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纸包着的淡粉色
1982年,谷雨刚过,苏北的乡下还透着几分湿冷的春寒。
柳月明坐在堂屋东墙根儿的长条板凳上,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六尺“的确良”上。布是公社供销社新扯的,淡粉色,叠得方方正正,透着股鲜亮。母亲用一张裁好的红纸将它裹起,棉线十字交叉,扎得紧实,这便是婆家送来的彩礼里最打眼的一样。旁边还搁着两本硬壳笔记本、三支圆珠笔,笔帽上印着烫金的“奖”字,是陈建国在部队得的;再往旁边,是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四包红糖、六斤挂面,外加一块用红绳系着的五花肉——陈家托媒人送来的“四色礼”,样样合乎规矩,透着股郑重。
柳月明盯着那团淡粉色,心里五味杂陈。这料子在乡下时兴好几年了,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尺一块二。她每月代课工资十二块,除了给家里留五块,剩下的添灯油、买墨水瓶、换粉笔,攒了半年也没舍得扯一身。如今倒好,婆家直接送来了六尺。母亲在一旁念叨,说陈家厚道,知道闺女在村小教书,爱体面。柳月明心想,体面是给外人看的,那个要跟她过日子的陈建国,她统共没见过几回,两人说的话加一块儿,还不够写半页信纸。
她望着那团粉红出神。去年开春供销社新到这批布时,村里没嫁人的姑娘都去挤柜台。她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匹淡粉的,又缩回了手。一尺一块二,扯一身衬衫少说要四尺半,得勒着裤腰带省半年。后来还是她娘看不过眼,从鸡屁股里抠了两只老母鸡卖了三块钱,说“闺女大了,该有件体面衣裳”,才扯了四尺做了件白底碎花的。那衣裳她一直压在箱子底,想着等个大日子再穿。如今婆家送来的,比她自己攒的还多出两尺。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陈家是厚道,可厚道归厚道,她这辈子,好像就是这几尺布的事,扯过来,截过去,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门亲事,其实也不是陈家头一回来提。
柳月明她爹柳老贵,年轻时跟陈老栓在一只船上撑过三年。那年发大水,船行到江心翻了,是陈老栓死死拖着柳老贵游回岸边的,硬是从水里捞回一条命。两人交情厚,有一年冬闲喝酒,陈老栓喝到兴头上,拍着桌子说:“老贵,你婆娘肚子里这个,要是个闺女,就给我家建国留着。”那时候陈建国七岁,正蹲在院子门口拿树枝刨蚂蚁窝。柳老贵灌了一口酒,也应了。
这话过后,两家各过各的日子。陈家隔年搬到河对岸,走动渐稀,娃娃亲的事大人嘴上再没提,只当是酒桌上的醉话。
柳月明七八岁那年过年,陈老栓带着陈建国来送年礼。少年陈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柳月明扒着门框偷看,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隔着门槛递过来。她没敢接,往后缩了缩,躲到娘身后。少年也没恼,把花生搁在门槛上,跟着他爹走了。等他走远,柳月明才悄悄捡起那几颗花生揣进棉袄兜里,揣了半个冬天。等想起来吃时,花生已经软了,嚼在嘴里有一股潮气。她没舍得扔,慢慢嚼完了。
这段事她后来差不多忘了。直到媒人上门,娘把当年酒桌上的事翻出来,她才模模糊糊记起那个站在门槛外的少年。原来是他啊。可再想,又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几颗潮乎乎的炒花生。
娘说:“老栓家这些年不容易。建国当兵回来,没沾上公家边,自己单干,有人说是胡闹,我倒觉得是条汉子。再说当年你爹的命是他爹捞的,这份情总要还。”
柳月明没吭声。她想,还情就拿她去还,算哪门子账?可她到底没说出来。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袋,磕了磕烟锅,说了句:“娃娃亲,老辈的话,作数。”
柳月明知道,爹开了口,这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第二章 两辆二八大杠
陈建国是陈家独子,上头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前年他从部队复员,公社给安排了农机站的工作,正经的“铁饭碗”,他干了仨月,说不干了,要自己跑供销。为这事,他爹陈老栓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骂他“丢了铁饭碗去捧泥饭碗,不知好歹”。陈建国也不犟,闷头听爹骂完,第二天照旧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门,车后座绑两只柳条筐,去东台拉西瓜,去高邮拉鸭蛋,去兴化拉大米,回来在公社集市上倒手。有时挣个十块八块,有时赔本,他也不跟家里说,赔了就闷着,下回再跑。
柳月明长这么大,头一回正经见陈建国,是前年腊月。他上门送节礼,两包红糖、一兜苹果、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鲫鱼,往她爹手里一塞,喊了声“叔”,就蹲到院墙根儿底下抽烟去了。柳月明从灶间端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了,说了声“谢谢”,把碗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从头到尾没往她脸上看一眼。柳月明那时想,这人怕不是个哑巴吧。
后来媒人捎话,说陈家问明年开春能不能把事办了。娘喜滋滋来问她意思,柳月明蹲在灶前烧火,拿火钳捅了捅灶膛,说了句“随便”。
她不是没想过嫁个能说上话的人。村小有个教三年级的男老师姓沈,高中毕业,会拉二胡。有一回在办公室拉《二泉映月》,拉得柳月明眼眶发酸。可沈老师是城镇户口,家里在镇上开杂货铺,找对象要吃商品粮的。柳月明是农村户口,代课教师说白了就是临时工,校长开会说了,转正名额一个公社就俩,轮不上她这样的。娘说,别心高了,建国踏实,复员兵,有把子力气,不嫖不赌,嫁过去亏不了。
亏不亏的,柳月明不知道。她只知道结婚前三天,娘打开陪嫁的樟木箱子,里头搁着两床新棉被、一对枕巾、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毛巾、六尺的确良——陈家送的那些,又添了娘家陪的两身新衣裳,一身蓝色涤卡,一身碎花棉布,都是娘熬了几个晚上踩缝纫机赶出来的。娘一边叠一边抹眼睛,说:“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些,手勤些,别总拉着个脸叫人家看出来。”
柳月明没接话。她把那盒邓丽君的磁带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又看。那是托在县城读高中的表弟翻录的,塑料壳上贴着“甜蜜蜜”三个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她没有录音机,这盒磁带在抽屉里搁了小半年,连塑料膜都没撕。她想,等嫁过去,要是能攒钱买台收录机就好了——公社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一台,她去看过三回,每回都趴在柜台上多看两眼。售货员认识她,说柳老师你要买啊,她说不买,看看。
其实她连邓丽君的声音都没听过。学校里没人敢放这种“靡靡之音”,她只知道县城表弟来信说,邓丽君的歌甜,甜得人心里发软。柳月明把磁带贴在耳朵边摇了摇,里头“沙沙”响,像藏着一点没见过的光。她捏着那盘磁带,忽然有点羡慕县城里的人——他们想听什么,就能听什么。
后来这盒磁带跟着她进了陈家,塞在樟木箱子最底下,压在的确良料子和新棉被中间,像她藏起来的一点念想。
结婚定在五月初六。日子是陈家请公社东头刘瞎子算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五月初五晚上,柳月明她娘煮了六个红鸡蛋塞在她包袱里,又把她拉到灶间说了半夜话,无非是到了婆家怎么处妯娌、怎么敬公婆、怎么跟男人过日子。柳月明一边听一边打哈欠,她娘气得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丫头,心咋这么大。”
初六早上,陈家来了两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红布条,后座绑着红棉被。陈建国骑一辆,他堂弟骑一辆。陈建国穿了件崭新的蓝涤卡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绷得像去参加追悼会。他进门喊了声“爹、娘”,鞠了个躬,然后就杵在堂屋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柳月明她娘招呼他吃荷包蛋,他坐下了,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三个荷包蛋吃了足有十分钟。
柳月明坐在里屋床上,听她姑说“新郎官来了,快出来”,磨蹭了一会儿才起身。她穿了那身蓝色涤卡新衣裳,脚上一双黑色方口布鞋,头发梳了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走出来时,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耳朵根红了。
柳月明坐到他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车座铁架子,一路颠过三里土路。路上陈建国骑得很慢,遇见坑洼就提前捏闸,后轱辘还是颠了一下,柳月明没坐稳,额头撞在他后背上。他后背绷了一下,说了句:“路不好。”
柳月明“嗯”了一声。
这是他们结婚那天说的头两句话。
第三章 六桌席
喜宴摆在陈家院子里,六桌。
菜是请村里“八大碗”师傅做的,红烧肉、虎皮蛋、茨菇烧鸡、糖醋鱼、肉皮杂烩、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一碗甜汤收尾。头菜上了两遍,第二遍叫“回桌”,算是东家厚道,让来客吃饱。来吃席的亲朋送的礼大多是搪瓷盆、暖水瓶、被面、枕巾,也有送钱的——同事凑份子五毛,好朋友一块,近亲最高五块。陈建国他舅送了一对“喜鹊登枝”搪瓷脸盆,柳月明她姑塞给她一个红纸包,里头是两块钱,捏了捏她的手心,说了句“好好过”。
席间有人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句“大家吃好喝好”,仰脖把半缸子“洋河”灌下去了,然后坐下,脸从脖子红到脑门。柳月明没喝,拿筷子夹了颗虎皮蛋搁嘴里,旁边几个小媳妇捂着嘴笑。
晚上人散了,柳月明坐在新房里。
房子是陈家老宅东厢,土墙重新抹了白灰,顶棚用报纸糊了一遍。靠墙一张双人床,床头搁着那对搪瓷盆。窗户上贴了红双喜剪纸,炕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撒帐用的,几个小孩白天抢了一通,剩了些零碎的。
陈建国进屋,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往她脚边一搁,说了今天跟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洗脚。明天早上我出车,去东台拉西瓜,大概三天。”
然后他拉开被卷,在床那头侧身躺下了,衣服都没脱。
柳月明盯着那盆热水,看热气一点点散没。她洗了脚,把水泼到院外阴沟里,回来躺在床上这头,盯着顶棚的报纸看。报纸是《新华日报》,有一篇讲包产到户的,标题黑体字很大,她借着窗外的月光认出了“联产承包”几个字。
她翻了个身,陈建国那边已经起了鼾声,不响,匀匀的,像个老实人睡觉的动静。
第四章 水缸、柴垛和蓝布褂子
头一个月,两个人像合租的。
陈建国隔三差五骑他那辆二八大杠出门,车后座绑两只大柳条筐,去东台拉西瓜、去高邮拉鸭蛋、去兴化拉大米,回来在公社集市上倒手。有时挣个十块八块,有时赔本,他也不说。
有一回拉了一车西红柿,路上颠烂了小半筐,回来蹲在院子里把烂的挑出来,好的码整齐。柳月明下学回来看见了,问了句“烂的这些咋办”,他闷声说了句“自家吃”,然后真就顿顿炒西红柿、西红柿汤、西红柿打卤面,吃了整整一个礼拜。
柳月明吃到第五天实在受不了了,说“你能换个菜不”。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第二天从集上割了半斤肉回来。
肉是五花肉,用荷叶包着,还带着集市的味儿。柳月明切了一小块下来炒了碗肉丝,剩下的腌在盐罐子里。那顿饭陈建国吃得香,扒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破天荒说了句“这肉炒得好”。
柳月明“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气也就消了。她想,这人倒也不是全然不会来事,就是反应慢,得拿话敲打才动。
柳月明在村小代课,教一二年级的语文算术,还兼着音乐课——其实就是教娃娃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爱北京天安门》,偶尔也教《在希望的田野上》。这歌是年初才流行起来的,娃娃们爱唱,调子高,唱到“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那句能嚎上去的没几个。
她一个月拿十二块钱工资,自己留四块,剩八块搁在床头柜的饼干盒里,算是交伙食。陈建国从来不动那个饼干盒,柳月明也不知道他到底挣多少、赔多少,他也不报账。
两个人吃饭也不怎么说话。陈建国扒饭快,一碗饭三筷子下去就见了底,然后端着空碗坐在那儿,等柳月明吃完,他把碗收了去洗。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柳月明后来才知道。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了句“你在部队也这么洗碗”,陈建国说“炊事班轮值,谁最后吃完谁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得慢”。
柳月明说:“我嚼得细,养胃。”
陈建国不吭声了,第二天吃饭速度明显放慢了些,虽然还是比她快,但至少不盯着她看了。
日子久了,柳月明慢慢摸出些门道。这个人,话是不多,可家里的事他心里有数。天井里的水缸从来是满的,柴垛子码得齐齐整整,她的自行车链子一松,第二天准保被他紧好了。
有一回她备课备得晚了,趴在桌上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肩上搭了件蓝布褂子,是陈建国的,掖得严严实实。他人不在屋里,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一溜脚印,往集上去了。柳月明捏着那件褂子的领子,觉得上头有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有晒过的太阳味。她把褂子叠好,搁在枕头边,没跟他说谢。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隔壁张婶子来串门,拉着柳月明婆婆的袖子嘀咕:“你家建国媳妇咋回事,进门一个月了,肚子没动静不说,俩人出门一前一后,跟不认识似的。”柳月明婆婆是个厚道人,把张婶子打发走了,回头跟柳月明说:“别听她胡吣,日子是你俩过。”
柳月明“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想:这日子到底算不算在过?
有一回她下课回来,看见堂屋桌上搁着半刀五花肉,用荷叶包着,还温乎。婆婆说建国一早去镇上,割了肉送回来,又走了。柳月明随口说了句“怎么不搁食堂蒸一下”,婆婆看了她一眼:“他哪懂这些,就知道往家拿。他从小就这样,有心,嘴笨。”
第五章 红黑配色的收录机
入夏,苏北的夜风里褪去了料峭的寒意,裹挟着麦秸垛发酵的微甜气息。村里陆续有人家添置了黑白电视,大队部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牌电视机,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去处。一到晚上,院子里就摆满了高低不平的小板凳,半村人摇着蒲扇挤在一块儿。那阵子正播《姿三四郎》,日本的柔道片子,主题曲粗犷得很,一响起来满场人跟着哼,调子高的地方有人嚎破了音,惹得前头人回头骂。柳月明也去,却总挑最后一排的角落坐着,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把蒲扇,不怎么摇,只静静听着。
有一回散场,人群推着自行车往外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尘。柳月明走在最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链子声——“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始终和她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她回头,借着大队部透出的微弱灯光,看见陈建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你咋不进去看?”柳月明停下脚步问。
“看过。”他低声答,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在部队看过。”
两人之间又没了话。夏虫在路边的草丛里鸣叫,衬得这半步的距离格外安静。
走到院门口,陈建国忽然停下,从车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盒磁带,邓丽君的《甜蜜蜜》。透明的塑料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翻录”纸条,一看就是从县城自由市场摊上淘来的。柳月明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膜上沾着的灰尘,她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手写的歌名。
“你教书的,听这个。”他说完,推着车径直进了屋。
柳月明捏着那盒磁带,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夜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磁带,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屋里没有录音机,这盒磁带只能跟她抽屉里那盒搁在一块儿,凑成一对——都是邓丽君,都没机器放。
真正让两个人关系变了,是那台“燕舞”收录机。
那是第二年夏天的事,苏北的伏天闷热得像蒸笼,知了在院外的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陈建国跑了一趟盐城,走了四天,回来的时候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他进了院门,连脸上的汗都没擦,直接把车推到东厢房。柳月明正坐在三条腿的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拆纸箱,掏出一个红黑配色的收录机,稳稳地往她那张缺了角的办公桌上一搁。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盘磁带推进去,按下播放键。
邓丽君的声音从那个灰扑扑的喇叭里淌出来,细细的,甜得跟这个土墙小屋里的一切都不搭调——“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陈建国先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才按的播放键,音量只拧到刚好能听见的那一格。柳月明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一滴红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作业本上洇开,把个“优”字洇成了红疙瘩。
那四天里,陈建国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宿在路边店,啃了四天干粮。盐城无线电总厂的门市部卖厂里刚出的单卡机,没那些花里胡哨的灯,比供销社便宜。柳月明后来才从堂弟嘴里听说,他在门市部挑机子的时候,把身上带的所有票子都掏出来数了两遍,才敢跟售货员说“要这台”。堂弟说这话的时候笑,柳月明听了,心里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陈建国把收录机的说明书和发票折好,压在磁带盒底下。柳月明瞟了一眼发票,一百二十八块。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代课一个月十二块,不吃不喝攒一年才一百四十四。他哪来的钱?跑供销挣的?赔本的时候咋不说?
陈建国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说了一通话。这是结婚一年多以来,他跟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你教娃娃们念书,我供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往后我出门跑货,你别把门拴死。万一我半夜回来,你得给我开门。”
柳月明说:“你半夜回来拍门不就完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拍门,隔壁听见,第二天又该说你男人没本事,半夜叫媳妇开门。”
柳月明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闷。他是把所有话都攒着,攒到非说不可的时候,一句顶一句地说。他怕她被人说闲话,怕她难做,所以宁可她少睡点觉,也别让人戳脊梁骨。
她把手里的作业本合上,说:“行。但你以后出门,得跟我说去哪儿、几天回。别叫我瞎等。”
陈建国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但柳月明看见了。
收录机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道桥。柳月明用它听邓丽君,也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杨家将》《岳飞传》,中午十二点半播《说岳》,晚上七点播《杨家将》。陈建国不出车的时候,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听,把收录机搬到堂屋门槛上,音量拧到最大,隔壁张婶子过来借酱油,站着听了一整段才走。
可放邓丽君的时候,他总把音量拧到最小的一格,细细的,只够屋里人听见。有一回柳月明问他:“你评书放那么大声,咋邓丽君就拧那么小?”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拿筷子头扒拉碗里的稀饭,说:“评书是评书,这个……外头听见了不好。”柳月明没再问,心里却像被人拿温水涮了一下。后来她发现,他放评书时敢把音量拧到底,放邓丽君时,始终只开那一格。那一个格,好像是他替她圈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外头的人进不来。
有一回播到刘兰芳说岳云锤震金兀术,陈建国端着碗稀饭蹲在门槛上,听得忘了扒饭,碗里的稀饭凉透了也没动。柳月明在旁边改作业,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翘了翘,又低下去。
陈建国忽然开口:“你笑啥。”
柳月明说:“我笑你听评书比听我说话上心。”
陈建国想了想,说:“你说的话,我又不会忘。”然后端着凉稀饭进屋热去了,留下柳月明坐在院里,手里的红笔半天没落下去。
第六章 十五块钱
秋天,村小缺一个代课老师,校长问柳月明能不能顶上去教四年级。四年级要上早自习,早上六点半到校。柳月明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柳月明起来,灶上已经烧了一锅热水,桌上搁着两块桃酥,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陈建国在院里擦他那辆车,见她出来,头也没抬:“吃了再走。我送你。”
那以后,只要陈建国在家,早上都用二八大杠把柳月明送到学校门口,晚上再去接。有一回下大雨,土路成了泥浆塘,他扛着车走了一里地,到学校门口时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黑布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泥,每走一步都“啪叽”响。柳月明从教室窗户里看见了,下了课跑出来,头一回伸手给他拽了拽后衣襟,说:“你傻不傻,不会等雨停了再来。”
陈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放学要是淋回来,明天嗓子哑了,谁给娃娃们上课。”
柳月明说:“那你不会打伞?”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伞给你了,我打啥。”——他早上出门时把家里唯一一把油布伞挂在车把上了,自己光着脑袋来的。
柳月明气得拿手指头戳了他胳膊一下,戳完自己也愣了。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被戳的地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推着车往家走。柳月明跟在后头,两个人踩着泥路,谁也没再开口,可柳月明觉得,这雨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入了冬,陈建国出事的消息来了。
他拉了一车芦苇去东台,路上被市管会的人拦了,说他没有“贩运证”,属于“投机倒把”,货扣了,车也扣了。陈建国在公社市管所蹲了一宿,第二天让人捎话回来。捎话的是他堂弟,跑得满头汗,进了院门就喊:“嫂子,我哥让市管所扣了!”
柳月明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上课,手里捏着粉笔,黑板上写到“朝辞白帝彩云间”的“帝”字最后一笔。她把粉笔往盒里一搁,跟校长请了假,围上围巾就往外走。校长在后头喊:“柳老师,你一个人去能行吗?”柳月明头也没回:“能行。”
她走了八里地到公社。市管所在公社大院西边两间平房里,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她到的时候,陈建国蹲在墙根底下,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棉袄袖子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见她来,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说了句:“你别管了,回去吧。”
柳月明没听他的。她进了市管所办公室,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姓周,叼着烟,桌上摊着一摞单据,正拿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柳月明把代课证、户口本、结婚证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说:“周同志,陈建国是复员军人,在部队立过三等功。他跑供销,是想给家里挣个活钱。芦苇是公社河堤上割的,本乡本土的货,不是倒买倒卖。你要罚,罚多少,我们认。但车得还他——他明天还得送娃娃们上学。”
话说出口,柳月明自己也有点意外。她当了几年代课老师,见惯的是粉笔灰和娃娃们的鼻涕,几时跟干部说过这样硬气的话?可这会儿她脑子里清楚得很:她要是软了,陈建国就得蹲在这儿看人家的脸色;她要是硬了,或许还能给他挣回个转圜的余地。她把手搁在桌沿上,指甲掐着桌面,面上却一点不露。
周干部翻了翻那本结婚证,看了看柳月明,又看了看蹲在外头墙根底下的陈建国,把烟掐了:“你是他什么人?”
“他媳妇。”
“你倒会说话。罚十五块,下不为例。”
十五块。柳月明代课一个月才挣十二。
柳月明咬了咬牙,说:“行。但货你得让我们拉走,芦苇搁久了要霉。”
周干部哼了一声:“拉走吧。车先扣着,交了罚款再来骑。”
柳月明出来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站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柳月明没让他说,把围巾解下来往他脖子上一缠:“你在这儿看着芦苇,我回去拿钱。”
她走回村里,从饼干盒里掏了十块——这几个月攒的,又跟她婆婆借了五块,凑了十五,当天下午交到市管所。周干部收了钱,开了张收据,把车钥匙扔过来。陈建国接了钥匙,闷头去推车,柳月明跟在后头,两个人把那车芦苇拉回了村,卸在陈家门口。陈建国把车支好,蹲在车轱辘旁边,半天没起来。
柳月明以为他心疼那十五块钱,走过去想说两句宽心话,走到跟前一看,陈建国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她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陈建国站起来,眼睛没看她,说了句:“那十五块,我年前还你。”
柳月明把他车把上挂着的空水壶摘下来,喝了一口,又挂回去,说:“不用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建国转过头看她。
“往后出门,带上我。我不上课的时候,帮你算账。你算账太慢。”
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咧了一下,又赶紧绷回去,推着车往院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说:“你坐后头,筐里搁不下两个人。”
柳月明跟上去:“那你就换个大筐。”
陈建国闷声说了句“行”,推着车进了院门。
第七章 一块上海牌手表
腊月里,陈建国把十五块钱搁在柳月明的办公桌上,零票子,有毛票有块票,用橡皮筋扎着,最上头一张是二块的,票面皱巴巴的,拿搪瓷缸子压着。柳月明收了,第二天去供销社扯了二斤毛线,给他织了件藏青色的毛衣。她不太会织,袖子织长了一截,领口收针收紧了,陈建国套上试了试,脖子卡了半天才钻出来。他卷了卷袖子,扯了扯领口,说:“挺好。”
柳月明说:“等开春拆了重织,领口得松些。”
陈建国说:“不用。暖和就行。”
年三十晚上,屋里贴了对联,窗花是新剪的,灶上煨着肉,满屋都是荤腥气。两个人围着收录机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文艺节目,李谷一唱《乡恋》,唱完又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陈建国忽然从兜里摸出个纸包递给柳月明。打开是一块上海牌手表,半钢的,表盘小小的,柳月明戴上正合适,表带在手腕上晃荡,她得拿手指头勾着。
“哪来的钱?”柳月明问。
“秋天跑芦苇挣的。罚了十五,还剩三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跑货,带你。”
柳月明把手表戴上,看了看表盘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陈建国。他正别过头去调收音机频道,耳朵尖红得跟桌上的红蜡烛似的。外面鞭炮响起来,柳月明伸手把收录机音量拧大了一点。广播里换了支曲子,柳月明听了听,是《祝酒歌》,施光南写的,节奏快,听着就喜庆。陈建国跟着哼了两句“美酒飘香歌声飞”,调子跑得没边,柳月明笑出了声。
他看了她一眼,没恼,自己也笑了。
陈建国他娘在灶间喊:“建国,端饺子!”陈建国应了一声,起身往灶间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上拿了只空碗,搁在柳月明面前:“蘸醋。”说完才走。柳月明望着那碗,半天没动。这一冬,他把炉子生得旺旺的,把她的棉鞋烘得干干的,把十五块钱一分不少地还了,如今连吃顿饺子都记得给她摆只醋碗。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在过起来了。
第二年开春,柳月明在村小转成了民办教师,工资涨到十八块,虽然还是临时工,但校长说公社有两个转正名额,她排着队呢。陈建国去县里办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成了全公社头一批里正正经经领了执照跑运输的——红皮本子,上头盖着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印,搁在收录机旁边,玻璃板底下压着,跟柳月明得的“优秀代课教师”奖状摞在一块儿。公社工商员说,县里刚下来精神,跑运输的都得来登记,陈建国是听着信儿就去排队的那个。
陈建国把二八大杠换了辆三轮摩托,跑得更远,去南通、去扬州,有时候一走七八天。柳月明下了课就坐在收录机旁边算账,把他拿回来的单据一张张理清楚,记在笔记本上。她把每趟车皮的斤两、价码、路上的开销都记成一行行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她批改的作业本。陈建国回来,也不问挣了多少,只把货单往桌上一搁,柳月明算完,报个数,他“嗯”一声,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柳月明心里清楚,她记下的每一笔,都是这个家往前挪的一寸。
村里人再不说“过不长”了。张婶子来串门,看见柳月明在织毛衣,凑过去说:“给建国织的啊?”柳月明点点头。张婶子又说:“当初我还说这俩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如今看来,我这嘴该打。”柳月明笑笑没接话。
第八章 有数
偶尔有人问柳月明,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那么不情不愿,后来咋就踏实了。
柳月明想了想,说:“他这人吧,话都攒着。但攒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
陈建国在旁边听见了,闷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收了,说了句:“你也是。”
柳月明问:“我也是什么?”
他没答,端着碗去灶上洗了。水声哗哗的,柳月明听见他在灶间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好像是“你攒的比你教的那帮娃娃还多”。
她把手表摘下来上了上弦,搁在收录机旁边,让邓丽君接着唱。喇叭里传出“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柳月明拿起红笔,翻开四年级的作文本,第一篇题目叫《我的家》,一个叫翠兰的女娃娃写道:“我家有五口人,我爹、我娘、我哥、我,还有一头猪。我爹说猪也算一口。”柳月明拿红笔在底下画了道波浪线,写了两个字:有数。
她合上作文本,把红笔搁回笔筒。窗外,陈建国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发动了,他要去镇上拉今年的第一批货。柳月明把批好的作文本摞齐,扎上绳子,想着明天上课,要先给娃娃们讲讲,什么叫“有数”——日子得自己一笔一笔地过,账得自己一笔一笔地算,人心也是这样,攒着攒着,就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