主任一眼。

5 转运车到园

毕厚成站在小侧门内,又用力吹了两声哨子。

平时用来训导幼崽集合的尖锐哨音在缓冲广场上回荡,扣扣却只是把爪子往我围裙里缩了缩,连头都没抬。

毕厚成挂不住脸,隔着门缝低声斥道:

“邬亚芬,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二号幼崽抱过来交给我!外头那头巨兽要是等急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扣扣,没有往毕厚成那边走。

如果我现在把扣扣交回防爆门里,毕厚成转头就会把门锁死,不仅扣扣要被重新塞进观察箱,门外的大角也会以为是我们联手抢走了它的孩子。

我蹲下身,把扣扣轻轻放在缓冲广场平整的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三张平时上课用的认图卡,一字排开摆在它面前的青砖上。

左边第一张画着“穿蓝围裙的老师”,中间画着“穿制服的主任”,右边画着“透明观察箱”。

我对小侧门里的毕厚成说:“它不会说整句的人话,但认得这三张图卡。既然你说它在园里一直受你妥善照顾,那就让它当着门外家长的面自己选,是去你那边,还是留在我身边。”

扣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张硬纸卡。

它先用前爪把画着“穿蓝围裙的老师”那张卡片扒拉到自己脚边按住,接着转过身,用短刺竖起的背壳对着小侧门里的毕厚成,伸出右前爪重重拍在“透明观察箱”的图卡上,仰起头冲门外的大角叫了一声:

“箱子……疼!”

门外黄线后的大角看懂了孩子的动作。

它看清了小侧门里穿深蓝制服的毕厚成,也看清了扣扣爪子拍打的那个方盒子图案。

大角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嘶吼,巨大的前蹄往前踏了半步,螺旋骨角直接指向了小侧门后的观察室方向,示意要看那个关押幼崽的箱子!

与此同时,荒原远处的尘土中又出现了两道高大的黑影,那是四号和六号幼崽的成年兽家长,听到大角的吼声正朝这边赶来。

毕厚成见大角盯上了自己和观察室,脸色大变,砰的一声把小侧门重重关上!

下一秒,整个园区的广播里响起了毕厚成急促的声音:

“警报!三号育幼室的七只幼崽出现不明狂躁污染反应,开放日交接即刻中止!后勤组听令,立刻关闭外围交接通道,把高压转运车开到园区后门,十分钟内将全部七只幼崽装车,转移去地下三层隔离所!”

随着广播声落下,缓冲广场外侧的第一道铁栅门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开始往下降落!

一旦第一道门彻底关死,门外的大角和赶来的另外两头成年兽必定会发狂攻城;而一旦七只幼崽被毕厚成分散装进高压转运车拉去地下隔离所,不仅幼崽会被集中销毁处理,连今天在场的知情工作人员都会被一并封口!

我抱起地上的扣扣,在二号防爆门的备用通道彻底落锁前,用刚才乔素琴留给我的内门卡刷开旁边的值班室小门,闪身退回了三号育幼室。

绝对不能让护卫把这七只幼崽分散抓走。

我跑进育幼室内间,抓起平时通知开饭的摇铃晃了两下,同时举起“排队”的图卡:

“全部过来,到软垫这边集合!”

内间角落里的六只幼崽听见熟悉的开饭铃声,纷纷从隔离网后面钻了出来,围到了我和扣扣身边。

可就在七只幼崽刚刚聚拢到软垫上的瞬间,嘀的一声长鸣!

包括扣扣在内,屋里全部七只幼崽脖子上的金属定位颈环,原本绿色的指示灯在同一秒全部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窗外后院的车道上,两辆全封闭的黑色装甲转运车已经倒车堵在了育幼室后门口。

6 孩子和伤者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乔素琴推门跑进育幼室,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维护钥匙。

“邬老师,不好了!毕主任在主控室启动了红色强制转运程序!”

乔素琴喘着粗气,指着幼崽脖子上闪烁的红灯:

“定位颈环一旦转红,半小时内如果不插进专用转运箱的卡槽,或者不用我的维护钥匙手动解开,颈环就会自动释放高强度的神经麻痹电流!而且颈环的信号还连着第一道防爆门,只要强行硬砸颈环,防爆门就会立刻锁死自毁!”

我看了看手里的表,距离转运车护卫队破门进来最多只有五分钟,而乔素琴手里只有一把维护钥匙,手动解开一个颈环至少要两分钟。

三号育幼室就在一楼后门边,留在这里就是瓮中捉鳖。

“乔医师,二楼的备用教具室连着主控机房的维护通道,我们先把这七只幼崽带去二楼教具室,一边走一边解颈环!”

我来不及跟幼崽解释什么是强制转运,只能拿出平时带它们做游戏的“小火车排队”图卡,让扣扣排在第一个抓着我的围裙,其余六只幼崽一只抓着一只的尾巴和背壳,顺着后走廊的楼梯往二楼撤。

走廊里,负责打扫三号育幼室的五十岁保洁员刘婶正提着水桶和拖把站在楼梯口,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吓得不知所措。

“小邬,这是怎么了?广播里说幼崽狂躁污染,让我们赶紧锁门躲起来……”

话音未落,后门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爆破闷响!

那是毕厚成派来的转运护卫队用破门锤砸开了后走廊的铁门!

巨响震得走廊顶上的灯管啪地炸裂了一根。

排在队伍中间的四号幼崽,一只浑身长着硬毛、上周刚被抽过三次血的犬类幼崽,被这声爆炸惊得浑身炸毛,以为又是护卫队来抓它抽血,扭头对着离它最近的拖把杆一口咬了下去!

“啊!”

握着拖把杆的刘婶躲闪不及,小腿被四号幼崽受惊挥出的前爪刮了一下,厚布裤管瞬间裂开,渗出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刘婶跌坐在楼梯台阶上,捂着流血的小腿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扩音器里传来了毕厚成的声音:

“所有人听着!监控已经拍到四号怪物幼崽袭击人类保洁员了!这些怪物根本养不熟,现在立刻把走廊防火门放下来,所有人类工作人员马上撤回主控室,把幼崽全部留在走廊里等转运队抓捕!”

二楼楼梯口还站着两名负责送饭的后勤杂工,看见刘婶腿上的血,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伸手就要去拉楼梯口的铁栅门开关,想把我和七只幼崽全锁在底下的死胡同里。

跌坐在地上的刘婶捂着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抬头看着挡在七只幼崽前面的我,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小邬……那些东西见了血是要咬死人的,你为了救这群怪物幼崽,是不是连我们这些大活人的死活都不管了?”

7 先救伤者

刘婶这一声问,让站在旁边的乔素琴和楼上的两个杂工全都看向了我。

被炸灯声吓到的四号幼崽还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其余几只幼崽也挤作一团,脖子上红灯闪烁得越来越快。

如果我现在不管刘婶,硬带着七只受惊的幼崽往楼上冲,楼上的两个杂工肯定会立刻拉下铁栅门把我们锁死在楼道里;更重要的是,我来这儿是当老师的,不是为了救怪物幼崽就拿无辜保洁员的命去填的。

我没有往二楼迈步,而是先转过身,对着受惊的四号幼崽亮出了红色的“停止”图卡,同时吹响了平时代表安静的长哨音。

排在最前面的扣扣听见长哨,立刻迈着短腿走到四号幼崽身前,用自己厚实的青黑背壳挡住了四号幼崽的视线,伸出爪子拍了拍地面,嘴里重复着:

“坐……不咬。”

有了同伴的安抚和熟悉的指令,四号幼崽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了下来,乖乖蹲坐回原地,把爪子收进了怀里。

直到确认七只幼崽全部安静坐好,我才快步走到台阶边,蹲下身查看刘婶的小腿。

伤口大约三寸长,皮肉翻开流了不少血,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

我直接解下自己身上干净的棉布内衬围裙,折成厚布条,熟练地替刘婶在伤口上方扎紧止血,然后抬头对楼上的两个后勤杂工喊道:

“王哥,李哥!幼崽已经坐下了,不会扑人!你们别拉铁门,先下来一个人搭把手,跟乔医师一起把刘婶扶进二楼东头的医务室包扎!”

楼上的王哥见七只幼崽果然老老实实蹲在墙根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拉铁门的手,快步跑下台阶,把刘婶背了起来。

我转向旁边的乔素琴:“乔医师,医务室里有消炎针和缝合包,你先带刘婶和两位大哥进医务室把门从里面反锁好。”

毕厚成在广播里气急败坏地吼道:“乔素琴!你现在立刻从侧门撤回主控室!你要是留在二楼给那群怪物解颈环,这辈子的医师津贴和内城户口全给你销了!”

乔素琴站在台阶上,看了看王哥背上小腿流血的刘婶,又看了看底下脖子被红环勒得直喘气的七只幼崽。

过去半年,她为了内城的优待配给,在观察室里装作看不见这些幼崽的伤;可今天要是再跟着毕厚成逃回主控室,刘婶会失血感染,这七只幼崽也会被电死在笼子里。

乔素琴顿了顿,没有往一楼的主控室侧门走,而是转身跟着王哥跑上了二楼:“我先去医务室给刘婶打破伤风、缝合伤口,五分钟后我出来给幼崽解环!”

王哥背着刘婶进医务室前,刘婶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小邬,刚才是我急糊涂了……四号那小东西也是被爆炸声吓着了,你带它们去隔壁教具室躲着,我们不拉铁门堵你的路。”

我点点头,带着七只排好队的幼崽走进了二楼靠窗的备用教具室。

刚把幼崽领进屋,教具室朝外的大玻璃窗下,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刚才一楼后走廊那声破门爆破的巨响,加上顺着通风口飘出去的血腥味,彻底刺激到了守在第一道门外的三头成年巨兽!

门外的大角和另外两头成年兽看见一楼走廊地面上残留的血迹,以为园区人类正在里面屠杀它们的幼崽,三头巨兽同时扬起前蹄,顶着城防墙上的警告黄灯,直接越过黄色安全线,发疯似地朝第一道铁栅门撞了过来!

8 退到线外

轰隆一声巨响,第一道高强度铁栅门被三头成年巨兽撞得深深凹陷进去,门框上的水泥碎块哗啦啦往下掉!

二楼教具室里,乔素琴刚刚帮刘婶包扎完伤口跑过来,正把维护钥匙插进二号幼崽扣扣的颈环锁孔里。

楼下的剧烈震动让钥匙猛地一滑,差点卡断在锁孔里。

“不行!楼下巨兽撞门震动太大,而且一旦第一道门被撞破,园区的主控电脑就会自动判定外敌入侵,直接锁死所有定位颈环的机械锁芯,到时候钥匙也拧不开了!”乔素琴急声喊道。

我立刻停下安抚幼崽的手,推开教具室朝向缓冲广场的半扇透气铁窗,抱起还没解开颈环的扣扣,探身朝楼下正在撞门的大角大声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穿透了撞门的轰鸣。

正准备第二次发力撞击铁门的巨兽大角动作猛地一顿,仰起巨大的头颅,看见了二楼窗口的我,也看见了我怀里平安无事的扣扣。

另外两头成年兽,四号和六号的家长,却还在红着眼睛用肩膀猛撞铁栅门,把门上的高压电网撞得火花四溅。

我一只手护住扣扣,另一只手拿出那张画着“退回黄线”的巨幅图卡,用力拍在窗玻璃上,对着底下的大角喊道:

“别撞了!你们再撞一下,主控室就会锁死它们脖子上的红环!想让扣扣和另外六个孩子活着出来,你们现在就退回黄线外面等着!”

扣扣也趴在窗沿上,急得用爪子直拍窗户铁栏,冲着底下的父亲大叫:

“爸!退……退线!”

大角金黄色的竖瞳盯着二楼窗口的扣扣,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已经被它踩在身后的黄色休战线。

在人类与异兽对峙的荒原上,让一头狂暴的领主级巨兽在占尽优势时主动后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大角看着二楼窗口脖子闪着红灯的孩子,鼻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白气,竟真的硬生生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不仅如此,旁边那头四号幼崽的成年犬兽还要继续往铁门上扑,大角突然横跨一步,用自己那对巨大的螺旋骨角砰地一下架住了犬兽的脖子,发出一声极具威慑力的低吼,硬是逼着另外两头成年巨兽跟它一起,一步一步退回到了五米外的黄色安全线后面!

三头体型如山岳般的巨兽,在扣扣的叫声里,齐刷刷安静地蹲坐在了黄线外,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我刚松了一口气,把扣扣抱回桌面上让乔素琴继续拧钥匙,整个二楼走廊的顶灯突然全部熄灭,换成了刺眼的深紫色应急灯!

广播里传来了毕厚成冰冷决绝的声音:

“城外巨兽刚才已越过休战线冲击城门,符合一级兽潮威胁标准!我已向内城报备,现在正式启动园区‘高温隔离焚毁预案’!二楼教具室及整栋育幼楼的通风管道将在十分钟后注入高温焚化燃气,把所有受污染幼崽连同失控区域一并烧干净!”

随着广播声落下,轰隆隆的闷响从二楼走廊两头传来:那是隔绝整栋楼的重型防火卷帘门正在往下落!

而在刚才震动卡锁的过程中,乔素琴手里的那把银色维护钥匙在解开扣扣和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六只幼崽的颈环后,钥匙前端的精密金属齿因为连续强行拧动,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纹。

看着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只还没有解开红环的一号幼崽,乔素琴脸色发白地举起只剩半截齿片的钥匙:

“邬老师,这把钥匙的齿片快断了,最多只能再插进去拧最后一次了!”

9 最后一只

防火卷帘门已经落下一半,通风管道里开始传出燃气阀门预热的嘶嘶声。

我没有任何犹豫,先跑到医务室门口,用力拍开门。

里面的王哥、李哥正扶着包扎好腿伤的刘婶往外看。

我指着二楼走廊西侧尽头那扇平时锁死、直通园区外围排水沟的消防后勤门,把刚从教具室抽屉里找出来的消防锤塞进王哥手里:

“王哥,李哥,毕厚成要往这栋楼里放高温燃气把幼崽烧死,再不走你们也会被闷在里面!你们现在背着刘婶从西边那扇后勤门出去!”

王哥握住消防锤,看着我身后的七只幼崽:“那小邬你们呢?这后勤门太窄,大一点的幼崽钻不出去,只有一楼正门能走!”

我对王哥和刘婶说:“一楼通往缓冲广场的那扇二号防爆门,手动泄压阀就在外头后勤走廊的电箱旁边。你们从后勤门撤出去之后,只要往东跑五十米,帮我把外侧那个红色泄压阀拉下来,一楼的防爆门就能从里面推开了!”

刘婶趴在王哥背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邬,你放心!刚才你没丢下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我就是爬,也得让小王把那个阀门给你拉开!”

王哥和李哥重重点头,背起刘婶冲到西侧后勤门前,几锤砸开老旧的挂锁,顺着外墙的消防梯迅速撤了出去。

送走他们三个普通员工,我转身回到教具室。

此时地上已经扔了六个被解下来的金属颈环,扣扣和另外五只解开束缚的幼崽正按照我平时教的队列,乖乖排在门口。

可就在乔素琴拿着那把裂开的钥匙,准备去解最后一只一号幼崽的颈环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电动升降机的响声!

毕厚成竟然带着四名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的护卫,开着一辆小型室内高压转运车,顺着货运电梯直接堵在了二楼教具室的大门口!

四把改装过的强光防暴枪同时对准了屋里的我们。

隔着防毒面具,毕厚成冷冷开口:

“乔素琴,把钥匙放下!我刚才看了主控台信号,你们居然已经解开了六个颈环!要是七只幼崽全放出去,内城怪罪下来我就彻底完了!”

毕厚成指了指身后转运车上那个焊死的钢铁运输箱:

“邬亚芬,我不跟你们鱼死网破。只要你们现在留下一只幼崽关进我这台转运箱里,让我带回内城研究所交差、保住我的主任位置,我现在就关掉燃气阀门,放你们带着剩下六只幼崽平安出门!”

他把目光落在了排在队伍最前面、体型最显眼的二号幼崽扣扣身上:

“我看二号就最合适!它的定位环虽然摘了,但运输箱自带电子锁。只要把二号交出来,其他所有人和怪物都能活!”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只要交出扣扣一只,燃气就会停,剩下的六只幼崽和我们都能轻轻松松走出去。

我还没开口,原本抓着我围裙站在最前面的扣扣,忽然看懂了毕厚成手指的方向,也看懂了转运车后面那个黑漆漆的钢铁箱子。

这只昨天看到亮黄色背心都会吓得炸刺撞墙的小怪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着队的六个小伙伴,又抬头看了看挡在它身前的我。

下一秒,扣扣忽然松开了抓着我围裙的爪子,一句话也没叫,低着头,自己迈开短腿,一步一步朝着毕厚成车上那个它最害怕的钢铁运输箱走了过去!

10 不拿孩子换

扣扣已经走到了转运车的踏板边,缩起脖子,准备往那个黑漆漆的铁箱子里钻。

“回来,扣扣!”

我往前跨出一大步,在毕厚成伸手去关箱门的瞬间,一把抱住扣扣冰凉的硬壳,将它整只从转运车踏板上硬生生抱了回来!

扣扣在我怀里急得直用鼻尖拱我的胳膊,指着身后的六个同伴小声叫:“走……不罚……”

它以为只要它自己乖乖进箱子受罚,老师和同伴就能不用被火烧了。

我紧紧抱住它,抬头盯着防毒面具后面的毕厚成:

“毕厚成,今天这七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留给你拿去顶缸!”

“敬酒不吃吃罚酒!”毕厚成眼神凶狠,一挥手,“护卫队,开着转运车直接冲过去,把二号幼崽抢过来!只要转运车的车厢导轨锁住它,外头的大怪物也救不了它!”

原来这辆室内转运车底盘连着整层楼的磁吸导轨,只要车子开进教具室卡死门框,不仅能硬抢幼崽,还能把我们彻底堵死在燃气屋里!

眼看转运车亮起大灯就要往屋里撞,我看准教具室门槛下方凸起的磁吸导轨接口,没有后退,而是抓起地上刚才解下来的那六个沉重的实心金属颈环,和乔素琴一起,将六个金属环全部狠狠塞进了门槛下方的导轨齿轮槽里!

紧接着,我端起旁边桌上用来洗画笔的一整桶颜料废水,直接泼在了转运车前方的地面导轨控制器上!

滋啦一声电火花炸开!

六个实心金属颈环牢牢卡住了转运车的底盘齿轮,加上控制器短路,那辆正往前冲的小型转运车猛地一歪,左前轮直接脱轨卡死在了走廊中间,再也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因为转运车脱轨撞穿了走廊外侧的玻璃幕墙,二楼走廊里毕厚成带着护卫持枪抢夺幼崽的一幕,完完全全暴露在了下方缓冲广场和城外三百米视野之下!

守在城门黄线外的大角,以及城防墙上负责监督休战协议的内城巡防哨兵,全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毕厚成在开放日现场动用改装转运车强扣幼崽!

毕厚成看着炸裂的玻璃幕墙和外头城防哨塔打过来的探照灯,彻底慌了神,再也没法用“幼崽狂躁污染”的谎话向上面交差了。

他气急败坏地冲我吼道:“邬亚芬!你毁了转运车,你的二级岗位配给现在就被彻底取消了!从明天起,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弟弟一分钱园区补贴都别想拿到!”

我护着身后的七只幼崽,冷冷地回他:“就算明天我去内城工地搬砖挣药费,今天我也不会拿别人家的孩子去换你的乌纱帽!”

趁着护卫队被卡在脱轨的转运车后面过不来,我拉着乔素琴退回屋里,准备解开最后那只一号幼崽脖子上的红环,带它们从窗户旁边的应急滑梯下去。

我们低头看向一号幼崽,乔素琴手里的半截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了。

一号幼崽是一只浑身覆盖着灰白鳞片的小型爬行类幼崽。

因为刚才的电火花和爆炸声,一号幼崽脖子上那个本来就老旧的定位颈环发生了机械卡死,锁孔被变形的铁片挡住了一半!

而更糟糕的是,这只一号幼崽上个月正是被穿着白大褂的乔素琴亲手按在实验台上抽过脊髓液,它一看见穿白大褂的乔素琴拿着明晃晃的金属钥匙靠近它脖子,立刻吓得浑身鳞片倒竖,拼命甩头往桌肚底下躲,根本不让乔素琴的手碰它一下!

11 摘下颈环

一号幼崽脖子上的红灯已经从闪烁变成了常亮,发出滴滴滴的急促倒计时声,距离释放麻痹电流只剩不到三分钟了!

通风口里的燃气味越来越浓,乔素琴拿着那把只剩半截齿片的维护钥匙,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去强行按住一号幼崽的脑袋:“不行,必须得用镊子先把变形的挡片拨开才能插钥匙,你帮我按住它的头!”

她手刚伸过去,一号幼崽就张开嘴拼命挣扎,脖子被变形的金属环刮出了一道血口子。

如果强行按住它,以它现在的挣扎力度,乔素琴手里那把本来就裂开的钥匙插进去一别,百分之百会直接断在锁孔里!

“乔医师,松手!别硬按它!”

我一把拉住乔素琴的胳膊。

这只幼崽之所以拼命反抗,是因为上个月在实验台上,它被按住之后等待它的就是抽髓的剧痛,它以为今天又是那样。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图卡,一张是绿色的“涂药”,一张是红色的“停手”。

我把那张红色的“停手”图卡直接塞到一号幼崽的前爪下面,然后对乔素琴说:

“乔医师,把你身上那件白大褂脱了!一会儿你拿钥匙碰它锁孔的时候,只要它的爪子拍一下这张红卡,不管解到了哪一步,你必须立刻停手往后退,绝不能硬来!”

乔素琴愣了一下:“时间只剩两分钟了,要是停下来……”

“不停下来,钥匙断在里面它现在就会死!”我盯着乔素琴,“你以前伤过它,你不让它知道它喊停真有用,它死也不会让你碰脖子!”

乔素琴看着缩在桌底发抖的一号幼崽,迅速脱掉了身上那件刺眼的白大褂扔在地上。

我蹲在桌边,轻轻摸了摸一号幼崽冰凉的头顶,指了指它爪子底下的红卡:“拍一下,就停。不抽血,把圈摘掉。”

一号幼崽看着脱掉白大褂的乔素琴,喘着粗气,脖子稍微放松了一点。

乔素琴屏住呼吸,拿着小镊子和半截钥匙凑过去,刚用镊子尖拨开锁孔外侧变形的铁片,金属摩擦的刺痛让一号幼崽浑身一抖,前爪立刻重重拍在了红色的“停手”图卡上!

乔素琴手腕一颤,刚想一鼓作气把钥匙捅进去,但在对上我目光的瞬间,她硬生生忍住了,立刻收回双手,老老实实往后退开了一步。

没有强按,也没有针扎下来的剧痛。

一号幼崽愣在了原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的红卡,又看了看果然退开停手的乔素琴,发现这个曾经伤害过它的人,今天真的听懂了它的拒绝。

仅仅过了三秒钟,一号幼崽自己把前爪从红卡上挪开了,主动把脑袋从桌肚底下伸出来,将脖子侧面那个卡死的锁孔凑到了乔素琴手边!

乔素琴立刻上前,稳稳将那半截维护钥匙插进拨开的锁孔里,顺着卡槽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红灯熄灭,最后一个金属颈环应声弹开,掉在了地上,而那把维护钥匙的齿片也在同一秒彻底断裂。

“全解开了!快走!”

我一把抱起最小的一号幼崽,带着扣扣和其余五只全部摘掉颈环的幼崽,顺着教具室后侧的滑梯通道,一口气滑到了一楼缓冲广场的内门后!

然而就在我们跑到一楼二号防爆门前的时候,二楼走廊里的毕厚成已经爬出了脱轨的转运车,抓起了墙上的紧急内控电话,冲着外头外控室的值班室狂吼:

“外控室!所有幼崽的定位颈环全被她们摘了!绝对不能让她们把无环的幼崽放出门去,立刻给我从外侧把二号防爆门的机械插销焊死,谁敢开门同罪论处!”

12 一起开门

二号防爆门厚达半米,如果外侧的红色泄压阀不被拉开,光靠我和乔素琴两个人在里面,就算拼断手骨也推不开分毫。

门缝里已经开始渗入二楼飘下来的刺鼻燃气,怀里的一号幼崽和脚边的扣扣被呛得连连打喷嚏。

外侧的后勤外控室里,此刻正好是王哥、李哥背着刘婶撤出去经过的地方。

广播里毕厚成的威胁声还在回荡:“听见没有!外控室的人马上把机械插销锁死!谁敢拉泄压阀,我让人把你们全送去荒原开荒队!”

防爆门内侧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一片安静。

乔素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脸色灰败:“王哥他们只是普通的杂工和保洁,要是违抗毕主任的命令开了门,他们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了……”

我抱着幼崽站在门后,没有去拍门催促。

刚才在二楼楼梯口,是我自己选择先停下来替刘婶包扎、让王哥他们先走一步的。我不后悔救人,但也做好了今天只能靠自己另找通风口砸墙的准备。

就在这时,防爆门外侧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刘婶中气十足的骂声:

“放他娘的狗屁!人家小邬姑娘在里头救人和孩子,这姓毕的畜生在里头放毒气烧人!小王,小李,别听他瞎叫唤,咱们三个人一起拽,把这个红阀门给小邬拉到底!”

“好嘞刘婶!一、二、三,拉!”

门外传来王哥和李哥使出全身力气的呐喊声,伴随着高压气体排出的剧烈嘶鸣,二号防爆门上亮着的红色锁死灯,啪地一下跳成了绿灯!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从外侧被硬生生拉开了两尺宽的豁口,新鲜清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开了!”

我和乔素琴合力从里面推开防爆门,带着七只幼崽冲出了弥漫着燃气的育幼楼,来到了外面的缓冲广场上。

广场侧面,城防巡逻队的队长已经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内城宪兵赶到了现场。

刚才二楼玻璃幕墙炸裂时,毕厚成违规动用转运车、私开高温焚毁燃气的行为已经被哨塔全程记录。宪兵队长没有去拦幼崽,而是先分出两排持盾守卫,在广场东侧拉起了一条安全撤离通道,将王哥、李哥、刘婶以及主动举手交出实验记录本认罚的乔素琴先行护送了出去。

至于从二楼狼狈逃下来的毕厚成,还没走出楼梯口,就被两名内城宪兵直接拷上手铐按进了囚车,他不需要被怪物撕碎,内城违反休战条例、差点引发兽潮的军法审判,足够让他在矿坑里把牢底坐穿。

广场正前方,那扇被撞凹的第一道铁栅门被宪兵从塔楼上彻底升起。

门外五米处的黄线后,大角和另外五头陆续赶来的成年巨兽正焦急地仰首等待。

我没有把七只幼崽一股脑全赶出门去,那样容易引起兽群混乱。

我站在第一道门内侧,拿出“排队”和“名字”图卡,像平时在幼儿园放学接送一样,每吹一声短哨,就点一只幼崽上前。

“二号,扣扣,家长来接了。”

扣扣迈着短腿走出铁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从自己硬壳缝隙里抠出一枚平时换下来的光滑小鳞甲放在我脚边,然后欢快地跑向了黄线外的大角。

大角低下山岳般的头颅,极其温柔地用鼻尖把扣扣拱到自己宽阔的背上,对着我点了一下那对巨大的螺旋骨角,真的严守着先前的约定,半步也没有越过黄线,转身带着孩子走向了荒原深处。

接着是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一号……

五头成年巨兽依次在黄线外接走了各自摘掉颈环的孩子,没有发出一声咆哮,也没有伤及城门口任何一个人类守卫。

很快,空旷的缓冲广场门口,只剩下了排在队尾的最后一只七号幼崽。

那是一只浑身长着灰扑扑绒毛、只有小狗大小的耳廓类幼崽,它的父母在去年的荒原灾变中早就没了。

七号幼崽站在门口,看着前面六个同伴都被高大的父母接走,而门外的荒原上已经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只巨兽走过来。

它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耳朵慢慢垂了下去。

随后,这只没人来接的小幼崽默默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往育幼室里面走,竟然自己爬向了角落里那个平时它最害怕的透明观察箱,以为只要没人认领,它就该自己回到箱子里去关着。

13 老师下班

我快步走过去,在七号幼崽钻进观察箱之前,弯腰把它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缩在我臂弯里一动不动,只用两只大耳朵把自己的眼睛盖住。

我摸了摸它的绒毛,转身看向旁边正在做现场交接记录的内城共育办负责人。

“长官,按照休战共育条例,没有成年兽认领的孤儿幼崽,不能再送回地下研究所关押,也不能直接丢去荒原喂野兽。三号育幼室改建一下,可以作为城门边的临时照护点。”

负责人看了一眼我怀里安静的七号幼崽,又看了看刚刚平稳退去的兽群,点头道:

“今天你能守住第一道门、让领主级巨兽主动退回黄线,已经证明了正常照护比强制控制有效。临时照护点可以批,但内城现在的物资紧缺,如果留下无主幼崽,园区的口粮配给恐怕不够……”

话音未落,远处的荒原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刚才已经带着扣扣走远的那头巨兽大角,竟然去而复返!

它独自走到黄色安全线外停下,低下头,将嘴里叼着的两大块荒原特有的高能晶矿和一头刚猎来的变异兽肉,轻轻放在了黄线边缘,然后抬头看了看我怀里的七号幼崽,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这才彻底转身离开。

那些已经接走孩子的成年巨兽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们知道,留在照护点的老师和剩下的小幼崽也是要吃饭的。

共育办负责人看着黄线外那两块足够抵得上园区半年能耗的高能晶矿,立刻改了口:“物资够了!临时照护点今天就立项重开,邬亚芬老师,我们现在就可以跟你重新签一份长期的正式聘用合同,让你全权包揽照护点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我抱着七号幼崽,摇了摇头:

“长官,合同可以签,但我只签每天八小时的标准白班,周末双休,月薪按二级技术岗足额发放到卡。夜间需要另外排两名正式保育员轮班,我喜欢这些孩子,但我不是不用睡觉的免费劳工,下班时间我得回家陪我弟弟。”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点头,当场在聘用合同上加上了“八小时工作制、严禁克扣医疗配给及强制加班”的条款。

一周后,三号育幼室完成了翻修。

原本冰冷的防暴叉、定位颈环和透明观察箱被全部清走,换成了铺着软垫的滑梯和涂满简笔画的矮墙。

乔素琴因为主动交出毕厚成的违规记录并在最后关头留下来解开颈环、救治伤员,被免去了刑事处罚,降级留在医务室戴罪立功,专门负责给幼崽做日常的无痛体检;而当时帮我拉开泄压阀的刘婶和王哥、李哥,拿到了内城发放的见义勇为奖金,刘婶腿伤养好后,成了照护点正式编制的后勤组长。

周五下午五点整,照护点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常规托管放学时间。

大角准时蹲坐在城外五米处的黄线外,面前摆着一块用木头削成的简易接送牌。

扣扣背着一个装满画卡的小帆布包,哒哒哒地跑到门口,先仰头让我摸了摸它已经彻底长好、再也没有勒痕的光滑脖颈,跟我挥了挥小爪子,这才跑出门去,熟练地爬上了父亲的大角。

七号幼崽则由刚刚来接替晚班的新保育员抱去吃晚饭。

我脱下工作穿的旧蓝围裙挂在门后,洗干净手,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出了园区大门。

园区外头的梧桐树下,气色红润了不少的弟弟邬明亮正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等我。

看见我出来,明亮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帆布包:“姐,今天救助站复查说我的肺已经全好了,下周就能回学校上课了!咱们今晚吃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亮着暖黄灯光的幼儿园大门,远处荒原上,大角正驮着扣扣慢悠悠地往山谷走。

城外的家长领走了自己的孩子,我也领到了自己的弟弟。

我挽住弟弟的胳膊,迎着傍晚清爽的微风朝家的方向走去:“发工资了,今晚姐带你去吃热乎的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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