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缘……下辈子……”
“下辈子......别做和尚了......”
“做个凡人吧......”
“娶我......好不好......”
[正文]
1
我跪在李府门前的烂泥水里,身体瑟瑟发抖,嘴巴正死死咬住下唇。
我的脸上全是唾沫。
那唾沫是隔壁卖豆腐的瘸子吐在我脸上的。
口水顺着腮帮子往下滑,粘在大红婚服的金丝绣边上。
“克公婆的丧门星!!滚出钱塘去!!”
“不知羞耻的贱人!!人李家少爷宁愿剃头当和尚都不要你,你现在竟然还有脸赖在灵堂上图家产?!”
“打死她!!把这扫把星沉了钱塘江!!”
咒骂声跟冰雹似的砸下来,密密麻麻,砸的我耳朵里嗡嗡乱响。
周围全都是人。
平时见了我“笑着喊胭脂姑娘买水粉”的张大娘,逢年过节收我家胭脂糕的刘秀才,还有那些天天围着韩府大门讨赏钱的泼皮无赖。
每一个人的脸都在扭曲,嘴张的大开,张牙舞爪的,唾沫星子在惨白的日光下乱飞。
喜服的缎子沉的很。
吸饱了雨水跟黑泥,活像一张浸透了水的袄子,紧紧黏在皮肉上,勒的我几乎都要喘不上气了。
堂屋里停着两口棺材。
我公公的,我婆婆的。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慈眉善目的让林管家送来两匹苏缎,托人带话说,修缘面皮薄,成了亲进了门,就是李家正经的大少奶奶。
今天,那两具尸体就直挺挺躺在薄皮纸棺材里,连眼睛都没闭。
李修缘跑了。
在八抬大轿抬到巷口那会,他脱下大红婚袍扔进泥水坑里,光着一只脚跑上了飞来峰,剃光了头发。
他出家了。
连一句为什么都没对我说。
林富贵穿着一身员外服,从灵堂里跨出来。
他鞋底沾着李家正堂的香灰,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望着我。
他的脸上满是得意。
“韩姑娘,你也瞧见了,李家遭了大难,少爷出了家,老爷夫人被你克死了。刚刚官府来查抄家产抵债,现如今这宅子姓了林。”
他手里的鸡毛掸子猛的一挥,抽在我肩膀上,火辣辣的痛感疼得我连连咳嗽。
“出家无家,李修缘都没了家,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快滚!!”
几个恶奴扑上来,拽着我的头发跟胳膊,像拖死狗似的把我拖下台阶。
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皮肉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得鲜血淋漓,暗红色的血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我没哭。
从听见锣鼓声停下的那一刻起,眼泪就流干了。
我只是绝望地盯着李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林富贵让人把刻着李府两个字的牌匾砸个稀烂,换上一块乌黑发亮的林府。
围观的人都在欢呼,抢着林富贵撒出来的铜钱。
那些铜钱滚在我的血迹上,被无数只布鞋草鞋来回踩过去。
我趴在泥水里,仰起头看天,灰蒙蒙的。
老天爷,我韩胭脂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折磨我?!
02
我家那间小胭脂铺被砸了个干净。
门板被卸下来劈成了柴火,柜台被掀翻在地上,红的、白的、粉的胭脂散落一地,被雨水冲刷成一片片刺眼的红浆糊。
我爹躺在后院柴房潮湿发霉的草堆上,身体歪斜,嘴唇哆嗦着,口水顺着干瘪的下巴不住往下淌。
他中风了。
昨天迎亲的队伍停在半道上,街坊邻居冲进铺子里,说我还没进门就克死了李家二老,说李修缘宁愿出家都不要我。
我爹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挺挺倒在门槛上,后脑勺磕在大理石柜台角上,砸出好深一道血口子。
“爹...”
我爬过去,抓着他枯瘦的手。
他的手抖的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死死地盯着我,浑浊发黄的瞳孔里流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吐不出个囫囵字。
“走......走......”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枕头底下藏着的一小袋碎银子推给我。
那是他攒着给我办嫁妆的最后十两银子。
“爹,我不走,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我抱住他的脑袋,泪水像是开了坝的洪水,一股脑砸在他逐渐冰凉的脸上。
可是钱塘城里的大夫,根本没人肯来。
我跑遍了同仁堂保和堂,在泥水里给那些坐堂大夫磕头,额头全磕破了。
他们摆着手,像是躲瘟疫般把我往外推:
“去去去!!晦气东西!!谁敢给你看病??林员外打过招呼了,谁敢沾你韩家的边,就是跟林府过不去!!”
“快滚!!再不滚放狗咬你了!!”
夜里,天下起了大雪。
我家的房顶上漏着冷风,雪花一片片落在我爹青紫色的脸上。
我脱下身上的破夹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的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他的身子,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可他的身子越来越僵,越发冰凉。
后半夜的时候,我爹忽然不抖了。
他费力的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那手凉得像块冰,粗糙的指头划过我冻裂的皮肉,生疼。
“胭脂......好闺女......不怪你......”
“都是爹爹的错……”
手重重的垂了下去。
落在烂稻草上。
“爹??!”
任凭我怎么摇晃呼喊,他再也没睁开眼。
房门外头,狂风一阵阵呼啸,吹得破门板吱呀乱响。
我一个人坐在草堆边上,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大雪。
李修缘,你在灵隐寺里吃斋念佛,你可知道这人世间,比那地狱还要冷上一万倍??
03
我用草席裹了我爹的尸身。
我没有钱买棺材,连最便宜的薄皮柳木棺材都要八钱银子。
我拖着草席,一步步挪向城外的乱葬岗。
雪下的深,没过了我的小腿肚。
草席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血痕,全是从磨烂的脚底板渗出来的。
路过西湖边上,一群半大小子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攥着雪球,里头包着尖石头,一边哄笑一边砸在我身上。
“打死这个扫把星!!打死这个克夫女!!”
“砸死她!!把她赶出钱塘去!!”
一枚石子砸在眼角上,剧痛传来,眼角撕开一道口子,血淌出来,糊住了右眼。
我捂着眼,跪倒在雪地里。
草席被他们扯散了,我爹青灰色的身子滚落出来,半截泡在冰冷的烂泥浆里。
“住手......”我爬过去护着我爹,跪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哀求,“求求你们......别打我爹了......”
一个胖小子啐了一口唾沫在我爹脸上:“死老头子,生了个扫把星,死了也是烂在路边喂野狗!!”
他们哄笑着跑开了。
我跪在地上,拿袖子去擦我爹脸上的唾沫。
擦不干净。
唾沫混着泥浆,结成了冰碴子,牢牢糊在他脸上。
我转过头,看着平静的西湖水。
湖面上漂着碎冰,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大嘴的恶兽。
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爹死了。
名声臭了。
那个本该八抬大轿娶我过门的男人,在寺庙里不问世事,吃斋念佛。
而我,连条狗都不如。
“爹,女儿不孝,来陪你了。”
我站起身,没有半分犹豫,迎着刺骨的寒风,纵身跳进了冰封的西湖。
冰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呛进我的口鼻,灌进耳朵里。
冷。
刺骨的寒冷让我的骨头都要冻碎了。
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神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透过水面,我看见天上有一只巨大的乌鸟破开厚云,冲着我俯冲下来。
两只金色的眼瞳,在深水里亮得像是两团幽火。
04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阴冷的山洞里。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暖意,骨头缝里钻着一股子剧痛。
洞口立着个高大的黑袍男人。
他负手站在那儿,背后若隐若现展着两扇巨大的黑色羽翼,每一根羽毛都像精铁打磨过,泛着冷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又刺耳。
“你是谁......”
我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抖的不成样子。
“救你的人。”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眉心印着道黑色闪电,“金翅大鹏。”
“为什么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死??”
大鹏冷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往下直掉。
“韩胭脂,你凭什么死?!”
“害死你爹的人在林府大鱼大肉,逼死你全家的钱塘百姓安居乐业,抛下你的李修缘在灵隐寺成佛做祖!!”
“他们全都在笑,凭什么只有你烂在泥坑里?!!”
我紧紧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凡人......连个林富贵我都杀不了......”
“凡人??”大鹏走到我跟前,伸出一只利爪,挑起我的下巴。
他的手指凉的像冰,扎得我脸上的伤口生疼。
“本座可以给你力量。足以撕碎李修缘的金身、踏平整座钱塘城的力量。”
“但是,你要把你全部的魂魄、全部的恨、所有的痛,全交给我。”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人,你是本座座下的魔。”
“你,愿意吗?!”
我盯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珠子。
脑子里全是我爹惨死的模样,是街坊邻居唾沫横飞的脸,是林富贵高高在上的狞笑,最后定格在李修缘那张平静的侧脸上。
出家??
四大皆空??
凭什么你的功德圆满,要拿我们全家的命去填?!!
我抬起头,迎着大鹏冰冷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愿意。”
哪怕永坠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我也要亲手把长剑刺进李修缘的心窝!!
05
整整十五年。
无数多个日夜,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活在炼狱里。
大鹏引九幽煞气入体,经脉撕裂,重组,再撕开。
练剑的时候,骨头断了接上,接好了又打断。
我学会在夜里藏匿身形,学会用最狠辣的手法拧断妖兽的脖子,学会把眼泪全咽进肚子里,全部化作杀意。
我的心,已经冷如寒冰。
脸上的刀疤,是在北边冰原上杀雪妖落下的。
我没用妖法去掉它。
留着它,每一次照镜子,伤口每一次作痛,都在提醒我,自己是怎么从烂泥底爬出来的恶鬼。
八月十五那天,大鹏说,时候到了。
“去吧,李修缘就在钱塘城。他的罗汉金身马上就要圆满,这是你杀他唯一的破绽。”
我握着三尺青锋脸,趁着夜色,重新跨进了钱塘城。
这座城一点都没变。
中秋佳节,街上张灯结彩,酒楼里飘着桂花酒香,孩童在街巷里放花灯,笑得清脆。
林府门前车水马龙,林富贵穿着崭新的员外服,满面红光的送走一拨又一拨达官贵人。
没人记得三年前跳湖自尽的韩胭脂。
没人记得在破房子里冻死的韩老头。
更没人记得那个世代行善、最后家破人亡的李家。
我的心冷透了。
在一条黑漆漆的死胡同里,我堵住了李修缘。
他穿着一身破僧袍,敞着半边肩膀,腰间挂着一个破葫芦,乱糟糟的头发,手里还提着半只吃剩的烧鸭,醉步蹒跚走着。
降龙罗汉??西天尊者??
他就这副德行?!!
风声骤起,我没有半点犹豫,手里的长剑带着十五年来攒下的所有怨恨,狠狠冲着他的后背猛扎进去!!
剑尖透胸而出。
滚烫的金红血液溅在手背上,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可他没躲。
他连挡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任由长剑穿透了胸口。
“李修缘……”
“你为什么不躲?!!”我嘶喊着,手腕发抖,剑柄全被汗水打湿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那张脸比十五年前更老了,眼角爬满了皱纹,嘴唇干裂泛白。
“我欠你的。”他说。
声音轻得像阵微风。
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全炸开了。
“你欠我的??一句欠我的,能抵得上我爹的命吗?!!能抵得过我受尽的人间践踏吗?!!”
我拔出长剑,血喷涌而出。
我想一剑扎穿他的喉咙,看着他像我爹那样断气。
可是看着他那双混浊、满是愧疚的眼睛,手竟然停住了,怎么也刺不下去。
当啷一声,长剑落在青石板上。
我退缩了。
韩胭脂,你真是没用。在地狱里熬了十五年,到头来,面对毁了你一辈子的仇人下不去手!!
我逃了。
像个打败了仗的逃兵,狼狈不堪的逃出了巷子。
06
八月十八,大鹏终于等不及了。
钱塘江边,阴云压顶,大浪在狂风里咆哮。
大鹏现出巨大的真身,双翼掀起暴虐的风刃,恣意撕扯着江堤。
它立在我身后,冰冷的爪子按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里全是蛊惑:
“韩胭脂,看清楚了!!这就是人世间!!”
“只要大水冲塌了江堤,整座城就全淹了!!林富贵会死,那些骂你的人会死,所有害过你的人都得葬身鱼腹!!”
“动手!!杀了他,引爆地脉,让这座城彻底消失!!”
我站在大鹏前面,满头白发被狂风吹得散乱。
江堤底下,全是一张张惊慌扭曲的脸。
有人摔在泥水里,有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奶娃,哭着喊救命。
在那些人里,我瞧见了当年朝我吐口水的张大娘,正牢牢把她的小孙子护在身子底下,后背被掉落的乱石砸得鲜血直流。
当年抢铜钱的泼皮,正拼了命拽着一个不相识的老人往高处爬。
他们该死吗??
我问自己。
三年前,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该千刀万剐。
可如今看着那一张张在天威面前渺小的面孔,心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金光破开了浓云。
李修缘踏着一条百丈金龙,从天而落。
身上的破僧袍被狂风扯成了烂布条,胸口的旧伤还在渗血,但他一步没退,像座山似的横在翻滚的江水与钱塘百姓之间。
“大鹏,放开她!!这是我与她的因果,与你无关!!”
他望向我,眼里没有神佛的漠然,全是凡人骨子里的痛。
大鹏怒了。
一股庞大的魔煞猛的冲进我的脑海,狂暴嗜血的念头把理智吞了个干净。
杀...杀了他!!
我反手握紧长剑,化作一道墨黑的遁光,直刺他的咽喉!!
可是,他依旧没还手。
他散去了周身全部的金光,任凭剑刃刺进血肉。
从剑身传来的震动,是他疯狂跳动的心脏。
血溅在我脸上。
热的。
像滚烫的开水,把心头盘踞的魔煞瞬间烫散了。
“胭脂,这十五年,真是苦了你了。”
他伸出手来,想要摸摸我脸上的伤疤。
手掌上结满了老茧,裂着细小的口子,抖得不成样子。
所有的怨毒与恨意,还有这些年里硬撑出来的冷意,在他破碎的目光里,土崩瓦解。
“修缘......”
我张着嘴,泪水狂涌。
多想扑进他怀里,像十八岁那年一样,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个大笨蛋。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格外凶戾的风声!!
大鹏的利爪撕开虚空,裹着灭绝一切的力量,直取李修缘的后心!!
这一爪真要是落下去,他连神魂都得散尽,彻底抹除在天地间!!
“小心!!”
我几乎没过脑子,身子比念头动的更快。
手一松,丢了剑柄,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跟着我转过身,张开双臂,迎着那只恐怖气息的铁爪撞了上去。
07
疼吗??
其实早就不觉得疼了。
就听见一声发闷的噗嗤声,活像柴刀劈开了一段烂木头。
然后,整个胸口就空了。
狂暴的力量在内腑炸开,骨头寸寸碎裂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清脆的有些发紧。
天在转。
灰色的云,白色的江浪,还有大鹏暴怒的嘶吼。
我像朵被暴风雨撕烂的花,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跌进了一个暖和的怀里。
李修缘接住了我。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身子,脸上的皮肉完全失控地抽搐着,眼泪混着金色的血,大滴砸在我的脸上。
他疯了似的拿双手去堵我胸口的大血洞。
怎么可能捂得住呢??
那可是金翅大鹏鸟的爪子,神仙的金身都能撕碎,何况我这具凡胎肉体。
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里疯狂冒出来,拼命往我身体里送。
真暖和啊。
这三年泡在冰冷的江底、躲在阴暗的石洞里,我从没这么暖和过。
“修缘......”我费力的抬起手,想去碰碰他的脸。
指头刚摸到他的腮帮子,就沾了一手的血泪。
他在哭。
西天的罗汉,像个凡人似的为了我嚎啕大哭。
“我到底......还是恨不起来......”
黑红色的血沫大口大口从嘴里往外涌,呛的我难受,可我舍不得闭眼。
怕一闭上,就再也看不着这张脸了。
“那些骂我的人......我不恨了......林富贵......我也不恨了......”
“你......我也不恨了......”
我瞅着他,眼前的影子渐渐模糊,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是太疼了......修缘......真的好疼啊......”
“水底下好冷......没有光,全是黑的......我一个人在底下待了十五年......”
“别说了,胭脂,别说了!!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哭得像丢了命根子的小孩,声音绝望的叫人心碎。
“李修缘,下辈子......”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他扯开嘴角,想留个好看的笑脸。
可我知道自己脸上有道疤,笑起来肯定丑得很。
“下辈子......别做和尚了......”
“做个凡人吧......”
“娶我......好不好......”
手终于没了半分气力,从他掌心里滑脱,重重跌在泥浆里。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光线与痛楚,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天地归于无边的黑与宁静。
李修缘,我放过你了。
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08
我的魂魄飘在大殿半空。
轻飘飘的,像一缕不愿散去的烟。
我看着李修缘抱起我残破发凉的尸身,疯了似的闯上灵山。
大雄宝殿里头,佛光耀眼,梵音震天。
那尊高高在上的如来佛像垂着眼帘,慈悲里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