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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22:47:51

第一章 重生惊魂

冰凉的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林绵绵才真正回过神来。

她正趴在侯府后花园那口老枯井里,井底积了半尺深的雨水,混着青苔和烂叶的气味,一股子腥涩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脊背,呛得她喉咙发紧。她抬手想撑住井壁,指尖却陷进湿软的淤泥里,触到一片滑腻的青苔,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眼往上看,井口的天圆成一小片惨白,边缘长满了湿漉漉的杂草,一根青藤从井壁上垂下来,梢上吊着半只破旧的红肚兜,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打着转。

红肚兜。她盯着那半截湿透的布料,心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闷得喘不上气。

她记得这口井。前世,她就是被人从这儿推下去的。

那是她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三年。她满心欢喜地揣着侯府的传家宝——那只祖上传下来的青瓷聚宝盆,用一块红绸子包得严严实实,亲手捧到她的未婚夫顾昭面前。他说,绵绵,你对我真好,等我把盆献给朝廷,得了封赏,就风光迎你进门。她信了。她偷了家里那只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锁好的聚宝盆,塞进顾昭手里。

结果盆交出去的当天夜里,顾昭的喜帖就递进了侯府。新娘子不是她,是镇国公府老太太娘家的表侄女,据说陪嫁十里红妆,金线绣的嫁衣都能把整条街照亮。

她去找顾昭理论,在国公府后门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架着扔了出来,摔在冰凉的石阶上,膝盖磕出一片淤青。她哭着回家,继母王氏坐在堂上,手里抖着一张写了“偷盗”二字的状纸,脸上是抹了蜜的假笑:绵绵啊,你把顾世子给的聘礼都卷跑了,还偷了家里的传家宝,这叫监守自盗。要我说,该把你送去官府,免得祸害了府里的名声。

她还没辨明白,庶妹林楚楚已经扑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花园里拖,一边拖一边尖着嗓子喊:姐姐偷东西被抓住了!林绵绵,你怎么对得起顾世子!

她踉踉跄跄地被拖到枯井边,身后不知是谁狠狠推了一把。她尖叫着掉下去,井口越来越小,末了只剩下林楚楚探进来的半张脸。那张脸笑吟吟的,声音又甜又冷,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钻:姐姐,盆我已经让爹交给我娘保管了。你安心睡吧,明儿一早,自会有人来给你收尸。

她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是被算计的那个。聚宝盆、聘礼、未婚夫,全是继母和庶妹伙着顾昭做的一盘局,把她这一颗棋子,喂进井里,就等着落子收网。

现在她又回到了这口井底。

林绵绵趴在冰凉的井水里,浑身止不住地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她抬起手,湿漉漉的袖口里,竟真的鼓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心里一凛,屏住呼吸,指尖一点点摸过去,触到一片光滑的釉面,凉沁沁的,圆口、深腹、青瓷的,正是那只她偷出去又被人抢走的聚宝盆。

盆还在她怀里。

她猛地坐起来,井水哗啦一声响,激起的凉意溅在脸上。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完好无损的青瓷盆,盆底隐隐透出一点金光,映着井口漏进来的惨白天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卧在釉面底下,等着被唤醒。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哑哑的,自己跟自己说:好,好。这一世,盆在,我的命也要在。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把它骗走。

她扶着湿滑的井壁站起来,膝盖发软,指甲抠进泥缝里借力,指腹被粗粝的石壁磨得生疼。井壁不高,她踩着几块突出的青砖,攀着那根青藤,一点点往上爬。湿透的裙裾坠在脚边,沉甸甸的,凉得像给人腿里灌了铅,每爬一步都要喘上一口气。她咬着牙,指甲掐进藤皮里,一下,又一下,终于扒住了井沿,指尖探出去,摸到井口干燥的泥土,心里一松。

头顶忽然一暗。

一颗人头从井口探了下来。林楚楚那张笑吟吟的脸正对着她,声音又甜又娇,带着一股子明知故问的得意:姐姐,你还好吗?我娘说,给你烧了水,等你上去喝呢。

月光从林楚楚身后漏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白惨惨的,剩下半张隐在阴影里,眉眼弯弯,却让林绵绵心头一阵发紧——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井口笑着说了那句“明儿自会有人来收尸”。

林绵绵仰着头,看着那张和前世一模一样、探进井口来“验尸”的脸,湿漉漉的手指攥紧了井沿的青苔,指甲几乎陷进泥里。她把聚宝盆在怀里按了按,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给那个被算计死的前世的自己报仇。

她抬起头,迎着那张笑吟吟的脸,回了一句:

“好啊。”她笑,声音却凉得透骨,“我上来了,这就上去——喝你们的水。”

井口外,林楚楚脸上的笑,僵住了。

风从井口灌下来,吹动那半截破旧的红肚兜,发出细碎的响动。林绵绵爬上井沿,站在月光底下,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井水,看着林楚楚那张僵住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妹妹,明儿一早,怕是不用谁来给我收尸了。”

林楚楚脸上的笑,又僵了僵,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姐……姐姐,你说什么呢,吓死我了。

林绵绵没再理她,抱紧怀里那只聚宝盆,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透不进多少月光的小屋。

身后,林楚楚的声音追过来,又甜又急:姐姐,你可千万别跟娘说,是我不小心把你……把我吓着了!

林绵绵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放心。你娘那碗水,我还没喝呢。

她回到屋里,青杏已经红着眼眶守在门口,一见她进来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我听人说你掉进井里了,吓都要吓死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老爷交代!

林绵绵看着这丫头哭得可怜,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小姐我命硬,掉井里都摔不死,往后啊,谁也害不了我。

青杏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那……那林楚楚小姐怎么会在井边上?她还说要给小姐烧水……

林绵绵眼底一冷,声音却放得软: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记住了,往后她那屋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碰;她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青杏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姐,那……那盆呢?我听人说,你怀里抱着个青瓷盆,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聚宝盆?那盆里,是不是真藏着神仙?

林绵绵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还带着井水的青瓷盆,盆底那点金光在灯影里明明灭灭。她想了片刻,才低声道:有没有神仙,我也说不好。可我总觉着,这盆里,像是装着点什么。青杏,这话你别往外传,明儿天一亮,咱们有的是账要算。

青杏“哎”了一声,又给她换了身干衣裳,服侍她躺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临出门还把门闩仔细插好。

屋里只剩林绵绵一个人。她吹了灯,把那只青瓷盆抱在怀里,贴着冰凉光滑的盆沿,指尖一点点摩挲着盆底“林氏昌隆”那四个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盆上,泛起一层幽幽的青光。

她闭着眼,前世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顾昭的甜言蜜语,继母王氏的假笑,庶妹探进井口的那张脸,还有那一声“明儿自会有人来给你收尸”。她想着想着,忽然攥紧了怀里的盆沿,指甲几乎陷进釉面里。

“林绵绵。”她对自己说,“这一世,你要是再犯蠢,谁也别想救你。”

窗外,风还在那口枯井的井口打着转。她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抹月光,慢慢地,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第二章 盆灵认主

林绵绵是被人从井里捞上来的。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爬上来以后,被侯府的下人七手八脚抬回房的。林楚楚那句“我娘给你烧了水”到底没兑成——王氏派人来请她“叙话”,她前脚刚进正堂,后脚就听青杏压着嗓子告诉她,那碗水原是备给“畏罪自尽”的她的。她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受惊过度的样子,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被青杏哭着背回了自己屋里。

门一关,她就醒了。

青杏守在门口,还在抹眼泪,压着嗓子喊: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那井那么深,你怎么就……你吓死我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

林绵绵不理她,反手把怀里那只青瓷聚宝盆捧出来,放在枕边。她盯着盆沿那圈细密的水纹看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釉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紧。她咬破指尖,把一滴血滴进盆里。

盆底“林氏昌隆”四个金字一亮,紧接着,“扑通”一声,从盆里蹦出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来。

那娃娃圆脸大眼,胖得下巴挤出两层,光着脚丫在床沿上一蹬,稳稳盘腿坐住,张嘴就骂:好你个败家丫头,我睡得好好的,你非要放血给我洗脸!认主就认主,你倒是把盆先擦擦,你那一身井水,泡得我脑袋都凉了!

林绵绵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娃娃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我告诉你,你这盆有三条规矩,记死了。头一条,认主——就是我认你,别人偷去不灵,谁起了贪心伸手来摸,保管烫他一嘴泡、摔他个大马趴,叫他有命偷没命使。第二条,我只能给你变财、变粮、变食材、变宝贝,变不出熟的——你想吃红烧肉,得自己下厨,我不干那差事,我这双手是干细活的。第三条,变东西前得先“供”过我,诚心供上一样东西,我才给你变。听见没有?

林绵绵咽了口唾沫,问:那你……会说话?

娃娃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还会喘气呢。他顿了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外头那位假慈假悲的老太太,正扒着门缝往里瞧呢。她那眼神,盯你那只金簪盯了半天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王氏那声掐着嗓子、拖得又软又长的“绵——绵——”。紧接着,门帘一挑,王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脸上堆着慈母般的笑,走一步晃三晃,那药汤在碗沿荡来荡去,香气里透着一股子甜腻:好孩子,快趁热喝了,压压惊。你爹不在家,我这个当娘的,得替你多操份心。

王氏一边说,一边眼神往屋里扫,扫到床头那只聚宝盆时,眼睛顿时亮了,又飞快敛回去,换成一副心疼模样:哎哟,这盆怎么湿成这样?来,娘帮你收着,免得磕了碰了。她说着,当真伸手就往盆上抓。

林绵绵心头一紧,刚要说话,就听盆里那娃娃“嘿”了一声。王氏的手指刚碰到盆沿,登时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块,疼得她“嘶”地倒抽凉气,那碗汤药险些脱手,泼出来几滴,溅在裙摆上,烫得她又是一抖。她脸上的假笑,险些没挂住。

林绵绵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着急的样子,忙不迭下床去扶她:娘,您没事吧?这盆许是井里泡久了,凉得扎手,您可别碰坏了。

王氏讪讪地收回手,把那碗汤药往桌上一放,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娘皮糙肉厚,不怕凉。她眼珠一转,又换了个由头:对了,你娘的嫁妆单子,前儿我替你收着了,那上头好些东西,横竖你一个姑娘家也用不上,娘先替你……

林绵绵打断她,脸上笑吟吟的:娘说的是。说着,她还真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去:这是嫁妆单子,娘要收,拿去便是。

王氏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登时眉开眼笑,伸手就要接。

林绵绵却把单子往回一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放,金灿灿的,映着窗外的天光,晃得王氏眼睛发直。她笑着说:娘,这张单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您要收,不如先把这锭金子的来路,跟我说道说道?

王氏盯着那锭金子,眼珠转了转,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是娘体恤你,给你压惊的。

林绵绵把那锭金子往王氏面前一推,慢悠悠道:娘的心意,我收下了。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只是有一桩事,娘莫要忘了——那聚宝盆,是我林家祖上御赐的传家宝,认的是林家嫡女。外人谁起贪心碰它,烫了手、栽了跟头,那都是轻的。娘您方才那一碰,怕不是已经烫着了?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指头,又看看那锭金子和那碗汤药,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脆生生地喊:王氏夫人,镇国公府递了喜帖来,说是给咱们家小姐的!

王氏一听“喜帖”二字,脸色又变了变,眼睛滴溜溜在桌边那锭金子上转了一圈,勉强挤出笑来:哟,那敢情好。绵绵,你听,顾世子给你下帖子了,快,快出去接。

林绵绵把那锭金子不紧不慢地收回袖子里,抬眼看向门外,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又轻又缓:娘,您别急着接。顾世子那帖子,是喜帖还是催命符,还得两说呢。

王氏脸上的笑,又僵了僵。

林绵绵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过头,看着王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娘,那碗压惊的汤药,您要是放心,就自己喝了吧。我这儿,就不麻烦您了。

她说完,也不管王氏那张青红交错的脸,径自出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林绵绵关上门,把那只聚宝盆又捧出来,问盆灵:你说,顾昭那张帖子,到底是喜帖,还是催命符?

胖娃娃盘腿坐在盆沿上,难得正经:他那个人,心是黑的。你这辈子退了婚,他不恨你才怪。这回下帖子,十有八九是要再打你盆的主意——你赴宴的时候,把他那张脸皮当众扒下来就行。

林绵绵笑了:扒脸皮?那我得先预备点东西。

胖娃娃眨眨眼:你屋里那只铜镜,供给我,明儿给你变一叠银票,够你砸得他那张脸开花。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那个继母王氏,方才那碗汤药,你可别真当是她疼你。她那人,最会笑里藏刀——你爹不在家,这府里谁说了算,你心里得有数。

林绵绵心里一凛,嘴上却应道:我知道。她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支旧银簪,一并放进盆里供上,一边供,一边盘算着明日赴宴,要怎么把顾昭那张前倨后恭的脸,当众撕下来。

胖娃娃见她心里有数,这才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还有一桩事,你得记牢了。这盆认主,是你的,可也招人惦记。往后凡是外人想碰这盆,你都别拦——让他碰,烫了他,栽了跟头,才是真本事。你自己,反倒要沉住气。

林绵绵点点头:我记住了。她想了想,又问:那明日赴宴,要是顾昭当众提出什么,我该怎么应付?

胖娃娃嘿嘿一笑:他提什么,你都顺着应,等他得意了,再把他的软肋捏出来。你手里那张血手印的当票,不就够他喝一壶的?你放心,明儿这场戏,有得热闹。

林绵绵心里定了定,把盆收好,这才躺下。可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张探进井口的笑脸,和那一声“明儿自会有人来给你收尸”。她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只泛着幽光的青瓷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门外,日光正盛。青杏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描金的帖子,递到她面前:小姐,镇国公府的帖子,说是顾世子请您去赴宴。

林绵绵接过那封帖子,指尖抵着烫金的花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前世那封喜帖,是要她命的催命符。这一世,她倒要看看,顾昭那张脸上,还能挤出什么花样来。

第三章 第一桶金

顾昭那封喜帖,林绵绵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

帖子上写着“镇国公府世子顾昭,恭请林府小姐过府赴宴”,措辞客气,可落款日期竟是后天。她记得前世这封帖子后面跟着的,是国公府老太太当众宣布“顾、林两家婚约作废”的一出大戏,她一个人被晾在满堂宾客中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这一世她既然重生了,就不能让这出戏照旧唱下去——她得抢在那之前,把该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先攥回来。

她攥的,头一样就是母亲的嫁妆。

前世她被推下井那天,母亲留下的满满一库房嫁妆,早被继母王氏典当了个七七八八,换来的银子,全都填进了林楚楚和顾昭的婚事里,连一匹绸缎、一盒头面都没剩给她。她重生回来,第一桩要紧事,就是趁王氏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嫁妆赎回来,一样一样,都攥回自己手里。

“青杏。”她把聚宝盆捧到桌上,喊人进来,“你去东街,把那几家当铺的门都问一遍,看有没有人拿侯府夫人的嫁妆单子来当。回来告诉我,哪家当铺、当了多少银子、押的什么物件,一条条都记清楚。”

青杏虽是忠仆,却是个没心眼的,一听这话先急了:小姐,您这是要……要查夫人的嫁妆?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是您的嫁妆本子,可不能让人给糟践了!

林绵绵笑道:正因为是留给我的,才更要查清楚。你快去,快去快回,路上别耽搁。

青杏“哎”了一声,把帖子往袖子里一塞,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林绵绵把聚宝盆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又去箱子里翻出一根母亲留下的旧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白玉兰,擦得锃亮,是母亲生前最常戴的那根。她拿着那根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花,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金簪郑重地放进盆里,权当供品,合掌对着盆拜了拜,低声念叨:盆灵在上,我娘那库嫁妆被人当走了,我且供你一样她最心爱的物件,你帮我变些银两出来,好去赎回来。你若挑三拣四,我可跟你没完。

话音一落,盆底金光一闪,那只红肚兜胖娃娃又蹦出来,抱着那根金簪翻了个白眼:变银两?你好大的口气,一根簪子够供多少?我告诉你,你娘那库嫁妆,可是被那老太太拆成三批当出去的,头一批在东街聚宝斋,当了两百两,当票还在当铺柜上压着,没到期。她那人,精明得很,专挑你娘最值钱的几样先当,好换银子给你那妹妹置办嫁妆。

林绵绵眼睛一亮:你连这都知道?

娃娃哼了一声:我在这儿睡了几十年,谁打你林家那口库房的主意,我一清二楚。他招招手,盆里“哗啦”一声,竟真的滚出厚厚一叠银票,金灿灿的,足有三百两:拿去,够你赎两批了。记住,第三批,藏在西街那家不起眼的“老字当”,那老太太当得急,没顾上留底子,你正好赶在她前头,把那几箱绸缎头面都赎回来。

林绵绵捧着银票,又惊又喜,正要谢他,青杏已经“哐当”一声推门进来,气喘吁吁,跑得额角都冒了汗:小姐,查到了!东街聚宝斋的伙计说,昨儿才有人拿侯府夫人的嫁妆单子当了二百两,那人戴着帷帽,听声音是个女的!我还听说,那当票上押的期限是三天,明儿就到期了!小姐,这准是王氏夫人干的好事!

林绵绵把银票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盆沿:走,咱们去赎嫁妆。

青杏愣了:小姐,赎嫁妆得花钱,您哪儿来这么多……

话没说完,她看清林绵绵手里那叠银票,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主仆二人赶到东街聚宝斋。掌柜的见有人来赎那张嫁妆当票,正要办事,门口忽然传来王氏那声掐着嗓子的“慢着”——王氏不知打哪儿得了信,竟也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林楚楚,母女俩一前一后挤进当铺,王氏进门就笑道:绵绵,你一个姑娘家,跑当铺来做什么?那嫁妆单子是我的,我早替你还清了你娘的债,当票早作废了!

林绵绵不慌不忙,把银票往柜上一拍:娘,您方才还说要替我收嫁妆单子,转头就当了两百两出去,这会儿又说当票作废了。到底哪句是真的?

王氏脸色一僵,还要嘴硬,却听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陪着笑:这位姑娘,您来得巧。昨儿当这张单子的,正是这位王氏夫人,当票在这儿,还押着两百两呢。这银子,是当场兑走的,账上都记着呢。

王氏的脸,“腾”地红了。

林绵绵把那两百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推,当着王氏的面,从掌柜手里接过那张嫁妆单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她转身,看着脸色铁青的王氏,笑得格外甜:娘,您的心意,我记下了。这嫁妆,是我娘留给我的,谁也替不了我收。

王氏气了个倒仰,还要发作,林楚楚在旁边也跳起来喊:林绵绵!你、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林绵绵笑吟吟地看她一眼:妹妹,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有法子赎回来。

她正要带着青杏走,却听掌柜的又“咦”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按着鲜红血手印的纸,递到林绵绵面前:姑娘,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怪事。前几日有人拿了这么一张巨额当票来当,押的物件写着“聚宝盆”,当银三千两,那当票上的手印……

掌柜的顿住,压低声音,眼里透出几分不安:血淋淋的,看着瘆人。那人说,这盆是林家传家宝,可他自己不敢碰,让我转告林府的人——三日之内,拿三千两来赎,否则,就把这盆的名声,捅到御前去。

出了当铺,青杏还一路念叨:小姐,您可真行,三言两语就把王氏夫人给堵回去了!可那血手印的当票,到底是什么来头?什么叫“不是活人按的”?

林绵绵没答话,只把那张当票又看了一眼。那手印印在泛黄的纸上,红得发黑,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压上去的,纹路走向都和人按的自然纹路对不上。她心里一沉,把当票收进怀里,低声道:回去再说。这当票的事,先别声张。

青杏会意,也不再问。主仆二人往侯府走,日光晃眼,街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卖布匹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嚣。可林绵绵却觉得,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方才当铺柜台底下那张血手印的当票,还有街角那顶灰轿子,像两根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把盆捧出来,问盆灵:那张当票上的手印,到底是谁的?

胖娃娃难得皱起眉头:我说不好。可那手印,不是活人按的——纹路不对,力道也不对,像是用什么物件,照着真人的手印硬拓下来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能在当铺里留下这种手印的,不是宫里的人,就是有权有势的主儿。你那个退了婚的好未婚夫,八成脱不了干系。

林绵绵心里一紧:顾昭?

娃娃点头:他惦记你这盆惦记得紧。这张当票,十有八九是他设的套——先放话吓唬你,等你怕了,就乖乖把盆献出去。你可别上当。

林绵绵咬着唇,想了半晌,才道:我明白了。他越是惦记,我越不能松手。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那只胖娃娃,又看看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橘红。

林绵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按着血手印的当票,那手印又大又清楚,红得像刚印上去的,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她捏着票,指尖微微发凉,只觉得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耳边只剩下盆里那胖娃娃低低的一声嘀咕:

“这手印……不是活人按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当铺门口。门外人来人往,日光晃眼,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人流,落向街角一顶不知何时停下的、垂着灰布帘子的轿子上。那轿帘纹丝不动,像是正有人隔着帘子,往这边看。

第四章 渣男退婚

那张血手印的当票,林绵绵收好了,压在箱底,却没急着去查。当铺掌柜转告的那句“三日之内拿三千两来赎”,她一个字都不信——盆就在她怀里好好躺着,哪来的被人押当一说?多半是有人听说她赎回了嫁妆,眼红生事,故意放话吓唬她。真正要紧的,是后日那场国公府宴会。

她不打算赴宴。她打算让顾昭自己来。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镇国公府的轿子就停在侯府门口。顾昭一身锦袍,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走进正堂,身后跟着国公府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那老嬷嬷进门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老太太说了,顾、林两家这门亲事,是当初林侯爷在时随口提的,算不得数。如今世子要议新亲,那聘礼嘛——林小姐既然没嫁过来,就该如数退还,一只不落。

王氏在一旁,脸上快笑出花来,连声附和:是是是,该退,该退。绵绵,你赶紧把那几箱聘礼,原封不动给世子送回去,可别耽搁了世子的好事。

林绵绵坐在堂上,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里的沫,眼皮都没抬:聘礼?我倒想问问,世子来侯府提亲那日,一共抬来几箱聘礼?那礼单上的东西,又都进了谁的库房?

顾昭一愣,折扇也不摇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绵绵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笑吟吟的:我听说,那几箱聘礼,早被国公府的管家抬走了一半,说要“回礼”,剩下的,连箱子带东西,全让继母王氏收进了自己院里,说要替我保管。世子,你说要退聘礼,是退给王氏呢,还是退给我?

王氏的脸“腾”地涨红,林楚楚也坐不住了,跳起来喊:你胡说!那些聘礼明明……

顾昭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林绵绵,忽然冷笑一声,把折扇“啪”地合上,往前一步:好一张利嘴。既然你翻起旧账,那本世子也不妨把话说开。退婚是退定了,至于那聘礼——本世子问你,你前几日偷偷赎回来的那库嫁妆,是从哪来的银子?

他声音又冷又沉,一字一字往林绵绵耳朵里压:我可是听说了,你手里攥着一只聚宝盆,能凭空变出金银。你一个被退婚的弃妇,配一只不知打哪来的废盆,正好凑成一对。那盆,还是趁早交出来,省得哪天惹出祸事,连累我们国公府的名声。

林绵绵心里“咯噔”一下——顾昭怎么知道盆的事?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反问:世子既然说那盆是废盆,又急着要我把盆交出来做什么?莫不是……世子也知道那盆能变钱,想分一杯羹?

顾昭被她一句话噎住,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少胡搅蛮缠!本世子今天就把话搁在这儿——这婚退定了!那盆,你若识相,就乖乖交出来;你若不肯,休怪本世子不客气!

他话音刚落,堂上忽然“哗啦”一声,漫天金光洒了下来。一地的金箔从天上飘下来,落了顾昭一头一脸,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叠银票“啪”地拍在他面前,足有三千两,金灿灿的,晃得满堂人都看直了眼。

林绵绵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当票,轻轻放在银票边上,笑道:世子说要三千两来赎盆?正好,我这有一张当票,押的物件正是“聚宝盆”,当银三千两,手印血红。世子既然这么惦记我家的盆,不如——您把这三千两替我还了,盆就归您。

满堂鸦雀无声。连那老嬷嬷都张大了嘴,看着那叠银票和那张血手印的当票,半天说不出话。

顾昭盯着那叠银票和那张当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人放出去吓唬人的当票,竟被林绵绵反手将了一军,还当着满堂人的面,把“贪盆”的嘴脸撕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好,林绵绵!

他猛地转身,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走。

林绵绵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世子慢走。那三千两,您若拿不出,就当我没提;可您别忘了——这盆是我林家祖上御赐的传家宝,认的是林家嫡女。外人谁起贪心碰它,烫了手、栽了跟头,那都是轻的。

顾昭脚下一顿,背影僵了僵,终究没回头,灰溜溜地出了门,那老嬷嬷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临出门还回头瞪了林绵绵一眼。

退婚的事,就这么成了。

王氏在一旁脸色难看,却也没敢多嘴——那叠银票和那张血手印当票,还明晃晃地摆在桌上,她掂量不清林绵绵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林楚楚更是缩在一旁,一声不吭。

顾昭灰溜溜走后,满堂还静了好一会儿。那老嬷嬷扶着顾昭出了门,王氏坐在堂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缓过劲来。林楚楚更是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青杏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姐,您瞧顾世子那张脸,青得跟茄子似的!他方才还想拿话压您,结果被您那张当票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绵绵却没笑,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叠银票,又看了看那张血手印的当票,淡淡道:他那是自作自受。我娘留下的盆,我娘留下的嫁妆,都轮不到他一个退了婚的外人来惦记。

青杏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小姐,您手里那只盆,真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聚宝盆?它真能变出银子来?

林绵绵没直接答,只低声道:青杏,这话你记着,别往外传。往后这盆,就是咱娘儿俩的命根子。她又补了一句:你待会儿去趟东街,替我把那张当票的来历打听打听——看看是哪家当铺收的这张票,又是什么人放出来的。

青杏“哎”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那顾世子退婚的事,要不要告诉老爷?

林绵绵摇头:先不必。我爹常年在外,知道了也是白担心。等我把这盆的事,还有那血手印的当票查清楚,再说。

青杏点点头,自去办事不提。

林绵绵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青瓷盆。盆底“林氏昌隆”四个字,在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这会儿才算稍微松了松——可她知道,顾昭退了婚,王氏吃了瘪,林楚楚栽了跟头,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往后等着她的,还有一场硬仗。

她想着,把盆抱回屋里,又把那张血手印的当票压进箱底,这才吹了灯,躺下。

当天夜里,林绵绵吹了灯,躺在榻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把聚宝盆抱进怀里,贴着冰凉光滑的盆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盆底“林氏昌隆”那四个字,低声问:盆灵,顾昭怎么会知道盆的事?

盆里那胖娃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嘀咕:知道就知道呗,反正他碰不得。倒是你……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清醒了些,压得低低的,你听见外头没有?

林绵绵一凛,屏住呼吸。

院墙外,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石板,不紧不慢,像是有人正在墙根底下站定了,正仰头往她这屋的方向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青瓷盆上,泛起一层幽冷的光。

第五章 御膳扬名

院墙外那道脚步声,天没亮就散了。林绵绵提心吊胆守了一宿,天亮时盆里那胖娃娃打了个哈欠,说外头的人已经走了,让她放心。她这才睡下,可没睡两个时辰,就被青杏摇醒了。

青杏急得直跺脚:小姐,不好了!宫里御膳房来人了,说是奉旨查一桩“聚宝盆”的案子,点名要见您!

林绵绵一个激灵坐起来。御膳房?她飞快地披衣下床,把聚宝盆往袖子里一藏,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才跟着青杏进了正堂。果然见一个灰袍太监端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沫,王氏和林楚楚一左一右地陪着,脸上都快藏不住得意了。

那太监姓吴,是御膳房的总管,见林绵绵进来,也不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林姑娘,咱家奉皇上旨意,来查一桩怪事。有人说,你们林家藏着一只聚宝盆,能凭空变出山珍海味,还说你私藏御赐之物,不肯上交。这要是坐实了,可是大不敬的罪名,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王氏忙不迭地接口:吴公公明鉴,那盆确实在我们林家,可那丫头藏着掖着,我们做长辈的也劝不动啊。

林楚楚更是添油加醋:就是,姐姐还拿那盆变金子,可神气了,当着满街的人显摆。

林绵绵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娘俩当真阴魂不散,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道:吴公公,您说我家藏了只会变山珍海味的盆,可有凭证?

吴总管一滞:这……

林绵绵笑道:我林家确实有只祖传的青瓷盆,可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盛水泡茶用的。您若不信,大可以当场验一验。说着,她竟真回屋,把那只聚宝盆捧了出来,端端正正放在桌上,青瓷釉面、圆口深腹,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寻常人家泡茶的水缸并无两样。

吴总管凑过去看了半天,伸手要碰,林绵绵却先一步按住盆沿:公公且慢,这盆认主,外人碰不得,碰了要烫手。

吴总管将信将疑地缩回手。王氏在一旁急道:公公别听她胡说,那盆分明能变东西!

林绵绵不慌不忙:娘,您既说能变,那不如请公公当个见证——您伸手进盆里,变一样东西出来给我看看?

王氏被将了一军,脸色涨红,迟疑着把手伸向盆口。她的指尖刚碰到盆沿,登时“啊”地一声缩回来,指尖烫得通红,疼得直甩手,当众出丑。林楚楚想扶她,自己也“嘶”地抽了口凉气,手背被盆沿燎出一道红痕,疼得直吸冷气。

吴总管看得一愣一愣,那盆却纹丝不动,安安静静躺在桌上,青瓷釉面泛着幽幽的光。

林绵绵这才慢悠悠道:公公,您也瞧见了。这盆认主,外人碰不得。至于变东西——她顿了顿,忽然转身,笑道,正好,您既来了御膳房的大总管,我正有一桩事要求您。我昨儿买回一尾鲜鱼,今儿就借您的东风,做一道汤,请您尝尝,也算替我林家正一正名。

她不等吴总管答应,径直去了厨房。盆里供着的一小把干贝、一尾活鱼取出来——那鱼是盆里昨夜变出来的,青杏替她养在水缸里,鲜活乱蹦,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利落地剖鱼、起片,刀工干净利落,冷水入锅,只加姜葱和一小撮盐,慢火吊汤。不多时,一锅奶白的汤端上来,鲜香扑鼻,连堂上那吴总管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端起碗尝了一口。

那口汤进嘴,吴总管的眼睛登时亮了,又连喝两口,半晌才放下碗,叹道:好汤!好鲜的汤!咱家伺候皇上这些年,还没喝过这么地道的鲜汤!你这丫头,倒真有一手好厨艺!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朕也馋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满堂人都是一惊,哗啦啦跪了一地。竟是皇帝不知何时到了门外,正笑吟吟地背着手走进来。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青瓷盆,又看了一眼那锅鱼汤,也不拘礼,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鲜!真鲜!朕这御膳房,熬的汤都嫌寡淡,你这丫头,倒有一手好汤!

他放下碗,指着那盆问:这就是你说的聚宝盆?朕倒觉得,这盆当个养鱼的水缸,正合适。养出的鱼,熬的汤,比御膳房的还鲜。

林绵绵心里怦怦直跳,面上却稳住,陪笑道:皇上说的是,臣女不敢藏私,这盆也就养养鱼、泡泡茶,是外头人以讹传讹罢了。

皇帝大笑,拍了拍她的肩:好,朕信你。你既有这手好厨艺,明儿进宫,给朕做顿膳尝尝。说着,他朝身后一招手,一个太监捧上一只描金的小匣子,递到林绵绵手里。

皇帝笑道:这是朕赏你的,收好。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就走。吴总管灰着脸跟了上去,临走还回头看了林绵绵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毒。

林绵绵捧着那只金匣,只觉得沉甸甸的。她回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御用的银箸,底下却压着一块温润的玉牌,雕着云纹,触手生温。她翻过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她捏着玉牌,指尖微微发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

“陆家。”

“陆家。”她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心里琢磨着——这京城里,姓陆的名门,她一时竟想不起几家来。可这块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她捏着玉牌,指尖在云纹上轻轻摩挲,忽然问盆灵:这块玉牌,你认得么?

胖娃娃探出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我在这盆里睡了几十年,外头的事,记不真切。可这玉牌上的云纹,倒像是宫里的花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个退了婚的未婚夫背后是镇国公府,如今又冒出个陆家——这京城里的水,怕是比你想的还要深。

林绵绵心里一紧,把玉牌贴身收好,低声道:我知道了。不管这陆家是谁,既然他这时候把这玉牌送进我手里,那多半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她顿了顿,又想起方才吴总管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那吴总管今日灰溜溜地走了,明日多半还会再来。

她想着,把金匣锁进箱子,又把那只青瓷盆抱起来,贴在脸上,低声道:盆灵,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胖娃娃拍了拍盆沿,难得温声道:不踏实就对了。你如今盆也认了,嫁妆也赎回来了,顾昭也退了婚——这才哪到哪。往后,还有更大的场面等着你呢。你只要记住,盆认主,人心也认主,你立得住,就没人抢得走。

林绵绵听了,心里定了定,这才把盆放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得热闹,一蓬一蓬的白花在风里轻晃。可她却觉得,那只描金匣子、那块“陆家”玉牌,还有那张血手印的当票,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都系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正慢慢地,往她身上收。

第六章 庶妹偷盆

皇帝赏的那只金匣,林绵绵收在了箱底,那块“陆家”玉牌,她贴身戴着,却没急着去打听。她心里盘算着,皇帝既亲口应了要她进宫献膳,那盆的名声,一时半会儿是没人敢再动歪心思了。可她没想到,打盆主意的,恰恰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当晚,她故意把聚宝盆摆在窗台上,吹了灯,躺下装睡。

果然,三更刚过,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瓦片被人扒开、又轻轻放回去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人踩着墙根,一点一点往这边挪。林绵绵闭着眼,心里冷笑,就听盆里那胖娃娃低低地“嘿”了一声,压着嗓子道:来了,你那好妹妹,爬墙头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细白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摸到窗台上那只聚宝盆,小心翼翼地抱了出去。林绵绵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直到那脚步声顺着墙根溜远了,才睁开眼,翻了个身,问:盆灵,你让她们偷走了?

胖娃娃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那盆认主,我让她抱走的,是我变出来的一只假盆。她那手一沾真盆沿,早就烫出泡了——她抱走的那个,嘿嘿,你等着看。

林绵绵忍不住笑出声,披衣坐起,趿着鞋跟了出去。月光洒了一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桂花树梢上打着转。

果然,还没出院子,就听见林楚楚的惊呼。只见林楚楚抱着那只“聚宝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屋里跑,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一脚踩空,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咕咚”一声摔在地上,怀里的盆“哐当”滚出去老远,从盆口里骨碌碌滚出一地石头来——金元宝、银锭子,全是灰扑扑的石疙瘩,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硬的光。

林楚楚爬起来,看着那地石头,愣了半天,猛地尖叫起来:我的金子呢?!我的金子呢!

她这一嗓子,惊醒了半个侯府。王氏披衣赶过来,看着满地石头,又看看灰头土脸、额头上磕出青包的林楚楚,脸色铁青:你半夜不睡觉,跑来偷你姐姐的盆?!

林楚楚急道:娘,我没偷!我是……我是想看看那盆到底能不能变金子!谁知道它变出来全是石头!

她话音未落,林绵绵已经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真正的聚宝盆,笑吟吟地开口:妹妹,你不是说,我这盆是“废盆”么?怎么半夜三更的,还爬墙来抱它?

林楚楚脸色涨红,张口想狡辩,可那盆沿上烫出来的泡,还明晃晃地挂在手心里,红通通的一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痕,又看看满地石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跺着脚哭道:谁稀罕你的破盆!是有人出高价要买林家的命根子,我、我才想先拿来看看的!

林绵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声音也冷了下来:妹妹,这话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谁出高价,要买林家的命根子?

林楚楚自知失言,张了张嘴,想往回圆,却被王氏一把拽住胳膊。王氏赔着笑:绵绵,她小孩子家胡说的,你别当真。什么命根子不命根子的,都是外头人瞎传。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王氏一边说,一边拖着哭哭啼啼的林楚楚往屋里走。林绵绵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怀里那只聚宝盆的盆沿,月色里,那釉面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

她回屋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林楚楚那句“有人出高价要买林家的命根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她忽然想起白天吴总管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又想起那块刻着“陆家”的玉牌,还有那笔按着血手印的三千两当票——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一点一点往一处收。

王氏拖着林楚楚走后,院子里才安静下来。林绵绵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月光洒了一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聚宝盆,指尖在那圈冰凉的水纹上轻轻划了一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楚楚那句话——“有人出高价,要买林家的命根子”。

她回屋,把盆放在窗台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凑到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茶是凉的,入口发涩,她却咽得极慢,像是在借着这股涩意,把心里的乱麻一点一点理清。

“青杏。”她喊了一声,“你去打听打听,近日可有什么人往咱们府上递过帖子,或者是查过咱们家那只盆的下落。”

青杏“哎”了一声,正要出门,又被林绵绵叫住:等等。你再留意一样——府里这几日,可有什么生面孔进出?那卖盆的消息,总不会平白传到外头去。

青杏应下,提着灯笼出去了。

林绵绵坐在屋里,看着窗台上那只盆,越想越不踏实。她想起白日里吴总管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又想起顾昭退婚时那句“弃妇配废盆”,还有当铺里那张血手印的当票——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把这盘棋一颗一颗地摆到她面前。她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盯上了。

盆里那胖娃娃趴在盆沿上,见她眉头紧锁,难得安慰道:你也别太愁。那盆认主,谁也偷不走。他们越是惦记,越说明你手里这盆,是块真正的宝贝。你只要别慌,一步一步来,早晚把他们一个个都收拾了。

林绵绵心里定了定,点了点头。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那只聚宝盆,低声问:盆灵,你说,林楚楚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胖娃娃趴在盆沿上,难得没贫嘴,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能出得起高价买你林家命根子的,不是权贵,就是宫里的人。你且等着看,过不了几日,那人自会露面。

林绵绵心里一沉,正要再问,青杏已经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跑得气都喘不匀:小姐!外头来了个穿着绸缎的掌柜,自称姓冯,说要见您,说是……要谈一桩买卖!

林绵绵披衣坐起,问:什么买卖?

青杏咽了口唾沫:他说,要用三千两现银,买咱们家那只聚宝盆。还说……还说银子都备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林绵绵听了,却没急着起身,只慢悠悠地看了窗台上那只盆一眼。盆里那胖娃娃冲她挤了挤眼,低声道:姓冯的?京城里做海货生意的冯掌柜,背后站的可是镇国公府。你那个退了婚的好未婚夫,八成是坐不住了。

林绵绵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

“三千两买我的盆?”她轻轻道,“我倒要看看,他冯掌柜的银子,有没有那么大的脸。”

第七章 越富越香

冯掌柜是个圆脸肥肚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酱色的绸缎袍子,进门先拱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褶子:林小姐,久仰久仰。在下冯记海货行的东家,听说贵府有只祖传的聚宝盆,能变出山珍海味,特来讨个口彩。

林绵绵坐在堂上,吹了吹茶盏,不紧不慢道:冯掌柜消息倒灵通。可我这盆,方才也说了,认主,外人碰不得,更遑论买了去。

冯掌柜脸上笑容不减,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整整齐齐地往桌上一放:三千两,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林小姐,这价钱,够您再置办十库嫁妆了。

林绵绵扫了一眼那沓银票,连眼皮都没抬:冯掌柜,您这话说的不对。我林家那盆,是祖上御赐的传家宝,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我也没打算卖。

冯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分,声音也凉了下来:林小姐,话别说那么满。这京城里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财。我冯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买不着的。您要是嫌价低,咱们可以再谈;可您要是存心不卖……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那就别怪冯某不讲情面了。这“私藏御赐之物、图谋不轨”的罪名,要真闹到官府去,对贵府,可未必是好事。

林绵绵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道:冯掌柜,您这是要强买强卖?我林家好歹也是侯府,您一个海货行的东家,就能拿捏得了?

冯掌柜哈哈大笑:侯府?林侯爷常年外任,这府里主事的,可不就是王氏夫人么?他压低声音,凑过来,王氏夫人,昨儿已经点了头,把这盆卖给我了。您这盆,如今不姓林了。

林绵绵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就听盆里那胖娃娃“嘿”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冯掌柜,您这话可就差了。那盆认的是林家嫡女,王氏算哪门子的主?她点头没用,这盆认主,外人碰都碰不得——您要不信,伸手摸摸盆沿试试?

冯掌柜一愣,将信将疑地伸手去碰那只青瓷盆。他的指尖刚挨上盆沿,登时“啊”地一声缩回手,指尖烫得通红,疼得他直吸凉气,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林绵绵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把那只聚宝盆往怀里一抱:冯掌柜,您也瞧见了。这盆认主,就算您拿三千两来买,也买不走。您要真想跟林家做买卖,不如说说,您背后那位——是谁给您撑的腰,让您敢在我侯府门口,放这种大话?

冯掌柜脸色铁青,被她一句话戳中要害,嘴硬道:林小姐,你少打听。这买卖,今儿谈不成,明儿自有别的人来谈。他说着,收起那沓银票,气哼哼地一甩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撂下一句狠话:林小姐,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聚宝盆的名声,如今已经传开了。过不了几日,自有人上您府上来“请盆进宫”。到时候,怕就不是三千两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一甩袖子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惊得门前的桂花树簌簌落了几片白花。

林绵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把盆放在桌上,问盆灵:他说,有人要“请盆进宫”——这话,是不是真的?

胖娃娃盘腿坐在盆沿上,难得没贫嘴,认真地想了想:他这话,半真半假。宫里的吴总管,确实是惦记着你这盆,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你昨儿才在皇上跟前露了脸,他要动,也得寻个由头。至于这位冯掌柜……

娃娃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背后站的,正是镇国公府。

林绵绵心里“咯噔”一下:顾昭?

娃娃点头:可不是。你那好未婚夫,退了婚还不死心,惦记着你这盆惦记得紧。他不敢自己来抢,就撺掇这姓冯的出头,想先拿话吓唬你。你要是真被吓住了,三千两卖了盆,他回头再花点小钱从冯掌柜手里把盆赎回去——这弯子绕的,比他那条肠子还长。

林绵绵听完,忍不住气笑了:好一个顾昭,退婚退得干脆,转头又想来阴的。她捏了捏怀里那块“陆家”玉牌,心里渐渐定了主意:既然他们一个两个都惦记我这盆,那我倒要看看,这盆的名声,还能不能更响一点。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对青杏说:青杏,你说,这京城里,要是人人都知道林家有一只真能变出海货山珍的聚宝盆,还当街把东西卖得又鲜又实惠,那些惦记着要“请盆进宫”的人,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青杏眨眨眼:小姐,您是想……

林绵绵笑道:冯掌柜不是说,我这盆“私藏”着才惹祸么?那我干脆把盆亮到明处,让满京城的人都瞧见,也让皇上亲眼看着我拿它做买卖。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来“请盆进宫”。

她说着,低头拍了拍那只聚宝盆:盆灵,明儿咱们在东街盘个铺子,卖新鲜海货和山珍,盆里现变的。你这几夜,可得给我攒足了货。

胖娃娃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放心吧,保管给你变出一满柜子鲜货来,个顶个的活蹦乱跳,馋死那姓冯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凑到林绵绵耳边,慢悠悠道:不过你也留个神——那冯掌柜说“过几日自有人来请盆进宫”,这话,怕不是空穴来风。你那好妹妹昨儿不也说了么,有人出高价要买林家的命根子。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林绵绵心里一紧,指尖捏了捏那块“陆家”玉牌,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只青瓷盆,盆底“林氏昌隆”四个字在光底下泛着幽冷的光。

“深,就深。”她轻轻道,“我倒要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青杏听了要开铺的事,又惊又喜,连夜张罗着把东街那间铺子的账本、铺面契书都翻了出来。林绵绵坐在灯下,一张一张地核对,又让盆灵变出一摞新鲜的干贝、海参,用油纸包好,码在箱子里。

“小姐,”青杏看着那一箱鲜货,眼睛都直了,“咱这盆,真能变出这么多好东西?这要是拿到铺子里卖,还不得让满京城的人抢破头!”

林绵绵笑道:那正好。盆越值钱,惦记的人就越多——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来抢。她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青杏,你记着,咱卖海货归卖海货,可别把盆的名头嚷嚷得满大街都是。该亮的时候亮,不该亮的时候,闷声发财。

青杏连连点头,把鲜货一箱箱收好。

第二日一早,铺子就开了张。林绵绵亲手在门口支了摊,青杏在后头忙着蒸鱼煮汤。街坊们闻着香味涌过来,一碗热汤下肚,都赞不绝口,纷纷掏钱买鱼。林绵绵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那锅奶白的鱼汤在日头底下冒着热气,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冯掌柜那句“自有人来请盆进宫”,还有昨夜墙外那道脚步声,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怎么也放不下。

夜里,她把聚宝盆摆在窗台上,月光落下来,那釉面像凝着一层薄霜。她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冯掌柜那句“自有人来请盆进宫”,还有那顶停在当铺门口、垂着灰布帘子的轿子。

她翻了个身,正要睡,忽然听见院墙外头,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这一次,那脚步声没有停,而是顺着墙根,一直绕到了她这屋的后窗底下,才站定。

第八章 权贵夺盆

后窗底下那道脚步声,天没亮就又散了。

林绵绵守到四更,那胖娃娃打了个哈欠,说外头的人已经走了,她这才敢合眼。可这一夜,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先是当铺那张血手印当票,再是顾昭退婚时那句“弃妇配废盆”,如今又是冯掌柜上门强买、墙外夜夜有人绕着屋子转。她隐隐觉得,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棋盘中央,就是她这只聚宝盆。

她打定主意,与其坐等别人来“请盆进宫”,不如先把盆亮到明处,自己占了先手。

铺子盘下来第三日,林绵绵的海货铺就在东街开张了。她没请太多伙计,只在门口支了个摊,一盆一盆地往外摆新鲜海货——鲈鱼、对虾、干贝、海参,全是盆里供过变出来的,个顶个的鲜活水灵,在日头底下闪着银光。青杏站在摊子后头,扯着嗓子吆喝:来看来看,侯府嫡女亲选的海货,保准鲜掉眉毛!

街坊们起初是来看热闹的,尝了一口盆里现煮的鱼汤,登时炸了锅。一碗热汤下肚,那鲜味儿直往天灵盖冲,好多人当场就掏钱买了鱼,提着篮子高高兴兴回去。不到半日,铺子里的海货就被抢了大半,连隔壁卖菜的婆婆都眼热,直说这林家小姐做生意,比那老字号还实惠。

青杏在后头数着铜板,乐得合不拢嘴:小姐,咱这生意,可比那老字号还红火!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日,满京城都得知道咱这铺子!

林绵绵掂着一尾鲈鱼,正要上秤,忽然听门口一阵喧哗。她抬头一看,就见冯掌柜带着一帮家丁,大摇大摆地挤开人群,站在铺子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林小姐,好大的阵仗。卖海货卖到东街来了?怎么,这是要把我冯记海货行的生意,都抢了去不成?

林绵绵放下鱼,擦了擦手,慢悠悠道:冯掌柜,您这是来捧场的,还是来砸场的?

冯掌柜冷哼一声:我来讨个公道。你昨儿从我冯记铺子边上抢客,今儿又当街卖起海货来,这不是明摆着跟冯某过不去?他回头一挥手,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卷纸上前,冯掌柜接过来,往柜台上一拍:正好,我这里有一张欠条,是你爹林侯爷早些年欠下的,连本带利,正好三千两。今儿,你拿这铺子抵债,咱们两清。

林绵绵扫了一眼那张欠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道:冯掌柜,我爹欠你的债?我怎么没听说过。

冯掌柜冷笑:侯爷常年在外,府里的事,自然是王氏夫人替你料理的。这张欠条,就是王氏夫人昨儿亲自画押,转给我冯某的。他说着,还真把那张欠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绵绵盯着那个手印,忽然笑了:冯掌柜,您这欠条,是假的。

冯掌柜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林绵绵不慌不忙,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她早先从当铺赎回来的那张嫁妆单子,上头也按着一个手印,正是王氏的:冯掌柜,巧了。我这儿也有一张王氏夫人的手印,您那欠条上的手印,跟我这单子上的,可对不上。要不,咱们当街对对,看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冯掌柜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林绵绵会来这一手,嘴硬道:手印对不上又怎样?这欠条是王氏夫人画押的,板上钉钉!

林绵绵笑了:那更好办了。既然您说这是王氏夫人画押的债,那我这就进宫,请皇上评评理——看我爹是不是真欠您三千两,看王氏夫人是不是真能替我爹画押。她说着一转身,就要去拿那只聚宝盆。

胖娃娃在盆里“嘿”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冯掌柜,您那欠条上那手印,是拿红泥现按的,还没干透呢。您再仔细看看,它是不是正一点一点往白纸上褪?

冯掌柜一愣,低头去看那张欠条,那鲜红的手印竟真的开始模糊、褪色,不过片刻,整张欠条上的字迹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绵绵这才慢悠悠地把那张白纸收回来,往柜台上一放:冯掌柜,您这张“欠条”,如今是白纸一张了。这账,还要怎么讨?

满街鸦雀无声,围观的街坊都看傻了眼。冯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当着满街人的面被拆穿假欠条,又见识了那盆“变没”的本事,他哪里还站得住,灰着脸,一挥手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冯掌柜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远,围观的人群才“轰”地炸开了锅。有人拍着大腿道:哎哟,这林家小姐可真厉害,一张白纸就把那姓冯的给堵回去了!还有人大声说:我早说了,那冯记海货行平日里就爱缺斤短两,今儿可算碰上硬茬子了!

青杏在一旁,又惊又喜又后怕,压着嗓子扯了扯林绵绵的袖子:小姐,您可吓死我了!那冯掌柜带着一帮人上门,我还以为咱这铺子今儿要栽了!您那盆,真能把他那假欠条给“变没了”?

林绵绵把那张白纸收回袖子里,笑了笑,压低声音:他那是自己心虚,手印没按牢,被盆里的气一冲就散了。他要是真敢拿真欠条来,我倒要另想法子应对。不过——她顿了顿,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你瞧,那边有顶灰轿子,停了好一会儿了。

青杏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见街角阴影里停着一顶垂着灰布帘子的轿子,纹丝不动。青杏心里一毛:小姐,那轿子里……是不是有人?

林绵绵没答话,只把那只聚宝盆往怀里抱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来者不善。你留神着,待会儿不管来的是谁,都别慌。

可他刚走没几步,街角忽然转出一顶灰轿子。轿帘一挑,吴总管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露了出来。他慢悠悠地走到铺子前,朝林绵绵拱了拱手,声音又尖又细:林小姐,好本事。可惜啊,咱家今日来,不是看您卖海货的。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道:圣旨到——林氏女,闻你家有聚宝盆一物,能变山珍海味,朕甚奇之。着林氏女,明日携盆进宫,朕要亲自验看。钦此。

林绵绵站在铺子里,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抬头看吴总管,那张脸上挂着的笑,藏不住的得意。

她正要跪接圣旨,却听盆里那胖娃娃“嘿”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吴总管,您这圣旨,怕不是假的吧?昨儿皇上才亲口说了,这盆认主,不夺林家的传家宝。今儿就下旨“请盆进宫”?您就不怕,皇上知道了,说您假传圣旨?

吴总管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也尖了:大胆!咱家怎敢假传圣旨!这可是……

林绵绵却笑了,不慌不忙道:吴总管,您别急。这圣旨是真是假,咱们进宫,当着皇上的面一验便知。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您若是假传圣旨,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吴总管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卷绢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绵绵也不催他,就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透亮,却让吴总管觉得后背发凉。半晌,吴总管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林小姐,您……您说笑了。这圣旨,自然是皇上亲下的。

林绵绵笑问:那便好。既然皇上要验盆,我明日自当携盆进宫。可这圣旨——她指了指那卷绢帛,我瞧着这落款,怎么和昨儿皇上赏我那金匣上的印,不太像呢?

吴总管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九章 揭穿毒计

吴总管那卷“假圣旨”,到底没敢当真抖开。

林绵绵那句“落款和御印不像”一出口,吴总管的脸色就青一阵白一阵,他捏着那卷绢帛,进退两难,半晌才挤出一句:林小姐,您……您说的是,这圣旨,是咱家领旨时,抄录得急了些。既如此,咱家先回宫,禀明皇上,再给您下正式的旨意。

他灰着脸,把那卷绢帛往袖子里一收,仓皇地钻回轿子,抬脚就走。街坊们看得云里雾里,青杏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姐,您可真行,几句话就把那假传圣旨的给唬回去了!

林绵绵却没笑,她盯着那顶灰轿子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吴总管今日灰溜溜地走,明日多半还会再来;她得在那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妥。

当晚,青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小姐!后院的枯井边上,出事了!

林绵绵心头一跳,披衣就往后院跑。到了枯井边,却见月光底下,林楚楚正被两个家丁死死按着,王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见林绵绵过来,指着井口尖叫:你看你妹妹干的好事!她、她半夜跑到这儿来,说要往井里倒东西!

林绵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井沿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口敞着,一股辛辣的药味混着冷风飘过来,呛得人鼻头一酸。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瓷瓶里装着的,是一瓶乌黑发亮的药水。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蹿过脑海——前世,她就是从这口井边被人推下去的。她伸手拿起那个瓷瓶,问林楚楚:妹妹,这瓶子里装的什么?

林楚楚被按在地上,又惊又怕,哭道:我、我不知道!这是别人给我的,说只要倒进井里,姐姐就……就再也不会出门了!

林绵绵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个瓷瓶。她盯着林楚楚,声音都冷了下来:谁给你的?

林楚楚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认识他!他穿一身青袍,蒙着半张脸,丢给我这瓶药,还塞了我一锭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三百两!

王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她小孩子家,定是被坏人哄了去!绵绵,你可千万别当真!

林绵绵没理她,转头吩咐青杏:去,把府里管事的都叫来,再把隔壁街坊请几位来当个见证。她提着那个瓷瓶,走到堂上,当着赶来的下人、街坊的面,把瓶子往桌上一放:诸位都瞧瞧,这是从我家枯井边上搜出来的,说是有人买通我妹妹,要往井里倒的毒药。

满堂哗然。几个街坊面面相觑,指着那个瓷瓶议论纷纷:这可不得了,光天化日的,往人家井里倒毒药,是要害人性命啊!

林绵绵转向王氏,慢悠悠道:娘,您方才说我妹妹是“被坏人哄了去”——可这府里,能让一个陌生人半夜溜进来、又塞银子收买她的人,能有几个?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冷:而且,您真当我不知道?前世,我就是被人从这口井边,推下去的。

王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直哆嗦: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前世今世的!

林绵绵从怀里掏出那块“陆家”玉牌,又抖出那叠当票、那张假欠条,一件件拍在桌上:前世,您伙着我妹妹和顾昭,骗走我家的聚宝盆,又把我推下枯井,好让您闺女霸占林家的嫁妆。这一世,您又想故技重施——收买冯掌柜假造欠条,撺掇吴总管假传圣旨,如今还买通人往井里倒毒药。王氏,你认不认?

堂上死一般的安静。王氏张着嘴,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要开口狡辩,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王氏夫人,您的那些事,我都有人证。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青衫男子缓步走进来,长身玉立,眉目温润,正是陆时砚。他朝林绵绵拱了拱手,又转向王氏,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旧档,展开:这是三年前,您收买镇国公府管家、伪造林侯爷欠条的账册底子,上头有您亲自画押的记号。还有这个——他指向被按在地上的林楚楚,这位小姐说的那位“穿青袍、蒙半张脸”的人,正是镇国公府的大管家。

王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林楚楚也被吓得哭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忽然抬起头,盯着林绵绵怀里那只聚宝盆,眼睛里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尖声道:林绵绵!你得意什么!那盆,本来该是我的!那是我爹答应给我娘的!

满堂又是一静。

林绵绵抱着盆,看着林楚楚那张扭曲的脸,慢悠悠道:你说这盆该是你的?那你倒是说说,这盆认谁?

她说着,把聚宝盆往桌上一放。林楚楚发了疯似的扑过去,伸手就要抓盆——她的指尖刚碰上盆沿,登时“啊”地一声惨叫着缩回手,指尖烫得通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林绵绵把盆抱回来,看着哭嚎的林楚楚,又看看瘫软的王氏,一字一句道:这盆认的是林家嫡女,认的是我娘。你们母女俩,惦记了我娘的东西半辈子,到头来,一个子儿也摸不着。

王氏瘫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

林绵绵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声音却凉得透骨:王氏,我娘是怎么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惦记我娘的嫁妆,惦记我家的盆,惦记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机关算尽,却连盆沿都摸不着。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至于明日进宫验盆——那倒正好。请皇上评评理,看看我林家这盆,到底该归谁。也看看,你这个继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砚站在堂上,看着这场对质,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上前一步,朝林绵绵拱了拱手:林小姐,这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明日进宫,必能讨个公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那冯掌柜、吴总管背后,还牵扯着镇国公府,你明日见驾,千万留神。

林绵绵点头:多谢陆公子提点。她想了想,又问:陆公子怎么会知道,王氏收买镇国公府管家的事?

陆时砚温声道:家父曾与镇国公府有过旧交,那管家早年在我父亲跟前当过差,后来才去了国公府。这些年他替国公府办的那些阴私事,账册都记在我父亲手上。他说着,把那卷旧档又往前递了递:这上头的东西,林小姐若要拿去作证,只管用。

林绵绵接过那卷账册,心里一暖:陆公子,你可帮了我大忙。

陆时砚笑了笑:不敢当。林小姐,天色不早,你先歇着。明日的事,自有我替你在外头周旋。

他说完,拱手告辞。青杏送他出去,回来说:小姐,这陆公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办事倒挺靠谱。

林绵绵没答话,只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聚宝盆,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这会儿才算稍微松了松——可她知道,明日进宫,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

她说着,转身看向门外,夜色正浓,一弯冷月挂在桂花树梢上。

“青杏。”她轻轻道,“去,把这事,报给镇国公府和宫里。明儿一早,有的是人要来看这出戏。”

第十章 盆中来历

林楚楚那句“那盆本来该是我的”,像根刺一样扎在林绵绵心里。

她把王氏母女交给青杏和陆时砚看管,自己抱着聚宝盆回了屋,关上门,把盆摆在桌上。窗外月色正浓,一弯冷月挂在桂花树梢,白花在风里簌簌地落。她盯着盆底“林氏昌隆”四个金字,看了很久,忽然问:盆灵,我妹妹说,这盆该是她娘的。这盆……到底是怎么到我林家来的?

胖娃娃难得没贫嘴,盘腿坐在盆沿上,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盆,是你林家祖上救驾得的御赐。

林绵绵一愣:救驾?

娃娃点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太爷爷是宫里的御厨,有一回宫里出了刺客,御膳房乱成一锅粥,你太爷爷临危不乱,护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躲进灶房,又借着灶火,把刺客逼了出去。皇上记他的恩,就御赐了这盆,还说:林家的后人,世世代代供着它,认主有灵、贪心反噬,只传林家嫡女。

林绵绵恍然:所以这盆,认的是林家嫡女,认的是我娘这一脉?

娃娃点头:正是。你娘是嫡女,盆认你娘;你娘去了,盆认你。你那个庶妹,惦记这盆惦记了半辈子,可她是庶出的,盆不认她,她就算把盆偷了去,也只是一只死盆——烫手、变石头,一样都占不着。

林绵绵问:那我前世……怎么就把盆弄丢了呢?

娃娃叹了口气:你前世,错就错在信错了人。顾昭哄你,说他能帮你把盆“献上去”讨封赏,你信了,把盆给了她。可你忘了,这盆认主,你交出去的时候,供品又被人换了——你那庶妹,偷偷把你供的诚心物件,换成了寻常石头。盆没了诚心供养,就使不出神通,这才让顾昭得逞,又害你被推下井。

林绵绵听了,半晌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盆沿,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起前世自己那副糊涂样,为了一句甜言蜜语,就把母亲留下的传家宝拱手送人,到头来落得个被推下井的下场,眼眶不由地红了。

娃娃见她难过,难得放软了声音,拍了拍盆沿:行了,别想了。这一世盆认你了,你也别再犯糊涂。你只要自己立得住,谁惦记这盆都不打紧。

林绵绵红着眼眶,正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青杏的声音:小姐,陆公子求见,说有要紧事,要当面跟您说。

林绵绵心里一动,理了理衣襟,把盆收好,开门见陆时砚站在院门外,月光落在他肩上,长身玉立,眉目温润。他见林绵绵出来,拱了拱手,低声道:林小姐,深夜叨扰,实在是有桩要紧事,想当面与你说。

林绵绵把他请进堂屋,关了门,问:陆公子,什么事?

陆时砚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旧档,双手捧着,递到林绵绵面前:这是家父临终前,托我转交林家的东西。我寻了多年,今日总算寻到机会,交还给你。

林绵绵接过那卷旧档,展开一看,竟是几十年前的一封手书,字迹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枚暗红的小印。她盯着那枚印,忽然想起盆里那块“陆家”玉牌,心里一跳,抬头问:陆公子,你……也是陆家人?

陆时砚点头,温声道:家父曾受过林太爷爷的恩。当年宫里那桩救驾的旧事,家父是亲历者之一。他临终前说,林家那只聚宝盆,是当年受一位贵人托付、才得了御赐的——他让我寻到林家的后人,把这盆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你。

林绵绵的手,攥紧了那卷旧档:受贵人托付?

陆时砚低声道:当年救驾的那位贵人,正是如今在宫里的太后娘娘。她念林家的恩,又不愿盆流落外人手里,便托林太爷爷,把盆代代传下去,认林家嫡女。她老人家常说,这盆认主有灵、贪心反噬,就是要让林家子孙明白——聚宝盆是宝,可宝在人心,不在盆。人心正,盆才灵;人心歪,盆就成了祸。

林绵绵听着,眼眶渐渐红了。她把那卷旧档抱在怀里,又想起前世自己错信渣男、丢盆被害的糊涂事,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这盆,承载的是母亲那一脉、还有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却被她前世糟践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砚,哑声道:陆公子,多谢你。这盆的来历,我记住了。

陆时砚看着她,目光温和,轻声道:林小姐不必道谢。家父欠林家的恩,我自当替他还。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这是家父当年定下的一桩信物——林小姐若日后有难处,只管带着它来找我,陆家自当尽力。

林绵绵接过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心里却莫名安定下来。她抬头,正对上陆时砚那双清亮的眼睛,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

陆时砚耳根微微泛红,拱手道:天色不早,林小姐早些歇息。明日进宫,那盆的事,你只管放心——有皇上和太后做主,吴总管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说完,转身出了院门。

林绵绵站在院里,握着那枚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久久没有散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想起方才那卷旧档里记载的旧事——几十年前,太后娘娘把这盆托付给她太爷爷,叮嘱只传林家嫡女,认主有灵,贪心反噬。原来这盆承载的,是母亲那一脉、还有宫里那位贵人,整整几十年的托付。

她想着,眼眶又红了。她握紧那枚玉佩,在心里对自己说:娘,你放心。这一世,我替你守好这盆,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抢走。她又把那卷旧档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想着明日进宫,兴许用得上。

盆里那胖娃娃见她这副样子,难得没贫嘴,只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如今能立住,就是对你娘、对太后娘娘最好的交代。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陆家那小子倒是个实心眼的,那枚玉佩你收好,日后兴许用得上。

林绵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把那枚玉佩贴身放好。

她正要回屋,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正对着林家的方向,跪在墙根底下。

她心里一紧,屏住呼吸,凑到墙根,借着月光往外看。

朦胧的月色里,墙外果然跪着一个身影,一身灰袍,佝偻着背,对着林家的方向,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那身影磕完头,缓缓直起身,却没有走,而是就那么在墙根底下,跪了一整夜。

林绵绵站在墙边,看着那个身影,指尖捏着怀里那块“陆家”玉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盆灵。”她低声道,“那个人,你认得么?”

胖娃娃趴在盆沿上,难得没接话,半晌才轻轻道:“认得。他欠林家一条命。这一跪,是他该的。”

第十一章 立威镇场

第二天一早,林绵绵揣着聚宝盆进了宫。

吴总管那道“验盆”的圣旨是真是假,她本也没把握,可等到了御书房,她心里那块石头才彻底落了地——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假圣旨,脸色铁青,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总管,和一旁面色煞白的镇国公府世子顾昭。

“好一个假传圣旨。”皇帝把那份明黄色的绢帛往地上一摔,声音冷得像冰,“朕几时下过旨,要验林家的盆了?吴总管,你一个御膳房的奴才,竟敢打着朕的名号,逼一个侯府嫡女交盆?”

吴总管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奴才不敢!是……是镇国公府的大管家,托奴才这么办的,奴才一时鬼迷心窍……

皇帝转向顾昭:顾世子,你又怎么说?

顾昭跪在殿上,额头冷汗直冒,哪里还有半分当日退婚时的嚣张,磕磕巴巴道:皇上明鉴,臣……臣是听信了谗言,以为林家藏了御赐之物不上交,这才……

林绵绵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皇上,顾世子说听信谗言,可他前脚退婚,后脚就撺掇冯掌柜假造欠条、逼我卖盆,又让镇国公府的大管家收买我妹妹、往井里倒毒药。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是一句“听信谗言”能糊弄过去的。

皇帝听完,脸色更沉。他沉声道:顾昭,你身为世子,不思进取,反倒贪图臣下传家之宝,假造欠条、买凶害人,桩桩件件,难逃其罪。朕念在你父亲老国公的面子上,不重罚你,可这爵位,你怕是担不起了。

顾昭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连求饶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又转向跪在一旁的王氏和林楚楚,冷冷道:王氏,你一个继母,苛待嫡女、侵吞嫁妆、买凶下毒,其心可诛。朕命人查了你这些年的账,那库嫁妆,被你典当了个七七八八。今儿,朕就做个主——林家的嫁妆,一分不少,全数还给林绵绵。

王氏“扑通”一声瘫倒,脸上血色褪尽。

皇帝又对林绵绵道:林家丫头,你这盆,朕也听说了。是林太爷爷救驾所得的御赐,认主有灵、贪心反噬,只传林家嫡女。既是御赐的传家宝,朕自然不夺人所爱。你这盆,只管好好供着,谁也抢不走。

林绵绵跪地谢恩,心里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林绵绵正要告退,皇帝又叫住她,叮嘱道:林家丫头,你既有这手好厨艺,又得了“供盆御厨”的衔,日后就在御膳房好好当差。若是谁敢仗着身份欺你,只管来禀朕。林绵绵心里一暖,重重点头:臣女遵旨。

出了御书房,她才知道,那假传圣旨的吴总管已被押入慎刑司候审,镇国公府的老国公也被召进宫问话。林绵绵抱着盆,走在宫墙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抬头看天,日头正好,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芒,连风里都透着一股暖意。

她低头看看怀里那只聚宝盆,胖娃娃在盆沿上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挤了挤眼,低声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把那盆亮在明处,又有皇上的旨意护着,谁也翻不出浪来。

林绵绵忍不住笑了,轻轻敲了敲盆沿:就你能耐。

出宫的时候,日光正好。林绵绵抱着聚宝盆,走出宫门,抬眼就看见东街自家铺子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青杏挤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都让让!我们小姐回来了!皇上的圣旨都下来了,我们小姐是正经的侯府嫡女,那盆是御赐的传家宝,谁再敢来打主意,先问问皇上的旨意!

林绵绵忍不住笑了,抱着盆走过去,街坊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她站到铺子门口,把那盆往柜台上一放,亮堂堂地立在阳光下,笑道:诸位街坊都瞧见了,这就是我林家那只聚宝盆。御赐的,认主的,谁惦记都没用。往后我这铺子的海货,照卖,童叟无欺。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挤进一个圆脸肥肚的中年人,正是冯掌柜。他搓着手,赔着笑凑上来:林小姐,林小姐,昨儿多有得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那三千两的账,小人已着人去撤了,就当给小姐赔罪!

林绵绵看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懒得跟他计较,淡淡道:冯掌柜,往后我铺子的海货,你要进货,咱们好商量;可你要是再动歪心思,那盆可还认着主呢,你昨儿也瞧见了。

冯掌柜连连点头,冷汗直冒:不敢不敢,再不敢了!

正说着,盆里那胖娃娃忽然“嘿”了一声,凑到林绵绵耳边,压低声音:你听,宫里头来人传旨了。

话音未落,果然见一个太监捧着圣旨,一路小跑过来,朗声宣道:圣旨到——林氏嫡女林绵绵,御前献膳、护传家宝有功,深得朕心。特赐“供盆御厨”之衔,即日起进宫掌勺,供盆于御膳房。钦此!

满街又是一静,紧接着,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锅。青杏激动得直蹦:小姐!您成御厨了!您要进宫给皇上掌勺了!

林绵绵捧着那道圣旨,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只聚宝盆,胖娃娃在盆里冲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把盆名头亮出去,保准镇住各路人马。这回,可真是——香满京城了。

青杏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这下可好了!皇上都给您撑腰了,看谁还敢欺负您!往后咱那铺子,满京城都得排着队来买咱的鱼!

林绵绵笑道:铺子照开,可有一桩,你得替我把关——往后府里的账,我要自己管。王氏这些年管着府里的钱袋子,中饱私囊,我娘那库嫁妆就是她糟践的。如今皇上的旨意下来了,这府里的家,该换我来当了。

青杏重重点头:那感情好!您当家,比那王氏夫人强一百倍!

林绵绵低头看看盆里那只胖娃娃,心里又涌上一股暖意。她想了想,又问:盆灵,你说,往后我管着府里的家,又进了御膳房,这盆的事,是不是就没人敢再惦记了?

胖娃娃眯着眼,慢悠悠道:惦记的人,永远不会少。可你如今有皇上的旨意护着,又有陆家那小子在旁支应,他们就算惦记,也只能干看着。你只要自己立得住,这盆就稳如泰山。

林绵绵听了,心里定了定。

林绵绵抱着盆,看着满街沸腾的人声,心里又酸又胀。她抬眼望出去,日光正盛,桂花香顺着风飘满整条街,连那些方才还指指点点、想看笑话的街坊,这会儿都换了副笑脸,争着朝她拱手道贺。

她低头,把那道圣旨收好,又看了看盆里那只冲她笑的胖娃娃,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香满京城……好啊。”她轻轻道,“这一世,我总算没白重活一回。”

话音未落,人群外头,一辆马车缓缓停住。车帘一挑,陆时砚那张温润的脸露了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林绵绵也笑了。她抱着盆,迎着那束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十二章 香满京城

进宫掌勺那日,林绵绵做了三道菜。

头一道是清蒸鲈鱼,盆里现变的,活鱼宰杀洗净,抹一层薄盐,垫上姜丝葱段,旺火一蒸,出锅淋一勺滚油,鲜香扑鼻。第二道是干贝翡翠羹,嫩豆腐切得细如发丝,配着盆里变出的干贝和菠菜蓉,在汤里轻轻搅开,碧绿莹润。第三道是桂花糖藕,莲藕塞上糯米,淋桂花蜜,甜而不腻。

三菜一汤端上御案,皇帝还没动筷,就先被那香气勾得坐不住,夹了一块鲈鱼放进嘴里,眼睛登时亮了:好鲜!朕这御膳房,熬了一辈子汤,也不及你这丫头的一尾鱼!

他连吃三口,又舀了一勺翡翠羹,连连点头:好,好!朕封你“供盆御厨”,果然没封错。林绵绵,你日后就在这御膳房当值,供着盆,给朕做天下最好吃的菜。

林绵绵跪地谢恩,心里却还惦记着一桩事。她抬起头,正要开口,皇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摆摆手: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你这盆,是林太爷爷救驾所得的御赐,朕不夺。朕允你林家世代供盆传家,往后谁再敢打这盆的主意,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林绵绵心里一暖,重重磕了个头:谢皇上。

皇帝笑着摆摆手:起来吧。他又朝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道:去,把那道封林氏为“供盆御厨”的旨意,连同赏她的那匣子金珠,一并送到侯府去。林绵绵谢过恩,正要告退,又听皇帝补了一句:对了,这盆既是御赐的传家宝,朕便再添一道恩旨——日后林家世代供盆传家,谁敢打这盆的主意,朕必严惩不贷。

林绵绵心里又是一暖,再次重重磕了个头:臣女代林家,谢皇上隆恩。

她抱着盆退出御书房,日头正好,宫墙下的桂花树正开得热闹,一蓬一蓬的白花在风里轻晃。她低头看看怀里那只聚宝盆,胖娃娃探出头来,冲她挤了挤眼,低声道:成了!这回,谁也抢不走你的盆了。

林绵绵忍不住笑了,轻轻敲了敲盆沿:还不是多亏了你。

散席时已是黄昏。林绵绵抱着聚宝盆,刚走出御膳房,就看见陆时砚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的食盒,见她出来,温声道:林小姐,恭喜。我给林小姐带了点桂花糕,权当贺你封御厨之喜。

林绵绵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盒金黄的桂花糕,香气扑鼻,还热乎着。她心里一甜,嘴上却道:陆公子消息倒灵通,我这御厨才刚封上,你糕就送来了。

陆时砚耳根微红,低声道:家父曾托我,若林小姐有朝一日在御前得用,便把一封信交还给你。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封着蜡的信,双手递过来:这是令尊林侯爷,当年托家父保管的信。

林绵绵一愣,接过信,拆开一看,竟是父亲亲笔所书。信上写:绵绵吾女,父常年外任,家中诸事,多赖你一人撑持。父知你生性良善,恐为人所欺,故托陆家代为照看。家中聚宝盆,及你娘留下的旧档,父暂存陆家,待你成人,自当奉还。唯愿吾女,平安喜乐,自立自强,不负你娘所望。

林绵绵读着信,眼眶渐渐红了。她想起前世自己糊涂,错信渣男,丢盆被害,辜负了父亲这份用心,心里又酸又愧。她把信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抬头看着陆时砚,哑声道:陆公子,多谢你。我爹的信,我收到了。

陆时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温和,轻声道:林小姐不必难过。令尊待林小姐,是真心实意的。他把信收好,又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枚当初定下的玉佩,轻轻放回林绵绵手心,温声道:这玉佩,家父当年说,是给你我两家结一个缘。若林小姐不嫌,陆某……愿意等。

林绵绵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触到一片暖意,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她红着脸,低着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谁要你等了……

话没说完,盆里那胖娃娃忽然“嘿”了一声,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插嘴:哟,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打情骂俏了?你们俩要成,可得先给我供块桂花糕,我这盆灵,可是要讨喜的!

散席后,皇帝又赏了林绵绵一匣子金珠,笑道:你这丫头,做菜是高手,护盆也是一把好手。往后这御膳房,朕就交给你和盆了。林绵绵谢过恩,正要告退,皇帝又叫住她,说:对了,太后娘娘方才也传话,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惦记一口你太爷爷那会儿熬的汤。你若有空,去趟慈宁宫,给她老人家也熬一锅。

林绵绵心里一动,忙应下:臣女遵旨。

原来这盆的来历,连太后娘娘都记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也暖了暖——这盆承载的恩情,比她想的还要深。她抱着盆,走出御膳房,想着明日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熬汤,心里又有了新的盘算。

陆时砚耳根更红了,林绵绵又羞又气,抬手敲了敲盆沿:去去去,你一个盆灵,讨什么喜!

胖娃娃翻了个白眼,却难得正经下来,盘腿坐在盆沿上,慢悠悠道:行了,我不闹了。我在这儿守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惦记这盆。我只跟你说一句——往后,不管谁惦记我这盆,都不打紧。只要你自己立得住,就没人抢得走。

林绵绵听了,眼眶又红了。她抱着盆,看着天边末了一缕夕阳落下去,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她转头看陆时砚,他正站在廊下,逆着光,眉眼温润,看着她笑。

夜里,她回到侯府,把父亲的信任重地锁进箱子,又把那只聚宝盆摆在窗台上。胖娃娃趴在盆沿上,打了个哈欠:忙活一整天,总算能睡了。你也要好好睡,明儿还得进宫掌勺呢。

林绵绵应了一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只泛着幽幽金光的聚宝盆,忽然轻轻道:盆灵,谢谢你。

胖娃娃没应声,只翻了个身,把红肚兜往上拽了拽,盖住圆滚滚的肚子,含糊道:睡吧睡吧,明儿给你变一锅好东西,馋死那帮御膳房的。

林绵绵忍不住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窗外细细的风声,慢慢地,睡沉了。

窗外,月色正好,满城桂花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盆里那胖娃娃闭着眼,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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