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秋夜,海城盘山公路第七道弯,一辆黑色的车撞开护栏,翻下山坡,燃起熊熊大火。
第二天,新闻报道:苏家大小姐苏晚清,遭遇车祸,尸骨无存。
未婚夫陆沉渊在灵堂外对着镜头:“她太偏执,早晚是死。从今往后,语柔是我唯一的爱人。”
继妹苏语柔哭得很好看,梨花带雨,一遍遍说会替姐姐守好苏家。
三年后。
苏语柔披着高定婚纱那天,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黑裙、雨气、一双很稳的高跟鞋。
“没死。”她说,“回来收债。”
“你们借我的人生、抢我的东西、欠我的命——”
“今天,一笔一笔还。”
01
海城六月的雨,落在酒店穹顶的玻璃上,声音很轻。
宴会厅里没有人听得见。
三百位宾客,九十九桌席面,从荷兰空运来的白玫瑰砌成两道花墙,乐队在角落里调了三遍音。海城唯一一家七星级的酒店,今天只为一场婚礼忙碌:苏家二小姐苏语柔和陆氏掌权人陆沉渊。
这场婚礼的新娘本该是另一个人:苏家大小姐苏晚清。
她爱陆沉渊爱到人尽皆知:替他挡酒,替他跑项目,替他把陆家快要断掉的现金流一笔一笔填上。后来她死在盘山公路的车祸里,车烧成一副铁架子,人在里面烧成一块认不出形状的炭。
警方结案写着“意外”。
陆家的公关稿写着“她偏执成性,出事只是早晚”。
苏语柔接受采访时红着眼睛说“姐姐走了,我会替她守好苏家”。
三句话,把一个人从这世上抹干净,用了三天。
此刻,苏语柔站在花墙底下,婚纱的裙撑很大,缀着九百多枚手缝的珠片。她微微仰着头,让水晶灯的光落在脸上。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把姐姐的学位证书换成自己的名字,把姐姐拿过的奖杯摆在自家客厅,把姐姐的股份一点点过到自己母亲名下——都是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让所有人仰着头看她。
司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天作之合,良缘永结!”
掌声响起来。
陆沉渊侧过身,替她把落在肩上的头纱理好,动作很轻,声音也柔:“语柔,往后我护着你,一辈子。”
这句话,三年前他对苏晚清也说过,一个字都没改。
苏晚清信了,她把所有的底牌摊开给他看:城西那块地的脉络,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融资方案,还有她父亲留下的股份。
他拿走所有,转头和苏语柔商量怎么让她彻底消失。
戒指盒打开,钻戒的光晃了两晃。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雨气先涌进来,然后是风,把两排白玫瑰吹得往一边倒。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裙,没有首饰,长发随意披在肩后,肩头湿了一小片。
她站得很直,不着急进来,而是抬眼把整个厅看了一遍,像在清点。
那张脸……
厅里有人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又突兀。
“苏……苏晚清?”
“不可能,她死了三年!”
“诈尸?”
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响。
苏语柔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上的钻戒盒“啪”地扣上,扣得太急,新做的美甲不小心刮在了绒布上,刮出一个小缺角。
不可能!
她亲眼看过那份结案报告。烧毁的车、DNA比对、死亡证明,白纸黑字,一样都不少。
陆沉渊死死盯着门口,喉咙动了下,发不出声音。
三年里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在火里。
苏晚清终于走了进来。
高跟鞋落在磨光的大理石上,一声,一声,很稳,很慢。走到第三声的时候,厅里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
她在离台阶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眼看台上,唇角往上抬了点,那点弧度极冷,也极艳。
“陆总,苏二小姐。”她说,“新婚快乐。”
四个字落下来,宴会厅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层。
苏语柔率先反应过来。她眼眶一红,往前半步,声音抖得很准:“姐……姐姐?真的是你?你没死……这三年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她伸手想抓苏晚清的手,姿态放得很低,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不掉下来。
这三年,她靠这一套活得很顺:一个心疼惨死姐姐、替姐姐守着家业的妹妹,海城的名流都吃这一套。
苏晚清没有躲,也没有接。
“想我?”她慢慢地说,“想我死无全尸,想我尸骨无存,想我永远别回来,好让你住我的房子、拿我的学位、花我父母留下的钱,是不是?”
苏语柔的手停在半空,脸一寸寸白下去:“不是的,姐姐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
苏晚清转过头,看向陆沉渊。
“三年前九月十七号,西郊盘山公路第七道弯。刹车油管被人剪了一道口子,燃油管被拧松了半圈,剪口很新。”
“那天下雨,我打了三个电话给你,你一个没接。”
“车翻下去的时候我在车里,安全带卡住了,我用拳头砸车窗,砸到血肉模糊。”
她抬起右手,袖子滑下去半寸。
腕上一道疤,从虎口绕到小臂内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皮肤收得很紧,像一条没烧干净的线。
“陆沉渊。”她说,“这场意外,你敢说你不知情?”
陆沉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下,声音干得像砂纸:“晚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是意外,我……”
“意外。”
苏晚清重复了一遍,从包里拿出手机。
“那这个,也是意外?”
宴会厅正面的LED屏亮起来。
画面是夜视的灰白色。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车底,手里一把剪钳。镜头往上摇,苏语柔站在车库门口,声音清清楚楚:“别留痕迹,做完把管子接回去,看着像老化。”
紧接着是另一段。车里,苏语柔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渊,只要她消失,陆太太的位置就是我的,苏家的钱也是我们的。你不需要出面,我全部能搞定。”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什么都没听见。”陆沉渊说,“你自己处理好。”
全场死一样的静。
苏语柔腿一软,膝盖磕在台阶边缘,婚纱的裙撑歪了,珠片刮着地面。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你陷害我!”
“伪造?”苏晚清抬头,“这段录像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二号,存在瑞士一家第三方存证机构,区块链时间戳,同期备份在国内公证处。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
她顿了顿。
“那辆车是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监听装在副驾的化妆镜里,装了四个月。”
苏语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想起那辆车,想起自己在车里打过多少通电话,想起自己曾在车里笑着说“等她死了,苏家就是我们的”。
侧门开了。
一队人进来,深色制服,证件挂在胸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向她点头:“苏女士,人我们带走。”
“故意杀人、侵吞他人资产、伪造证明材料。”
“苏语柔,跟我们走吧。”
手铐的金属声在宴会厅里响了一下,很轻,却让整排桌上的酒杯同时抖了一下。
苏语柔死死抓着陆沉渊的袖子:“沉渊!救我!”
陆沉渊没有动。
苏晚清从她身边走过去,停也不停,只在经过陆沉渊的时候说了一句:“陆总,你的传唤通知书,明天上午送到陆氏。别急,你的案子,我单独备了一份材料。”
他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又看看苏晚清腕上那道疤,他知道自己这三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站不住了。
02
苏语柔是被拖出去的。
她不肯走,鞋跟在地面上刮出两道白痕,到最后干脆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警员架着胳膊。
“沉渊!沉渊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哭,是在咆哮,“你跟他们说清楚,是他们搞错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
三百双眼睛跟着她一路到门口,然后转回来,落在陆沉渊身上。那种目光他很熟悉,过去三年他在别人的脸上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来不是对着他。
苏晚清没有走。
她一步一步上了台,在一地的花瓣中间站定。台上还留着苏语柔的捧花,白玫瑰被踩断了两支。
她伸手拿起天鹅绒托盘上的戒指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场婚礼,走的是苏氏的账。”她说,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酒店、花墙、乐队、还有新娘头上那顶冠,一共七百三十八万。”
“钱我让财务收了。”她把盒子推回原位,“陆总自己付。”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七百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更要命的是,海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场号称世纪婚礼的场面,是花着死人的钱办的。
陆沉渊的西装上还别着新郎的胸花,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缎带被他捏得变了形。
“晚清。”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能不能先撤案?这件事我们私下谈。当年的事我真不知情,是她在骗我,我也是被人蒙在鼓里——”
“私下谈。”
苏晚清看着他,眼神淡得像在看陌生人。
“陆沉渊,三年前车翻下山坡,我在车里砸窗,火从脚边烧上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私下谈?”
“我父母的股份,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人脉,被你和苏语柔分干净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私下谈?”
“现在证据摆出来了,你想私了。”她笑了下,“晚了。”
宾客席上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跟着是一片压不住的议论。
“陆总这意思是还想保苏语柔。”
“保什么啊,人家手里有录像,时间戳都报了。”
“蛇蝎心肠说的就是这个苏语柔吧,亏她这几年还到处说自己心疼姐姐。”
陆沉渊盯着苏晚清,忽然换了一种口气,那种口气他从前对她用过无数次,温和、笃定,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识人不清。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股份、钱、陆家一半的资产,都可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晚清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半个头,可这一刻他需要仰着一点下巴才敢看她。
“城西那块地,是我在饭桌上替你挡了七杯酒换来的。融资方案是我做的,做了三个月,做到胃出血。我爸留给我的股份,我签字转给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陆沉渊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晚清,等陆家稳了,我把半个陆氏写到你名下’。”她替他答了,“结果,我等到一车汽油。”
“现在你觉得回过头来哄我两句,我还会要你?”
她往前半步:“记着,不是你抛弃我。是我苏晚清,从火里爬回来,收你们欠我的账。”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他的裤脚,没有一丝停顿。
“晚清!”
陆沉渊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他的手还没碰到,旁边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往前半步,抬手一挡,力道不重,位置却卡得死死的。
“陆总。”那人语气恭敬,眼神可一点都不恭敬,“离我们老板远一点。”
老板。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段录像更让陆沉渊发冷。
他认得这个人。两年前他在一份海外安保的名单上见过——星曜资本的贴身护卫。
星曜资本。
那个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海外金融圈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它的钱从哪儿来,也没有人见过它的掌权人。去年它在一场跨国并购里把三家老牌基金逼到谈判桌上签字,从那以后,圈子里提起“星曜”两个字,语气都会低半度。
陆沉渊的视线跟着苏晚清的背影移到门口。
她走得不快,但整条通道上的人都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一个念头浮上来,荒唐,可怕,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星曜的掌权人,会不会就是她?
门外,雨已经停了。
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原本是来拍世纪婚礼的。此刻所有镜头都转了过来,快门声密得像下雨。
苏晚清没有停,也没有遮脸。她只是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宴会厅里才真正炸开。
03
黑色宾利的后座很宽。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开。
林舟从前排递过来一块平板,屏幕上是今天现场的直播。
“老板,苏语柔已经移交给经侦,笔录今天下午开始。另外,陆氏昨天提交的那份融资方案,还走流程吗?”
苏晚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椅背上,只不过那辆车正在往山坡下面翻。
“驳回。”她睁开眼,“另外,发一条公告,星曜及旗下所有基金,永不与陆氏及其关联企业合作。”
“永不?”
“永不。”
林舟记下,又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还有,海城几个家族刚才托人递了话,说今晚设宴,请您赏个脸。”
苏晚清挑了一下眉。
来得比她估计的快。
宴会厅那一段,不用一个小时就会传遍海城上流。
过去三年,这些人在背后叫她“恋爱脑”“苏家的笑话”;今天之后,他们会重新掂量她手里的筹码。
“推掉。”她说,“先把该收的收回来。苏氏那边的账,苏语柔的母亲周雅和我父亲的续弦,这些年从苏家挪走的,一笔一笔对,全都要吐出来。”
“明白。”
车子驶进市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下面。
楼不高,外墙是深灰色,没有招牌,门口有块很旧的铜牌。这是她在海城的落脚点,也是金牌制作人STAR在国内的工作室。
圈里关于STAR的传闻很多:作品拿奖拿到手软,海内外顶流艺人抢着合作,脾气不好,从不接受采访。
没有人见过STAR本人,连性别都只是靠猜。
苏晚清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正在争剧本的导演同时站了起来。
“STAR老师,您回来了!”
一个做了二十年制片的女人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声音哽咽:“您走的时候说三年,我们数着日子呢。”
苏晚清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会回来。”
三年前她走只给这几个人留了一封邮件:项目照旧,工资照发,等我。
这些人一个都没走。
她点头,进了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把包放下,才觉得肩膀有点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陆沉渊发来的,密密麻麻一大段,忏悔、解释、求她给一次机会,最后一句是“晚清,我等你”。
她看了三行,剩下的没看,直接拉黑。
门被敲了两下,林舟探头进来:“老板,陆沉渊在楼下,保安拦了,他不走,说一定要等到您。”
“随他等。”苏晚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别让他上来。”
她没空应付一个男人的追悔。
复仇只是顺手,她回来,是有更大的局要落子。
写字楼外的路边。
陆沉渊站在雨后的路牙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那扇没有招牌的玻璃门。
他刚才在车里翻了两个小时的资料。星曜资本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注册在开曼,实际控制人一栏永远是一个代号。全网能找到的只有一张侧影照片——某个论坛的模糊抓拍,女人穿一身黑色,站在落地窗前,侧脸只有一个轮廓。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到像素全都散开,还是看不清楚。可那个轮廓他认得,他见过这张侧脸无数次。
手机响了,是助理。
“陆总,星曜刚刚官宣,全面切断和陆氏所有合作渠道。三家合作方已经打电话来问情况,还有两家直接把我们的项目挂起了。”
“股价呢?”
“收盘前跌了六个点,明天开盘恐怕……”
陆沉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下午。苏晚清抱着一摞方案跑到他办公室,鞋跟磨掉了一块,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仰着脸问他:“你看这个方案行不行?我改了很多遍。”
那天他正要去陪苏语柔吃饭,便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
方案放了两天,他一页都没看。
现在,那个抱着方案跑过来的女孩,坐在他连门都进不去的楼里,一句话就能让他的股价掉六个点。
办公室里,苏晚清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对外公布的项目书:一部跨国合拍的剧集,投资规模惊人,发行渠道已经谈好了半个海外。
这项目一旦落地,第一个被挤压的就是陆氏的文娱板块。
她敲下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向窗外。海城的夜已经亮了起来,玻璃上反着一层一层的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游戏才刚开始。”
04
海城国际金融峰会在城东的会展中心举办,红毯铺了数十米。
能拿到邀请函的,全城不超过两百人。陆沉渊在名单上,位置在第三排靠边。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星曜断供的消息像水渗进墙里,不断往外冒:合作方观望,两家银行把授信额度收了回去,陆氏的股价连着跌了两天,集团内部开始有人偷偷更新简历。
他的人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星曜掌权人的信息还是一团雾。而那张模糊侧影,他存进了手机相册,一天要看十几次。
“陆总,主办方说今天有位压轴嘉宾,海外回来的顶级操盘手。”助理在他耳边低声说,“外面都在传,是星曜那位。”
陆沉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
他等着这个答案,可又害怕这个答案。
会场里的灯暗下来。主持人上台,声音提得很高:“接下来,有请本次峰会压轴嘉宾——星曜资本创始人,STAR女士!”
灯倏然全灭,只剩一束追光打向侧台。
高跟鞋的声音先出来,然后是一个身穿冷灰色西装的女人,头发低低挽着,耳垂坠着一枚很小的耳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装饰。
陆沉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她。
顿时,会场像被投进一块石头的水面,嗡的一声荡开。
“星曜的创始人居然是她?三年前死在盘山那个苏晚清?”
“不是说STAR是制作人吗,怎么还握着资本?”
“陆沉渊这回是把自己作死了,人家一句话,他半个陆氏就没了。”
苏晚清把话筒调低了一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在节拍上:“海外发行这几年不好做,原因不在内容,在窗口。”
“一部剧从制作到回本,中间隔着四道关卡:预售窗口、平台排期、汇率结算、版权归属。所有人都在抢第一道,抢到之后发现,后面三道全是别人的手。”
她讲了二十分钟。
讲海外平台的采购逻辑,讲版权证券化怎么绕开中间商,讲风控的三条底线——现金流不能押在单一市场,版权不能签独占,创始人不能进董事会做决策。
台下那些平时只听得进奉承话的老企业家,一个个把笔拿了出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苏晚清已经准备下台了。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掌声又高了一层。
主持人赶上来:“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各位可以向STAR女士提问。”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本地一家资本的老板:“STAR女士,星曜最近在海城布局,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合作?”
“优质项目,星曜一向欢迎。”苏晚清说,“但有一条底线:星曜永久拒绝与陆氏集团,以及所有与陆氏深度绑定的企业合作。”
会场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改了商业计划。
得罪星曜,和得罪陆家,怎么选根本不需要想。
第二个提问的人问得更刁:“STAR女士,外面都说您同时是业内那位金牌制作人STAR,影视和金融隔着这么远,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晚清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兴趣而已。”
台下的人还在等她往下说,她已经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
金融巨鳄,顶流制作人。两个身份,同一个人。
陆沉渊坐在第三排,手心里的汗把西装裤洇湿了一小片。
他曾经以为苏晚清只是一个围着他转的女人,一个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他给她面子,给她一个“陆太太”的许诺,觉得自己是在施舍。
现在台上那个人,讲的是他听不太懂的窗口和证券化,而台下一百多个身家过亿的人在记笔记。
她走下台。
陆沉渊穿过两排椅子,拦在她面前。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全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晚清。”他的嗓子哑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蠢,是我被苏语柔蒙了眼,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陆氏现在撑不住了,你放它一马,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是弯着的。海城那个从不肯低头的陆总,在两百个人面前,弯了腰。
苏晚清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怒,就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家具。
“陆沉渊。”她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等你求饶。”
“陆氏走到今天,是你选择跟苏语柔坐一张桌子的代价。路是你自己走的。”
“我没有义务拉你一把,也不会心软。”
他伸手要抓她的胳膊:“一点机会都不给?”
林舟往前一步,正好挡在中间,语气很客气:“陆总,请自重。”
苏晚清侧身,从他身边绕过去。
擦肩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冷香。
三年前的苏晚清用的是甜腻的果香,隔着一米都闻得到。他嫌俗气,说过她一次。第二天她就换了,换成他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的那种。
现在这个味道,是她自己喜欢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被一群人围上去。名片递到她手边,合作意向书递到她手边,那些平时要他去请的人,现在等她说一句话。
而他站在圈子外面,像一个多余的人。
出了会展中心,林舟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苏语柔那边审讯有结果了,她招了当年的一个帮凶——陆家的远房表叔陆有德,负责销毁现场痕迹、转移您父母留下的那批古董。另外,陈导发消息来,说新项目的女主本子想请您先过目。”
苏晚清坐进车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陆有德,一并交材料,追究。古董清点,一件一件追,缺一件都不算完。”她说,“剧本发我邮箱。”
“好。”林舟合上本子,又想起来,“还有件事。峰会散了以后,有位先生托人传话,想约您单独吃顿晚饭,谈跨国项目。”
“谁?”
“傅砚辞。”
苏晚清揉眉心的手停住了。
傅砚辞。傅氏的掌权人,常年在海外,海城一年见不到他两次。
圈子里关于他的说法很多,最常听见的一句是“别去猜他的心思”。
三年前她从火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伤,身后是陆沉渊和苏语柔铺开的网。走到最窄的那一步,是一笔匿名汇款和一条安全的出境通道,把她从死路上拽了回来。
她查了很久,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这个名字。
车里静了几秒。
“可以。”
陆沉渊回到车上,一拳砸在座椅上。
助理小心地问:“陆总,我们接下来……”
“我不会放弃。”陆沉渊盯着那辆驶远的车,声音很低,“晚清,你逃不掉。”
05
海城近郊的半山有一片私产,地图上没有标示,导航搜不到,山路两侧每隔一百米一个岗亭。
夜里落了雾,山下的灯火被雾托起来,隐隐绰绰,看不清边界。
苏晚清下车。林舟留在会所门外,低声提醒:“傅砚辞这个人城府深,手段也硬,您有情况随时给我电话。”
“知道。”
包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是一块很旧的表。
他没起身,只是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没有一丝“终于见到你”的惊讶。
“坐。”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很短。
苏晚清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寒暄:“傅先生要谈的跨国项目,资料我收到了。发行渠道和资金结构都没问题,问题在版权归属——你要独占,我不签。”
傅砚辞把酒杯放下,唇角轻扬。
“比起项目,我更想看看,三年前死里逃生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晚清抬眼看他。
果然。
傅砚辞约她,不会只是谈生意。
“傅先生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把那笔钱还回来的时候。”
三年前她走投无路,账户里进过一笔钱,数目不大,刚好够一张机票、一间安全屋、一个能用的新身份。
第二年,她连本带利还了回去,附了一张卡片,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查了汇款路径。”傅砚辞说,“是一家刚注册半年的基金,那家基金后来改名星曜。”
他顿了顿。
“一张卡片两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要么极没礼貌,要么极有分寸。”
“后来星曜在东南亚把三家基金逼到一张桌子上签字,我就知道是后者。”
苏晚清没有接这个评价:“当年傅先生为什么帮我?”
傅砚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看了你的履历,二十二岁拿过国际奖,二十四岁替未婚夫把一家快倒闭的公司救了回来。这样的人死在一条山路上,可惜。”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你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好,那是你自己挣的。”
苏晚清握着杯子的手收了收。
“我安全之后,有人给我寄了封匿名信。”她说,“一张刹车油管的照片,一段录像。”
傅砚辞没有否认:“是我。”
“将我从火里扒出来的人也是你?”
“嗯。我的人在第七道弯下面守了四个小时。”傅砚辞说,“他们砸开后窗,把你拖出来。你身上三十几处伤,左边三根肋骨断了,人已经不太清醒。”
“火是十几分钟以后才烧起来的,燃油漏得慢。在那之前,他们把一具遗体放进了驾驶位。”
他停了一下。
“那具遗体在一家海外机构的冷柜里躺了两年,没有名字,也没有人来找过。”
苏晚清垂下眼。
“我后来给那家机构捐了一个墓园。”她说得很轻,“无名氏的,每年清明有人扫。”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傅砚辞说,“那笔钱是给你的退路,不是给你的恩情。你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自己。”
苏晚清没有接话,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
“这份人情,我记着。项目条件谈得拢,星曜可以和傅氏深度绑定。”
“人情不用急着还。”傅砚辞的手指在杯壁上转了半圈,“欠着才好。欠着,你就会一直记得我。”
这话说得太直。
苏晚清抬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躲。
包厢里的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傅砚辞换了话题,语气恢复成谈生意的样子:“提醒你一句,陆沉渊疯了。”
苏晚清眉梢一动。
“峰会结束后,他动了灰色人脉。一是要挖你那个项目的核心班底。二是找了家公关公司,说你当年品行不端,说你能爬起来靠的是男人。”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话音刚落,苏晚清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林舟的消息:
【老板,陆沉渊正在接触项目导演和两位主演,报价翻倍。另有一家叫“锐声”的公关公司,负面稿子已经备好,预定明早八点投放。】
分毫不差。
苏晚清看着那行字,眼底掠过一点冷光,然后笑了。
“比我预想的快。”
她原本打算一寸一寸地蚕食陆氏,既然他主动递刀子过来,那就不必再等。
“你打算怎么接?”傅砚辞问。
“简单。”她把手机扣回去,“他挖我的人,我掀他的底。陆氏文娱这几年偷税、拿合同压艺人、买水军网暴同行,证据我手上都有。”
“至于那家公关公司——”
她顿了顿。
“稿子敢发,我让它在这个行业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傅砚辞看着她,眼里的欣赏没有藏:“需要人,随时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苏晚清很清楚。傅砚辞的势力横跨海内外,他要真动手,碾碎一个陆沉渊不费功夫。
她没有立刻应,只说:“多谢。真有需要,我不会客气。”
接下来两个人聊项目,从分账结构聊到发行窗口,从编剧署名聊到海外审查。
傅砚辞眼光很毒,提出的角度跟她撞在一起,撞上之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停半秒,然后接着往下说。
包厢里没有暧昧,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算同一笔账。
陆氏集团顶楼。
陆沉渊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
助理小跑进来,声音发紧:“陆总,导演和两位主演都拒了,出什么价都不接。还说——”
“说什么?”
“说STAR提前给所有人打了预防针。凡是接我们邀约、背叛项目的,以后国内外顶级资源圈,一个都不许进。”
陆沉渊捏烟的手紧了紧,烟蒂被捏扁。
“还有,”助理的声音更低了,“锐声那边刚打电话来,说要单方面解约,违约金他们认。”
“废物。”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摁得很重,火星溅出来一点。
他以为只要挖走苏晚晴的人、泼脏水,就能逼她坐下来跟他谈。
结果一拳打空,连回声都没有。
“苏晚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口又酸又疼,混着一股说不清的不甘,“你非要把路走绝?”
助理站着没走,犹豫了几秒才说:“陆总,还有一件事。苏晚清今晚去了半山会所,傅砚辞也在。”
傅砚辞。
陆沉渊猛地转过身。
傅砚辞是什么人?那是连陆家都要仰着头看的存在。去年陆氏想进场的一个海外基金,他递了三次拜帖,连门都没进得去。
苏晚清竟和他私下见面。
什么时候搭上的?三年前?她假死之后?她今天能有这个局面,背后是不是一直有傅砚辞?
嫉妒像藤蔓,一圈一圈缠上来。
“备车,去半山。”
助理脸色变了:“陆总,半山是傅砚辞的地盘,我们这么过去——”
“我要见她。”陆沉渊抓起外套,“当面问清楚。”
半山会所,包厢里的谈话已到尾声。
傅砚辞看了一眼腕表,忽然说:“有人往这边来了。陆沉渊。”
苏晚清并不意外,起身拿包:“我先走。”
“要不要我拦?”
“不用。”她把包带挂上肩,唇角有一点凉凉的笑,“正好,我也想跟他说清楚。”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刚到正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从山道上冲下来,轮胎擦着地面,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陆沉渊推门下车,西装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乱。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开口就是质问:“苏晚清,你和傅砚辞什么关系?你回来这一趟,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攀上他?”
苏晚清只觉得乏味。
“我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他又往前一步,活像一个妒夫,“你是不是喜欢他?你回来报仇,是不是就是为了跟他站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砚辞缓步走出来,站在苏晚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沉渊一眼,山风里的气压就低了下去。
“陆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要对我的合作伙伴无礼。”
没有狠话、没有威胁,只是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陆沉渊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会所门口的灯下,谁也没有往谁身上靠,可那种“是一边的”的感觉,比任何亲密的姿态都刺人。
他转回头看苏晚清,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卑微:“晚清,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改,陆氏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重新来过,你别跟傅砚辞扯上关系。”
苏晚清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陆沉渊,你到现在都没明白。”
“就算没有傅砚辞,我也不会回头。”
“我回来,不是为了换一个男人靠着。”
“你在我这里,三年前就出局了。永远。”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看第二眼。
傅砚辞落在后面,经过陆沉渊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陆总,自重。”
然后他上了苏晚清的车。
车门关上,尾灯拐进山道的弯里,很快消失无踪。
陆沉渊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山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
他清楚地知道:他真的把她弄丢了。
06
山道上的雾散了,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人脸发疼。
陆沉渊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三年前就出局了,永远。
嫉妒、悔恨、不甘,三样东西在他胸腔里拧成一股,拧得他呼吸都不顺。
凭什么。
凭什么她消失三年,回来就是光芒万丈,身边还站着傅砚辞那样的人;而他步步踩空,陆氏摇摇欲坠?
“陆总,风大,先回吧。”助理在旁边小声说。
陆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苏晚清总有在乎的东西。”
助理一愣:“您的意思是?”
“苏家老宅。”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老宅在城西的街上,是苏晚清父母留下的房子。她母亲在那儿种过一棵桂花树,她父亲在那儿躺了最后半年。当年苏语柔只拿走了股份和那批古董,老宅的手续绕来绕去,过户一直没办成。
“那是她爹妈留给她的,是她唯一的念想。”陆沉渊说,“只要这房子在我手里,她就一定会来见我。”
助理脸色变了:“陆总,那房子在苏晚清名下,强行动手风险太大。”
“我不管。”陆沉渊打断他,“找第三方,走灰色渠道,捏造一个产权纠纷,申请财产保全,先把门封了。”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一直云淡风轻。”
车里很静,只有很淡的香氛味道。
傅砚辞侧头看她:“陆沉渊的心思歪了,按他的性子,下一步一定会去找你的软肋。”
“苏家老宅,他大概会动手。”苏晚清并不惊讶。
“我调人过去守着?”
“不必。”她摇头,唇角勾了一下,很薄,像刀锋,“不用你出手,我自己收网。”
一个人非要去碰别人的坟,那就没什么好留的了。
她探过身子对坐在副驾的林舟吩咐:“陆氏文娱的材料,今晚就发给财经和娱乐口的媒体,同步送税务稽查。”
林舟一本正经地回:“收到。”
傅砚辞看着她,眼里暗光流转:“下手真干脆。”
“是他逼的。”苏晚清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本来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想赶尽杀绝。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
车子先送傅砚辞回去,他下车前弯腰叮嘱了一句:“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
苏晚清回到公寓,刚洗漱完,手机就开始不停地响。
热搜爆了,一条接一条,压都压不住。
#陆氏文娱 偷税漏税
#陆氏合同陷阱 艺人抽成高达七成
#陆沉渊 默许水军网暴同行剧组
材料是整包放出来的:几年的流水、艺人合同的原件、内部群的聊天记录、几张走账的税务凭证。时间、金额、经办人,严丝合缝。
凌晨一点,有被压多年的艺人发了长文,有人只发了一张当年被雪藏的合约照片。
第二天早上,税务部门挂出通告:对陆氏文娱正式立案调查。
资本市场的反应比舆论更快。
九点三十,开盘。
陆氏的股价一头扎下去,绿线在屏幕上几乎是垂直的。半小时,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个亿。
陆氏总部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陆沉渊,你又惹了谁?”
“文娱是我们现金流的大头,现在被立案,你算过要亏多少没有?”
“星曜断供在前,丑闻在后,你是不是疯了?”
陆沉渊坐在主位,脸色发白。
桌上的手机在震,是负责老宅那件事的律师。
“陆总,出事了。”律师的声音发颤,“保全申请刚递上去就被驳了。苏晚清提前把全套产权证明交到了法院,还附了我们捏造纠纷、私下给证人转账的聊天记录。现在是我们这边要被追责——”
后面的话,陆沉渊没听清。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两条线,同时断。
老宅没封住,反倒把自己送进去一截。
他机关算尽,每一步都踩在苏晚清铺好的格子里。
股东们看他这个样子,火气更大,当场提出让他交出管理权,停职配合调查。
会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是海城最贵的一段天际线,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很薄,很灰。
助理推门进来:“陆总,苏语柔在看守所又交代了一件事——当年她不止跟您合谋做那场车祸,还私自把转移出来的苏家古董卖到了海外黑市,交易记录全部交了。”
陆沉渊扶住桌沿,才没有踉跄。
凉气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完了。
苏语柔为了减刑,开始不顾一切地咬人。她咬出古董,下一步就会咬出他知情、默许、帮忙压消息的每一件事。
商场上崩盘,刑事上也要兜不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到今天他才看清:从婚宴的门被推开的一刻起,他就是苏晚清棋盘上的一枚子,早就被算好了落点。
“去找她。”他抓起外套,声音沙哑,“我要当面跟她道歉,东西我都还给她,求她停手。”
助理为难:“陆总,苏晚清现在在苏家老宅,傅砚辞的人在外围守着。”
陆沉渊没听完就往外走。
苏家老宅在城西一条老巷子深处,白墙,木门,门环上有一层旧铜绿。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屋檐还高,这时候还没到花期,叶子是深绿色的,风一过就沙沙地响。
苏晚清站在廊下,指尖从斑驳的廊柱上划过去。
廊柱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她六岁那年用小刀划的,划完被母亲打了一下手心。
林舟在旁边低声汇报:“股价还在跌,今天又有四家合作方解约,两家银行开始催贷。黑市那边已经接上头了,对方开价不低,谈判还要几天。”
“慢慢来。”苏晚清说,“爸妈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陆沉渊站在门口,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着。那个讲究体面的陆总,此刻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他看着廊下的苏晚清,语塞一阵才发出声音:“晚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老宅我不动,古董我帮你追。陆氏的股份我转给你,全部转给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听的东西,“你收手,好不好。我不想坐牢。”
苏晚清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一点起伏。
“陆沉渊,迟了。”
“偷税、合同压榨、蓄意伤害、协助侵占。”她一条一条数,声音很轻,“每一条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给过你机会。婚宴上,峰会上,我跟你说过,欠债要还。你不听,非要一次又一次逼我出手。”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和解。你只是想让我原谅你,然后接着围着你转。”
“可你欠我的那条命,欠我父母那点心血,不是一句道歉能抹平的。”
院门外,几辆警车停了下来,没有拉警笛。
人走进来,出示了证件:“陆沉渊,我们收到新的证据,你涉嫌蓄意伤害、侵占资产,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陆沉渊眼里最后一点光碎了。
手臂垂下去,手铐扣上的时候,他没有挣。
被带走前,他从她身边过,低声说了一句:“我好后悔。”
苏晚清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后悔是他的事。
她的路还要往前走。
林舟上前一步:“老板,都结束了?”
“只是他们两个的债了结了。”苏晚清抬眼,眼里很清亮,“星曜在海城的盘子才刚铺开。傅氏那个项目,也该往前推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傅砚辞坐在车里,隔着一层车窗,看着院子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笑意浅藏在眼底。
那种笑,是猎人看见猎物已经走进射程内的笑。
07
半个月后,法院开庭,旁听席坐满了人。海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坐在后排,帽子压得很低,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苏语柔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责令退赔全部侵占财产。
陆沉渊属于从犯,加上陆氏文娱的偷税、合同欺诈,数罪并罚,判七年。
宣判那一刻,他抬起头,穿过人群往旁听席看。
苏晚清神色平静,没有激动,没有落泪,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庭审。
同一天,另案宣判。
陆家远房陆有德,帮助毁灭证据、转移赃物,判两年六个月。
苏语柔的母亲周雅,侵占苏氏资产,判三年六个月,退赔全部股份。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一件一件,把三年前那个雨夜缺的角,补齐了。
走出法院,阳光落在肩上,有点烫。
林舟递过来一份文件:“所有属于苏氏的资产全部收回,股份已经过到您名下。卖到黑市的古董追回了九成,剩下几件还在谈。陆氏进入破产清算,债权人排着队申报,陆氏,算是没了。”
苏晚清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上:“老宅的东西让人好好清点,我爸妈的遗物单独归置。苏氏接下来转型,和星曜的国内业务合并,重心放在文化影视投资。”
“明白。”
车子驶出法院门口,一辆黑色宾利从后面跟上来,并行了一段,降下车窗。
傅砚辞坐在里面,看她:“事情了了,有没有空吃个午饭?”
苏晚清侧头,对上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好。”
餐厅在城西一条河边,是老宅子改的私厨,只有四张桌,中午只接待两桌客人。
菜一道一道上,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
“轻松一点了?”傅砚辞放下筷子。
“嗯。”苏晚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一块石头从心口上挪开。这三年我每天都记着这笔账,现在账清了,我不用再被它捆着。”
“往后怎么安排?”
“一边打理苏氏,一边推进和傅氏的跨国项目。”她抬眼,目光很坦然,“这个项目做成,国内外两条线都能打通。对星曜、对傅氏,收益都不小。”
傅砚辞看着她,笑了:“海城有些人可不希望我们两家站在一起。”
“顾家?”
“嗯。”傅砚辞说,“海城的老牌资本。文创这一块他们想吃独食,之前陆沉渊挡在前面,他们乐得看戏。现在陆氏倒了,我们两家一联手,正好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最近在悄悄接触海外的投资方,想抢我们的发行渠道。”
苏晚清夹了块牛肉。
“顾家的底子比陆沉渊厚,人脉也深,不会像他那样急功近利、自己露破绽。”她说,“他们擅长拉锯,阴招都埋在合规的壳子里。”
“所以不是仇报完就万事大吉,新的对手来了。”傅砚辞看着她,“傅氏的资源随你调。我不替你出手,但我给你兜底。”
这和三年前不一样。
三年前是顺手拉一把,现在是站在同一条线上,一致对外。
苏晚清弯了下唇角:“有你这个盟友,我踏实不少。”
两个人碰了下杯,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午,苏氏集团管理层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那些老股东从前忌惮陆沉渊的势力,见了苏晚清只敢点头,如今一个个坐得笔直。
苏晚清坐在主位,把转型方案摊开:旧业务拆分成三块,砍掉两个不赚钱的板块,成立文创投资中心,同时公布和傅氏的跨国合作计划。
方案逻辑清楚,节奏也稳。
会散了,一位姓陈的老董事留了下来。
“大小姐。”他迟疑了一下,“顾家派人联系我,许诺高额分红,想拉我们几个老人一起反对和傅氏合作。”
苏晚清并不意外。
“正常。”她说,“别跟他们撕破脸。应下来,拿到他们的报价和计划,同步给我。”
“好。”
顾家别墅。
顾宏远听完汇报,脸色不好看。
“苏晚清这个女人,不简单。”他冷笑了一声,“掀了陆沉渊,收回苏氏,转头搭上傅砚辞。这个跨国项目真让她做成,海城文创这一块,我们可就没话语权了。”
旁边的顾问往前凑了凑:“顾总,硬拼资本我们未必占优。不如从内容下手——挖他们项目的核心编剧,把剧本大纲弄到手,抢在他们前面开机、定档。再安排一批水军,说她靠傅砚辞上位,靠关系拿资源。”
顾宏远眼底过了一道狠色。
“做干净点,别留痕迹。”他端起茶杯,“我倒要看看,没有剧本,她这个项目怎么往下走。”
夜里,苏晚清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项目脚本,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
林舟站在旁边皱眉:“老板,要不要提前把编剧保护起来,发律师函?”
“不用。”苏晚清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想要剧本,那就给他们一份。”
她点开一个备用文档。
那是一份改过的版本:前半段照着原稿写得漂亮,后半段人物动机全断,伏笔埋下去不回收,越往后越圆不上。
“这一版,找个由头漏出去。”她说,“等顾家砸完钱准备上线的时候,我们再放原版,同时把他们窃取创意、恶意抹黑的证据交给平台和监管。”
林舟眼睛一亮:“等于让他们自己掏钱,给自己挖坑。”
“顾家做惯了老牌资本,觉得我们好拿捏。”苏晚清合上电脑,“他们想玩,我陪他们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傅砚辞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桂花糕。
“路过你家老宅那边,想起你说过你母亲以前自己做。”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我让糕点师傅照老方子做的,糖减了三成。”
苏晚清看着那盒桂花糕,心口软了一下。
“顾家的计划我收到了。”她说,“我已经想好怎么接。”
傅砚辞看着她,声音很稳:“我信你,我也都在。”
窗外,海城的灯火铺到天边。
那场火把她困在里面,整整三年。如今仇清了,枷锁解了,前面还有新的仗要打。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08
顾家的动作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藏得深。
他们没有直接出面,而是找了一个叫魏明的自由策划。这人没什么名气,在各个剧组之间游走,认识很多编剧,也熟知很多人的价码。
顾家给了他一张卡,让他以“谈合作”的名义去接近项目核心编剧。
编剧姓周,四十出头,写东西慢,但底子扎实,苏晚清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他跟魏明喝了两次茶,抱怨稿子难改,然后手滑,将剧本错发给了魏明。
等了几秒后才撤回,和魏明致歉:“哎,发错了。”
魏明的手快,十分“及时”地把文件存下来了。
“?发了什么?。”魏明回消息问他,故作不知。
二人之间的这场戏演得十分巧妙自然。
当晚十一点,剧本便出现在顾家的书房。
顾宏远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开始点头。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直接把文档推给旁边的顾问。
“题材新,节奏也好。难怪她敢拉傅砚辞一起砸钱做这个项目。”他按按鼻梁,“资金明天到位,主创团队一周内敲定。抢在她前面开机、定档。只要我们先上线,这个IP的红利就是顾家的。”
顾问有点犹豫:“顾总,要不要再找两个懂行的过一遍?”
“不用。”顾宏远摆手,“苏晚清刚跟陆沉渊打完一场,哪会想到我们暗里布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水军那边准备好,稿子按时发。先把她名声搅浑,项目自然就慢了。”
早上八点,通稿全面铺开。
【苏晚清背靠傅砚辞,资本碾压同行】
【星曜的项目全靠关系,本身没有创作能力】
【苏家大小姐复仇之后,开始垄断海城文创资源】
评论区里水军一批一批上,把她说成一个靠男人上位、靠钱压人的投机者。
八点半,苏氏的公关组启动了预案。
没有一句辩解,只放材料:
她二十二岁那年独立拿下的国际奖项,署名的原始文件;星曜这几年在海外做的七笔投资,每一笔的退出时间和回报率;项目从立项起就在监管备案的全部材料。
最后放的是她在金融峰会上的那段演讲录像,二十分钟,一字未剪。
再往后,有同行自己站出来。
【STAR的专业度,不需要谁来质疑。】
【跟她合作过三次,她只谈作品,不谈别的。】
【剧本改到第七稿的时候,是她半夜三点给我发的修改意见。】
风向转得极快。原本铺天盖地的恶评,两个小时内被专业讨论盖了过去。
不少路人是看完履历才回头翻了她的资料,翻完反倒生出几分服气——一个从车祸里活下来、三年做出这么大盘子的女人,骂她靠男人,实在说不通。
顾家的人跑进书房,神色惊慌:“顾总,压不住。我们买的那批号被平台风控批量封了,钱全打了水漂。”
顾宏远的脸沉下来,指节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他把茶杯推开,“舆情只是铺垫。只要剧先上线,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通知剧组,半个月内必须开机。”
苏氏集团办公室。
林舟拿着舆情复盘进来,语气轻松:“公关战赢了。顾家水军折了大半,口碑反噬,现在业内不少人觉得他们手段下作。另外,他们的开机仪式已经定了,邀请函都发出去了,准备大办。”
苏晚清看着屏幕上那张开机预告海报,勾了下唇角。
“傅先生那边,海外渠道打过招呼了?”
“打了。”林舟不怀好意地勾勾唇角,“顾家本来打算国内上线之后同步出海,现在海外主流平台不接他们这个项目。拍出来也只能在国内转,最大的一块收益没了。”
门被推开,傅砚辞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家为了赶进度,高价签了两个流量艺人,签的是天价保底合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如果剧集不能按时上线,或者播放数据不达线,他们赔的钱会是天文数字。”
苏晚清翻了两页,心情愉悦:“倒是舍得下本。”
“他们太急着把你压下去。”傅砚辞看着她,“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她合上文件,“等他们拍完粗剪,官宣定档。”
“那个时候钱已经全部沉进去了,想撤都撤不出来,才最疼。”
顾家的开机仪式办得很热闹,媒体来了几十家。顾宏远亲自上台致辞,说这是顾家今年的年度重磅,要打海内外两个市场。
台下坐了不少海城商界的人,还有几个墙头草的小投资人,看这阵势,当场就去跟顾家的人换了名片。
仪式结束,顾宏远回到车上。
顾问笑着奉承:“顾总,开局顺利。苏晚清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是被打懵了。”
顾宏远靠在后座,闭着眼笑:“年轻,沉不住气。她以为收拾掉一个陆沉渊,就能在海城横着走了。老牌资本的底子,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撬动的。”
入夜。
周编剧发来消息:顾家剧组已经按假剧本开拍重头戏,那些逻辑漏洞全埋进去了,越往后拍越圆不上。
苏晚清回:【稳住。我们这边按原版拍,备案、版权登记、分镜稿全部留痕,时间戳存好。】
放下手机,傅砚辞的消息弹出来。
【明天去片场看看?我们这边的景刚搭好。】
她指尖顿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窗外夜色很深,海城的商业局在暗处流动着。顾家在明处烧钱造势,她在暗处等一个日子。
09
顾家的剧组日夜赶工,历时一个月终于把整部剧粗剪完了。
放映厅里,顾宏远带着几个核心主创看片。一百二十分钟,他中间皱了两次眉,但看完还是笑了。
有几段确实别扭:男主的动机前后不接,女二在第几集突然消失,前面埋的玉簪伏笔到最后都没交代。可所有人都把这些归到“赶进度”上,说后期配音和剪辑能盖一盖。
顾问兴冲冲地汇报:“顾总,宣发物料全部备好,明天上午十点官宣定档,同步开预售。三家平台开了采购价,还有两个资方追加了资金,等着上线分红。”
顾宏远端起紫砂茶杯,语气笃定:“好。等剧一上线,她苏晚清的项目就彻底完了。”
没有人去深挖剧本本身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算能赚多少。
苏晚清坐在监控屏前,看完自家项目的样片,神色淡然。
林舟低头看时间:“老板,距离顾家官宣还有十二个小时。要不要现在就放?”
“九点五十放。”她手指轻叩桌面,“留十分钟让他们把势造满,热度到顶的时候再掀桌子,效果最好。”
傅砚辞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她:“海外那边盯着了。所有合作的流媒体都回了话,不接他们的成片。顾家就算想临时改情节、换个版本出海,也没有通路。”
九点五十,顾家的预热海报和预告片铺满各大平台。
#顾家年度大剧定档# 冲上榜单前排,买好的营销号一批批下场,评论区一片“期待”“必追”。
就在热度最高的时候,苏晚清这边发了三条通告。
第一条,官方账号放出原版剧本、创作手稿、备案记录,附公证处证明。
第二条,影视版权协会明确这个IP的著作权人是STAR,也就是苏晚清。
第三条,是三个影评人发的对比图文。顾家成片的情节和苏晚清原版大纲的前半段高度重合,后半段逻辑全面崩坏,人设前后割裂,伏笔全部断掉。
评论区的风向立时变了。
“怪不得预告看着怪怪的,原来拿到的是改坏的版本。”
“偷剧本偷到一份残次品,这钱花得真值。”
“人家版权早就登记了,这已经是明抢了吧。”
热搜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顾家窃取剧本 拿到假大纲
#STAR原版剧本对比
发布会后台,顾宏远正在照镜子,整理领带。
手机响了,是宣发总监,言语激动:“顾总,出事了!全网都在说我们偷剧本,对比图到处都是,版权方是苏晚清。”
顾宏远握着领带的手猛地攥紧了,眼里是明晃晃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那份大纲是从魏明手里拿的原稿!”
他点开热搜,看了三张对比图,寒气从后颈一直窜到脚底。
他幡然明白。
魏明第一次和周编剧喝茶的时候,就已经踏进了别人编好的网里。
苏晚清故意漏一份有硬伤的假稿出来,让他们把钱全押进去,等他们连宣发都做完了,再亮出真版权。
顾宏远不得不承认,真个好计谋。
前台的人来催,说媒体已经坐满,记者在等。
顾宏远走进发布会现场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撑不住了。
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钉住:“顾总,请问这部剧的剧本是否来源于苏晚清女士?”
第二个:“拿到剧本时,您是否核实过著作权归属?”
他握着话筒,指节发白:“这是独立创作,我们没有——”
“那份带公证时间戳的初稿,比你们的立项时间早了四十一天。”台下的记者打断他。
快门声连成一片。
顾宏远回到后台,声音带着慌乱和急切:“立刻发声明,否认抄袭。联系平台,把热搜往下压。”
可一切都晚了。
证据链是完整的,时间戳是硬的。
资方集体撤资,签了天价保底的两位流量艺人,当天发了律师函。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因出品方侵权导致项目作废的,赔全额保底加违约金,合计过亿。
资金链瞬间绷紧。
顾宏远后悔莫及,他本来想截胡,垄断文创市场的话语权。
可结果自己掏真金白银挖坑把自己埋了。
“能不能……能不能跟她谈?”他声音干涩,带了些苦,“花钱买版权,让她撤诉。”
助理硬着头皮去联系。
林舟把顾家的意思转过来:“老板,顾家愿意出高价买版权,还承诺退出文创赛道,不再跟我们争。”
苏晚清正在看法务意见书,头都没抬。
“不谈。”她说,“侵权案子按正常流程走。”
“他们当初打算偷创意、买水军抹黑我的时候,没给我留余地。商业竞争可以,窃取成果、恶意构陷,得按法律算。”
傅砚辞在旁边看着她,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我说过,你有分寸。”
顾家的发布会次日,合作平台发了公告:暂缓该剧上线,等待版权纠纷结案。
三个亿,全卡在里面。
顾家内部炸了锅,几个元老当着顾宏远的面拍桌子,质问他为什么非要跟苏晚清对上。
一天之内,顾家从风光无限,变成整个海城商圈茶余饭后的笑话。
夜色落下来。
苏晚清和傅砚辞一起下楼,不远处霓虹闪烁。
“陆沉渊、苏语柔伏法,顾家也废了,海城的障碍基本清了。”傅砚辞侧头看她,“我们的项目可以全速启动海外宣发。”
苏晚清倚在车窗前望着窗外,轻轻吐了一口气。
三年前从火里爬出来,一身伤,一本假护照,身边没有一个能信的人。
如今害她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自己的版图也立了起来,身边还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不必提防的人。
“嗯,全速推进。”她弯了下唇角,眸子里熠熠生辉,“下一站,海外。”
10
跨国文创项目的海外首映礼,定在一座老艺术中心。
来的有国际知名制片人、两家流媒体平台的采购高管、几个常年给三大电影节写稿的影评人。
红毯不长,星光很密。
苏晚清是总制作人,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礼服,头发盘起,走上台的时候,追光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讲投资规模,也没有讲票房预期。
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江南小镇上的手艺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一块木头雕成一朵桂花。这个故事的内核,是“把一件小事做到底”,这也是东方审美里最不肯让步的那一部分。
台下安静地听完,然后掌声响起来。
放映结束,掌声第二次响起,比第一次更长。
一个影评人当场给了很高的评价,说这是近几年少见的、不急着讨好谁的作品。
两家平台当场追加了独家续约的意向,海外多国的引进订单像雪片一样送到团队手上。
热搜跨洋传回国内。
#STAR海外首映封神# 挂在榜首,一整天没掉。
海城的圈子安静了一晚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部剧火了,而是苏晚清带着苏氏和星曜,真正叩开了海外主流文创市场的大门。
庆功酒会在艺术中心的天台举办。
傅砚辞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恭喜。”
“团队的功劳。”苏晚清跟他碰了下杯,“渠道是你铺的。”
“我只搭了桥。”他说,“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顾宏远最近安静得反常,越安静越要小心。官司对他很不利,他不会甘心认输。”
苏晚清眼底过了一道冷意:“我知道。安保和证据链一直没松。”
海城,顾家老宅。
顾宏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法务送来的判决预估。
侵权的事实清楚,赔偿金额高得离谱,剧集很可能被永久禁止播出。几个家族元老已经放了话:这次亏到底,就免了他的位置,收回管理权。
他做了三十年的顾家掌权人,不甘心栽在一个女人手上。
“商业上赢不了,那就换一条路。”
文件被他捏得起了褶。
“等她回国,安排一场意外。傅砚辞再厉害,也护不住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他联系了早年认识的灰色人脉,出价很高,条件只有一个:要苏婉清的命。
几天后,苏晚清结束海外行程,搭夜航回国。
飞机落地,廊桥里的人一批批往外走。她换了件深色风衣,没有托运行李,只带了一个登机箱。
到达口外面人很多,接机牌举成一片,看起来一切如常。
她刚走出闸口。
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从侧面的车道猛地加速,直冲人行道。
人群炸开,尖叫声撞在一起。
两个人忽然贴上来,一左一右把苏晚清往侧后方带,第三个直接迎上去,一脚踹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司机想倒车,被路口两辆早就等着的警车一前一后堵死。
车门被拉开的时候,司机的手还搭在挡位上,人当场控制。
苏晚清站在护栏边,风衣的下摆被带歪了,她抬手理了一下,神色平静得像刚走出会议室。
傅砚辞从另一侧快步走过来,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确认她站得稳,才开口,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吓到了没有?”
“还好。”她摇头。
警方当场讯问,司机扛不住,很快供出了出资人。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联络用的卡,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顾宏远在家里等消息。
可等到的是上门的刑警。
侵权案的判决随后下来。
顾家赔付高额赔偿,剧集永久禁止播出,全部宣发投入作废。
顾宏远另案起诉,故意伤害、雇凶伤人,数罪并罚。
他终于垮了。
他一直觉得苏晚清只是一个会算账、会写故事的女人,他没想到,对方和傅砚辞之间那条防线密得连缝都没有。
而他最后的铤而走险,直接把自己送进了深渊。
顾家内部彻底裂了,股东四散,拆资产还债,那块曾经在海城呼风唤雨的文创招牌,一夜之间摘了下来。
消息传回苏氏,办公室里一片低低的欢呼。
苏晚清翻完结案报告,放在桌角。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桌面上,桌角摆着空了的桂花糕盒子,她一直没扔。
傍晚,傅砚辞来接她。
车开到城西那条老巷子,桂花开了。
一进院门,香气就压过来,甜得很实在。那棵树长了三十多年,今年开得格外满,风一动,花就往下掉,在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
傅砚辞侧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苏晚清,往后的日子里,我不想只做你的盟友。”
苏晚清抬眼。
三年前从火里爬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剩下两件事:报仇,和往上走。
可这一路,傅砚辞在暗处托底,在明处并肩。他从不替她做决定,也不把她圈在自己的羽翼下面,只是站在她旁边,看她往更高的地方走。
“好。”她说。
很轻,也很真。
星光从屋檐上漫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场烧掉她整个人生的大火,终究没能烧掉她。
她从地狱里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守住了想做的事,也等到了一个不必仰头、也不必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