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文莉冲进姐姐家的时候,庄岩舟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
“姐夫,周六晚上冒充我男朋友,就一顿饭。”
姐姐涂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根黄瓜,往桌上一拍:“你再说一遍?”
三条规矩当场立下:不喝酒、不牵手、十点前回家。庄岩舟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直到聚会上有人问“你俩第一次约会去哪”,有人起哄“交杯酒必须喝”––––
【第一章 就一顿饭】
涂文莉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
庄岩舟蹲在阳台,铲子悬在半空,土撒了一地。他听见玄关传来一声“姐”,尾音拖得又急又长,跟小时候闯了祸找涂文静兜底时一模一样。
涂文静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半根黄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妹妹。
“同学聚会,周六晚上。”涂文莉语速快得像在报火警,“别人都带对象,就我单着。群里都接龙了,接龙你懂吗姐,名字后面得写‘携家属’。”
“那你写‘携自己’。”
“姐!”
涂文静又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能替你谈恋爱。”
涂文莉这才把目光转向阳台。庄岩舟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结婚六年,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先看涂文静,再看他,意思很明确:你们家的事,你说了算,但我不白干。
“姐夫。”涂文莉换了一副腔调,甜的,黏的,“就一顿饭。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帮我挡两杯酒就行。”
庄岩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姐同意我就——”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涂文静把黄瓜尾巴扔进垃圾桶,“你让他冒充你男朋友,你同学里有认识我的怎么办?你前男友在不在?”
涂文莉的表情微妙地僵了零点几秒。
“在。”她说,“就是因为他在,我才不能一个人去。”
涂文静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嚼完,抽了张纸巾擦手。她看看妹妹,又看看丈夫,最后说了一句话。
“三条规矩。不喝酒。不牵手。十点之前回到家门口。”
涂文莉眼睛亮了。
“还有,”涂文静补了一句,“你姐夫叫什么、干什么工作的、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今晚给我对好口供。别到了现场人家一问,你连他全名都卡壳。”
庄岩舟张了张嘴,想说“我全名她怎么会不知道”。涂文静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对,她是姐姐。她说了算。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培训”。
涂文静拿着手机当提词板,表情像面试官。“第一次约会去哪?”
涂文莉抢答:“商场!看电影!”
“看的什么电影?”
“……电影名重要吗?”
庄岩舟在旁边小声说:“你去年不是跟我一起看过那个修打印机的纪录片吗,就说那个。”
涂文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俩什么时候一起看纪录片了?”
“去年她电脑坏了,来咱家借用我电脑改论文,我在旁边看的。”
涂文静沉默了两秒,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换一个。第一次约会地点改成咖啡厅,电影就说最近上映的随便一部。别扯纪录片,容易露馅。”
“谁追的谁?”她继续问。
涂文莉看了庄岩舟一眼。庄岩舟看了涂文静一眼。涂文静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
“你追他。”她指着妹妹,“说你追他。说他老实、踏实、会修打印机。这样他现场反应慢半拍也说得过去——被你追的人,不需要太主动。”
庄岩舟想反驳,想了想,算了。
“十点之前回来。”涂文静最后重复了一遍,“你姐夫要是十点零一分没进家门,你俩自己跟爸妈解释。”
涂文莉点头如捣蒜。
庄岩舟送她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低声问了一句:“你前男友到底什么情况?”
涂文莉按电梯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情况。”她说,“就是当年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涂文莉,你连个正经对象都找不着。’”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冲庄岩舟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姐夫,就一顿饭。吃完这顿饭,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攀比了。”
庄岩舟看着电梯门关上。他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大概跟涂文静说的“就这一次”差不多。
【第二章 培训漏洞】
周六下午四点,涂文莉提前到了姐姐家。
她带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姐夫穿这个,显精神。”
庄岩舟从袋子里拎出衬衫,标签还没剪。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气。“你花这钱干什么?”
“道具费。”涂文莉理直气壮,“你穿平时那件灰色Polo去,我同学会以为你是我二叔。”
涂文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丈夫换衣服。庄岩舟把衬衫套上,领口有点紧,抬手系扣子的时候绷得慌。
“紧。”他说。
“紧就对了。”涂文莉绕着他转了一圈,“精神。显得你重视这个场合。”
涂文静没说话,但庄岩舟从她微微挑起的眉毛里读出了“还行”两个字。
五点出门前,三个人站在玄关做最后一遍对练。
涂文静举起手机:“他叫什么?”
“庄岩舟。”
“干什么的?”
“公司职员。”
“你俩怎么认识的?”
“咖啡厅。我追的他。”
“他最大的优点?”
涂文莉卡了一下。庄岩舟在旁边用口型提示:修打印机。
“修打印机!”涂文莉说,“对,他会修打印机。”
涂文静把手机放下了。“你俩要是现场被人问‘你男朋友最让你感动的一件事’,你怎么答?‘他帮我修打印机’?你同学信吗?”
涂文莉愣住了。庄岩舟也愣住了。两个人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涂文静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钱包。她把钱包递给庄岩舟。“你钱包里那张咱俩的合照,抽出来,放你衬衫口袋里,别扣上扣子。万一有人问,你就说——‘她有一次加班到凌晨,我骑车去接她,她靠在我背上睡着了,我觉得这个姑娘挺让人心疼的。’”
涂文莉瞪大了眼睛。“姐,这是你跟姐夫的事。”
“借给你用。”涂文静语气平淡,“反正你姐夫也不会说第二句情话。”
庄岩舟张嘴想辩解。涂文静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不会。”
“那就用这个。”
五点二十,涂文莉带着庄岩舟出了门。涂文静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突然喊了一声:“十点!”
涂文莉回头挥手:“知道了!”
庄岩舟也回头挥了挥手。涂文静没理他,转身进了屋。
聚会定在一家湘菜馆,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墙上拉着“毕业十周年·青春不散场”的红色横幅,土得像婚礼现场。
庄岩舟一进门就被人盯上了。
“哟,文莉,这谁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凑过来,上下打量庄岩舟,“也不介绍一下?”
涂文莉伸手挽住庄岩舟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庄岩舟心里默念三遍“不牵手不牵手不牵手”,胳膊僵得像一根钢筋。
“我男朋友,庄岩舟。”涂文莉说。
“做什么工作的呀?”
“公司职员。”庄岩舟按剧本回答。
“具体什么公司?”
庄岩舟愣了一下。剧本里没写公司名字。涂文莉在旁边飞快地接了一句:“做办公设备的,打印机什么的都归他管。”
戴眼镜的女生“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庄岩舟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道坎来得更快。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文莉,男朋友挺精神啊!来,走一个!”
庄岩舟刚想接杯子,涂文莉先一步挡在前面:“他不喝酒。”
“你管这么严?”
“不是管得严,”涂文莉回头看了庄岩舟一眼,现学现卖,“他酒精过敏,喝了会起疹子。”
花衬衫男生悻悻地收回杯子。庄岩舟在心里给涂文莉记了一功。这句剧本里也没有,她编得挺快。
七点四十,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永远吃得开的笑。他一进门就有好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周越!来晚了自罚三杯啊!”
庄岩舟注意到涂文莉的背挺直了。
周越把酒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涂文莉身上,又移到庄岩舟脸上。他走过来,伸出手。
“这位是?”
“我男朋友。”涂文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周越挑了挑眉,握住庄岩舟的手。“幸会。文莉以前跟我们聚会,都是一个人来。”
“今年不一样。”涂文莉说。
周越笑了笑,那个笑让庄岩舟不太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人看涂文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扔掉又没完全扔干净的东西。
“坐坐坐,”周越拍了拍庄岩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喝两杯,认识认识。”
庄岩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三条规矩在脑子里转:不喝酒,不牵手,十点回家。
第二条已经破了一半——涂文莉还挽着他的胳膊没撒开。第一条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三。
【第三章 交杯酒】
周越把酒瓶往转盘上一搁,瓶底磕在玻璃上,当啷一声。
“文莉男朋友,”他笑呵呵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生分,好像跟庄岩舟认识了十年,“咱们这桌有个规矩,新面孔来了,得喝个交杯酒。跟文莉喝。”
桌上有几个人跟着起哄。涂文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庄岩舟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我真不能喝,过敏。”
“过敏?”周越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文莉,你男朋友这过敏,是今天才得的,还是专门为了这顿饭得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半桌人都听见。庄岩舟感觉到涂文莉挽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
“周越,”涂文莉说,“你差不多得了。”
“我说什么了?”周越摊手,一脸无辜,“交杯酒是老规矩,又不是我定的。你问问大家,当年谁没喝过?”
桌上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玩手机。气氛微妙地悬在半空。
庄岩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茶杯。里面是菊花茶,淡黄色的,飘着两片枸杞。他举起来,冲周越晃了晃。
“过敏是真的,酒确实喝不了。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们这些年照顾文莉。”
说完,他仰头把茶喝了。茶是温的,枸杞卡在杯底没倒出来。他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忍住了没咳。
周越看着他,笑容淡了一点。正要说什么,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开口了:“周越你行了啊,人家过敏你还非逼着喝,什么毛病?来来来,吃菜吃菜,那个剁椒鱼头凉了就腥了。”
有人跟着打圆场,话题被岔开。周越耸了耸肩,没再纠缠,但庄岩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涂文莉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涂文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庄岩舟的手背,没有握,就碰了一下。庄岩舟懂那个意思:谢谢。
八点十分,庄岩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涂文静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怎么样了?”
他正要回,涂文莉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别回!你一掏手机她就会打电话!”
话还没说完,屏幕亮了——来电,涂文静。
庄岩舟拿着手机站起来,冲桌上的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包间外面接了。
“喂?”
“怎么不回消息?”涂文静的声音不冷不热。
“正要回,你就打过来了。”
“周越在不在?”
庄岩舟顿了一下。“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刁难你了吗?”
“不算刁难。就是让喝交杯酒,我用茶挡了。”
涂文静沉默了一会儿。庄岩舟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说:“挡得对。几点能走?”
“还有一个小时。”
“十点。”她说,“一分钟都不许超。还有——”
庄岩舟等着她说“不牵手”。
结果她说:“别让周越觉得你好欺负。但别动手。动嘴可以,你嘴笨,悠着点。”
电话挂了。庄岩舟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保上那只多肉发了三秒钟的呆。嘴笨。亲老婆。
他推门回包间的时候,周越正坐在涂文莉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涂文莉的脸绷得很紧。庄岩舟走过去,没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直接站到涂文莉椅子后面,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碰她。
“聊什么呢?”
周越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聊以前的事。大学那会儿,文莉是我们系出了名的倔脾气。认准的事谁劝都不听。”
“现在也是。”庄岩舟说,“挺好的。倔的人不容易被人忽悠。”
周越的笑收了收。
庄岩舟在涂文莉旁边坐下来。涂文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四十五。庄岩舟开始盘算怎么体面地提出先走。就在这时,周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敲了敲玻璃桌面。
“来来来,趁人还没散,我提一个。”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当年我跟文莉——”
涂文莉的筷子搁下了。
“——有过一段。”周越说得坦坦荡荡,“年轻时候不懂事,说了些混账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跟文莉道个歉。”
他举起酒杯,看向涂文莉。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鱼头下面酒精炉的咕嘟声。所有人都看着涂文莉。涂文莉没动。庄岩舟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然后周越把目光转向庄岩舟,补了一句:“也跟这位兄弟道个歉。刚才交杯酒的事,是我冒犯了。我自罚。”
他仰头把酒干了。桌上有人鼓掌,有人松了口气。
涂文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庄岩舟的袖子。攥得很紧。庄岩舟没把手抽开。
“道歉收到了。”涂文莉说,声音稳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过去的事翻篇了。今天我带人来,就是想跟所有人说清楚——我有对象了,过得挺好。以后聚会别再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了。”
她端起茶杯,冲周越举了一下。以茶代酒。刚刚跟庄岩舟才学的。
庄岩舟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做什么了。
【第四章 说漏嘴】
九点二十,散场进入倒计时。
桌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有人加微信,有人约下次。涂文莉站起来拿包的时候,庄岩舟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路线:出门左转,电梯直达一楼,出商场大门,打车,九点五十之前能进小区,十点之前铁定能开门。
计划在九点二十五分被打乱了。
花衬衫男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啤酒,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文莉!最后一杯!你跟你对象必须喝一个,不喝不让走!”
涂文莉说:“他不喝酒,说了一晚上了。”
“那不行,以茶代酒那是刚才,现在要走了,得喝个正经的。”花衬衫把杯子往前一递。
庄岩舟的手机又震了。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他一手接过啤酒杯,另一只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果然是涂文静的视频通话请求。他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朵旁边。
“喂,姐——”
“几点了?到哪了?”
“马上走,九点半之前出——”
花衬衫在旁边起哄:“跟谁打电话呢?是不是查岗的?来来来,先喝!”
庄岩舟被两边夹着,脑子一抽,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姐不让——”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非常彻底。连隔壁桌的说话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花衬衫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涂文莉闭了一下眼睛,周越在角落里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玩味。
电话那头,涂文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说什么?”
庄岩舟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干笑了两声,对着手机说:“我说……你姐不让喝太多,对身体不好。呵呵。”
“庄岩舟。”涂文静叫了他全名。语气像在叫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把电话给文莉。”
涂文莉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到包间角落。“姐——”
“怎么回事?”
“他嘴瓢了。”
“嘴瓢了?”涂文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当着那么多人喊‘你姐不让’,这叫嘴瓢?”
涂文莉咬着嘴唇,回头看了一眼庄岩舟。庄岩舟站在原处,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下去的啤酒,整个人像做错了事等着罚站的小学生。涂文莉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姐,”她对着手机说,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我这就带他回去。”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把手机塞进庄岩舟手里。然后她转向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同学,笑了一下。
“行了,不装了。”她说,“这是我姐夫。亲姐夫。我姐在家等他十点之前回去,现在九点半了,我们得走了。”
包间里静了两秒。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第一个笑出来:“我就说嘛!你男朋友看你的眼神,跟看亲戚似的。”
花衬衫张着嘴:“这位是租的?”
“没租。”涂文莉拿起包,“我姐免费借的。一小时零租金,代价是回去挨骂。”
她拉着庄岩舟往门口走。经过周越身边的时候,周越叫了她一声:“文莉。”
她没停。
“你姐对你挺好的。”周越说。
涂文莉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出了包间,进了电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门开了,涂文莉才开口:“姐夫。”
“嗯。”
“你嘴怎么那么快呢?”
庄岩舟按着太阳穴:“你姐的电话一响我就紧张。一紧张嘴就不归脑子管。”
涂文莉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蹲在地上,包都拿不稳了。“‘你姐不让’——你没看见周越那个表情,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发现是家庭伦理剧。”
庄岩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他看了涂文莉一眼。涂文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接吧。我跟你一起挨骂。”
【第五章 姐姐的规矩】
出租车后座上,涂文莉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两个人中间。
“姐,我们上车了,九点四十能到。”
“九点五十。”涂文静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让他自己说。”
庄岩舟清了清嗓子:“老婆,我错了。我嘴瓢了。”
“你不是嘴瓢。”涂文静说,“你是根本就没把规矩当回事。我立那三条规矩,你以为我是针对你?”
“不是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是。但我也是针对她。”
涂文莉在旁边缩了一下脖子。
“文莉,”涂文静叫了妹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但没松,“你跟我说就一顿饭。结果呢?交杯酒、前男友道歉、你姐夫差点被人架着灌酒。你跟我说实话,周越在不在,你一开始就知道。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涂文莉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我不想让他觉得,没了他我就过不好。”
“所以你就找你姐夫演戏?”
“我知道我错了。”涂文莉说,“但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拿着茶杯跟周越说‘我过得挺好’的那一刻,我是真觉得挺好的。不是装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庄岩舟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这句话,”涂文静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一点,“应该早跟你自己说。”
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见是熟悉的车牌,按了抬杆。涂文莉看着车窗外那栋亮着灯的楼,姐姐家的厨房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姐。”
“嗯。”
“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黄瓜。”
涂文莉笑了一下。庄岩舟在旁边小声说:“她肯定没好好吃。冰箱里那盒速冻饺子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忍了很久没忍住的叹气。
“饺子在。上来吧。给你下几个。”
九点五十二分,三个人坐在姐姐家的餐桌前。庄岩舟面前是一碗速冻饺子,涂文莉面前也是一碗。涂文静坐在对面,手边放着那半根没吃完的黄瓜,已经蔫了。
“三条规矩,第一条破了一半。”涂文静掰着手指,“没喝酒,但是差点喝了。第二条守住了。第三条,九点五十二分进门,算你过关。”
庄岩舟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老婆。”
“别谢我。”涂文静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下次再有人找我借老公,我直接拒绝。”
庄岩舟咽下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涂文莉吃着饺子,突然说了一句:“姐,我以后不这样了。”
涂文静看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涂文莉放下筷子,“今晚坐在那儿,看姐夫替我挡酒、替我在周越面前撑场子,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非要带个人去才能挺直腰板?”
“为什么?”涂文静问。
“因为我总觉得一个人去就输了。”涂文莉说,“但今晚赢不赢,好像跟有没有人坐旁边关系不大。”
涂文静没接话。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放到妹妹面前。“吃完饺子喝酸奶。助消化。”
涂文莉看着酸奶,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庄岩舟在旁边默默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饺子,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经过涂文静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你今天那招挺好的。”
“哪招?”
“让我兜里揣合照,教我说那段话。”
涂文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住。“那是备用。谁知道你真用上了。”
“没用上。”庄岩舟说,“我掏手机的时候照片掉出来了,掉在鱼头盘子旁边。花衬衫捡起来看了一眼,问‘这谁’,我说‘我媳妇’。他就没再逼我喝酒了。”
涂文静看着他。庄岩舟看着她。两个人在厨房的灯光下站了两秒。
“你早说啊。”涂文静说。
“你也没问。”
涂文静转身走了。走到客厅门口,回头扔了一句话:“碗洗干净。洗洁精在左边柜子。”
涂文莉喝完酸奶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
“周越发消息了。”
涂文静从沙发上抬起头。
涂文莉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今晚那个,真是你姐夫?”
涂文莉打了两个字,发送。
“真是。”
过了半分钟,对面又跳出来一条:“那你挺幸运的。”
涂文莉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姐。”
“嗯。”
“谢谢你。”
涂文静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翻到一个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小。“别谢我。谢你姐夫。碗是他洗的。”
厨房里传来庄岩舟的声音:“碗洗好了!放哪儿?”
“沥水架上!”涂文静喊回去。
涂文莉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十点十七分。她已经在姐姐家多待了十七分钟。但没人提规矩的事。
【第六章 周一】
周一早上,庄岩舟在工位上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准备面对堆积了两天的邮件。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他瞥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庄哥,我是周越。文莉给的我号码。方便的话,中午楼下咖啡厅聊两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
庄岩舟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这条短信截了个图,发给涂文静。附了一句话:你妹把我号码给出去了。
涂文静的回复很快:他找你干什么?
庄岩舟:说认识认识。
涂文静:你认识他干什么?
庄岩舟:我没打算去。
涂文静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去也行。别喝酒。别答应任何事。听听他想说什么。
庄岩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他以为涂文静会直接说“不许去”。他回了一个问号。
涂文静的语音消息弹过来,声音很平:“他要是真想找你麻烦,你不去他也会找。不如看看他想干什么。你嘴笨,少说多听。”
庄岩舟叹了口气。嘴笨。又是嘴笨。
中午十二点,他下楼进了咖啡厅。周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两杯美式。看见庄岩舟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姿态自然得像约同事吃午饭。
“庄哥,坐。”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来,“没加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庄岩舟坐下来,没碰杯子。“什么事?”
周越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你别紧张。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
“周六晚上。”周越放下杯子,“文莉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我知道’——她说她姐对她好。那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跟我吵架,从来不会服软。现在她好像……踏实了。”
庄岩舟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跟文莉分手的时候说了句特别混账的话。”周越看着窗外,“我说她连个正经对象都找不着。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后来这两年,我谈了几个,都没成。我才慢慢明白,找不着对象的人是我。”
他转回头,看着庄岩舟。“你老婆挺厉害的。一个电话,三条规矩,把你管得服服帖帖。文莉有她姐一半,就不会被人欺负。”
庄岩舟终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确实没加糖,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周越沉默了几秒。“我下个月调去外地了。走之前想跟文莉说清楚,又怕她不见我。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周越认输了。她过得比我好,我服。”
庄岩舟把咖啡杯放下。“你自己跟她说。”
“她把我拉黑了。”
庄岩舟看了他一眼。周越的表情很坦然,没躲。庄岩舟掏出手机,翻到涂文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递给周越看:“周越要调走了,想跟你说句话。你自己决定见不见。”
周越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发吧。”他说。
庄岩舟按了发送。半分钟后涂文莉回了一条:“让他加回来。我自己跟他说。”
周越加回了好友。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咖啡端在手里。
“谢了,庄哥。”他说,“你这个人吧,话不多,但靠谱。”
“我老婆教得好。”庄岩舟说。
周越笑了一声,走了。庄岩舟坐在原位把美式喝完,苦得直咧嘴。他给涂文静发消息:聊完了。他服了。说要调外地去了。
涂文静秒回:他没提别的?
庄岩舟:没有。就认输。
涂文静: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庄岩舟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咖啡的苦味从舌根化开了。他打字:饺子。你包的。
【第七章 酸奶】
第二个周末,涂文莉又来了姐姐家。
这次她换了鞋,还带了一袋水果。涂文静开的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橙子,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了。
庄岩舟在客厅修一个坏了的台灯,抬头冲她点了点头。
涂文莉把橙子放在餐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姐,我跟周越聊了一次。”
涂文静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妹妹面前。“聊什么了?”
“他说他以前觉得我倔是毛病,现在觉得挺好的。我说我知道。他说他下个月走,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涂文莉端起水杯,没喝,就捧着。“他说他挺羡慕姐夫的。”
涂文静在旁边坐下来。“羡慕什么?”
“羡慕有人管。”涂文莉笑了一下,“他说你姐那三条规矩,是真心想让你姐夫好。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被人这么管过,也没这么管过别人。”
涂文静没接这个话。她拿起一个橙子,开始剥皮。
“姐,我以后不借你老公了。”涂文莉说,“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说完就完了。这次是——”涂文莉想了想,“这次是我自己觉得没必要了。一个人去聚会怎么了?我坐在那儿,有手有脚有工作,不比谁差。”
涂文静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一半。
“你早就该这么想。”她说,“但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涂文莉咬了一口橙子,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眯了一下眼睛。庄岩舟在旁边把台灯修好了,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修好了。”他说。
涂文静看了他一眼。“嗯。放回卧室去。”
庄岩舟抱着台灯进了卧室。涂文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姐。”
“嗯。”
“你那天说‘你这句话应该早跟自己说’——我回去想了很久。”
涂文静看着她。
“我以前总觉得,得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我才完整。但那天晚上坐在包间里,周越站起来道歉的时候,我手里就一杯茶,旁边坐的是我姐夫,我照样把话说完了。”涂文莉把橙子皮拢在一起,“原来完整不完整的,跟旁边坐的是谁没关系。”
涂文静站起来,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又坐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立那三条规矩吗?”她问。
涂文莉摇头。
“我要是直接说‘不许去’,你肯定跟我吵。我要是说‘去吧’,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跟你姐夫都交代不过去。”涂文静的语气很平,“那三条规矩,是让你姐夫知道分寸,也是让你知道——这事有边界,别太过。”
她看了妹妹一眼。“你那天晚上在包间里说‘我过得挺好’,我信。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靠你姐夫,是你自己说的。”
涂文莉捏着橙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橙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当初结婚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涂文静想了想。“没想过。一步一步来的。你姐夫笨,我也不是多聪明的人。就是有事说事,有规矩立规矩。过不下去了吵一架,吵完了接着过。”
庄岩舟从卧室出来,听见最后一句,站住了。“谁跟谁吵架?”
“没你的事。”涂文静和涂文莉同时说。
庄岩舟举起双手,退回了卧室。
晚上三个人吃火锅。庄岩舟负责涮肉,涂文静负责调蘸料,涂文莉负责吃。吃到一半,涂文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谁?”涂文静问。
“同学群。有人在问下次聚会什么时候,还问‘文莉男朋友来不来’。”
“你怎么说?”
涂文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念出声:“来不了。上次那个是姐夫。本人单身,过得挺好,别再问了。”
她按了发送。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炸出一堆表情包和“哈哈哈”。
涂文静嘴角翘了一下,端起杯子。“敬单身。”
涂文莉也端起杯子。“敬姐夫。”
庄岩舟正涮着一片毛肚,被点了名,抬头一脸茫然。“敬我干什么?”
“敬你嘴笨。”涂文莉说。
庄岩舟看了涂文静一眼。涂文静端着杯子,没替他说话。
“行吧。”庄岩舟把毛肚捞出来,蘸了酱,“敬我嘴笨。嘴笨的人,老婆孩子热炕头。”
涂文静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孩子?”
“文莉。”庄岩舟说,面不改色。
涂文莉差点被可乐呛到。涂文静拿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但没绷住,笑了。
【第八章 不用借了】
一个月后,涂文莉升了职。
部门主管调走,上面让她暂代。消息下来那天,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涂文静。
“姐,我暂代主管了。”
“恭喜。工资涨吗?”
“涨一点。主要是——以后聚会我坐主位了。谁带不带对象,都得看我脸色。”
涂文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姐夫说晚上给你庆祝。他做红烧肉。”
“姐夫会做红烧肉?”
“不会。我教他。他说你那天替他挡花衬衫那杯酒,他欠你一顿肉。”
涂文莉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户前,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照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明晃晃的。她突然想起来,一个月前站在同一个位置,她正急着给姐姐打电话借老公。
“姐。”
“嗯。”
“我现在觉得,那天晚上去聚会,值了。不是因为有姐夫在旁边。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坐在那儿,不慌。”
涂文静沉默了一下。“你早就不该慌。”
“我知道。但知道跟做到是两码事。”
涂文莉晚上在姐姐家吃红烧肉,庄岩舟做的。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儿大得像麻将,有的小得像骰子。涂文静在旁边全程指挥:“翻面!火关小!放糖!别放那么多!”
庄岩舟手忙脚乱,围裙上溅了一片酱油点子。涂文莉坐在客厅里看热闹,顺手拍了张照片。
“别发群里。”庄岩舟在厨房喊。
“晚了。”涂文莉说,“发了。配文:姐夫第一次做红烧肉,我姐指挥,他执行。”
涂文静从厨房探出头:“你发哪儿了?”
“咱家群。爸妈都在。”
涂文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举给庄岩舟看。屏幕上,老妈回了一条语音。庄岩舟不敢点开。
“点。”涂文静说。
他点了。老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文静啊,你让岩舟做饭?他上次煮方便面都把锅烧黑了,你看着他点!”
庄岩舟把铲子一放。“我不做了。”
“做完。”涂文静把铲子塞回他手里,“我妈让我看着点,不是不让你做。继续,我看着你做。”
红烧肉最后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确实不太好。黑黢黢的,有几块边缘焦了,有几块还泛着生肉的粉色。涂文莉夹了一块,嚼了半天。
“怎么样?”庄岩舟紧张地问。
“熟了。”涂文莉说。
“好吃吗?”
涂文莉又嚼了两下。“姐夫,下次还是我姐做吧。你做红烧肉,肉受罪。”
庄岩舟转头看涂文静。涂文静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了。“还行。第一次,及格。”
庄岩舟长出一口气。
吃到一半,涂文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听了几秒,表情慢慢变了。
“谁?”涂文静问。
涂文莉捂着话筒,小声说:“我同学。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说——她想借我姐夫。”
桌上安静了。
庄岩舟的筷子悬在半空。涂文静慢慢放下碗。
“她说什么?”涂文静问。
涂文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戴眼镜女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文莉,你别误会,我就是问问——你姐夫那种类型的,还有没有兄弟什么的?下个月我表妹结婚,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去。”
涂文莉看了姐姐一眼。涂文静看了庄岩舟一眼。庄岩舟埋头吃红烧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涂文莉对着手机说,“我姐夫是独生子。而且他这种类型的,不对外借。我家限量供应。”
挂了电话,涂文莉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姐。”
“嗯。”
“以后谁再跟我借姐夫,我收钱。”
涂文静拿起筷子,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收多少?”
“按小时。起步价一百。嘴瓢一次加五十。”
庄岩舟抬起头:“我嘴瓢那次扣了多少?”
涂文静把肉咽下去,看了他一眼。“没扣。算免费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