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京中暮春,海棠如堆雪,落满将军府的九曲游廊。
十三岁的姜似提着石榴红绣裙,裙裾扫过满地细碎花瓣,亦步亦趋跟在谢回身后。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小跑的动作叮咚轻响,声音不大,混在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里。
她是尚书姜秉之的嫡长女,生得容色清丽,自幼饱读诗书,一手绣活更是京华贵女之中的翘楚。而谢回,镇国将军谢凛唯一的儿子,年方十七,已经习得一身好武艺,弓马娴熟,风骨凛冽。
二人尚在襁褓之时,两府父辈交好,便口头定下婚约。一纸盟约传遍京华,人人都说,待二人年岁合宜,便是一场门当户对、羡煞旁人的良缘。
自记事起,姜似的目光便牢牢系在谢回身上。
他在后园演武场练剑,她便抱一叠书卷,安坐桃树下的石凳上静静等候,明明看不懂剑招,却看得目不转睛;他在书房研读兵书,她便令小厨房蒸好软糯的桂花蜜糕,捧着食盒守在书房外廊,不敢贸然打扰,只等他歇眼的片刻,再轻轻递上去。
府里的侍女常常打趣,说尚书府的姜小姐,半颗心都挂在了谢小将军身上。
谢回收剑归鞘,玄色劲装被薄汗浸出浅浅的印记,他回过头,便看见少女站在一地海棠花里,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眼都是他的影子。
“似似,不要再跟在我身后跑,地上落满花瓣,脚下打滑,仔细摔了。”
少年的声音清润,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沉稳。他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粉白海棠,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襟,姜似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垂落眼帘。
“我不怕摔,我就想看着谢哥哥。”她仰起脸,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仰慕。
谢回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婚约在前,两府期许灼灼,他看着这个从小追着自己长大的小姑娘,心中早已将她视作来日要迎娶的妻室。
春风卷过枝头,落英纷飞,满园海棠盛放,好似预示着往后岁岁年年的圆满。彼时的他们,都以为来日的红妆嫁娶,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谁也料不到,万里之外的北疆戈壁,黄沙烽烟,会将这一纸少年盟约,撕扯得支离破碎。
2 征尘别京,红约待归
隆夏,边关急报连夜送入紫禁城。
北狄举大军进犯边境,连破三座要塞,守将节节败退,北疆国土岌岌可危。金銮殿上,圣旨骤然颁下,命镇国将军之子谢回挂帅,领三万精兵,即刻奔赴北疆御敌。
旨意传到将军府的那一日,整个府邸瞬间褪去往日的闲适,处处皆是整理甲胄、清点粮草的匆忙声响。
消息很快传入尚书府。姜似正在闺房之内描摹花钿纹样,听闻消息,手中的狼毫笔“嗒”地坠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团墨痕。她来不及收拾案上狼藉,抓起披风便往外跑,车马匆匆赶往将军府。
谢回正在厅堂之内,同父亲谢凛商议行军部署,一身银白铠甲尚未完全穿戴完毕,寒光凛凛,映得他眉眼愈发锋利。
看见闯进门来的姜似,谢回微微一怔,挥退了左右侍从。
庭院之中,蝉鸣聒噪,盛夏的日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姜似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包裹的平安符,那是她近半月来夜夜挑灯绣成。青黑色锦缎之上,一针一线绣着平安二字,边角缠绕缠枝莲纹样,每一道针脚,都倾注了少女沉甸甸的牵挂。
两府长辈随后赶来,当着两家仆从的面郑重商定。待谢回扫平北狄,平定北疆,班师凯旋之日,便奏请圣上,择良辰吉日,为姜似与谢回完婚。
“似似,委屈你,在京城等我。”谢回伸手,接过那方尚且带着少女体温的平安符,贴身收入铠甲内侧的衣襟。
姜似鼻尖发酸,眼眶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浅浅笑意:“谢哥哥,我会等你。你务必珍重自身,沙场凶险,千万要平安归来。”
“我许诺于你,定不负婚约,亦不负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盛夏庭院之中回荡。姜似牢牢记住这句话,把它藏进心底最深处。
三日后,大军开拔,出城的城门之下旌旗蔽日,铁甲如潮。京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送别出征的将士。
姜似站在城楼之下,一身素色月白罗裙,挤在人群的前排。谢回骑在高头战马之上,身披重甲,远远望见她的身影,勒住马缰,遥遥朝她颔首。
战马长嘶一声,马蹄扬起滚滚尘土。浩荡的军队缓缓向着远方行进,谢回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自这一日起,尚书府的闺阁,便多了一个日日盼信的姑娘。
春去秋来,庭前海棠开了又谢。姜似的日子,变成等候。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府中管事,边关是否递来书信。
初期书信往来尚且频繁。谢回的信大多简短,纸上写的多是军情地势,极少儿女情长。寥寥数语,告知自己尚且平安。每一封来信,姜似都会反复读上数遍,小心翼翼收好,安置在描金木匣之中。
她开始筹备属于自己的嫁衣。遣人寻来江南进贡的上好石榴红织金锦缎,案头铺满各色丝线,白日做完府中女红课业,夜里便点起一盏孤灯,坐在妆楼窗前,飞针走线。鸳鸯戏水的枕套,百子千孙的喜帕,凤裙之上的鸾鸟纹样,一点点在锦缎之上铺展开来。
闺中密友前来探望,看着满室艳红绸缎,笑着打趣她心急。姜似垂眸捻动丝线,眼底盛满温柔憧憬:“只盼谢哥哥早日平定战乱,归来与我成婚。”
可北疆传来的消息,慢慢开始变坏。
北狄占据地利,所守城池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谢回率领大军久攻不下,数次强攻,皆是损兵折将。军营粮草消耗巨大,将士身心俱疲。
朝堂之上议论四起,流言纷杂。有人说北狄兵锋强悍,此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结束;更有悲观之人私下议论,谢回怕是要困死北疆。
两府的书信间隔,越拉越长。有时一月,也等不来只言片语。偶尔捎回的寥寥笔墨,字里行间满是战事僵持的沉重,再不见半分从前的平和。
姜似常常独坐窗前到夜半。烛火摇曳,映着尚未完工的嫁衣,烛泪一滴滴落在案几。心底不安如同藤蔓,悄悄蔓延缠绕。她夜夜焚香祈福,祈求上苍护佑远方的那个人,能够平安无虞。
她尚不知,万里黄沙的北疆荒野,一场劫难正在悄然降临,会彻底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3 黄沙孤漠,陌路逢恩
北疆深秋,寒风卷着砂砾,日夜拍打军营的帐篷。
谢回率领的大军,被北狄守军牵制在坚城之外。数次攻城受挫,将士士气低迷,他连日彻夜不眠,谋划破敌之策,身心俱疲。
北狄暗中派出斥候窥探军营虚实,选定一个没有月色的深夜,发动偷袭。
夜色漆黑如墨,火光骤然划破沉寂的夜幕。喊杀震天,箭雨如同飞蝗一般倾泻进大营。敌军来势汹汹,军营猝不及防,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谢回披甲提剑,亲自上阵迎战。刀光剑影之间,一支淬了寒毒的冷箭自暗处射出,避开盾牌,狠狠刺入他的右肩。
剧痛席卷全身,毒素顺着伤口飞快蔓延。他咬牙挥剑斩杀数名敌兵,却架不住敌军人数众多。亲兵拼死护着主帅突围,一路血战,最后随从尽数失散,战马身受重创,奔跑数里之后轰然倒地。
谢回失血过多,毒素侵蚀躯体,意识渐渐涣散,最终重重倒在了茫茫戈壁滩上。
大漠的秋夜酷寒刺骨,霜风呼啸,卷起细碎黄沙打在人的脸上。倘若就此待到天明,纵使不被敌军追兵寻到,也会被寒夜冻毙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孟晚。
她是北疆的孤女,父母早早死于北狄的铁蹄之下,无亲无故,独自在戈壁边缘搭建一间低矮土屋苟活。自小在边境长大,认得不少山野草药,靠着狩猎、采药勉强糊口求生。今夜外出采集草药返程,恰巧发现了倒在黄沙里、一身血污的谢回。
孟晚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一丝微弱气息。男人一身将军铠甲,伤势沉重,可身躯魁梧,凭她一己之力拖拽,格外费力。她咬着牙,寻来枯藤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昏迷不醒的谢回,一点点挪回自己简陋的土屋。
土屋狭小低矮,四壁是黄土夯筑而成,屋顶铺着干草,屋内只有一张土榻,一口熬药的陶罐,陈设简陋至极。
孟晚撕下自己粗布外衫,替他清理血肉模糊的箭伤,拔出断箭,敷上止痛解毒的草药,再用干净麻布层层缠裹。陶罐在火堆上咕嘟咕嘟熬煮汤药,烟气弥漫整间小屋。
接下来数个日夜,孟晚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按时喂药,更换伤口的草药,夜里还要提防野兽与北狄散兵。她没有京中闺秀精致的钗环衣裙,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掌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薄茧,眉眼清瘦,骨子里却藏着风沙磨砺出来的坚韧。
数日后,谢回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昏暗低矮的土坯房顶,鼻尖萦绕草药与干草混杂的气息。肩头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稍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无力。
孟晚正蹲在火堆旁,搅动陶罐里的药汤,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他苏醒,脸上没有半分见到大将军的惶恐仰慕,只是神色淡淡:“你醒了。那日倒在戈壁,再晚半日,你便活不成了。”
谢回微微转动眼珠,打量这间简陋小屋,又看向眼前的少女。他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军营冲天的火光与漫天厮杀。
“是姑娘救了我?”他嗓音干涩沙哑。
“路过罢了。”孟晚收回目光,继续搅动药汁,“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救便救一救。”
没有阿谀奉承,没有仰望崇拜,她待他,仅仅是对待一个落难的普通人。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孤寂。
远离京城的繁文缛节,远离将军的身份重担,也远离了那道远在京华的婚约枷锁。
伤势沉重,他无法立刻回归军营。白日,孟晚会外出打猎采药,归来之后便生火做饭。粗粝的粟米茶汤,简单烤制的兽肉,便是二人全部吃食。夜晚,大漠星河浩瀚璀璨,二人坐在土屋门外,望着无边无际的黄沙旷野闲谈。
谢回会同她说起朝堂的纷争,说起战场上尸横遍野的苦楚,说起身为将军肩上扛着万千将士性命的重压。这些心事,他无法写进给姜似的书信,不能向京中任何人倾吐,却可以毫无顾忌讲给孟晚听。
孟晚不懂诗词歌赋,不懂世家礼仪,却懂大漠寒暑,辨得百草毒性,敢挽弓射杀荒原野兽。她不会一味附和他,有时会直言道出他想法之中的疏漏。
谢回教她识文断字,在沙土之上书写汉字;孟晚则教会他分辨戈壁之中哪些草木可以果腹,哪些毒物需要避忌。他战甲破损,她便借着油灯微光,一针一线替他缝补甲胄内衬。
绝境之中相互扶持,日日朝夕相伴。最初只是感激救命之恩,可漫漫风沙消磨之下,相知慢慢化作心动。乱世漂泊的两颗心,彼此靠近,情愫悄无声息生根发芽。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谢回的手会下意识抚向铠甲内侧,那里存放着姜似绣给他的平安符。锦缎被体温摩挲得柔软,心口便泛起一阵纷乱的愧疚。
京城,还有那个自小跟在他身后的姑娘,还有两府共同定下的婚约。
可身在这万里荒漠,孟晚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一边是年少既定的良缘,满京城皆知的承诺;一边是生死患难,患难与共的倾心。他被困在两难之间,夜夜辗转难安。
待到箭伤大体痊愈,谢回辞别孟晚,寻到散落的部下,重新回到军营执掌兵权。
经此一伤,他复盘过往战事,一改往日强攻的策略,巧设奇兵,迂回布局。战局渐渐逆转,北狄节节败退。
孟晚不愿拖累军营,没有随他入大帐,只是在军营附近寻了一处村落暂住。谢回得空,便会悄悄前去探望她。
他不敢将孟晚的存在写进寄往京城的家书。一旦消息传回京华,便是滔天风波。于是写给姜似的信,愈发简短疏离,寥寥几句只报平安,绝口不提身边人事。
千里之外的尚书府,姜似捧着那些单薄信纸,只当是战事繁忙,无暇多言。她依旧埋首缝制嫁衣,满心欢喜等候凯旋的喜讯,全然不知道,北疆的风沙,已经偷走了她少年期许的缘分。
4 铁甲归京,物是人非
又过一载有余。
北疆捷报接连传入京城。北狄主力大败,被迫递交降书,割地求和,持续两年多的边境战乱,终于落下帷幕。
谢回班师回朝。
大军归来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涌上长街两侧,争相一睹镇国凯旋之师。锣鼓震天,彩旗满城飞舞。
将军府早早清扫府邸,张挂红绸;尚书府亦是一片喜气,厅堂之内摆满将来纳采要用的礼器。姜似换上一身鲜亮石榴红襦裙,精心梳好发髻,鬓边簪上一支赤金海棠珠花。
妆台之上,那件耗费她两年多光阴的嫁衣已经全部完工。大红织金锦缎流光溢彩,鸾凤纹样栩栩如生,叠得整整齐齐,静静摆放在箱笼之中。
两府早已将婚期上奏,只待谢回休整三日,便行纳采,筹备大婚。
姜似站在尚书府门楼之上,遥遥望向长街尽头。马蹄声滚滚而来,那一身染过血与风沙的银白战甲,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
时隔两年多,她终于再见到谢回。
他比出征之前清瘦不少,眉眼多了沙场沉淀下来的沉厉,褪去少年意气,更像一名真正的铁血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接受满城百姓的欢呼跪拜。
姜似的心脏砰砰狂跳,眼底漾开压抑不住的欢喜。那些孤灯等候的长夜,那些惴惴不安的祈福,仿佛在此刻全部都有了归处。
可谁也没有想到,谢回处理完朝堂觐见、犒赏将士诸事,回将军府的第二日,便带回了一名女子。
孟晚随他一同踏入将军府的朱漆大门。
她没有京中贵女满头琳琅珠翠,只着一身素色浅灰布裙,长发简单挽起,一根木簪束发。常年经受大漠风沙,肤色不及京华女子白皙,一双眼眸却清明倔强,安安静静立在谢回身侧半步。
消息如同狂风,顷刻席卷整座京城。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惊天大事。刚刚凯旋归来的谢小将军,边关救他性命的孤女,两府自幼定下的尚书府千金……种种流言版本四处流传。
消息传入尚书府的时候,姜似正坐在妆镜之前,侍女捧着沉重鎏金凤冠,正要为她试戴。
门外侍女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将传闻禀报上来。
“小姐……将军府那边,谢将军带回了一位边关女子,如今就安置在府中。”
鎏金凤冠堪堪落在发顶,沉重金属压得头皮微微发疼。镜中少女姣好的面容,血色一点点褪去。手中捏着尚未绣完的鸳鸯绣样,指尖一松,锋利的绣针戳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大红绸缎之上。
红绒丝线自手中滑落,滚落在冰冷青砖地面。
满室喜庆的红,此刻看来,只觉得刺目灼人。
她不肯相信。两府盟约言犹在耳,城门之下他亲口许诺会归来娶她,怎么会转瞬之间,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不顾身边仆妇侍女苦苦劝阻,姜似坐上马车,径直前往将军府。
依旧是记忆里那座庭院,海棠树还在,春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九曲游廊。年少之时,她无数次在这里追逐谢回的身影。
花树之下,谢回立在那里。孟晚安静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帘,不说话,亦不躲闪。
看见姜似一袭红裙踏花而来,谢回身形微僵,眸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似似。”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姜似抬眼望向他,眼眶泛红,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往日软糯亲昵的“谢哥哥”,再也叫不出口:“谢将军。两府婚约,圣前皆知。当初你亲口许诺,凯旋便迎娶我。如今你将这位孟姑娘带回府中,究竟是何打算?”
孟晚微微抬眸,看向姜似。她出身孤苦,从没有妄想过要抢夺什么世家婚约。可荒漠土屋之内,生死相依的情分真切刻骨,她也做不到就此转身离开。
谢回眉头紧紧锁起,心底万般纠葛拉扯。
“边关遇袭,我身负重伤,险些埋骨黄沙,是孟晚舍命救回我的性命。戈壁朝夕相伴,患难与共,这份情,我不能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似苍白的脸上,语气沉重,“年少婚约,是我对不住你。将军府愿意拿出金银田产,作为补偿。我已经上书陛下,恳请解除你我婚约。”
轻飘飘一句解除婚约,碾碎了姜似十余年的仰慕,碾碎两年多日夜的等候。
那些桃树下的凝望,城门递交的平安符,无数深夜灯下的刺绣,全部沦为一场旁人茶余饭后闲谈的笑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
她是堂堂尚书府嫡女,饱读诗书,矜贵自持,教养不允许她当场失态痛哭。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最后一份清醒体面。
“谢回。”她一字一顿,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姜似不是物件,不是可以随意废弃,用金银田产便可抵消亏欠的人。”
说完,她不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就走。漫天海棠花瓣,落满她一身红裙,像一场还未开始,便已经落幕的婚嫁。
走出将军府大门,坐进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瞬,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5 红绸撕碎,旧梦成空
尚书府之内,怒火滔天。
尚书姜秉之得知全部始末,又心疼女儿受尽委屈,又恼恨将军府背信弃义。当即写下奏疏递交宫中,痛陈谢回毁弃旧约,罔顾两府多年交情。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一方是尚书府,理直气壮,痛斥谢回薄情负约;另一方,不少武将站出来为谢回说话,孟晚于绝境救下主帅,将军不可忘恩负义。
谢回态度十分坚定。纵使要承受满朝非议,他也不愿舍弃孟晚。他主动上书,愿意退还朝廷赏赐的大半田地金银,以此作为赔罪,只求陛下应允废除婚约。
天子心中权衡。北狄刚刚降服,北疆边境还需要谢回这样的名将震慑,不宜重加责罚。几番思量之后,最终下了圣旨,准许解除姜似与谢回自幼定下的婚约。
圣旨抵达尚书府那一日,整个府邸,一片死寂。
姜似独自走进存放婚嫁器物的库房。偌大房间,满眼都是灼灼的红色。绣好的嫁衣、喜帕、鸳鸯枕褥,大大小小的礼盒,都是她一针一线,满怀期待准备出来的。
她取过案上一把锋利的剪刀。
刀刃划过上好的织金红绸,“撕啦——撕啦——”裂帛之声在安静库房之中不断响起。大片大片华美红艳的布料碎裂开来,碎片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她没有嚎啕大哭,脸上甚至没有过多的神情,只是一下,又一下,剪断那些寄托少女全部幻想的锦绣。
侍女守在门外,听得里面裂帛声响,忍不住落泪,却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等到剪刀从手中滑落,哐当砸在地砖,姜似缓缓垂下手。满地红碎,如同破碎殆尽的旧梦。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少年时跟在他身后奔跑,捧着蜜糕等候,城楼之下的别离,无数个对着烛火刺绣的夜晚。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人的一往情深。
他许诺归来娶她,人确实回来了,心,却永远留在了那片茫茫戈壁。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推门而入,看见满地破碎锦缎,眼眶通红。
姜似缓缓抬起头,从前眼底那份灼热的爱慕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清冷平静:“不必哭。婚约既已解除,我姜似,不必困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姻缘里面。”
自此,京中再不见那个满心满眼追着谢回的少女。姜似闭门谢客,将一切与谢回相关的物件尽数封存。不再打听将军府的消息,收起儿女情长,把心神收回自身。白日研习经史,打理尚书府内馈庶务,闲暇练字作画,安安静静修补那段被击碎的心境。
而将军府之内,同样不得安宁。
纵然圣上应允退婚,可京华世家圈子之中,流言蜚语从未停歇。世家贵女大多出身名门,心底对孟晚边关孤女的出身颇有微词,私下议论从未断绝。
谢回力排众议,执意将孟晚册为将军府正式夫人。没有万众瞩目的十里红妆,没有盛大纳采仪式,只在府内设了几桌简单家宴,草草完成礼数。
月下庭院,孟晚望着身旁眉宇间总萦绕一丝郁色的谢回,轻声开口:“你心中,终究还是愧对于姜姑娘。”
谢回仰头望着一轮皓月,默然长久无言。怀中那方姜似亲手绣制的平安符,他依旧贴身存放,只是再也没有资格归还。
“是我负她。”
亏欠已经铸成,无论何等补偿,都再也弥补不了一个少女数年的痴心。
6 各赴山河,余生殊途
光阴倏忽,又是一年暮春。海棠花再度开遍京城的王侯府邸。
宫宴频繁,京中高官世家尽数赴宴。姜似随父亲入宫,难免会与谢回相遇。
两年时光,彻底褪去少女的娇憨青涩。如今的姜似,举止端方从容,谈吐清雅有度。一身月白锦裙,妆容素雅,立于一众世家贵女之间,气度卓然。
偶然与谢回目光相撞,她只是依足礼数淡淡颔首,如同对待一位寻常同僚之子,神色平和,再无半分从前的眷恋爱慕,旋即侧身,便与身旁夫人谈笑,将他抛在身后。
每一次擦肩而过,谢回心中,都会漫上一层沉甸甸的怅惘。
尚书府这边,不少世家公子上门求亲。姜秉之不愿女儿再遇波折,不肯仓促应允,一一细细考察。
翰林院学士沈砚,品性温厚清正,才华出众,家世清白。他听闻姜似过往遭遇,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敬佩她遇事自持,心性坚韧。数次相见交谈,敬重她的才学与风骨,诚心上门求娶。
姜似同他几番相处,见他为人谦和,懂得尊重自己,思量许久,最终点头应允婚事。
婚期选定,尚书府重新张灯结彩。这一回,府中的红绸喜乐,是为姜似真正属于自己的姻缘。
大婚那一日,京城街巷锣鼓喧天,十里仪仗绵延。姜似穿戴起凤冠霞帔,大红嫁衣衬得她容颜明媚。只是这一身嫁衣,不再是当年她亲手绣制的那一件。
车马一路行向沈学士府邸。
将军府的高楼之上,谢回凭栏而立。远远听见街巷传来阵阵喜乐,遥遥望见那绵延远去的红色仪仗。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口闷胀难言。
孟晚端来一盏热茶,静静站在他身侧。荒漠救他性命,换来相守相伴,可这份情缘自诞生之初,便背负着一份无法偿还的亏欠。得到了彼此,却永远躲不开流言与心底的愧疚。
大漠风沙救下谢回性命,却劫走他少年许下的诺言。
姜似挣脱无望的旧梦,寻得一份现世安稳,却耗尽了整个少女时代滚烫痴心。
世间情爱,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没有全然圆满的人,三人只是被乱世烽烟推动,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余生。
7 尾声
一场春雨过后,尚书府后花园,海棠落了一地。
姜似凭栏站在廊下,望着阶前纷飞的落英。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夫君沈砚走过来,将一件薄绒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春雨微凉,仔细染了风寒。”
男人的语气温和妥帖。
姜似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安然笑意。
年少那场轰轰烈烈的倾慕,如同一场盛大而疼痛的旧梦。曾经痛彻心扉,却终究没有将她摧毁。爱恨早已随时光慢慢淡去,不必怨恨,不必追忆,只当做一段过往。
有些缘分,相遇一场,注定错过。
春风拂过花枝,落英漫天飞舞。前尘旧事,尽数随落花,付诸流水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