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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5:04

宗门说我偷了圣女的灵骨,要把我喂给护山神兽。

圣女拿着我编的旧狗绳,命它张嘴。

那只吞过山河的凶兽,却把绳子放回我手里。

小时候我护不住它,只能把它藏在山洞里。

如今他们拆了我的骨头,送进了同一个山洞。

1 祭台相认

两名执法弟子扯开我脚镣上的外链,将我推入后山禁地的隔兽阵。

这是七年来,山洞外头那层雾障头一回撤开。

掌门闻允中站在高处的石阶上,看了我一眼。

“今日神兽焦躁,前山又有各派宾客在场。陶小冬,只要你跪下认了当年偷骨的事,自己走进洞里喂兽,药圃那边的人就不必受牵连。”

我跪在青石祭台上,脚踝还扣着沉重的短链,心口那道陈年旧疤隐隐作痛。

七年前,他们按着我从心脉间剖走灵骨,转头对外说是我偷圣女的东西。这七年把我关在山下囚室里,每隔三日还要逼我捣药,拿沾着我手汗的药布送来后山。

我抬头看向石阶:“骨头原本长在谁身上,掌门清楚。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圣女祝秀贞皱了皱眉,走下两步石阶。

她手里拎着一根旧草绳,腰间还挂着我前日刚捣完药交上去的灰布帕子。

“嘴硬什么。”

祝秀贞晃了晃手里的旧草绳:

“神兽平时闻见这药帕就乖乖趴下,从不认外人。今日撤了隔兽阵,我看你拿什么跟它讲理。”

她把草绳往我膝头一丢,对着黑沉沉的山洞扬声开口:

“出来,把祭台上的人吞了!”

山洞深处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闷响。

一头两层楼高的黑毛巨兽从暗处走出来,肩背如山,额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

看见那道疤,我停住了动作。

八年前我在后山救过一只快死的小黑狗,额角也是这道疤。那时候宗门四处搜山抓凶兽幼崽,我护不住它,只能把它藏在后山洞里,后来掌门带人搜到洞口,我拿竹条抽着它,把它往深山里赶。它追了一路,我就打了一路,打到它再也不敢跟过来,从此没了踪影。

原来它一直被困在这座山洞里。

巨兽闻见祝秀贞腰间药布的气味,原本正低着头往祭台走。

可迈过界石、看见跪在祭台上的我时,它停住了。

草绳落在我膝上。

它走过来,低头闻了闻我袖口常年捣药留下的苦参味,湿冷的鼻尖碰到我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开半步。

它看着我,前爪在原地不安地刨了一下青石地面,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闷响,既没张嘴咬我,也没敢再凑过来。

它还记得八年前那根抽在身上的竹条,以为我早就不要它了。

石阶上的祝秀贞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咬死她!”

我看着面前这头神情戒备的巨兽,慢慢抬起满是药茧的手,朝它伸了过去。

它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躲开。

紧接着,它走上前,用庞大的身躯挡住石阶那头的视线,将我从冰冷的祭台中央轻轻拱到它身侧的凹石处,然后低头叼起地上那根旧草绳,放回了我摊开的掌心里。

2 先让她吃饭

掌心里的草绳还带着它齿间的热气。

我握住草绳,伸手摸了摸它额角那道旧疤,低声叫它:

“灶灰。”

巨兽顿了顿,随即低下硕大的脑袋,用下巴轻轻抵了抵我的膝盖。

祭台一侧摆着一只白玉盘,里面装着宗门用来安抚它的灵米糕和熟肉。

旁边十九岁的送饭杂役韩石印正站在阵门边,手里拎着给我送来的半桶冷硬杂粮饼,吓得退到了石柱后头。

灶灰转过头,用鼻子把那只盛满灵米糕的白玉盘推到我手边。

它自己退后半步蹲坐下来,盯着盘子咽了口唾沫,却没有动嘴,只看着我的手。

八年前在药圃杂役房,每次我藏下糙米饭带去山洞喂它,都要先掰一半放在它嘴边,说一声“吃吧”,它才肯咽下去。

我拿起一块灵米糕,掰了一小半塞进自己嘴里,把剩下的全推回它嘴边:“吃吧,灶灰。”

灶灰这才低下头,几口把盘子里的东西吞了个干净。

石阶上的祝秀贞脸色全变了,往后退上两阶,指着我喊道:

“师尊!她定是在前几日送来的药布上动了手脚!这贱婢想趁机夺走护山神兽,快把阵法合上!”

闻允中站在高处,看着蹲在我身侧的灶灰,眼神冷了下来。

“养了七年,到底还是记着旧食。”

闻允中抬手往身前的白玉阵盘上一按:“起钉。”

禁地四周的石柱同时震动起来。

地面阵纹亮起刺目的红光,三枚尺许长的暗红铁钉从石缝中升起,带着铁链绷紧的铮鸣声,牢牢卡住了灶灰四肢周围的地面阵位。

灶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左后腿被阵光勒出一道血痕。

它喉咙里发出低吼,哪怕后腿在流血,也没有退回山洞,而是偏过身子把我护在肚腹内侧,抬头冲着石阶龇出森白的利齿。

闻允中手按阵盘,冷眼看着我:“陶小冬,神兽被这三枚镇山钉锁着,你若让它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催动阵盘绞碎它的筋骨。”

我摸到灶灰后腿渗出的温热血液,没有让它往石阶上冲。

我拍了拍它的前腿,指了指自己脚踝上那副沉重的短链:“灶灰,别去撞石柱,先把我脚上的铁链咬开。”

灶灰立刻低头,侧过臼齿卡住铁链中间的环扣,用力一咬。

咔嚓一声,脚镣断开。

我揉了揉发麻的脚踝,刚扶着灶灰的前腿站起身,脚下的青石板却随着刚才三枚镇山钉的升起,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颤动。

紧接着,祭台侧面那道平时用来排水的地下石渠里,冒出了一股刺鼻的浓烟。

顺着石渠深处,隐约传来了底下囚室老妇和杂役们的拍门声与哭喊声:

“外头着火了!开门啊!”

我眉心一跳,低头看向那道冒烟的排水渠。

那是山下关押药圃杂役的囚室方向。

3 山下还有人

石阶上的闻允中没有再催动阵盘,只看着石渠里冒出的黑烟,慢条斯理地开口:

“忘了告诉你,后山这几处阵位下面,正好压着山下囚室的火道。神兽若是安分趴下,火道自会合拢;它若是乱动,底下那些人能撑多久,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没有报人数,也没有解释阵图,只拿底下那些人的命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我扶着石壁,低头听着石渠里传来的闷响。

这七年我被关在最里间的囚室,每逢阴雨天,都能听见北侧墙根外头有水流冲刷铁桩的哗啦声;而每隔三日我被押去外院捣药时,路过南边回廊,脚下的石板总是烫的。

三枚镇山钉里,南边那枚多半压着火道,北边那枚下面连着的是暗渠水道。

但这只是我凭着常年走动听出来的动静,底下现在烧到了哪一间、一共有多少人被困,我站在山上根本看不见。

我转头看向缩在石柱后面的送饭杂役韩石印,急声道:

“石印,你刚从山下送饭上来,底下囚室今天关了多少人?火是从哪头起的?”

韩石印看了一眼高处的闻允中,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我、我上来的时候还没起烟,我什么都不知道……”

石阶两侧的十几名内门弟子趁机围了上来。

站在最前面的弟子林平,去年手筋被毒草所伤,还是我配了三副敷药替他接好的。

此刻林平握着剑柄,皱眉看着我劝道:

“陶小冬,掌门也是为了稳住护山大阵。前山那么多宾客等着看祝师姐的庆典,你何必为了置气害死底下的杂役?你先跟掌门认个错,让神兽退回洞里,等庆典过了,我替你向掌门求碗安神汤。”

旁边几个弟子也跟着点头:“是啊,你一个人在泥里待惯了,别拉着山下的人给你垫背。”

我看着林平,又看了看缩着脖子的韩石印。

指望这些得过好处的人替我说话,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从怀里摸出一把平时分拣药材用的小铜铲,塞进韩石印手里,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爹韩老伯还在底下第三间囚室里关着。你现在顺着外头送饭的石阶跑下去看一眼,要是南边火道烧过去了,你就敲三下排水渠的铁管!”

听到亲爹还在底下,韩石印脸白了,握紧铜铲,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灶灰身上,猫着腰顺着阵门外的小路跑了下去。

石阶上,祝秀贞见闻允中压住了阵脚,定了定神,迈步走下台阶,想要重新拿回那根旧草绳。

她刚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我心口那道沉寂了七年的旧疤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几乎是同时,祝秀贞胸口衣襟下透出一抹温润的白光,那是被移到她身上的灵骨,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生出了感应!

祝秀贞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蹲下身,疼得冷汗直流。

闻允中脸色骤变:“灵骨不稳!来人,快带秀贞回主峰开启固骨阵,把连着后山的取骨阵门彻底封死!”

两名长老立刻上前扶起祝秀贞,转身就要往禁地外头走。

只要祝秀贞被带回主峰封死阵门,隔断了这层感应,我不仅拿不回自己的骨头,身上那道与取骨阵相连的血契也会把我彻底困在后山!

4 取回灵骨

我刚往前追出一步,底下的排水石渠里忽然传来了“当、当、当”三声急促的铁管敲击声。

那是韩石印从山下传回来的信:火确实是从南边烧过去的,北边的暗渠还没塌!

我来不及多想,拍了一下灶灰的左肩,指向北侧那枚泛着水汽的镇山钉:“灶灰,别碰南边那根!去把北边那枚钉子拔出来,拦住祝秀贞!”

灶灰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扑向北侧石柱,前爪扣住地面石缝,一口咬住北侧那枚暗红铁钉的尾端,昂起脖子猛地往上一拔!

轰的一声,北侧铁钉被硬生生拔出地面!

底下的暗渠瞬间破开一道缺口,冰冷的地下水顺着石槽涌向山下囚室,正好冲散了石渠里往上冒的黑烟。

少了一枚镇山钉的压制,灶灰纵身一跃,直接跨过半个祭台,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在了禁地出口的石门前,拦住了那两名长老和祝秀贞的去路。

我快步跑到石门前,盯着被长老扶住的祝秀贞:“把我的灵骨还给我。”

祝秀贞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你疯了!这骨头在我身上长了七年,现在取出来,你想让我变成废人吗?”

“死不了。”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没有跟她废话:

“这骨头本来就排斥你的经脉,你留着它,每逢阴雨天心口都会如针扎一般疼。只要现在顺着刚才的感应,由闻允中解开当初种在我身上的封骨血契,把灵骨引出来,我这里有止血护脉的药草,能保住你的性命。”

我不需要替她操心没了灵骨之后还能不能当圣女,我只给她留一条活路。

祝秀贞听见“变成没有灵骨的普通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七年前她或许还能骗自己说是师尊赐宝,可这七年她看着我被关在山下抽血捣药,早就明白这身风光是怎么来的。

“我不还!”

祝秀贞一把推开旁边的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血纹的玉牌,狠狠捏碎了一角:

“这骨头进了我的身子就是我的!你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回囚室里烂死吧!”

玉牌碎裂的瞬间,我心口那道旧疤猛地一抽,一股钻心的疼顺着经脉散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那是当年移骨时留在我身上的血契:母契压在山下囚室的阵石下,只要她催动玉牌,我连站都站不稳!

灶灰见我摔倒,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转身就要去撞南边剩下的两枚镇山钉。

“灶灰,别撞!”

我伸手拉住它前腿的长毛:

“南边下面还有人,硬撞山会塌!”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的韩石印从外头小路跑了回来,扶着石门框急声喊道:

“小冬姐!北边的水流下去把外廊的火浇灭了,我爹他们二十几个人暂时没事!但是囚室通往山外的那扇后铁门,里头有一根粗铁栓从内侧反扣着,我在外头根本拉不开!要想把人放出来、砸掉压在最里间的母契阵石,必须得有人先进囚室里头把铁栓卸下来!”

5 一起出去

山下囚室的过道窄,灶灰现在的体型根本钻不进去。

要想从内侧卸开后铁门的铁栓,只能我自己下去。

我忍着心口的闷痛,扶着石门站起身,刚往山下的石阶迈出半步,身后的衣角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了。

我回头一看,灶灰正咬着我破旧的后衣襟,四条粗壮的腿钉在原地。

它看着通往山下的石阶,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鸣,怎么也不肯松口。

八年前我把它带到山洞口,也是这样转身往山下走。那时候我骗它说去去就回,结果再也没回来。它怕我这回走下台阶,又是不要它了。

石阶上的闻允中看出了端倪,冷笑一声:“畜生就是畜生。来人,趁它不敢离开石门,把山下囚室的入口封死!”

我停下脚步,转身捧住灶灰宽大的鼻吻。

“灶灰,我不丢下你。”

我从袖袋里取出那根刚才它还给我的旧草绳,一头系在它左前爪的毛发上,另一头牢牢绑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拉了拉绳子。

“底下的路太窄,你进不去。你就守在这扇石门外头替我挡着他们,等我进囚室卸开了后门的铁栓,我就拉三下这根绳子。绳子一动,你就往后山的排污口跑,我们在那儿汇合,一起出去。”

灶灰低头看了看连着我们两个人的草绳,又闻了闻我的手腕,终于慢慢松开了咬着我衣角的牙齿。

我转向旁边的韩石印:“石印,你现在从外头绕去囚室后铁门守着。等听见里头卸铁栓的动静,你立刻在外头拉门接应大家!”

韩石印用力点头,转身顺着山道跑了下去。

我定了定神,趁着灶灰用身躯堵死禁地石门的工夫,猫腰钻进了侧面通往山下囚室的送药暗道。

暗道尽头,两个看守外廊的执事弟子正提着刀在浓烟散去的水道边巡视:“掌门有令,谁敢靠近最里间的铁栓,格杀勿论!”

我没有硬闯。

我在药圃待了十几年,怀里常年揣着给灵兽驱虫用的苦荆子粉。

我摸出半包苦荆子粉,借着暗道口倒灌的穿堂风,将药粉撒在了外廊尚未熄灭的炭盆余烬上。

一股辛辣刺鼻的黄烟瞬间在狭窄的外廊里弥漫开来。

那两个看守弟子吸入黄烟,呛得涕泪横流,捂着喉咙连连咳嗽,视线一片模糊,摸索着往通风的前门退去。

我用湿袖口捂住口鼻,贴着墙根快步冲进囚室深处,用从暗道顺来的铁钩撬开了沿途三间囚室的木栅栏。

韩老伯和十几个药圃杂役从里面跑了出来,帮着我一起抓起最里间后铁门上那根胳膊粗的生锈铁栓,喊着号子往上一抬!

哐当一声巨响,反扣了七年的粗铁栓被我们合力卸了下来。

外头的韩石印立刻用力拉开了厚重的后铁门,山外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快走!”我招呼众人往门外撤。

可就在大家往后门跑的时候,一直关在第三间囚室的药圃严婆婆却站在原地没动。

老人家拉住我的胳膊,指向走廊最尽头那扇用黑铁皮封死的小门,声音发抖:“小冬,还不能走……那间被长老们叫作‘废药间’的屋子里,还关着六个今年刚被抽干了力气的哑巴药童!”

6 废药间

我顺着严婆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黑铁皮小门平时总是挂着三把铜锁,长老们对外说里面堆的是发霉报废的药渣,不许任何杂役靠近。

原来里面关着的,是跟当年的我一样、被抽干了药血再也榨不出用处的活人。

此时外廊前头已经传来了闻允中和执事弟子追下来的脚步声,头顶的石壁因为镇山钉的牵引,正簌簌地往下掉碎石。

我来不及多想,从地上捡起刚才卸下来的那根粗铁栓,冲到废药间门前,将铁栓塞进铜锁的锁环里,跟韩老伯一起用力一别!

啪、啪两声,腐朽的门框连着铜锁被硬生生撬开。

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草味扑面而来,六个十来岁的药童缩在干草堆里,脚上连鞋都没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里没工夫让大家抱头痛哭。

我一把背起最里面那个断了腿的药童,对严婆婆和韩老伯快声道:“严婆婆,韩大伯,你们带着有力气的人,一人架一个孩子,现在就顺着韩石印接应的后门往外走,别回头!”

韩老伯二话不说,弯腰背起两个孩子,十几个杂役互相搀扶着,迅速从打开的后铁门撤了出去。

我则转身走到最里间囚室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暗红阵石,上面压着当年闻允中逼我按下的封骨母契。

只要这块母契阵石还在,祝秀贞随时能用玉牌锁死我的经脉。

就在我举起粗铁栓准备砸向母契阵石时,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石壁猛地塌下一角!

闻允中带着祝秀贞和一众弟子已经破开外廊冲了进来,而守在禁地出口的灶灰为了拦住他们,竟强行用肩膀撞碎了东侧的第二枚镇山钉,顺着塌开的通道跃了下来!

灶灰落在囚室过道里,缩小了大半体型,将闻允中等人挡在十步之外。

可强行撞碎第二枚镇山钉让它受了重伤,它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大口往外涌血,四肢微微发颤,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我立刻拉动左手腕上的旧草绳,示意灶灰退到我身边来。

闻允中站在碎石堆上,看着摇摇欲坠的灶灰,又看了看后铁门外还没走远的二十几个杂役,冷声开口:

“陶小冬,神兽已经强拆了两枚镇山钉,现在只剩南边最后一枚主钉还连着这整条山道。你若现在放下铁栓,乖乖留下来把血契续上,我便放外头那二十几个杂役平安出山;你若敢砸那块母契阵石,我现在就引爆最后一枚主钉,让外头山道上的人全给你陪葬!”

几个还没跨出后门的杂役听见这话,吓得停住了脚步。

我没有听闻允中的威胁,而是借着后铁门透进来的天光,往门外那条唯一下山的青石甬道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看清了甬道尽头山壁上的铁链机关。

那条下山甬道的尽头,早就放下了两道只准进、不准出的千斤封山铁闸,铁闸后面还埋伏着十几个手持劲弩的执法堂弟子!

闻允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一个知道后山底细的杂役活着出山,他只是想骗他们走进那条死胡同,再瓮中捉鳖!

7 换一条路

“都别往正前方的青石甬道走!”

我背着药童冲出后铁门,对着前头的韩石印和严婆婆大声喊道:

“前头甬道尽头的封山铁闸早就落下来了,那是条死路!石印,带大家往左边拐,走咱们平时往山下推废药渣的那条木滑道!”

韩石印抬头往甬道尽头一看,果然瞧见暗处闪烁的铁闸寒光和弩箭箭头,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招呼众人调转方向,搀扶着老人和药童爬上了左侧陡峭的废药木滑道。

后头追出来的闻允中见计策被我当众拆穿,脸色阴沉得可怕,抬手就要下令:“放箭!一个都不许放走!”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普通内门弟子却迟疑了。

那些弟子看着木滑道上互相搀扶的老妇和瘦骨嶙峋的药童,好几个人的手都停在了剑柄上。

刚才还劝我忍让的林平愣在原地:“师尊,废药间里怎么会关着这么多活人?您不是说后山只有陶小冬一个盗骨罪奴吗……”

“住口!违令者按叛宗论处!”闻允中厉声呵斥。

可这一回,队伍里有两个家里同样是山下农户出身的年轻弟子没有再听令,他们没有犹豫,反手挥剑斩断了射向木滑道的两支冷箭,转身护在了杂役队伍的末尾。

其余弟子面面相觑,脚步全都慢了下来。

我没有指望那些弟子能替我打倒闻允中,更不想再跟他们争辩当年到底是谁偷了谁的骨头。

这座山门里的是非名分,我已经不需要他们来判了。

我把背上的药童交给跑回来接应的韩石印,转身退回后铁门内,拍了拍身边正在喘息的灶灰。

“灶灰,人已经避开火道上滑道了。南边那最后一枚主钉再也压不住我们,去把它拔出来,然后把囚室里的那块母契阵石踩碎!”

灶灰低吼一声,不再压抑体内的凶兽本源。

它原本缩小的身躯再次暴涨,迎着闻允中打出的掌风,一口咬住南侧墙根下透出的最后一枚暗红镇山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外一扯!

咔嚓一声巨响,锁了它整整七年的三枚镇山钉,至此全部拔除!

灶灰甩开铁钉,转身一爪踏在最里间那块暗红的母契阵石上,将整块阵石踩得粉碎。

母契一碎,一直压制着我心脉的那股束缚之力骤然消散。

被护在长老身后的祝秀贞受到血契反噬,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胸口那团属于我的灵骨白光越发炽烈,几乎要透体而出。

眼看灶灰迈步朝她逼近,祝秀贞彻底慌了,连忙抬起头冲我喊道:

“陶小冬!你别过来!我们做笔交易:这灵骨已经在我们两个人身上都养出了灵气,我现在让人用秘法把它切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只要你肯留我这一半灵骨,我马上让师尊给你发内门亲传弟子的金牒,把东峰最好的药园子划给你管,以后你在宗门里跟我们平起平坐!”

8 灵骨不换

我看着跪在地上跟我讨价还价的祝秀贞,觉得荒唐至极。

她抢了我的骨头享了七年圣女尊荣,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囚室里抽了七年血,到了如今山穷水尽的地步,竟还觉得分我一半我自己的骨头、赏我一个宗门弟子的名额,是对我的莫大恩典。

“祝秀贞,我的骨头本来就是整的,不稀罕跟你对半分;你们这座吃人的山门,我更不稀罕留。”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满是药茧的右手,直接按在了她胸口泛着白光的衣襟上。

“这七年我替你配了上百副安神固脉的药,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怎么把这根骨头顺着旧道引出来。”

祝秀贞惊恐地想要往后缩,却被走上前的灶灰一爪按住了裙摆,动弹不得。

我没有拿刀去剖她的心脉,而是捏住她锁骨下方的两处穴位,顺着刚刚崩碎的母契缺口,以自身血脉为引,用力往外一抽!

一道温润如玉的寸许灵骨顺着她心口未愈的旧窍缓缓剥离出来,重新没入了我的心口旧疤之中。

“啊!”

祝秀贞痛呼一声,浑身灵气如同泄了气的皮囊一般迅速消散,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彻底跌回了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

灵骨归位的刹那,一股久违的暖流顺着我的心脉流向四肢百骸。

我没有变成什么翻手覆雨的绝世仙尊,被磋磨了七年的身子依然亏空得厉害,但至少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通了,原本使不上力的右手也恢复了药圃时利落的劲道。

就在我收回手、准备扶着灶灰退出后铁门的瞬间,一直被灶灰逼在墙角的掌门闻允中突然暴起!

他看准灶灰刚拔完三枚镇山钉、左肩旧伤流血不止的空档,没有去救地上的祝秀贞,而是从袖中祭出一柄淬毒的乌金短剑,趁我灵骨刚融、气息未稳,直刺我的后心!

他算准了灶灰为了护我,必定会用受伤的左肩硬接这一剑,只要灶灰被毒剑刺穿要害,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后山!

灶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果然不顾一切地偏过脖子,要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肩替我挡下那柄毒剑。

千钧一发之际,后铁门外忽然冲进来七八道身影!

“把机关木梁放下来!”

是刚刚把老弱送到滑道口的韩石印,还有韩老伯和另外五个年轻杂役!

他们没有听我的话先逃下山,而是合力抱起后铁门上方那根用来挡落石的合抱粗樟木横梁,在闻允中短剑刺到的前一刻,喊着号子将整根千斤樟木横梁狠狠推砸了下来!

轰隆一声!

粗壮的樟木横梁不偏不倚砸在闻允中身前,硬生生将那柄乌金毒剑砸偏了三寸,深深钉进石壁之中!

9 守住出口

樟木横梁砸起的尘土还没散尽,韩石印已经捡起地上的一根铁钎,挡在了我和灶灰身前。

“小冬姐,你快带大黑狗往外走!这后门机关是我们杂役平时修补的,哪块石板松、哪根铁链能卡门,我们比他们熟!”

韩老伯和另外几个杂役也纷纷抄起扁担、药锄,守在狭窄的后铁门两侧。

闻允中被那根横梁震得气血翻涌,看着几个平时大气都不敢出的低等杂役竟敢拿农具拦他,气得脸色发青。

“几个泥腿子也敢造反!执法堂何在,给我把这群乱民全剁了!”

外廊里,四名执法长老提剑冲了上来。

但囚室过道原本就只能容两人并肩,韩老伯一扁担敲掉廊顶悬挂的铜油灯,滚烫的灯油洒在青石板上,瞬间燃起一道火墙,逼得那四名长老不得不停步挥袖灭火。

韩石印则带着两个杂役,用铁钎撬动门侧的滑轮绞盘。

哗啦一声,原本用来封锁杂役的第二道铁栅栏被他们从外侧放了下来,正好把闻允中和后面的长老隔开了一丈远。

闻允中一掌拍在铁栅栏上,震得铁栏嗡嗡作响:“你们以为凭这几根破铜烂铁,就能拦住本座?”

铁栅栏确实撑不了多久,但它替我和灶灰争出了最要紧的十息工夫。

我借着刚刚归位的灵骨气力,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带着灵骨本源的血按在脚下残留的副阵纹路上。

这七年我不仅看清了后山的暗渠,更摸清了药庐与禁地之间用来抽取杂役气血的连山锁灵阵。

我没有通天彻地的修为去跟闻允中硬拼法术,但我只要用刚刚收回的灵骨斩断阵眼里的血脉引线,闻允中手里那个用来控制后山所有杂役生死牌的阵盘,就会彻底变成一块废石头!

我顺着地面阵纹的走向,用那柄分拣药材的铜铲,一铲接一铲地挑断了嵌在地砖缝隙里的七根赤铜引线。

随着最后一根引线崩断,闻允中左手托着的白玉阵盘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上面拴着的几十枚杂役命牌哗啦啦散落一地。

“我的锁灵阵盘!”闻允中低头看着碎裂的阵盘,脸色大变。

没了阵盘的压制,一直护在我身侧的灶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看准铁栅栏被闻允中拍弯的缺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没有张口去吞噬后山石壁,只是探出那只宛如铁铸的右前爪,穿过铁栏缝隙,一把将闻允中连人带剑重重拍翻在碎石地上!

闻允中护体灵光应声破碎,吐出一大口鲜血,被灶灰一爪按住后背,再也动弹不得。

他没死,但手里的阵盘碎了,镇山钉拔了,他再也没法拿捏后山任何一个人的性命了。

外廊里原本还在犹豫的普通弟子见掌门被神兽一爪按倒,吓得纷纷丢下长剑往后退去。

这时候,林平双手捧着一枚刻着“内门供奉”四个字的金镶玉身份牌,穿过人群快步走到铁栏边,隔着栏杆递向我:

“陶师妹!误会都解开了,灵骨本就是你的,神兽也只听你的话!这是长老们刚从主峰取来的内门供奉令牌,从今日起你就是咱们宗门的护山供奉,住在主峰朝阳殿,以前克扣你的月例我们双倍补给你,你快让神兽松开掌门,留下来主持大局吧!”

那枚金镶玉的身份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八年前我还在药圃种草的时候,最大的盼头就是能攒够功勋,换一块最末等的外门弟子木牌,好不让人随便打骂。

如今他们把比内门弟子还高一等的供奉金牌捧到了我面前。

10 留下神兽

我看着林平手里的那枚金牌,没有伸手去接。

“林师兄,劳驾问一句。我要是接了这块牌子留下来当供奉,灶灰是不是还得留在后山给你们看守矿脉,每天替你们震慑外敌?”

林平愣了一下,忙陪着笑点头:“那是自然。你是宗门供奉,神兽跟着你一起护佑宗门、替咱们守住后山的灵石矿,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大功一件……”

“不必了。”

我打断他的话,转头帮韩老伯扶起旁边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杂役。

“八年前我把灶灰赶进山里,是为了让它逃命,不是为了让它换个好听的名头继续给你们看家护院。你们这主峰的供奉金牌,还是留给别人吧。”

说完,我拍了拍灶灰的前腿:“灶灰,松爪,我们走。”

灶灰冲着地上气息奄奄的闻允中喷了一口灼热的鼻息,收回前爪,转身将身体伏低在废药木滑道的入口处。

它把刚才从废药间救出来的那六个走不动路的药童,還有严婆婆等几个年纪大的老杂役,一个个让到了自己宽阔温暖的背脊上。

我没有在后山开什么清算大会。

因为刚才后山镇山钉崩裂的动静太大,前山应邀来参加庆典的三大仙门长老和山下州府的巡察使已经顺着山道赶了过来,正好撞见被我们带出来的药童和囚室里的血契碎石。

闻允中私设水牢、剖取灵骨与冒领驯兽之功的丑事,在各派宾客面前捂都捂不住。至于废去修为的祝秀贞和重伤的闻允中会被三大仙门怎么处置、后山的灵石矿会被分走多少,那是他们宗门内部狗咬狗的烂账,不值得我再多费一分力气。

借着三大仙门长老在场见证的工夫,我带着韩石印、韩老伯和二十八名愿意离开的药圃杂役,顺着山道一路走出了护山大阵的界碑。

再也没有人敢拔剑阻拦。

走出山门界碑五里外,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草甸。

灶灰停下脚步,轻轻伏下身子,让背上的严婆婆和药童们稳稳滑到草地上。

经历了刚才连拔三枚镇山钉的消耗,它庞大的身躯在一阵淡淡的乌光中渐渐缩小,最后变回了半人高、黑毛油亮的大黑狗模样,只有左肩那道包了止血药草的伤口还透着血迹。

韩老伯和杂役们围过来,向我道了谢,准备先去前面的集镇落脚投奔亲友。

我站在河谷的分岔路口,看了看身旁恢复成大狗模样的灶灰。

再往前走,就是普通的凡人村镇,而右手边则是连绵千里的苍莽深山。

我蹲下身,看着灶灰金色的眼睛,轻声对它说:

“灶灰,咱们已经出山了,没人再拿钉子锁你了。右边就是大青山,里头有灵泉也有野果,你要是想回山里自在过日子,现在就可以去了。”

灶灰歪了歪脑袋,看看右边郁郁葱葱的大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前爪上还系着的那根苦茅草绳。

它没有往大山那边迈一步,而是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我手腕上连着的那一端草绳,往后退了两步,把草绳拉直,然后蹲坐在我去往集镇的小路上,冲我叫了一声。

它在等我决定,还要不要给它套上这根绳子。

11 旧绳带回家

我看着蹲在小路中间的灶灰,伸出手,把系在它左前爪和自己手腕之间的那根旧草绳解了下来。

灶灰耳朵猛地垂了下去,眼神有些慌,往我膝盖边凑了凑。

我笑了一下,把那根陪了我们八年的苦茅草绳仔细折好,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口袋里,然后伸手揉了揉它温热的耳朵。

“绳子我收起来留着当念想。以后不给你套绳子了,也不立什么主仆契。你想跟着我走,咱们就一起回镇上开个药铺;哪天你想去山里跑两圈,跑累了随时回来吃饭就行。”

灶灰听懂了。

它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快的气音,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我身侧半步的位置。

三个月后,距离仙门百里之外的青牛镇西头,新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百草堂。

一起从后山出来的二十八个杂役,并没有全都绑在我一个人身上过活。

韩老伯带着几个懂耕种的杂役在镇外租了十几亩旱地,专门种起了常用的黄芪和苦参,按市价卖给镇上的药行;严婆婆在镇口支了个凉茶摊,收留了那两个无家可归的药童帮忙看炉子;十九岁的韩石印则在我的药铺里当起了坐堂学徒,每天跟着我学认秤、切药片,每个月领一份实打实的工钱。

至于我,心口的灵骨虽然拿了回来,但被关在水牢七年留下的寒症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

我每天只看半天诊、配十几副寻常的跌打风湿药,下午便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慢慢调养亏空的底子。

这天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拿药的镇民,韩石印把药碾子刷洗干净,打了声招呼便回隔壁自家的租屋吃饭去了。

院门落了锁,小院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黄精山药炖排骨,香气顺着厨房的木窗飘了满院。

一直趴在枣树底下打盹的灶灰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身,摇着大尾巴走到了厨房门口,端端正正地蹲坐下来。

它左肩的伤口早就长好了,黑毛被这几个月的肉汤养得油光水滑。

我从厨房里端出两只大海碗,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一只青花瓷碗里盛着白米饭和炖得软烂的山药排骨,另一只特意定做的宽口大陶盆里,则装满了加倍的带肉大骨头和浇了肉汤的米饭。

灶灰蹲在石桌旁,盯着自己面前那盆冒着热气的肉骨头,咽了下口水,却像八年前在药圃后山那样,安安静静地仰起头看着我,等我先动筷子。

我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然后拍了拍那只大陶盆的边沿,温和地叫了一声:

“灶灰,开饭了。”

这一回,不用再把一碗冷糙米掰成两半省着吃。

夕阳落在小院的青砖地上,我端着碗慢慢吃着热饭,身旁的大黑狗埋头在陶盆里啃着骨头,尾巴在石桌底下轻轻扫过我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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