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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7:28

主考官指着我的破棉袄大笑:“就这等穷酸,也配进我的考场?”

我没说话。

但我的心声替我说了——

“爹,你堂堂当朝首辅,让我穿成这样来考试,是不是过分了?”

大殿安静了三秒。

主考官的笑僵在脸上,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第一章】

贞元十九年,春闱。

京城贡院门口排了两条长龙,全是各地赶来的举子,锦衣玉带的不少,寒门布衣的也有。

我排在最后头。

身上这件棉袄打了七个补丁,袖口的棉花往外钻,左脚的布鞋底子磨穿了,走一步路就能感觉到地面的凉。

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

我缩了缩脖子,把考篮往怀里拢了拢。篮子里就几张草纸、两根秃笔、一块干饼。

前面那个穿狐裘的胖举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怕我身上的穷气沾上他似的。

我没吱声。

倒不是忍气吞声。

是我爹说了,“到了京城,谁都不许认,什么都不许说,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寒门考生。”

我爹叫沈端崖。

当朝首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

但这事儿,整个京城除了圣上和我爹的老管家,没人知道我是他儿子。

十六年前,我娘带着我被赶出沈府。

对外的说法是“妾室不贞,子嗣存疑”。

赶我们走的不是我爹,是我那位嫡母——徐氏。大理寺卿徐怀钧的亲妹妹,手段厉害得很,连我爹当年都拿她没办法。

我娘病死在南边一个小县城里,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你爹不是不要你,他有他的难处。”

那年我七岁。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确实没放弃我。他暗中派人供我读书,从县学一路考到府学,银子从没断过。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直到去年秋天。

他派老管家来找我,带了一封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年春闱,你来京城考。爹在朝中给你铺了路,但你得自己走进那个门。”

铺了什么路,他没说。

让我装穷酸,也没解释为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爹在朝中的对手是礼部尚书钱崇茂。此人把持科举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圣上都忌惮三分。

而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就是钱崇茂。

所以我爹不让我暴露身份。

一旦钱崇茂知道我是沈端崖的儿子,别说考试,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贡院都是问题。

“下一个!”

门口的差役吼了一嗓子。

轮到我了。

我把考篮递过去,差役翻了翻,看见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撇了撇嘴。

“姓名,籍贯。”

“沈鹿鸣,越州会稽人。”

差役在册子上划了一笔,抬下巴示意我进去。

贡院里头比外头还冷。

号舍一间挨一间,像棺材匣子似的,人钻进去连腿都伸不直。我找到自己的号舍,把考篮放下,搓了搓手。

手指冻得发僵,有点不听使唤。

还没坐稳,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很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本官今日亲自巡场,尔等好生作答,若有舞弊者,当场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钱崇茂。

我从号舍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五十多岁,紫袍玉带,体态圆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还有两个带刀的禁军。

排场不小。

他沿着号舍一间一间走过来,偶尔停下看一眼里头的考生,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走到我这里的时候,他停了。

“这位考生。”

我站起来,低头行礼:“学生沈鹿鸣,见过大人。”

钱崇茂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目光从我的破棉袄扫到露出脚趾的布鞋,最后落在考篮里那块干饼上。

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那种笑。

“越州来的?”他捻着胡子,“一路跋涉辛苦了。不过本官劝你一句,科举取的是真才实学,不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

没找到。

“不是穷酸样子能博同情的。”

身后几个随从跟着笑。

旁边号舍的考生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有人捂着嘴偷乐。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爹,你堂堂当朝首辅,让你儿子穿成这样来考试,被人当面羞辱,你是真舍得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感觉不对。

因为钱崇茂的笑停了。

他身后那几个随从的笑也停了。

旁边号舍探出来的脑袋全僵住了。

整个贡院突然安静得像坟场。

我看见钱崇茂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脑子里又蹦出一句——

“完了,心声外露了?我这个毛病怎么到这时候犯了?”

这句话显然又被所有人听见了。

因为钱崇茂的脸更白了。

“沈……沈端崖的儿子?”他声音发颤,“首辅大人的……”

他没说完。

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紫袍的下摆扫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满场考生哗然。

我站在号舍里,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爹,你给我铺的路,不会就是这条吧?”

【第二章】

钱崇茂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周围的考生全站了起来,有的踮着脚往这边看,有的互相拉扯着小声议论。

“首辅的儿子?沈端崖的儿子?”

“他不是说自己叫沈鹿鸣吗?越州来的寒门……”

“寒门?首辅的儿子叫寒门?”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心声外露这个毛病,我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或者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话会直接被周围人听见。

小时候在县学,先生问我背不背得出《大学》。我嘴上说“背得出”,脑子里想的是“昨晚偷看话本没背”。

先生当场把我的话本没收了。

后来我学会了控制。

大多数时候能压住。

但今天被钱崇茂当众羞辱,情绪一上头,没压住。

这下好了。

我爹十六年的布局,被我一句心声给炸了。

“沈……沈公子。”钱崇茂还跪着,声音干巴巴的,“下官不知是公子驾到,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不痛快的。

但更多的是慌。

因为我爹的信上说得清楚: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暴露,钱崇茂不会坐以待毙,他在朝中的势力会立刻反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人认错人了。”我说,声音尽量稳,“我只是越州一个普通考生,不知道什么首辅不首辅的。”

钱崇茂抬起头,眼睛眯了眯。

我能看出来他在判断——我刚才那句心声,到底是真的,还是什么障眼法。

“你说你不是沈端崖的儿子?”

“学生不认识什么沈端崖。”

话说出口,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要是不信就麻烦了。但他要是信了,那更麻烦。因为他肯定会去查。”

这句心声又飘出去了。

钱崇茂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的惊恐,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精明。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捻起他那撮山羊胡。

“好。”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稳,“本官或许是听错了。沈鹿鸣,越州会稽人,对吧?”

“是。”

“好好考。”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但走出五六步的时候,我看见他侧头跟身边一个随从说了句什么。

那随从立刻脱离队伍,快步朝贡院外走去。

我的后背发凉。

他去查了。

我坐回号舍,把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饼又硬又干,硌得牙根疼。

考卷已经发下来了。

题目是“论仁政与法度之衡”,中规中矩的策论题。

我拿起笔,手指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气我自己。十六年,我娘用命换来的隐忍,我爹用十六年换来的布局,全让我一句话给搅了。

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

脑子里全是钱崇茂刚才那个眼神。

他不傻。

能做到礼部尚书、把持科举十二年的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现在派人去查,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查到越州会稽确实有个叫沈鹿鸣的举子,确实是寒门出身。

但他不会就此罢手。

因为他听见了。

就算他愿意相信那是假的,他也不敢赌。

如果沈端崖真的把亲儿子安插进科举,那意味着首辅要动他了。

钱崇茂不会坐着等死。

我得想办法。

考卷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把笔搁下,闭上眼睛。

我爹的信上除了那句话,还夹了一张薄纸条。纸条上画了一个符号——太常寺的官印纹样。

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大概懂了。

太常寺卿方槐序,是我爹暗中的人。

如果事情失控,我可以去找他。

但问题是,我现在被关在贡院里,三天考试结束之前出不去。

而钱崇茂的人,现在已经在外面跑了。

号舍外面有脚步声经过。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考生从我门前走过,手里拿着水壶,像是去打水。

经过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是那种假装没看却偷偷扫了一眼的顿。

然后他继续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那个人的青衫是新的。

贡院里能穿新衣裳来考试的,要么是不缺钱,要么是压根不在乎考试。

而且他打水的方向不对。水房在东边,他往西走。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继续写考卷。

手还在抖,但脑子开始转了。

钱崇茂要查我,随他查。越州那边的底子是干净的,我爹做事不会留那种破绽。

他查不到实证,但他不会放心。

不放心,就会出招。

而他出招,正好露出破绽。

我写完第一页考卷,忽然想起我娘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你爹有他的难处”那句。

是更早一点,她烧得迷糊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的——

“鹿鸣,你记住,徐家……那个匣子……”

她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就走了。

匣子。

什么匣子,在哪里,装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交代。

这个问题我想了九年,没有答案。

但我隐隐觉得,我爹让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科举。

贡院的钟敲了三下。

申时了。

第一天考试还剩两个时辰。

我低头继续写,余光扫到号舍门口的缝隙。

那个穿青衫的考生又走过去了。

这次他手里没有水壶。

手里拿的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第三章】

第一场考完,考卷收走。

号舍里的考生们各自窝着休息,有人啃干粮,有人闭目养神。贡院夜里不许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巡场差役提着灯笼来回走。

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那个青衫考生让我不踏实。

我把他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很白,手指上没有茧。

读书人手指上多少有茧,握笔磨的。

他的手太干净了。

后半夜,号舍外的甬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是差役巡场的节奏,是两个人,走得很急,刻意压着步子。

我侧身贴着号舍的板壁,从缝隙往外看。

两个黑影从我前面的甬道经过,一闪就没了。

看不清脸。

但其中一个人腰间挂的东西在灯笼余光里闪了一下——金属的,方方正正。

是腰牌。

贡院的考生不会带腰牌,差役的腰牌是木头的。金属腰牌,至少是六品以上的京官才有。

半夜三更,六品以上的京官潜进贡院。

钱崇茂动手了。

比我预想的快。

我在黑暗里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天亮了。

第二场考试开始前,有差役来各号舍送热水。

我接过碗,差役低头往碗里倒水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里夹着一小片纸。

不是给我的。

他把纸片塞进了我隔壁号舍的门缝里。

隔壁那间,就是那个穿青衫的考生。

我心里有数了。

上午考的是经义,三道题。我写得很快,心思不在考卷上。

写到第二道题的时候,外面又起了动静。

几个差役押着一个考生从甬道里走过去,那考生在挣扎,嘴被堵住了,发出闷闷的声音。

路过我号舍的时候,有个差役高声说了一句:“丁号房考生夹带舞弊,当场革除!”

丁号房在贡院东区。

离我很远。

但这出戏唱给谁听的,不用想也知道。

钱崇茂在制造混乱。

有人舞弊被抓,场面就乱了。主考官有理由加强巡查,有理由调动人手,有理由进出任何一间号舍。

这叫声东击西。

东边抓了个舞弊的,西边就可以悄悄对我动手。

我把笔搁下,拿起那块干饼,又掰了一小块。

饼凉了,更硬了。

嚼的时候腮帮子酸疼。

我一边嚼一边想。钱崇茂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在贡院里直接对我下手,让我消失在考场;二,等考完之后,在外面动手。

第一个选择太冒险。贡院里几百号考生,真出了人命,他压不住。

但他等不到考完。

因为他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是沈端崖的儿子。如果是,每多一个时辰,沈端崖就多一个时辰布局。

所以他会选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让我死,让我“犯事”。

舞弊、夹带、冒籍——随便扣一个帽子,就能把我从考场拖出去,名正言顺。到了贡院外面,怎么处置就是他的事了。

想通这一层,我反而不慌了。

我把考卷上第三道题答完,又检查了一遍。字迹工整,论述扎实,挑不出毛病。

午后,巡场的人果然多了起来。

三拨差役轮流从我号舍门前走过,每次都会往里面多看一眼。

我坐得端端正正,笔墨纸砚摆得规规矩矩,考篮里就那几样东西,翻着底朝天也找不出问题。

你要栽赃,得有赃物。

赃物怎么塞进来?

那个青衫考生。

他就在我隔壁。

我回忆了一下号舍的结构。号舍之间的隔板是旧木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有缝隙。不大,塞不进一本书,但塞一张纸条绰绰有余。

这就是他的作用。

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从隔板缝隙把一张写好的“小抄”塞进我的号舍。然后差役“恰好”来巡查,人赃并获。

我明白了。

那我就等着。

傍晚,第二场考完,考卷收走。

号舍里又暗下来。我装作睡着了,身体缩在角落里,呼吸放得很均匀。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隔壁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小小的纸团从隔板下面的缝隙里滚了进来。

纸团落在我脚边。

我没动。

又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甬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差役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声又重又急,带着灯笼,光从号舍门缝里透进来。

“丙字十七号!开门巡查!”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脚尖把那个纸团勾到面前,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是明天第三场的考题和答案。

字迹很陌生。

但纸的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章印。

太小了,在灯笼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是礼部的用纸。

我把纸团重新团起来,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不好。

门被推开了。三个差役端着灯笼站在门口,目光在号舍里扫来扫去。

“翻。”为首的差役说了一个字。

另外两个人进来,把我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草纸一张张摊开看,连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都掰碎了。

什么都没找到。

为首的差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人也搜。”他说。

我主动伸开双臂,让他们搜。

袖子、衣领、腰带、鞋底,全摸了一遍。

干干净净。

差役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号舍里恢复了黑暗。

我靠着板壁坐下来,胃里那团纸黏黏糊糊的,顶得慌。

但我在笑。

因为那张纸我虽然咽了,但上面写的内容我记住了。

不是为了作弊。

是因为那上面写的是明天第三场的真题。

钱崇茂为了栽赃我,用了真题来做诱饵。

这说明一件事:他能提前拿到考题。

科举泄题,这可是杀头的罪。

我有他的把柄了。

【第四章】

第三天。

最后一场考试。

考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题目——跟昨晚那张纸上写的一字不差。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钱崇茂确实在泄题。

第二,他泄题不是为了我这一次,是早就有的惯例。他那些“门生故吏”,有多少是靠真才实学考上来的?

我提笔写卷子。

这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斟酌。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这份卷子很重要。

它得好。

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好到阅卷官看完之后,要么给高分,要么就得解释为什么不给。

写到一半的时候,甬道里又有动静。

不是差役,是钱崇茂自己来了。

他站在我号舍门口,没进来。灯笼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剪影。

“沈鹿鸣。”他的声音不大,“写得如何?”

“尚可。”

“嗯。”他顿了一下,“昨晚的事,你不怪本官吧?例行巡查,不是针对你。”

“学生理解。”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之前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越州的山水养人,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在试探。

昨晚的计策没得手,他在重新评估我。

一个真正的寒门考生,被连番搜查之后应该是惊恐和愤怒的。我太平静了,这本身就是破绽。

但他拿我没办法。

没有证据,他不能对我怎样。

而我手里有了他的证据。

考试结束。

所有考生陆续走出贡院。

阳光扎得人眼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三天没见太阳,腿有点软。

京城的街道很宽,人来人往的,什么口音都有。

我混在人群里往北走。

北边是太常寺的方向。

走了大约两条街,身后有人跟上来了。

不用回头看,脚步声就知道。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大概十步远。

钱崇茂的人。

意料之中。

我没加快脚步,也没减慢。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面,坐下来。

“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馄饨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三天没吃热乎东西了,汤入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胃开始暖起来。鼻子有点酸。

身后那两个人也停了下来,在对面的茶摊坐了。

我慢慢吃完馄饨,掏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藏在腰带夹层里的一块小铜牌。

这是我爹给我的第二样东西。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方”字,背面是太常寺的纹样。

有这个东西,方槐序会见我。

我结了账,继续往北走。

身后的尾巴还跟着。

走到太常寺街口的时候,我没有拐进去。

直接走过了。

因为我不能让钱崇茂的人知道我和太常寺有关系。

我得甩掉他们。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民居的院墙,地上湿漉漉的。

走到巷子中间,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人。

是那个青衫考生。

他换了身衣裳,灰布短褐,头上扎了个巾子,看着像个小厮。

但那张白净的脸没变。

“沈公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在考场里放松得多,“钱大人请你喝杯茶。”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大概藏着家伙。

巷子前后都被堵了。

我身后,刚才跟踪我的那两个人也拐进了巷子。

五对一。

我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还好我在馄饨摊坐了那一会儿。”

青衫考生皱了皱眉:“沈公子在想什么?”

他听见了。

对,心声外露。

但这次我是故意的。

因为我坐在馄饨摊的时候,不是在等馄饨凉。

是在等一个人注意到我。

馄饨摊对面的茶摊,除了钱崇茂的两个尾巴之外,还坐着第三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旧的褐色袍子,喝茶的时候右手小指翘着——这是太常寺属官的习惯动作,因为太常寺管礼仪,属官们平时练惯了端杯的姿势。

我在馄饨摊坐下来,不是偶然。

是因为我看见了那个人。

我爹说过,方槐序会派人在贡院附近盯着我。

那个人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跟踪我的人。

巷子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青衫考生脸色变了,扭头去看。

一群人从巷子口涌进来,为首的穿着太常寺的官服,手里拿着一面令牌。

“太常寺奉旨巡街,闲杂人等回避!”

青衫考生的脸白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我也没耽搁,趁乱往巷子另一头跑。

跑出巷子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打颤,嗓子里一股铁锈味。

但我在笑。

钱崇茂,你在贡院里布了局,我破了。你在贡院外布了局,我又破了。

但这才刚开始。

你手里有礼部、有禁军、有十二年的门生。

我手里只有一块铜牌和一条被我咽下去的证据。

不够。

远远不够。

我得找到我娘说的那个匣子。

【第五章】

太常寺后衙。

方槐序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带着那种常年伺候礼仪的刻板劲儿。

他看了我的铜牌,又看了我的脸,半天没吭声。

“像。”最后他说了一个字,“跟你父亲年轻时候像。”

我没接话。

“首辅大人交代了,你来京城这段日子,吃住都在我这儿安排。”他把铜牌还给我,“但他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找我。你今天来了,说明出事了。”

我把贡院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心声外露、钱崇茂的栽赃、泄题的证据、巷子里的围堵。

方槐序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泄题的事,你亲眼看到那张纸了?”

“看到了。咽了。”

“那就没有实证。”

“纸上用的是礼部专用纸笺,左下角有暗印。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口说无凭。”方槐序摇头,“大理寺不会凭你一个考生的证词就查礼部尚书。更何况大理寺卿徐怀钧是你嫡母的亲兄长。”

这一点我知道。

徐怀钧不会帮我。

“你爹的意思是让你安安静静考完试,等放榜之后再说。”方槐序看着我,“但现在钱崇茂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心声外露的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不只是钱崇茂,你嫡母那边也会出手。”

我的手指攥紧了。

徐氏。

十六年前把我和我娘赶出沈府的人。

“方大人,我娘死之前说过一个匣子。”我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匣子,但我娘那么说的时候,提到了徐家。”

方槐序的手指停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说匣子?”

“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这么一回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六年前,你母亲被逐出沈府之前,曾经拿到过一样东西。是徐氏的把柄。具体是什么,你父亲没跟我说。但他说过一句话——那个东西如果拿出来,徐家满门都得完。”

我的心跳加速了。

“那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你母亲带走了。后来你母亲病故,这东西就再也没有下落。你父亲找了十几年,没找到。”

我娘把它藏了。

藏了十六年。

“我娘在越州病故。”我说,声音有点干,“在一个叫清河镇的地方。她住的那间屋子后来塌了,房东把地基卖了。”

“找过了?”

“找过。什么都没有。”

方槐序转过身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娘临死前说的是“徐家……那个匣子”。

她没说“匣子在哪里”。

她说的是“徐家”。

如果匣子不在越州,不在清河镇,那它会不会——还在徐家?

我娘当年拿到那个东西,是在沈府里拿到的。她被赶走得很急,也许来不及带走。

也许她把它藏在了沈府。

藏在徐氏的眼皮底下。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方大人。”我抬起头,“沈府我能不能进去?”

方槐序瞪了我一眼:“你疯了?你现在去沈府,等于自投罗网。徐氏巴不得你送上门。”

“我不是以沈家公子的身份去。”我说,“心声外露的事很快传开,会有很多人来找我。如果……沈府也来找我呢?”

方槐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心声外露,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内心话——这种能力,对于朝中大员来说是极大的威胁,但同时也是极大的工具。

如果沈府请我去“做客”,那我就有了正当进入的理由。

而我赌的是:徐氏会请我。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沈端崖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太冒险了。”方槐序说。

“我知道。”

方槐序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样,犟。”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裳扔给我。

“今晚先住这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太常寺后衙的客房很安静,被褥也暖和。比号舍强了一百倍。但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娘的脸。

她死的那天,外面在下雨。

清河镇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她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我爹的名字。

最后她突然清醒了一瞬,抓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急迫。

“鹿鸣,你记住,徐家……那个匣子……”

然后她的手松了。

我在黑暗里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会找到那个匣子的,娘。

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传开了。

春闱考场上出了个心声外露的怪人,声称自己是首辅沈端崖的儿子。

京城炸了锅。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疯子,有人说是钱崇茂的苦肉计。

各种版本满天飞。

午后,方槐序来告诉我,已经有三拨人来太常寺打听我的下落。

“哪三拨?”

“一拨是钱崇茂的人,一拨是大理寺的人。”

“第三拨?”

方槐序看着我,表情复杂。

“沈府来的。”

他顿了一下。

“徐氏派的人。请你去沈府坐坐。”

我的手攥紧又松开。

来了。

【第六章】

沈府的马车来接我,很气派。

青帷油壁车,四匹马拉的,车夫穿着绸缎。跟我身上方槐序给的旧衣裳形成鲜明对比。

方槐序站在太常寺门口目送我上车,脸色不好看。

临走的时候他拉住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如果两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报官。”

我点了点头。

上了车。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在一条很宽的巷子里停下来。

沈府的大门,朱漆铜钉,匾额上“沈府”两个字是先帝御笔。门口两个石狮子比我人还高。

这是我爹的家。

也是我应该长大的地方。

但我从来没进去过。

管事的迎出来,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笑容满面。

“这位就是沈公子?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他叫我沈公子。

不是沈少爷。

公子是客气话,少爷是家里人的叫法。

这一个字的差别,把我的身份定死了:外人。

我跟着他进去。

沈府很大。

一进、二进、三进,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经过一个花园。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什么品种我叫不上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正厅。

徐氏坐在上首。

五十来岁,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一根金簪,耳朵上一对翡翠坠子。不是那种张扬的富贵,是沉稳的、压人的气派。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长得不差,穿着考究。

“这是我的儿子,沈鹤亭。”徐氏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的……兄长。”

沈鹤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打量、好奇、防备,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听说你在贡院里闹了一场。”徐氏端着茶,没喝,“说自己是老爷的儿子?”

“学生的心声不受控制,并非有意冒犯。”

“心声。”徐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有意思。那你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

我把它压住了。

使劲压。

压到指甲掐进掌心,压到太阳穴突突跳。

没泄出去。

徐氏看着我,大概等了十几息。

“看来控制得住。”她放下茶杯,“那在贡院是故意的。”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沈鹿鸣。”徐氏叫我全名,“不管你是不是老爷的骨肉,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我请你来,不是兴师问罪。是想当面看看你。”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停在我的眉眼上。

停了很久。

然后她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

是认出了什么。

我的眉眼,确实像我爹。

“在沈府住几天。”她说,语气不是商量,“等放榜之后再走。”

不是请客,是扣人。

我心里清楚。

但这正是我要的。

沈鹤亭把我领到西边的厢房。

一路上他没说几句话,到了厢房门口,突然停下来。

“沈鹿鸣,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优越感变成了赤裸裸的敌意,“这个府,是我的。这个姓,也是我的。你最好只是路过。”

我没回嘴。

不是怕他。

是因为我脑子里冒出的那句话,如果被他听见,今晚我就出不了沈府了。

我想的是——

“你连你娘跟徐家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我抖威风。”

晚饭是在厢房吃的。

一碗米饭,两碟小菜,一碗汤。

比贡院的干饼好,但以沈府的排场来说,这是下人的份例。

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我坐在桌前,把白天在沈府里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大门到正厅,三进院子,中间经过一个花园和一条回廊。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回廊的东侧有一扇小门,门上了锁,门前的地面上有新扫的痕迹。

府里其他地方的地面都有落花和灰尘,只有那扇门前面干干净净的。

有人经常从那里进出。

但那扇门的位置,按照大宅子的布局来说,不对。

它应该通向后院仆人的活动区域。但以它的朝向来看,它通向的是内院的地下。

京城的大宅子,有地窖很正常。

但上锁的地窖,就值得留意了。

入夜。

沈府很安静。

大宅子的夜晚跟贡院不一样,贡院是死寂,沈府是那种层层叠叠的安静——远处有打更声,近处有虫鸣,偶尔有巡夜仆人的脚步。

我躺在床上,等。

等到三更。

起身穿好衣裳,轻手轻脚打开厢房的门。

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黑。

我摸着墙根往回廊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有人。

我立刻贴着墙停住了。

一个人影从那扇上锁的小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压得很暗。

是徐氏。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披着,看上去像是从床上起来的。但她的步子很稳,不像刚睡醒的人。

她锁上那扇门,把钥匙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内院走了。

我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心跳很快。

她半夜去地窖做什么?

等她走远了,我摸到那扇门前。

锁是铜锁,不算太结实,但我没有钥匙。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的样式。

是最普通的插簧锁,老式的那种。

我从头上拔下一根固定发冠的铜簪——方槐序给我的,不值钱,但够细。

簪子伸进锁眼里,拨了几下。

没开。

手指抖得太厉害了。

深吸一口气,再来。

第三下的时候,“啪”一声,簧片弹开了。

我推开门。

一股潮气涌上来。

里面是石阶,往下走。

我没有灯笼,只能摸着墙壁往下。

石阶很陡,大概走了二十多级,到了底部。

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

月光从头顶一个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勉强能看见轮廓。

架子上摆着一些坛子,像是腌菜或者酒。角落里有几口箱子。

但地窖的正中间,放着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

木头的,不大,巴掌长。

上面落了一层灰,但灰被擦掉了一块——就在刚才。徐氏来看过。

我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手指在抖。

我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我拿起信,借着通风口的那点月光,看了第一行字——

“徐氏亲启:城外庄子里的那批军械,已照你的意思转交北边了。银数三十二万两,账册附上。事成之后……”

信的落款是一个名字。

我认识。

不只是认识。

整个大靖朝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那是十五年前谋反被诛的废太子的名字。

【第七章】

我的手软了一瞬。

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私通废太子。转运军械。三十二万两白银。

这是灭门的罪。

不是杀头,是诛族。

我终于明白了。

我娘当年拿到的就是这封信。

她发现了徐氏的秘密,所以被赶出沈府。

不是“妾室不贞”,是灭口。

如果不是我爹护着,我娘和我当年就是两具无名尸。

我把信塞进怀里,把匣子合上,放回原位。

然后爬上石阶,出了地窖,锁回去。

一路上手脚都是凉的。

回到厢房,关上门,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一团乱。

这封信足够要了徐氏的命。连带着她哥哥徐怀钧——大理寺卿要是跟废太子案有牵连,那就不只是丢官了。

但我不能直接用。

这是十五年前的信。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有一封信。徐氏可以说是伪造的。

除非……

除非有人能证明那批军械确实存在过。

三十二万两白银、一批军械,不可能不留痕迹。账册在哪里?信上说“账册附上”,但匣子里只有信,没有账册。

两个可能。

一,账册被徐氏销毁了。

二,账册不在匣子里,在别的地方。

我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徐氏留着这封信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她留着它,不是因为忘了销毁,是因为它有用。

它是她跟某些人谈判的筹码。

既然信留着,账册也不会毁。

但这些我现在查不了。

天快亮了。

我把信贴身藏好,又在匣子里放了一张白纸——折法和原来那封信一模一样。粗看没区别,细看才能发现纸是新的。

如果徐氏短时间内不打开匣子,就不会发现。

如果她发现了……

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上午,沈府来了客人。

我在厢房里听见前院的动静,出去一看,门口停了三顶轿子。

管事的经过我厢房的时候,我叫住他:“前面来客了?”

“大理寺的徐大人来了。”管事的脸上堆着笑,“还有礼部的钱大人。再一位是翰林院的周大人。”

徐怀钧。钱崇茂。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来沈府,不是来串门的。

是来处理我的。

果然,不到一刻钟,有个丫鬟来请我去正厅。

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徐氏坐上首,跟昨天一样端着茶。

左边是徐怀钧,五十多岁,干瘦,颧骨很高,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右边是钱崇茂,昨天刚见过,圆润、精明、笑面虎。

还有一个中年文官,白面长须,坐在末位,应该就是翰林院的周大人。

沈鹤亭站在徐氏身后,看见我进来,嘴角撇了一下。

“坐。”徐氏指了指下首一把椅子。

我坐下了。

钱崇茂先开口:“沈鹿鸣,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在贡院中声称自己是首辅大人之子,可有凭据?”

“学生不曾声称。是心声不受控制,泄露了心中所想。”

“心声?”徐怀钧冷冷地插了一句,“荒唐。世上哪有什么心声外露?分明是哗众取宠。”

“徐大人说得对。”我点头,“也许只是学生胡思乱想。毕竟,一个越州来的穷酸考生,说自己是首辅的儿子,谁信呢?”

“那你到底是不是?”钱崇茂盯着我。

我看了徐氏一眼。

她在喝茶,表情很淡。

我说:“学生也不知道。学生的母亲已故,从未提过父亲是谁。”

这句话是说给徐氏听的。

意思是:我娘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徐氏的眼皮动了一下。

“既然你自己都不确定,”钱崇茂拍了一下扶手,“那在贡院中的妄言就是扰乱科举秩序。按律——”

“按律,心声外露不算发言。”角落里那个翰林院的周大人突然开口了,“历朝律法只管言行,不管心思。钱大人要治他的罪,总得有个罪名。”

钱崇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翰林说的是。”他很快恢复常态,“不过此事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对首辅大人的声誉影响极大。本官的意思是,不如请首辅大人亲自来认一认——这位沈鹿鸣,到底是不是沈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厅里安静了。

把沈端崖叫来。

这是将军。

如果我爹来了,认我,就等于公开了父子关系。钱崇茂和徐氏就有了靶子。

如果我爹来了,不认我,那我就是个骗子,他们怎么处置都行。

而如果我爹不来……

那就等于默认了心虚。

钱崇茂这手棋下得狠。

我张嘴想说话。

但我脑子比嘴快。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来就来,反正你们谁也不知道,我爹根本不在京城。他半个月前就离京去了北境。”

话一出,我自己都愣了。

又泄露了。

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钱崇茂的脸色剧变。

徐怀钧的手攥紧了扶手。

徐氏的茶杯停在半空。

首辅不在京城。

去了北境。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连徐氏都不知道。

钱崇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泼了一桌子。

“他去北境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对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北境,就是十五年前废太子案的发生地。

而我刚才那封信上写的军械,转交的方向——也是北境。

我看着钱崇茂的脸。

我的心声虽然不受控制,但有时候,不受控制恰恰是最好的控制。

因为心声说出来的,别人会当成是真的。

而实际上——

我爹到底在不在京城,我根本不知道。

那句话,是我赌的。

【第八章】

正厅里的局面一下子倒过来了。

刚才是他们审我,现在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都不好看。

钱崇茂站着,没坐下去。泼了的茶水从桌沿往下滴,滴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很清晰。

徐怀钧扭头看了徐氏一眼。

那一眼里有质问的意思——你知不知道沈端崖去了北境?

徐氏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恼怒。

“周翰林。”她突然开口,“今日之事,烦请你不要外传。”

那个翰林院的周大人站起来,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走得很快。

等他一出门,徐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先回去。”

语气平静。

太平静了。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钱崇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他知道多少?”

徐氏的回答我没听见。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三个人的同盟出现了裂缝。

钱崇茂怕的是泄题案和科举舞弊。

徐怀钧怕的是废太子案的旧账。

徐氏怕的是匣子里的那封信。

他们各有各的软肋,而我把三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回到厢房,我发现门口多了两个仆人。

名义上是“伺候沈公子”,实际上是看着我。

我不在意。

我已经拿到了我要的东西。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封信到达该到的人手里。

不是大理寺——徐怀钧会压下去。

不是礼部——那是钱崇茂的地盘。

必须直达天听。

而能让一封信直达圣上手中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首辅。

一种是言官。

我爹的位置,我用不了。

但方槐序能联系到都察院的人。

问题是我现在被困在沈府里。

两个“仆人”寸步不离。

我在厢房里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沈鹤亭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喝一杯?”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上午的敌意了,换了一副表情,不太好形容——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别扭的亲近。

“母亲让你来的?”我问。

“我自己想来。”他把酒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满府上下都在猜你到底是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想来看看。”

他给我倒了一杯。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长得确实像父亲。”他喝了一口,“特别是眼睛。”

我端起酒杯,没喝。

“你恨我母亲?”他突然问。

我把酒杯放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恨,他是徐氏的儿子,会翻脸。说不恨,那是假话。

“你母亲把我娘赶出去的时候,”我说,“我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不是我。是另一个。路上颠簸,没保住。”

沈鹤亭端着酒杯的手停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事。

“我不跟你论谁对谁错。”我接着说,“你在这个府里长大,锦衣玉食。我在越州穿补丁衣裳,吃隔夜饭。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沈鹤亭低着头,半天没吱声。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我帮不了你。”他站起来,“但我也不会害你。”

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厢房后面有一扇窗户,插销是坏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桌前,端起那杯没喝的酒,闻了闻。

杏花酿,不便宜。

我喝了一口。

辣。

但暖。

入夜以后,我等了两个时辰。

确认门口的仆人都打了瞌睡之后,我从后窗翻了出去。

沈鹤亭没骗我。插销确实是坏的。

沈府的后院跟前院不一样。没有灯笼,没有巡夜,黑漆漆的一片。墙不高,我踩着一棵歪脖子树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龇牙。

顾不上了。

摸着小巷子的墙壁一路往北。

太常寺后门有一盏灯。

方槐序没睡。

看见我,他先看了看我的脚。

“崴了?”

“没事。东西在这里。”

我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手开始抖了。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沈府地窖。”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意味着徐家完了。意味着钱崇茂跟徐家如果有关联,他也完了。意味着你嫡母这十六年经营的一切,全都——”

“方大人。”我打断他,“我需要这封信在明天午时之前,出现在圣上的御案上。”

方槐序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父亲说的对。”他最后说,“你比他狠。”

他拿起信,吹灭了灯。

“都察院左都御史贺知章,是你父亲二十年前的同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今夜就去找他。”

“还有一件事。”我说,“帮我给沈鹤亭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你母亲地窖里的那个匣子,明天该检查一下了。”

方槐序没问为什么。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太常寺后衙的黑暗里,脚踝肿得发烫。

外面有风,吹得窗纸响。

我在想一件事。

沈鹤亭今晚帮了我。

他说他不会害我。

但他是徐氏的儿子。

如果明天这封信呈到御前,徐氏的罪名坐实,沈鹤亭——

他会恨我。

我闭上眼睛,脚踝的痛和心里的堵搅在一起。

那杯杏花酿的味道还在喉咙里。

【第九章】

第二天。

放榜日。

京城贡院外面的墙上贴出了长长的红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围观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疯了一样跳。

我没去看。

因为我知道我的名字不会在上面。

钱崇茂是主考官。他不可能让我中。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午时。

我回到沈府的时候,天才刚亮。翻窗进去,两个看门的仆人还在打瞌睡。

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沈府平静得不正常。

没人来找我。

管事的按时送了早饭,依然是一碗粥两碟小菜。

我吃了,坐在厢房里等。

快到午时的时候,外面终于起了动静。

马蹄声。很急。

不是一匹马,是一群。

然后是沈府大门被拍得山响的声音。

“圣旨到!沈府上下接旨!”

我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

那两个看门的仆人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互相看了一眼,拔腿就往前院跑。

我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到前院的时候,所有人已经跪下了。

徐氏跪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褙子,头上的金簪换成了银的。跪下去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传旨太监是个中年人,嗓音尖细,一字一顿地念圣旨。

“……查大理寺卿徐怀钧,与逆案牵涉,私运军械,贪墨银两三十二万……着即革职拿问,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审……”

”……查礼部尚书钱崇茂,把持科举十二年,泄露考题,卖官鬻爵……证据确凿,着即革职下狱……“

”……查沈府徐氏,为逆案主谋知情人,隐匿证据十五年……着即收押,听候发落……“

一道圣旨,三条人命。

传旨太监念完了,卷起圣旨。

禁军从大门外涌进来,铠甲的金属片碰撞,哗啦啦响。

徐氏被两个禁军架了起来。

她没挣扎。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禁军拽她,她没动。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她早就预料到、但又不愿意承认的结局。

”是你。“她说。

不是问句。

”你跟你娘一样。“她又说。

然后她被带走了。

沈鹤亭跪在院子里,从头到尾没站起来。

禁军没有带走他。

圣旨上的罪名是徐氏的,不是沈家的。我爹提前做了切割。

但沈鹤亭的脸是灰的。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还跪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是红的。

”你昨晚说你不害我。“他声音沙哑,”那你呢?“

我张嘴想说什么。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次我没压住。

”我也不想害你。但我不能让我娘白死。“

这句话飘出去了。

沈鹤亭听见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没哭出声。

我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阳光很晃眼。

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礼部尚书下狱了!“

”大理寺卿也抓了!“

”还有首辅的夫人……“

我穿过人群。

脚踝还肿着,一瘸一拐的。

走到太常寺街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袍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颧骨不高不低,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冒出一句——

”爹。“

他听见了。

不是心声。

是我真的张嘴叫出来的。

沈端崖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一圈。

但他没动。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瘦了。“他说。

就两个字。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

春闱的录取名单。

不是贡院门口贴的那张。是圣上御笔重新批的。

钱崇茂被抓之后,春闱成绩由翰林院重新复核。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一甲第三名。

探花。

我接过纸,手指在抖。

看了两遍,确认不是眼花。

”你考得不差。“沈端崖说,语气跟夸别人家孩子似的,客客气气。

但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娘的坟在越州清河镇。“我说,”很小,就一个土堆。没有碑,因为我请不起刻碑的人。“

沈端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憋了十六年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去立。“他说。

”嗯。“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街口,谁也没多说。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瘸腿年轻人,一个穿布袍子的中年男人。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和我的袖子吹到了一起。

【第十章】

三天后。

大靖朝的官场像被翻了个底朝天。

钱崇茂下狱,礼部从上到下查了个遍,十二年间经他手录取的进士,全部复核。有真才实学的保留,靠银子买来的一律革除。

一夜之间,京城多了几十个被摘了乌纱帽的官员。

这些人有的哭,有的跑,有的串联着想闹事。

没闹起来。

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贺知章亲自坐镇,谁闹抓谁。

徐怀钧在刑部大牢里交代了一切。不只是军械的事,还有这些年跟钱崇茂互相勾连的烂账。他比想象中怂得快,供词写了三十多页。

徐氏没交代。

从被抓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据说她在牢里还是那副样子,背脊挺得笔直,谁来审都不开口。

我不知道该说她硬气还是什么。

这些消息是方槐序告诉我的。

我搬出了沈府,暂时住在太常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方槐序帮我租了个小院子,两间房,一口井,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租金是方槐序垫的。

”你爹让我垫的。“方槐序特意说明,”他说他会还。“

当朝首辅借钱给儿子租房子。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探花的任命还没正式下来。翰林院的文书在走流程,大概还要十天半个月。

这段日子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小院子里待着。

脚踝的肿消了大半,走路还有点瘸,但不碍事了。

每天就是看书、写字、发呆。

偶尔脑子里会冒出一些念头,然后担心有没有被周围人听见。

住在巷子里的邻居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

有一次我路过她摊子,脑子里想的是”这豆腐闻着真香但我兜里没钱”。

老太太二话不说塞了我一块豆腐。

心声外露这毛病有时候也挺好使。

第五天的时候,沈鹤亭来了。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看着他。

他比几天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像几晚没睡的样子。

“能进去吗?”他问。

我让开门。

他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四菜一汤。

“府里的厨子做的。”他说,“我不会做饭。”

我搬了两把凳子。

我们坐下来,没说话,先吃。

菜不错。比我这几天啃的干饼和方槐序偷偷送来的馒头强了十万八千里。

吃到一半,沈鹤亭放下筷子。

“我去牢里看我娘了。”

我也放下筷子。

“她不肯见我。”他低着头,“狱卒说她谁都不见。”

我没接话。

“我查了一些事。”他的声音很轻,“十六年前的事。你娘……怀着孩子被赶出去的事。”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我娘的。”他抬起头看我,“她做的事,该认就认。但我想知道……你恨我吗?”

枣树上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石桌上,正好落在汤碗和菜碟之间。

“不恨你。”

“真的?”

“心声没响,说明是真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短的一下,像是憋不住。

“你这个毛病也有好处。”他说,“至少别人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真话。”

“也有坏处。”我说,“比如现在我脑子里在想那道红烧肉再来一块就好了。”

这句话飘出去了。

沈鹤亭又笑了一下,把红烧肉推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块。

吃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不难受。

是两个各自疼过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说什么的那种安静。

吃完饭,沈鹤亭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你送饭。”

“不用。”

“没问你意见。”

他走了。

第十天。

翰林院的任命文书下来了。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方槐序亲自把文书送到我手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朝廷命官了。”他说,“沈鹿鸣,翰林院编修。”

我接过文书,看了很久。

上面的官印很红,朱砂的味道有点冲。

方槐序看着我的表情,大概觉得我应该高兴。

但我没觉得多高兴。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方大人。”

“嗯?”

“越州清河镇,有一座小坟。没有碑。”

“首辅大人已经派人去了。汉白玉的碑,今天应该到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京城南边的城墙上。

站在城墙上能看很远。

夕阳把整个京城染成橘红色,屋顶连着屋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很大。

大到我娘一辈子都没见过。

风很大,吹得衣裳猎猎响。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干饼。在贡院里没吃完的那半块。

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我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下了城墙。

看着它翻了几个跟头,落进城外的草丛里,没了。

“娘,我考上了。”

这句话飘出去了。

城墙上没有别人。

只有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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