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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7:52

那个夏天的分岔路口

尼龙编织袋装着旧衣服,堆在门后的水泥地上。

衣柜的两扇木门全部打开,铁丝衣架空荡荡地挂在横杆上。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纸张已经发黄并且卷边了。

陆晴坐在木板床上,两条腿从床边垂下来,塑料凉鞋也在不断地晃动着。

那一年陆砚刚读完初一,妹妹陆晴还在念小学,哥哥比妹妹大两岁。

陆砚站到墙角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课本捡起来叠成一摞。

他找来一根麻绳,踩住书本中间,打了一个死结。

陆晴从床板上跳下来,跑到陆砚身边。

她伸出右手抓住了陆砚洗得发白的短袖下摆。

陆砚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妹妹。

陆晴对陆砚说:“我想跟着妈妈,不想跟着爸爸。”

陆砚把捆好的书推到墙边之后,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晴靠在陆砚肩上,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桌子上的搪瓷茶缸旁边有一把红色塑料梳子,梳齿已经掉了两个。

陆砚拿了一把梳子让妹妹转过身去。

陆砚把妹妹散乱的头发拢起来,从上到下梳通。

将妹妹的头发扎成马尾,用黑色旧橡皮筋扎好。

整理好之后,陆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马口铁盒。

铁盒里放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上周同桌分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陆砚剥去透明塑料糖纸之后,将糖块塞到妹妹嘴里。

陆晴含着糖块,左边的脸颊鼓了起来。

陆砚将糖纸摊开在手掌上,对折两次之后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陆砚对陆晴说:“分开之后每天都要吃好饭。”

陆晴使劲的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的硬糖也被她咬住了。

陆晴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要拉钩。

陆砚伸出小拇指勾住妹妹的手指,两个人的大拇指指尖相碰。

陆晴放开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行李。

陆砚走到书桌前拿起了妹妹洗得褪色的红色帆布书包。

从铅笔盒中取出一支短铅笔,在草稿纸上撕下一张纸。

陆砚将纸片放在桌子上,写下一行字:“小晴,要好好长大。”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反复折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硬块。

陆砚拉开红色书包底部的暗层拉链,将纸块塞到隔层的布料中。

把拉链拉好,用手掌将帆布面料抚平,使外面看不出有突起的地方。

妹妹跟着母亲,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妈这么多年没有出去工作,也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什么劳动技能。

我妈离婚后,租个单间在集镇都租不起。

我爸在机械厂工作很多年了,是锻造车间的正式职工,每个月都会准时领到丰厚的工资。

厂里刚给父亲安排了向阳的两居室,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

厂区里还有专门面向职工子女的子弟学校,费用非常低。

妹妹跟着他,至少衣食无忧,读书也能有保障。

父母几天前就达成了口头协议,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个孩子一人抚养一个。

父亲原来的想法非常坚定。

陆砚在初中时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父亲想把懂事的儿子带出去培养。

我妈准备把年纪小的女儿带回老家农村抚养。

陆砚明白按照父母原来的想法去做的话,妹妹以后的成长环境将会非常艰难。

让妹妹留在条件很好的爸爸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乱之前制定的抚养计划。

如果陆砚当场表示要跟随母亲的话,民政局调解员按照一人一个的原则,就只能把妹妹判给父亲。

陆砚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心里非常后悔。

他刚刚答应了妹妹的请求,转眼就下定决心违背对妹妹的承诺。

上午九点的时候,父亲就带着全家人一起来到了民政局外面。

走廊的水泥长椅上坐着很多要签字盖章的人。

父亲穿着整齐的短袖工装,手中拿着户口本,还有工作证这些资料。

母亲背着人造革做的破皮的背包,两手抓住提手。

办事员拉开办公室木门,喊了爸妈。

正中间放着一张长木桌,两边各放着两张木椅。

父亲和母亲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陆砚带着妹妹来到长木桌前面。

调解员查看登记表,逐项核对夫妻双方的身份材料。

协议书放在桌子中间,上面写好了财产分割的事情。

调解员询问父母,两个孩子的抚养责任怎么划分。

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看见墙上标语后又放回了口袋中。

父亲对调解员说:“儿子归我,女儿归她母亲,这事之前说好了。”

母亲低头看着桌面,并没有说什么。

根据办事条例的规定,调解员转而问了站在一旁的两个孩子。

父亲抬右手对陆砚招了招手,让陆砚走到自己椅子后面去。

我爸认定成绩好的儿子一定会选择物质条件充裕的自己。

陆砚的双脚没有移动。

他向前迈出一步,两臂垂直贴紧在裤缝两侧,掌心抓紧粗布裤料。

陆砚对调解员说:“我想跟着母亲一起生活。”

屋子里没有人的声音。

屋顶的吊扇正在慢慢地转动。

父亲的手停在空中之后就拍在了木桌上。

父亲感到非常惊讶,不能接受儿子所做出的选择。

母亲把头抬了起来,两手慌乱地抓着背包。

母亲没有收入来养一个正在成长中的男生,对于这次的变化没有任何防备之心。

陆晴站住之后,右手马上松开了陆砚的衣服。

陆晴看着陆砚的背影,心中满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怨愤。

陆砚低下头,下巴抵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看见自己脚上的旧胶鞋已经开裂了,鞋面上还沾着早上搬运行李时蹭到的水泥灰。

他感到非常羞愧,不敢抬头看旁边的小妹。

调解员又问了陆砚一次,这是不是他本人的真实想法。

陆砚点了下头,表示自己一定要跟着母亲走。

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面来回走动。

父亲指着桌上的协议书,质问陆砚知不知道母亲连饭都吃不上,以后根本交不起初中学费。

陆砚低下头来,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说法,并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父亲又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

父亲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很大的损害,对于儿子的固执己见感到很生气。

父亲在协议书上男方签字的地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按照一人抚养一个的判决,大儿子归母亲抚养,小女儿归父亲抚养。

母亲拿着钢笔在协议书下面签了字。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起来,在离婚证上盖了钢印。

两本盖好印章的证件分别给了父母。

父亲把证件放进公文包之后,拉开椅子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陆晴的手腕。

陆晴拼命挣扎着向后倾斜身体,想要靠近陆砚。

陆晴用脚踢着地,大哭着问陆砚为什么要骗她。

陆砚站在桌子旁边,两脚紧紧贴在地上,没有动过地方。

他不敢伸手去拉妹妹,也不敢抬眼去看妹妹流泪的样子。

父亲俯身将陆晴从地上抱起,然后迅速走出了调解室。

陆晴在走廊里继续大哭大叫。

陆晴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一边哭一边骂陆砚是骗子。

陆砚把两只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他觉得胸口发闷发紧,一阵阵地泛起钝痛。

母亲收拾好背包站起来之后又拉了拉陆砚的衣袖。

母亲对陆砚说,先回房间把剩下的旧铁锅和其他东西都搬出去。

陆砚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了民政局。

马路对面的三轮车发动起来之后,尾部喷出一团蓝灰色的浓烟,载着父亲和妹妹拐到了十字路口。

陆砚回到出租房中。

母亲去路口联系拉大件行李的板车。

陆砚推开房门之后就一个人待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

屋子里的家具已经被搬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麻绳和纸箱碎片。

木板床只剩下一架空的架子,墙角有蜘蛛网。

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穿堂而过的热风。

陆砚站在空旷的屋子中间。

他把右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橘子味塑料糖纸。

陆砚将糖纸紧紧抓在手中,泪珠不断地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饭店里洗碗的小兄弟

母亲带着行李箱,带着哥哥走进了继父的砖房。

继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吸烟,并没有站起来迎接。

房间的角落堆放着婴儿车和塑料澡盆。

母亲怀了孕,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卧房里休息的。

哥哥的床铺被安置在背阴的小杂物间里,里面放着修自行车工具箱、旧零件等。

半年之后弟弟出生了,是在县医院出生的。

继父抱着被红色棉被包裹的男婴回到家里,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

母亲坐在床头给男婴喂奶,继父端过来熬好的猪蹄汤。

哥哥放学回来之后,主动把书包放到门后,拿起扫帚打扫院子里的碎纸。

继父走出房间,把一包脏尿布丢在了洗衣池边上,让哥哥赶紧把尿布洗干净。

哥哥在水龙头下清洗尿布,肥皂泡沫粘在手上。

继父在卧房里逗弄婴儿,母亲在一旁回应继父。

哥哥低头看着水流把盆里的脏水冲走了,觉得在这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新学期开始前,母亲给哥哥联系了离家十里远的寄宿初中。

母亲把铺盖卷到自行车后座上,给了哥哥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和伙食费。

母亲站在学校铁门外,让哥哥在学校好好学习,周末就在宿舍住,别频繁回家影响弟弟休息。

哥哥接过布包,点头答应。

哥哥拿着成绩单回家,是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

他在年级里考第三名。

继父看了成绩单之后,直接把纸片垫在茶杯下面做杯垫。

继父在母亲面前算着家里花销,反复强调奶粉和尿布价格贵。

母亲坐在一旁低头叠衣服,并没有开口。

到了第二个学期,母亲给的生活费减少了一半。

哥哥开始减少每天的伙食。

早上他不买食堂里的包子,只喝一碗免费的玉米粥。

中午吃两个干硬的馒头,咸菜拌着吃。

到了第三学期的冬天,母亲就不再给生活费了。

学校食堂的饭卡已经没钱了,刷卡机上显示的是红色的零。

哥哥饿了两天,只能喝自来水。

周五下午放学后,哥哥就来到了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继父家的座机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起来,继父拿起了听筒。

哥哥拿着塑料话筒,说自己饭卡里没钱了,下周不能去食堂吃饭了。

继父直接在电话里打断哥哥的叙述。

继父说家里钱都是给弟弟买营养品的,家里没有闲钱供他吃喝。

还没等哥哥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掉了。

哥哥走出了电话亭,把双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

他在学校门口的土路上来回走动,肚子里面开始感觉有些酸涩。

初冬的寒风使树枝摇曳,路边的商铺也一盏接一盏地打开了白炽灯。

街角有一家挂着小炒木牌的小饭店,铝合金拉门上有水汽。

店门口摆着两板蜂窝煤,老板周叔正在把煤块搬进屋子里。

哥哥停了下来,走到周叔身边。

哥哥弯下腰,两手各抓起一块蜂窝煤,替周叔搬到了厨房门边。

周叔把手中做的事情放下之后,看着面前穿破烂不堪的校服、瘦小的少年。

哥哥站直了身体,用手把裤腿上灰尘擦掉了。

哥哥对周叔说,自己是附近学校的初二学生,想在店里干洗碗打杂的工作。

周叔问家里大人的情况。

哥哥低着头说,妈妈在照顾生病的弟弟,他要赚钱付伙食费和课本费。

哥哥向周叔求情,不要太多的工钱,只要每天能吃一顿饱饭,加点零钱就满足了。

周叔转过头来看了看后厨水池里放的碗筷。

周叔从门后把一块深蓝色的塑料围裙拿了出来,然后给了哥哥。

后院的水池是在露天屋檐下面,周围没有任何遮挡。

白瓷水池中浸泡着三只大盆已经洗过的一次性餐具,上面还有油渍。

水龙头流出的是地下压力所推动的冷水。

哥哥把校服的袖子往上卷到手肘的位置,系上围裙坐在小木凳上。

把手伸到冷水里面。

冷气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臂上,手指立刻就变得僵硬而麻木了。

红烧肉的盘子上有很多白色的猪油,要想把它们清除干净,就必须用铁丝网、洗洁精不断地擦拭。

哥哥咬紧牙关,把双手浸入脏水中一片接一片地清洗瓷盘。

洗过的盘子要在清水桶里冲两遍,然后按大小分类放到竹筐里。

北风从狭窄的巷道里灌进来,吹透了单薄的校服。

哥哥的手指冻得发紫,手背上皮肤绷得很紧,在手指关节处还有几条小的裂口。

血丝从伤口处流出来之后,碰到洗洁精和冷水就会产生一阵阵刺痛感。

哥哥没有停下来,擦拭的速度也加快了。

后门帘子一拉开,周叔手里拿着一筐空啤酒瓶走出来。

哥哥心里一慌,担心周叔会嫌弃自己干活慢,于是赶紧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身体。

他将发红、出血的手迅速背到身后,在围裙后面用力擦拭水渍。

哥哥直起腰去,不敢露出狼狈的样子。

周叔把酒瓶放到墙角,然后走到水池边去检查洗干净的盘子。

盘子洗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油渍,摆放得井然有序。

周叔看到哥哥穿得非常破烂,又看到哥哥把两只胳膊藏在身后。

周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又走进了厨房。

过了两分钟之后,厨房的门帘又被掀了起来。

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只海碗,碗里装的是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面皮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老板娘将海碗递给哥哥,然后伸手把哥哥的手臂从后面拉出来。

老板娘对哥哥说:“趁热吃,吃完了赶紧洗,洗完就去学校自习。”

热腾腾的包子从海碗里传到了哥哥冻木的手心里。

哥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心里很难受。

他马上低下头,大口咬了包子一口,把脸深深埋在碗里。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肉馅,低头的时候就把别人的目光挡住了。

到了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饭馆里送走了最后一批食客。

哥哥把后院打扫干净,最后几口大铁锅也刷洗完毕,倒扣在架子上。

他脱下围裙,折叠好之后挂在了门后的钉子上。

周叔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拉开抽屉,在里面数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周叔把钱递给哥哥之后,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装有热水的旧玻璃瓶塞给了哥哥。

周叔对哥哥说,明天放学后早点来,店里晚饭管饱。

哥哥接过了纸币,向周叔和老板娘鞠躬。

哥哥从饭店里面出来。

街道上店铺的灯已经熄灭了,路灯发出的是昏黄的灯光。

哥哥坐在了路灯下的水泥台阶上。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用皮筋扎紧的塑料袋。

哥哥小心地把皮筋解开,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整齐的叠放着他这一个月来攒的零花钱。

有一角,还有两角和五角纸币,每一张都被他用手掌按的很平整,没有一点折痕。

加上周叔给的三元钱,现在袋子里已经存了二十六块五毛钱。

哥哥用大拇指清点着纸币的数量。

从县城汽车站到妹妹所在城市的客车票要三十五块钱。

再洗九天的碗就可以攒到买车票的钱了。

哥哥把新挣到的三张纸币对折整齐后放在塑料袋中间。

他用皮筋把塑料袋扎好,贴着胸口塞进最里面的口袋里,然后把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

学校门口的等候

候车室里的日光灯很亮。

哥哥坐在长条木椅的外面,双手抓着布包带子。

售票处上面挂着的发车牌已经褪色了。

那是去邻省平原镇的早班车,车票花了13元。

为了见到妹妹,他在后厨刷了三个月的盘子,铁锅。

车票放在折叠好的纸袋里,纸袋放进了夹克的内袋中。

早上五点的时候,检票口的大铁门就被打开了。

排队的人开始向前移动。

哥哥跟着挑扁担的农民后面走,过了水泥检票口。

长途客车是一辆老旧的大巴车,车顶上绑着很多货物。

车厢过道堆满了蛇皮袋、化肥袋,混杂着柴油味、汗味。

哥哥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上有一层黄色的污垢,所以不能全部打开。

车子发动起来以后出现很大的震动,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行驶。

车厢里很闷热。

前排乘客脱去上衣,后排有人咳嗽不停。

哥哥一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

夹克的两个袖子都缺了一段,手露在外面。

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不敢把夹克脱下来,怕别人碰掉他内袋里的车票和钱。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车身剧烈摇晃。

哥哥两只手紧紧抓住裤脚,心里全是对这次行程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了。

全程六个小时。

大巴车在中午的时候停在了县级市的汽车南站。

哥哥跟着人群一起走下公交车。

烈日当空,车站外的路面上已经变得非常燥热。

走到街角的水果摊前问摊主城南机械厂附属小学怎么走。

摊主指着向南的柏油路。

哥哥走了四里地,硬胶鞋底磨的脚底生疼。

到了铺满白瓷砖的学校门口。

校门两边是红色的砖头围墙,在门口处有一道可以移动的铁栅栏。

此时正逢午休时间。

哥哥停在校门对面电线杆旁边。

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纸上的固定电话号码是父亲很久以前留下的座机号码。

昨天下午他在公用电话亭里打过那个电话。

听筒里传出来的是空号的提示。

父亲也就和这边断了全部联系。

哥哥只能靠当年父亲调动工作的厂名,找到了这所附属学校。

他把自己隐藏在路旁茂密的梧桐树下。

低下头来看自己脚上裂开的球鞋。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夹克的领子也拉了拉。

他不想让妹妹看到他这副样子。

更怕自己打工的处境被妹妹发现。

他想远远地看一下妹妹之后就离开。

下午一点半左右,学校的门口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骑自行车送学生的家长陆续把学生送到学校。

背着书包的学生成群结队地穿过铁栅栏。

哥哥靠在树上,眼睛一直盯着过往的人影。

一个扎着红色头绳的小姑娘过去,大小和妹妹差不多。

哥哥马上走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那不是妹妹,那张脸长的很圆,妹妹的下巴更尖。

哥哥回到树荫下之后,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五分钟之后又有两个女生并排着走过去。

左边的女孩背着一个红色的帆布书包,走路时总是习惯性地晃动自己的右臂。

妹妹以前走路也是这样摇晃手臂。

哥哥心里很着急,于是就快步走了上去。

他绕到路边,侧过脸辨认着对方的面容。

女孩转身跟同伴说了一番话之后,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面孔。

哥哥停了下来,心里感觉非常沉重,有一种落空的失落感。

上课的铃声在学校里响起。

门卫把铁栅栏拉好之后,街道又变得冷冷清清的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动。

哥哥一直站在树下,没有动过位置。

他从早上上车开始就没有吃东西。

他感到胃里很不舒服,有酸水。

他把随身带的铝制水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

凉水灌进空腹,激得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他又把水壶拧紧了,站得非常直。

他不敢离开校门半步,怕自己错过了放学的时间。

下午五点一刻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响起了放学的铃声。

教学楼里走出很多穿蓝白校服的学生。

大铁门又被打开。

校门口一下子就被接孩子的家长们给围住了。

哥哥又走到自行车棚前,距离大门大约十米的地方。

他伸长脖子,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地寻找。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又一张年轻的脸。

小个子女生,扎马尾辫的女生,戴眼镜的女生。

人越来越少。

值日生把垃圾桶拿出去,在街道上把垃圾倒在了垃圾箱里。

门卫把大铁门关上之后又上了锁。

整条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打扫卫生,还有零星的行人走过。

妹妹没有出现。

哥哥站在校门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空荡荡的。

他感觉心里很空,胸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畅。

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小卖部那边走出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女生。

女生穿的是这所学校的初中部校服。

哥哥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以前在老家机械厂家属院里,经常和妹妹一起跳皮筋的小伙伴叫何芳。

哥哥朝小卖部门口跑了过去。

因为跑得太快了,所以鞋尖踢到了马路牙子上,身子也晃了一下才稳住。

他挡在自行车车头前面。

女生把车停了下来,然后看着眼前的这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少年。

哥哥用手把额头上流下的汗擦掉了。

哥哥说出女生的名字:“何芳,我是陆砚。”

女生停在原地,认真的看着他的样子。

女生的记忆被唤醒,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女生问陆哥哥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哥哥抓着自行车问妹妹在哪个班,今天放学为什么没见过她。

女生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整个人都停了下来。

女生对哥哥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家大半年前就搬走了。”

哥哥僵在原地,两手紧紧抓着车把上的橡胶套。

女生继续讲道。

女生的爸爸和哥哥的爸爸原本在一个车间上班。

大半年前,父亲在厂里出了笔设备赔偿的纠纷。

父亲直接停薪留职,带着妹妹连夜搬离了这里,去南方打工。

父亲走得匆忙,厂里的抚恤金、工资都没结清。

妹妹也就在此时转学,离开了这座城市。

哥哥站在马路上,感觉四周的车辆和人群都离自己很远。

他辛辛苦苦攒的车票钱,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在学校门口等了一整天。

换来的却是人去楼空。

他不知道父亲带妹妹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妹妹现在的生活如何。

哥哥低下头,手也开始颤抖了。

由于用力过猛,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

女生看到哥哥低头沉默的样子,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女生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一个塑料文具盒。

女生打开文具盒的盖子,从中取出一本小粉红电话本。

女生对哥哥说,上个月妹妹曾经用南方公用电话给她打过一次长途。

妹妹打来电话的时候哭了,她说很怀念家乡的朋友。

女生随手把回拨的电话号码抄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女生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块正方形的空白纸角。

她拿了一支圆珠笔,在纸角上把那串长途电话号码写下来。

女生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哥哥。

哥哥伸出右手去接纸条。

他的手指很颤抖,试了两次才把那张薄纸拿在手里。

纸条上的数字是带有南方区号的十一位数字。

这是他与妹妹唯一的关系了。

哥哥将纸条摊在手上,看了好几遍,害怕自己少看了一个数字。

他把纸条对折成一厘米宽的小方块。

他拉开胸前褪色夹克的拉链。

夹克里侧缝有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袋,是他平时藏积蓄的地方。

哥哥把折好的纸条放进布袋最里面。

他把拉链拉到脖子那里,然后抬起手拍了下自己的胸口。

硬纸片隔着一层薄衬衣贴在了他的身上。

哥哥对着何芳鞠了个躬,转身走上回长途车站的路。

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发出昏黄的灯光。

末班车的发车时间快要到了。

哥哥沿着来时的柏油路加快了速度,大步朝车站跑去。

大雪之夜,家门紧闭

学校宿舍的大铁门关闭之后,门卫就把粗铁链子缠到了铁栅栏上,并且锁上了铜锁。

寒假开始的时候,整个寄宿学校都空了,所有的学生都要离校。

陆砚将洗得发白的双肩书包背在肩上。

书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几本旧课本和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天空中飘落下了许多雪花,落在了青灰色的路面上。

冷风从棉袄领口处进入脖子里面。

陆砚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下头迎着风雪向前走。

从学校到继父所在的集镇,有十里的路。

路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胶鞋在上面行走的时候不断地打滑。

陆砚走得较慢,冷风吹在双腿上,几乎使他失去知觉。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他才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就是继父家的青砖平房。

院子外面的木门关闭着,在门环上有一把挂锁。

陆砚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铁锁。

锁头处积了大约两指厚的雪。

陆砚挥手把雪拍掉,然后拍了下门板。

木门在晃动,陆砚就对着门缝大喊了一声“妈妈”。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在走动。

陆砚认为母亲在里屋哄弟弟睡觉,所以听不到院外的呼喊声。

他把书包放下,双手使劲的晃着两扇木门。

木门之间的铁链子已经被拉得很紧了。

雪下得很大,巷子里的人都躲进了屋子里,整条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陆砚停了下来,在台阶上等。

等了半个多钟头,但是门后并没有动静。

他又把拳头举起来,重重地打在了门上。

拳头打在坚硬的木头上,手指关节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陆砚感觉不到疼痛,于是继续拍门,并且把母亲和继父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叫了几次。

邻居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炊烟,饭菜的味道也跟着冷风飘散开来。

陆砚的胃部开始抽搐,产生剧烈疼痛。

从早上离开宿舍到现在为止,他只喝了半杯冷开水,肚子已经空得没有东西了。

他把后背紧贴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门槛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不亮,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地面上的白雪能够反射出光线来。

夜晚的风很大,把地面上的积雪卷起来扑在了陆砚身上。

棉袄里面的温度很快就散掉了。

陆砚把双手缩进袖子里,两个手掌合在一起贴在嘴边,不停地呵气。

热气很快消散了,手上也没有一点温度。

手指关节由于寒冷而肿胀发亮,弯曲变得非常困难。

陆砚把双腿紧紧地缩在身体里,下巴抵住膝盖,想用身体蜷缩起来来保持一些温度。

胃里疼痛得越来越剧烈,陆砚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隔壁的院子里传来了炒菜的声音以及碗碟相碰的声音。

陆砚朝向邻居家有灯光的窗户处看去。

他知道只要自己去敲一下,人家看在老乡的份上,至少给点热饭或者热汤。

但是他并没有动。

陆砚再次将头藏在臂弯之中,继续忍受着胃部的疼痛。

他不想去向别人要饭,也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无家可归的处境。

半夜的时候,风雪就越来越大了。

积雪覆盖在他的脚背上,慢慢漫过脚踝。

陆砚坐在门槛上,整夜都没有睡觉。

他不敢闭上眼睛,害怕自己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

他的意识在寒冷中有些恍惚,只能不断清点着衣服内袋里的零钱保持清醒。

他用手指隔着内衣布料,摸到那张写着妹妹电话号码的纸条。

纸条的硬度让他感觉是真实的。

天空开始发亮了。

大雪停了之后,在屋檐下有很多长短不一的冰凌。

陆砚的睫毛和眉毛上有一层白霜,整个人都僵在了门槛外面,几乎不能动弹。

早上七点的时候,隔壁院子的大铁门被拉开。

邻居大嫂拿了一个铁簸箕,里面装满了蜂窝煤的灰烬,准备把煤渣倒在巷口的垃圾堆里。

大嫂转身之后就看到陆砚缩在了门槛旁边。

大嫂将铁簸箕放到地上之后就快步走了过来。

大嫂问陆砚为什么坐在门槛上。

陆砚把冻僵了的双腿挪动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但是他的膝盖已经完全冻僵了,刚抬起半截身子,整个人又摔到了门槛上。

陆砚问大嫂,母亲和继父什么时候回来。

大嫂站在陆砚的面前对他说不要再等了。

大嫂说,早在四天之前,学校刚放寒假那会儿,继父和母亲就雇了一辆小货车。

继父把家里的好家具和大包小包全部搬上了车,带着母亲和不满一岁的弟弟回南方老家过年去了。

大嫂还告诉陆砚,他们这次回去要在老家建新房,年前年后都不会再来这个集镇了,家里的水表、电闸也都全部关掉了。

母亲临走前根本没有跟街坊邻居提起过大儿子还回家的事。

大嫂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起来的温热的玉米面馒头递给陆砚,并且劝说陆砚吃一点东西。

陆砚没有去接那个馒头。

他坐在冰冷的门槛上,胸口发闷,整颗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下午自己拼命敲门的样子。

原来这扇门背后,根本就没有一个人。

母亲走得很干净利落,没有给他留下一把钥匙,也没有留下一句话或者一张纸条贴在门口。

陆砚心里彻底明白了,他被这个由母亲重组的家庭彻底抛弃了。

母亲已经有了新的丈夫和亲生的小儿子,本来在那个屋檐下就是个累赘。

陆砚扶着冰凉的门框,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长时间冻着,他的两腿剧烈颤抖,差点又摔了。

陆砚给大嫂鞠了一躬,说自己不饿。

他弯下腰把掉进雪堆里的旧书包捡起来,把上面的雪拍掉之后放在肩上。

大嫂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但是陆砚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从泥土巷子里挪了出去。

每走一步,鞋底的冷水就会渗入到袜子里,脚趾好像踩在了石头的边缘一样。

学校已经封校了,宿管老师也早已锁门回家。

母亲家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进不去。

陆砚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天地之间又哪里能容得下他呢?

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了街角那家熟悉的小饭馆外面。

小饭馆的卷帘门紧紧拉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的“福”字。

整条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在关门过年。

陆砚走不动了,胃部的抽痛使他腰部也直不起来。

他把书包放到台阶上比较干燥的地方,整个人缩在门旁边可以避风的地方,抱紧膝盖蹲了下来。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能想到的唯一地方就是这里,也是唯一有熟悉面孔的地方。

上午八点半,卷帘门里面传来了锁具打开的声音。

铁皮卷帘门被顶了上去。

老板周叔穿了厚厚的棉衣,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采购年货的竹篮,正要出门。

卷帘门刚拉开一半的时候,周叔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墙根处。

陆砚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穿的校服很单薄也很破烂,露出的手部肿胀、僵硬。

周叔手里的竹篮掉到了地上,里面有两个胡萝卜也跟着滚了出去。

周叔大步走到陆砚身边,一把抓住陆砚的胳膊将他从雪地中拉了起来。

周叔摸了摸陆砚的衣服,觉得衣服冰凉硬挺,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叔将陆砚带到饭店的大堂里,把卷帘门关好之后挡在外面,使外面的寒气不能侵入。

周叔跑到后厨端来一碗刚烧开的热水递给陆砚。

滚烫的碗边贴在手掌上,温度差很大,冻僵的手指会产生一种胀痛的感觉。

周叔把一张木椅拉过来让陆砚坐下,然后追问他大年根底下的怎么一个人蹲在冰天雪地里。

陆砚手里拿着粗瓷大碗,喝了一大口热水。

温水流入食道之后,胃部的疼痛也稍微减轻了一点。

陆砚低头把放学回家之后敲门等了一整晚,早上得知母亲一家已经回老家过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说了出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抱怨母亲的做法。

周叔在一旁听完之后,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木桌。

周叔回到后厨过了十几分钟,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在上面放了两个煎好的荷包蛋,并且浇上一层厚厚的猪油肉渣。

周叔把筷子递给陆砚,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周叔对陆砚说,其他的就不要想了,先把面条吃掉,在店里跟他们两口子一起过年,有周叔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的。

陆砚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荷包蛋。

握着竹筷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是无论如何也夹不起面条来。

在风雪里冻了一整夜,得知被母亲丢下的时候,他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此时听着周叔的话,陆砚心里很酸楚,眼泪直接掉进了面汤里。

陆砚吸了吸鼻子之后,马上把头低下,大口咬了一口煎蛋。

老板的电话号码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冷水。

陆砚挽起棉袄的袖子蹲在塑料盆前搓洗青菜。

菜叶上的泥土会沉积到盆底,洗干净的菜梗会被他装进竹筐里。

周叔掀开塑料门帘进来,将刚买回来的鱼倒入铁盆中,拍了拍陆砚的肩膀让他进去烤火。

陆砚摇了摇头,把双手浸在水里,又把半筐芹菜拉到自己的面前。

他不希望停止工作。

周叔把他收留在店里的储物间,用一块厚褥子垫在拼接好的木方桌上。

陆砚心中十分感激,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

他拿着扫帚把饭店从里到外扫了两遍,用湿布将十几张木桌擦拭干净。

把煤炉里的煤渣清理干净之后,再放上新的煤炭。

周叔和老板娘来的时候,大水壶里的水就已经烧开了。

周叔多次劝说让他多睡一会儿。

陆砚嘴上答应了,但是第二天早上仍然按时起床干活。

他怕自己不够勤快,周叔会认为他是累赘。

周叔将鱼放入温水中,站在灶台旁边切姜。

今天是除夕。

饭店不对外营业,周叔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初六开业。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贴上了春联,并且拉下了卷帘门、挂上了歇业告示。

大堂里的炉子上炖着排骨藕汤,香味很浓。

陆砚将竹筐放到灶台旁边,拿抹布把瓷砖上的油污擦掉。

抹布被他搓洗得发白,手指关节上的冻疮还是红肿的。

周叔熄了炉子之后,把切好的鱼倒进热油锅里煎炸。

周叔对陆砚说,别擦了,洗完手就准备吃年夜饭吧。

大堂正中央的圆桌上放着很多盘子。

红烧鱼、排骨藕汤、炸肉丸子、炒香肠,一共八道菜。

周叔从柜台下拿出一瓶白酒,倒了半杯。

老板娘端着三碗压得非常结实的大米饭走出来,分别给三个人分好了。

周叔把长条木凳拉开之后,叫陆砚坐在旁边。

陆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非常端正,腰板也挺得非常直。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了。

过去半年来,他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周叔给他的肉包子、剩菜盖浇饭。

周叔举着酒杯和老板娘的茶杯碰了一下之后,又拿起公筷夹起一只大鸡腿放到陆砚的碗里。

米饭被汤汁浸湿了一大片。

周叔对陆砚说,多吃些肉,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少油脂,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陆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大鸡腿。

陆砚心里感觉很酸。

在继父的砖房中,鸡腿永远属于刚出生的弟弟,就连留在桌上喝汤的权利都没有。

陆砚手里拿着的竹筷都在发抖。

眼泪流到了米饭上面。

陆砚把头放得更低一些,不想让周叔和老板娘看到自己流泪。

他用左袖擦拭掉脸上的泪水。

他夹起鸡腿大口咬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米饭。

周叔拍了拍陆砚单薄的肩膀,又给陆砚夹了一块鱼到他的碗里,并且叮嘱他吃慢一些。

饭桌上的菜很快就吃完了。

陆砚放下碗筷后马上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老板娘想让他坐下来看会电视。

陆砚先把盘子叠好之后就拿着盘子来到了后厨。

他把盘子放到了热水池里,倒上洗洁精,用丝瓜络清洗。

陆砚低头洗着盘子,想到了远方的妹妹。

今天是除夕,妹妹应该和父亲一起吃年夜饭。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给妹妹买了新衣服,也不知道妹妹现在过得怎么样。

陆砚停了下来,把满是泡沫的双手用围裙擦干净。

拉开外衣的拉链之后,他把手伸到里面的口袋里,去拿那张折叠好的纸条。

纸条的四个角已经被手指弄得有些发软了。

上面有带有南方区号的电话号码。

这是他找妹妹的同学所得到的唯一的信息。

陆砚低头看了看纸条上写的数字,心中十分挂念。

后面有脚步声。

周叔走进后厨之后就靠在了水池旁边的门框上。

周叔看见了陆砚手中的纸条。

周叔划亮火柴点燃香烟之后,就问陆砚是否还惦记着妹妹。

陆砚把纸条握在手中,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出声。

周叔问他既然有电话,为什么不给妹妹打个电话问问。

陆砚低下头把两只脚并到了一起。

他抓住围裙布料,心里很尴尬。

他在周叔店里吃住都不用付钱,已经欠了很大的人情,还有不敢面对妹妹,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叔把烟头踩灭了。

周叔走到陆砚面前,伸手去接陆砚握着的手。

周叔对陆砚说,把纸条给我,我帮你打这个电话,不说陆砚是谁,先替他打探一下情况。

陆砚愣在了原地。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才放开手将纸条递给对方。

周叔接过纸条,在毛巾上把手弄干净之后就走向大堂的收银台。

陆砚快步走到周叔后面,然后停在了收银台旁边。

他手里拿的是一块湿抹布。

柜台上的红色座机发出暗淡的光。

周叔拿起黑色听筒,依照纸条上所写的数字按下相应的按键。

陆砚把湿抹布握在手中,掌心被冷水浸得冰凉。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

听筒里传来的是长时间的等待音。

陆砚的心脏跳得非常快。

等了四声之后,那边传来了一点声音。

线路已经接通了。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你找谁呀?”

一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陆砚整个人就呆住了。

那是他所知道的声音。

虽然已经分开了大半年的时间,但是妹妹的声音稍微高了一些,他还是立刻就听出来了。

那就是他的亲妹妹。

陆砚胸口急促的起伏着,眼泪又开始流下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拿听筒,但是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吓到妹妹,也怕妹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

周叔朝陆砚打了个手势,示意陆砚不要出声。

周叔清了清嗓子对听筒里的小朋友说:“小朋友你好,我是邮局快递点的,你们家寄来了一个大包裹,单子上的地址被雨淋湿了一部分,我看不清门牌号,麻烦你报一下你现在的详细住址,叔叔好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

小女孩询问包裹是谁寄来的。

周叔随口说机械厂寄来的,但是具体是什么名字看不清楚。

电话那头消除了疑问。

小女孩在电话里念出了一个新的地址。

这是南方一个城市的城中村社区,街道名称为朝阳路,门牌号是四十二号附三号。

周叔一边听,一边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在香烟盒后面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记完地址之后,周叔给打电话的人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周叔把香烟盒上硬纸板撕下来之后递给陆砚。

纸板上写的是南方详细的地址。

陆砚双手发抖地接过了硬纸板,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文字。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这几个字。

他终于找到了妹妹确切的下落。

很大的喜悦从心底涌出,冲掉了他在风雪中积攒的寒意。

陆砚的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滴到了硬纸板上。

他想对周叔说一声谢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他想,只要知道妹妹现在有安定的房子住,以后妹妹生活好了,自己吃再多苦也无妨。

但是这些话被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握着那张纸板,不断地向周叔鞠躬。

周叔将陆砚瘦小的肩膀抓在手中,把少年拉直了。

周叔拍了拍少年的胳膊。

周叔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130元钱,把刚才写地址的纸条也一起塞进了陆砚的棉袄口袋中。

周叔转过身去,指着后厨水池里没有洗完的盘子。

周叔对陆砚说,不要光顾着发呆,先把洗碗的事情做完,再把大堂的地面拖一遍。

陆砚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擦掉。

周叔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之后又对陆砚说:“明天是大年初一,店里就不开门了,给你放一天假,你想买车票去看妹妹,还是买些年货,随你自己的意愿。”

陆砚一听到明天放假的话,就马上把单薄的脊背挺直了。

他抬起右手,在额头旁边比划了一下。

陆砚喊道:“保证完成任务!”

周叔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陆砚转身之后就快步走到后厨去了。

他拿起水池中的丝瓜络,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瓷盘清洗干净。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哗哗地流着,后厨窗户外面的天空中,一朵朵红色的烟花升到了深夜的天空中。

陆砚将洗好的盘子叠好之后,就快步走到后院的沥水架旁。

妹妹的生活费

大年初一早上,长途汽车停在城郊公路的一个交叉口。

陆砚沿着水泥路往南一直走。

根据烟盒纸板上的字迹找到朝阳路四十二号附三号。

这是一片没有硬化地面的平房区。

路面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泥浆,巷子两边堆满了废木头、塑料筐。

陆砚在斜对面破土墙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把棉袄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蹲在潮湿的泥地旁边。

平房的木门上面有一块破旧的塑料布。

门帘一拉开,妹妹就从门槛外边出来了。

妹妹穿一件大号的灰色旧棉袄,袖口打了两个结,棉袄外面有很多毛球。

妹妹拿着一个破了漆的铝盆去自来水龙头接水。

自来水龙头结冰了,妹妹拿铁柄使劲儿拧。

房间里传来男人的骂声。

一只空酒瓶摔到了门槛上,玻璃碎片在地上到处都是。

父亲的声音催促妹妹尽快将面条煮好,并且抱怨手里的工程款被合伙人卷走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

妹妹没有开口,端起装有冷水的铝盆快步走进了房间。

陆砚蹲在墙根处,手指深深的插进潮湿冰冷的土地中。

他很难过。

他认为妹妹跟着父亲生活会比较宽裕,可以安心地读书。

现在父亲的生意失败,成天喝大酒,连妹妹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妹妹在破旧的小屋里受尽了委屈。

陆砚站起来,向木门处走了过去。

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旧棉袄。

棉袄肘部打上补丁,裤管上沾有昨天晚上后厨的油渍。

他是小饭馆里的一个洗碗帮工,自己的学费都要靠周叔收留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如果此时他过去的话,只会给妹妹造成心理负担,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更严重的是,妹妹那时候认定是他自私地抢走了跟随母亲生活的机会。

妹妹要是知道他也被母亲丢下了,甚至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她心里的怨恨和绝望只会更重。

陆砚把伸出来的脚收了回来。

他又回到阴暗的墙角处,一直等到妹妹背起旧书包出去买盐之后才出来。

陆砚看着妹妹小小的身体渐渐远去之后,就转身走到了汽车站。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妹妹提供生活费。

大年初三下午的时候,陆砚就回到县城的邮政储蓄所去了。

营业大厅里只有两个值班柜员。

陆砚站在填单台前,从木盒中取出一张粉红色的汇款单。

他的手指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关节肿胀发红,皮肤上全是干裂的纹路。

拿起了挂在铁链上的圆珠笔。

他在收款人姓名一栏中填写了妹妹的名字,在地址一栏中填写了朝阳路四十二号附三号。

在填写汇款人姓名的时候,他笔尖停了下来。

他不能写自己的名字。

如果妹妹看到是哥哥寄来的钱,那妹妹肯定不会收,她会把钱退回来。

陆砚将笔尖按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母亲的名字。

因为手指僵硬,所以在金额栏里把大写数字的笔画写错了。

陆砚把这张汇款单丢掉之后又拿了一张新的。

换另一只手把汗水擦干之后再填。

这次他很紧张,连着写错了两次,把三张单子都弄废了。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抬起头来对他看了一眼,又在玻璃上敲了一下。

陆砚非常惭愧,赶紧向营业员鞠躬道歉。

他放慢速度,用圆珠笔把妹妹的地址、收款人、金额以及母亲的名字重新写好。

金额是一百元整。

那是周叔年前提前给他的工钱,加上周叔在大年三十晚上塞给他的压岁钱。

陆砚把所有的钱都推到了柜台的小窗口那里。

营业员盖好章之后,把绿色的汇款凭证给了他。

陆砚接过手来,将凭证折叠成整齐的小块之后放入夹克内衬的布兜中。

出了储蓄所的大门之后,陆砚心里第一次感到踏实。

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饭店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

正在擦桌子的陆砚急忙走过来拿起黑色听筒。

是妹妹。

说起这声王姨,要从那第一张汇款单说起。

陆砚当时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没敢写自己的名字,只写了一行字——妈在外地忙,托我每个月给你捎点钱。署名处他斟酌了半天,写了母亲年轻时在棉纺厂相熟的一个老姐妹的姓,王。

他自己就顶了这个王姨的名头。

妹妹一开始问过,妈妈怎么不亲自来看她。

陆砚便捏着鼻子,用那种中年妇人含糊的嗓音在电话里补全了这个谎:你妈在南方农场做工,一时回不来,托我联系你,缺钱缺衣裳就联系我,别跟陌生人说。

那时妹妹还小,信了。

后来这张电话就落进了家里人的记忆里,妹妹一直把它当作王姨家的电话。

这次妹妹拿着公用电话的听筒问道,这里是机械厂棉纺车间王姨家吗?

妹妹说她刚刚在邮局收到一百元生活费,汇款人是母亲的名字。

汇款单下面的附言栏中留下的电话号码就是这个。

妹妹打电话来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断地问妈妈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她。

妹妹问:“王姨,这钱真的是我妈让您寄给我的吗?”

陆砚手里拿着塑料听筒,整个人都僵在了收银台后面。

把听筒贴近耳朵,妹妹的话一个接着一个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陆砚的喉咙被堵住了,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

他很想对着听筒喊出妹妹的名字。

他很想告诉妹妹,哥哥在打工赚钱,哥哥每天都在想她。

但是他只能死死闭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他害怕妹妹认出自己的一些小习惯。

如果妹妹知道妈早把东西都带走回了继父老宅,根本没给妹妹一分钱,妹妹对妈最后的念想就碎了。

陆砚用手指把眼泪擦干净了。

他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故意改变说话的方式。

陆砚对电话那头说:“孩子,你母亲在南方农场工作,不能回家,她让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给你寄过去,你可以用来买书、吃饭,不要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的妹妹也停止了哭泣。

妹妹打电话来说,我知道妈妈心里还是对我有感情的,妈妈那时候只是为了大局着想才做出的选择。

妹妹说她会把钱省下来,以后考上好的学校给妈妈做补偿。

陆砚非常心疼。

陆砚只好让母亲在妹妹心中扮演一个慈爱的角色,而真正的母亲此时正远在南方照顾另外一个孩子,连陆砚的死活都不在乎,更不会过问妹妹的生活。

陆砚给妹妹说了两句要注意身体的话之后就挂掉了电话。

陆砚把听筒放回座机叉簧之后,就瘫坐在了木凳上。

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之中,并不发出声音。

从那个月开始,每个月的二十号陆砚都会准时出现在储蓄所的柜台前。

不管后厨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不管洗碗要洗到多晚,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汇出一笔钱。

最初是一百元,后来随着物价上涨,他把金额提高到两百元,三百元。

妹妹在初中和高中期间,每次遇到大额的开销,都会给这个座机打电话。

陆砚一直用王姨的身份来回答,在电话里答应了之后,再去后厨或者工地找其他的工作来凑足钱数。

妹妹一直坚信,妈妈偷偷给她寄生活费,一直都爱着她。

陆砚默默的维持着这个谎言,一直到妹妹十八岁考上大学之后才没有再继续下去。

陆砚床下放着一本红色塑料皮日记本,是用两元钱买的。

日记本中并没有写日记,而是一叠叠整齐的绿色邮政汇款收据贴在里面。

每张收据上汇款人一栏都工整地写着母亲的名字。

在最后一页发黄的空白纸张上,陆砚用圆珠笔写了这样一句话:

只要你以为自己被爱着,就不算真的被抛弃了。

陆砚把日记本合上之后,又用绳子把日记本捆好之后塞到了床板最里面的一个缝隙里。

4小时睡眠

铁皮闹钟按时振动。

陆砚伸手把闹钟上面的盖子给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烧煤炉,被窝外面的空气很干燥、寒冷。

陆砚脱下军大衣换上洗得发硬的旧工装裤。

他把手伸进已经磨去了纹路的胶鞋里面,脚后跟的棉袜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块发红的冻疮。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洗脸之后就快步走出了杂物间。

街道两旁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

陆砚骑着一辆脚踏轴承已经生锈的加重自行车停在了邮报发行站后面。

他将两捆刚印好的报纸装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粗麻绳扎紧打结。

挂在车把两边的铁丝筐里,装满了装在玻璃瓶里的新鲜牛奶。

沉重的重量使车把不断下垂。

陆砚使劲踩着脚踏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一栋一栋地进行投递。

要在早上六点半之前把六十份报纸、四十瓶牛奶全部送到。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

陆砚手里拿四瓶牛奶,一步跨两层楼,上到六楼又下到一楼。

膝盖在冷风中摩擦,产生酸痛的感觉。

送完最后一栋楼之后,天边才开始泛出微微的灰色。

陆砚把自行车骑到发行站之后拿到了当天15元的工资。

他将带有汗水、油墨味道的纸币折好后放在贴身里衣的暗口袋中。

县高中的教室里都是书。

七点十分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桌子上面有很多复习资料以及高三的模拟试卷。

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铝制的饭盒,里面放着昨天晚上吃剩的一半杂粮馒头。

馒头冻得硬邦邦的。

陆砚把馒头掰成小块吃掉了,然后喝了一杯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传来了同学们朗读的声音。

陆砚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黑板上数学解题公式。

长期严重的缺觉会让他的脑仁一阵阵发胀,胃部也跟着泛酸水。

每当眼皮不由自主地闭上时,他就拿起圆珠笔用笔尖狠狠地刺自己的左手虎口。

疼痛沿着神经迅速传播开来,使他能保持二十分钟的清醒状态。

在强烈的疼痛刺激之下,他打开试卷,在草稿纸上迅速写出计算的过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于五点半结束。

其他的同学们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回宿舍休息,陆砚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跑出学校大门。

他一路小跑,在六点整的时候就来到了周叔小饭馆的后厨。

大堂里坐满了吃晚饭的人。

后厨水池前面放着三个塑料筐脏盘子。

红烧菜的油渍凝固在盘子边缘,混杂着食物残渣的味道。

陆砚穿上了深蓝色的厚塑料围裙,坐在矮木凳上。

自来水管喷出的是地下抽上来的冷水。

他手上的冻疮都已经变成红色并且肿起来了,手指关节很大,在水流冲刷之下皮肤已经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痕。

洗洁精渗入伤口后,会产生灼烧般的疼痛。

陆砚没有停下来。

他右手拿着钢丝球,左手握住盘底,用力将白色的凝固猪油擦拭干净。

洗过的盘子放进竹筐里,然后放到大蒸锅里用高温进行消毒。

后厨的热气和门外穿堂冷风一起扑在了他后背之上。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饭店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

周叔在收银台核对账目,陆砚拿着拖把把油腻的地砖拖了两遍。

老板娘把一大碗剩饭端出来,上面放了几片凉的炒白菜。

陆砚坐在长条木凳上,拿起竹筷大吃起来。

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之后,他的手臂肌肉已经开始发抖了。

刚吃第三口冷饭的时候,他的头就重重地低了下来。

额头撞到坚硬的木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

陆砚手里拿着筷子,伏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周叔核对完账本之后走过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砚一下子清醒了,马上抓起筷子站起来。

陆砚对周叔说锅已经洗过了,地也拖得干干净净了。

周叔把30元钱的工资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让他赶快回宿舍睡觉。

陆砚把钱收好后道谢,背上书包融入到夜晚之中。

但是他没有回学校的宿舍。

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他要去城东的棉麻仓库。

仓库老板让他晚上值班,巡夜防盗,在半夜给进出的大货车登记车牌。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旧木桌、一把破藤椅,没有床铺。

陆砚将书包放到桌子上之后,打开了十五瓦的小灯泡。

他拿出一份高考理综试卷,用冻僵的手指握着钢笔,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做题。

值班室门口一直有冷空气吹进来。

凌晨一点的时候,陆砚做完两份试卷。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温度有些偏高。

他趴在木桌上,把棉袄的领子拉到头顶上把脸遮住,闭上眼睛睡两个小时。

这是他每天唯一可以连续睡觉的时间。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桌子上的铁皮闹钟又响起来了。

他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迎着寒风又去邮报发行站接报纸、鲜奶。

到了周六、周日的时候,陆砚的生活就更加紧张了。

他没有课业负担,天不亮就赶去城郊的建筑工地当小工。

工地的小工按天结算工资,一天的工作可以得到50元。

陆砚的工作就是推着独轮车将搅拌好的水泥砂浆送到脚手架下,或者徒手搬运红砖。

十块红砖叠起来用麻绳捆好,他两手各提一捆。

粗糙的砖块棱角把线手套磨出一个洞来,砂砾也嵌进了手掌上的老茧里。

周日下午2点,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陆砚已经连续推了四个小时的独轮车。

他感到胃部剧烈抽搐,眼前突然发黑,低血糖导致出现了严重的虚脱。

他的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了,独轮车的车轮也偏离了木跳板,整整一车湿水泥全部都倒在了泥地上。

车把猛烈的反弹,硬木柄重重地撞在他的肋骨上。

陆砚整个人摔到了废弃的钢筋堆旁边。

生锈的铁皮断裂之后刮到了他的左手上。

皮肉翻卷开来,鲜红的血液很快涌出,滴到了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工头从很远的地方跑了过来,指着翻倒的水泥破口骂人,并且威胁说如果不马上清理干净的话就扣半天的工资。

陆砚摔倒在泥水里,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四肢很沉重,抬不起来,他想就这样躺着,再也不起来了。

但是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在南方破平房前接水的样子。

妹妹下个月的生活费要用来买书本、交杂费。

如果今天被扣掉十五元,下周给妹妹的汇款就会出现缺口。

陆砚咬着牙,用双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低下头来向工头道歉。

他撕下一块脏布条,死死缠住手背上流血的伤口,用牙齿咬住打了一个死结。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化得不成形状的水果糖,去掉糖纸后放到嘴里。

糖分溶解在舌头上面,胃里的恶心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陆砚拿起铁锹,把倒掉的水泥一锹一锹地装到独轮车上。

手背上流出的血液把布条浸湿了,顺着手指滴到了铁锹柄上。

他没有停止工作,一直咬牙坚持到了傍晚六点左右。

工头将五十元钱递给了陆砚,陆砚把钱收进口袋里,弯腰道谢。

每个月的20日,是陆砚雷打不动的汇款日。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他就一路跑向了邮政储蓄所。

他坐在填单台前,从贴身的布兜中取出已经收好的零钱。

纸币上沾有油墨、菜油、水泥灰等污渍,他用手指一张张地将它们抚平。

厚厚的那叠纸币,数出整整300百元。

陆砚拿过柜台上的圆珠笔。

他在汇款单的收款人一栏中填写了妹妹的名字和朝阳路的地址。

汇款人的名字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上了母亲的名字。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有好,握笔的时候指尖会隐隐作痛,但是他的握笔动作非常稳定。

营业员盖上红色印章之后,就把绿色收据递了出去。

陆砚双手接过之后捧在手里。

看到收据上写着300元的时候,虽然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是酸痛的,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踏实的暖意。

有了三百元就可以让妹妹在学校的食堂买肉菜,买一套高考模拟题,不用看父亲喝醉酒时的脸色了。

妹妹能够平安无事,他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也就不算什么了。

陆砚走出储蓄所之后,小心地将绿色收据折叠成长方形。

他很快回到了学校宿舍,掀开了床板把用细绳捆好的红色日记本取了出来。

他解开绳子之后将新的收据夹到上一张收据旁边。

本子上已经贴了三十多张收据。

陆砚用手摸了摸收据上平滑的纸张之后,又把本子捆好放回床板最里面那个木缝中。

他拍掉手掌上的灰尘之后就走进了教室。

下午两点的时候,新的课程就要开始了。

陆砚拿起桌上的圆珠笔,认真的翻开了一本课本。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

傍晚六点的时候,饭店收银台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陆砚把抹布放下之后就走过来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的人是妹妹陆晴。

陆晴告诉陆砚,明天上午九点师范专科毕业典礼。

学校租了礼堂,允许毕业生带一位直系亲属进场。

陆晴认为接电话的人还是母亲交给她的王姨。

陆晴在电话里说她想要见一下自己的母亲。

陆晴说,当年父亲破产后跑路了,全靠母亲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她才能够念完大专。

她通过了小学教师编制考试,下个月就可以领取固定的工资了。

她想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好好的孝敬母亲。

陆晴问母亲明天能不能坐长途客车赶过来。

陆砚按住自己的喉咙,像过去几年那样压低了声线回答。

陆砚说,明天一定会有人去学校礼堂看她。

陆晴给出了礼堂里具体的座位号码。

陆晴说她会在学校门口的大榕树下等,一直等到有人来。

陆砚交代完之后就把电话挂掉了。

到了晚上。

陆砚回到饭馆后面的杂物间,把木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躺在木板床上。

他翻来覆去不能睡,整夜都在心里盘算。

自从初中分家之后,他便有了这个秘密。

当年他主动放弃跟着条件好的父亲的机会,把机会让给了妹妹。

后来母亲改嫁生子,把他给遗弃了。

父亲的生意失败了,到处躲债,妹妹住的是简陋的平房,又冷又饿。

他在后厨洗碗,早上送牛奶、报纸,周末去工地扛水泥,撑起了妹妹每个月的花销。

他害怕妹妹知道母亲的冷酷会伤心,便用母亲的名字寄了六年钱。

妹妹现在顺利完成了学业,现在有了体面的公办教师工作。

陆砚认为不能再以母亲的身份去欺骗她了。

他要在明天的毕业典礼上当面走到妹妹的身边。

他要告诉妹妹,妈妈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分钱。

这六年里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是他这个当哥哥的。

陆砚心中十分激动,但是又有些紧张。

他知道有一天真相会被揭示出来。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闹钟响了一下就被陆砚给关掉了。

陆砚从床上起来之后就把上面的灯泡打开了。

他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旧木箱,把木箱的盖子掀开。

箱子里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白衬衫,黑西裤。

去年春节的时候,周叔带他去街上买了衣服,但是回来以后他都没有舍得穿。

陆砚脱下旧背心,换上白衬衫。

衬衫的布料很平整,很硬挺。

把下摆塞进黑西裤的腰带里面,把金属扣子扣上。

桌子上放着一块破镜子,只有巴掌大。

陆砚走到镜子前把领口理了理。

手指关节由于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变形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陆砚对着镜子开口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说。

“小晴,哥。”

喉咙感觉很紧,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陆砚停顿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他把有些驼背的腰挺直了,再试一次。

“小晴,哥来看你了。”

说完之后,陆砚心里就感到很酸楚。

他将这句话埋藏了六年,在每次接到妹妹电话的时候都会吞咽下去。

今天终于可以当面说了。

他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直到自己能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早上五点半的时候,陆砚就开始收拾随身携带的东西了。

他掀开床边的厚木板之后,从凹槽里掏出了红色塑料皮日记本。

陆砚解开了棉线之后翻开里面的页面。

里面整齐地放着七十二张邮政汇款单的绿色副联。

第一张一百元,汇款时间是六年前春天。

上个月寄出的600元。

汇款人姓名一栏中填写的是母亲的名字。

陆砚又从日记本最底层的夹层中取出一张存折。

存折上记着他额外攒下来的三千块钱。

这是给妹妹准备的安家费,用来给妹妹租房子,买生活用品。

陆砚找来一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把存折装进去。

放好手中早已破旧的日记本。

陆砚六点整的时候就打开了木门出去了。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环卫工人正在很远的地方打扫街道。

陆砚把手伸到裤兜里摸了摸车票。

那是开往师范学院所在城市市区的早班车,发车时间为早上六点半。

从这里到长途汽车站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

陆砚加快了步伐,心里满是对见面的期盼。

在百公里之外的师范学院女生宿舍楼里,陆晴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学士服。

戴上学士帽之后,将耳后的流苏往右一撇。

舍友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互相帮助整理领结。

陆晴从书包中取出一把新的塑料梳子,走到宿舍外面的公用电话旁。

拿起听筒用昨天的电话号码又打了一遍。

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陆晴低头看着手上的塑料电子表来计算时间。

从南方小镇坐长途车到学校需要4个小时。

如果母亲乘坐早班车的话,现在已经出发了。

陆晴拿着听筒自言自语地说,她已经把洗漱用品都买回来了,在典礼结束后就会带着母亲去学校后门那家最好吃的馄饨店吃馄饨。

陆晴心里非常高兴。

早上6点15分。

陆砚走到客运站前面的十字路口处。

红绿灯在不断的切换。

人行道对面发车大厅天花板上已经安装了进站指示灯。

陆砚站在斑马线外面等。

绿灯亮起之后,陆砚就走上了斑马线。

在马路中间的时候,右边环形弯道上有一辆重型拉沙车飞驰而出。

货车速度很快,刹车踏板已经不起作用了,车轮在路面留下了一条黑乎乎的痕迹。

刺眼的车灯穿过了晨雾,照到了陆砚身上。

陆砚停住脚步想要后退。

沉重的车头已经撞到了眼前。

十字路口传来撞击的声音。

陆砚瘦小的身体被冲力撞飞出去,摔落在十几米之外的柏油路面上。

机油味和灰尘很快传播开来。

白衬衫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流出来,把一大片白布都弄脏了。

陆砚仰面朝天躺在马路上,不能动弹。

他的双腿扭曲着,骨骼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周围的摊贩大声吆喝,有的甚至丢下工具跑到路中间去。

货车把路旁的灯杆撞断了,车头也凹陷了进去,卡在了水泥花坛里。

陆砚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想要伸手去摸胸口的口袋,但是胳膊不能动。

他望着天空,灰茫茫的一片,心里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自己的伤势。

他想到了大巴车很快就要出发了。

他答应过妹妹,今天一定要坐在大礼堂的位置上。

他还没有说出那句整夜练习的话。

还没有告诉妹妹,在这六年中一直照顾她的哥哥一直都在。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之后就闭上了,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师范学院礼堂的大门打开。

进行曲从小喇叭里传出。

陆晴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送给母亲的红色塑料康乃馨。

她站在大榕树下,踮起脚来往校门外的柏油马路看。

风把学士帽的帽檐吹了起来。

陆晴低头把学士服上的褶皱抚平之后,就又开始原地等待。

陆砚在医院的病房里醒来了。

他的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病床旁边有输液瓶,药水从胶管里滴下来。

陆砚试着把下半身动一下。

腰部以下没有知觉,双脚不能动弹。

主治医师拿着病历夹子来到病床前。

医生掀开了白被单,用一把医用镊子在陆砚的小腿上轻轻敲打。

陆砚看着镊子摆动,但自己的神经没有任何感觉。

医生查看手中的病历。

货车直接撞到他的腰椎骨上,椎骨破碎,脊髓神经也严重断裂了。

医生告诉他以后不能再站起来了,下半身已经完全瘫痪了。

如果想要恢复一些知觉,需要转往省城大医院做二次手术,同时配合至少三年的康复训练。

前期的手术和后面治疗的费用,最少需要三十万。

医生交代完之后把被单拉好就离开了病房。

肇事的那辆拉沙车是一辆外省挂靠的超载货车,疲劳行驶,司机家里并不富裕。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已经下来了,主要责任在对方。

可受害人该得的赔偿款拖了很久,对方实在拿不出来,只勉强凑出了一笔连住院押金都不够的钱。

陆砚没有力气去争取,也没有钱请律师打官司。

他也没有再追究,把那份事故认定书叠了叠,塞进床头的帆布包底下,就再也没翻开过。

病房里只有陆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直腿。

他伸出手,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膝盖和大腿。

肌肉松弛下陷,但是没有产生任何疼痛的感觉。

陆砚整个人都靠在铁床架上,感到非常绝望。

他拿不出三十万。

这几年打工所赚到的钱,每个月都会寄到妹妹陆晴那里。

他用力侧身摸了摸衣服口袋里面的存折还在。

他现在身上只有不到400块钱,还不足以支付住院清单上的费用。

留在医院的话,每天的医药费都会变成一大笔债务。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陆砚就做出了决定。

陆砚拔掉了右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用大拇指按住针眼处的出血点。

护士将自愿出院知情同意书递给患者。

陆砚拿圆珠笔在纸张底部的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弃了后面的康复治疗,拿了一些简单的止疼药。

周叔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医院后门的斜坡下面。

周叔将陆砚背出病房,放到三轮车车厢里的一块破棉被上。

三轮车穿过县城的马路,将陆砚拉到了小饭馆后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光线比较暗淡,靠墙放着一张小木床。

周叔将陆砚抱到床上躺好之后,又要去给陆砚倒水。

陆砚摇了摇头。

陆砚让周叔先去前厅忙生意,不要管他。

屋门关上之后,杂物间就黑乎乎的了。

陆砚并没有去拉头顶上的电灯线。

他在黑暗里靠着墙坐了一整晚。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才二十二岁,本来想等妹妹安顿下来之后,自己回去把大专的学业补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目前所有的计划都已经破产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陆砚敲了敲木头隔板,把周叔叫到床边。

陆砚把学生证,准考证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交给周叔。

他让周叔去自考办和成教教务处办一下退学手续。

周叔让他再等等,保留学籍也有可能。

陆砚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连坐起来都很困难,根本不能去参加考试。

半天之后,周叔才把盖有红印章的退学审批单拿回来。

陆砚拿到审批单之后,看了上面的退学印章之后,将它压在床褥最下面。

他的学籍已经不存在了,他本可以等妹妹稳定下来,好好备考,老师早已认定他会是状元。

陆砚在饭店的杂物间住了三天。

周叔每天都会把饭菜送到床边,还给他擦身洗澡。

周叔的饭馆本来就是个小本生意,一家老小都靠几张桌子吃饭。

陆砚心里明白,自己留下的话就会成为一个沉重的累赘。

他不能给周叔添麻烦。

第四天下午,陆砚从裤兜里掏出积蓄,托周叔去旧货市场买东西。

周叔用二十元钱,替他买了一副二手的旧木拐杖。

拐杖表面已经磨损、掉漆,顶端的垫木被人造革包裹着,并且已经变硬。

陆砚将拐杖架在双腋之下,借助双臂的支撑力,强行把上身撑出床面。

他的双脚拖在水泥地上,鞋头无力的向下垂着。

每挪动一小步,木头横架就会狠狠的挤压住腋下的皮肉。

陆砚忍受着手臂酸痛,一步一步地从饭馆后院走出来。

他在城郊的棚户区找了个房子。

这是一间用旧瓦片建成的小平房,屋顶漏风,地面是未经硬化处理的泥土。

每个月三十块。

房东是住在前院的一个老太太,平时很喜欢找人聊天。

陆砚交完房租后去登记的时候,老太太就站在了门口看着他。

老太太在旧账本上记下了他的姓氏,知道他姓陆,是一个腿脚完全不能动弹的独居青年。

老太太问他的家人在哪儿。

陆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自己一个人住。

安顿下来之后的一个晚上,陆砚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他把这些年每个月寄给妹妹的汇款单副联都取了出来。

厚厚的一摞绿色单据共有七十二张。

他把单据夹进一本红塑料皮的旧日记本里面。

日记本封面已经发黄,四周边缘也出现了白边。

陆砚并没有把日记本放在漏风的出租屋里。

这里的环境比较潮湿,杂物也多,容易受潮损坏。

第二天,他扶着拐杖回到了周叔的杂货店。

陆砚将日记本用旧报纸包好之后请周叔帮他保管。

周叔打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将日记本放入带锁的樟木盒中。

为了维持每天的温饱,陆砚必须想办法赚钱。

他瘫痪的双腿不能做重活,只能捡废品。

他找了根结实的麻绳,把一只大蛇皮袋子拴在木拐杖的立柱上。

每天早上五点左右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就用木拐杖从棚户区里走了出来。

他沿着街道两旁的垃圾箱慢慢挪动。

看见地上有丢弃的空塑料瓶,烂铁丝和废旧硬纸板的时候,他就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放到蛇皮袋里。

因为双腿完全没有支撑力,弯腰的时候很难平衡,所以他经常摔倒在路边。

初冬的一个下午,菜市场后面的小巷子里的垃圾堆旁放着很多废旧的包装纸箱。

陆砚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边,伸手把下面的厚纸板拉上来。

旁边忽然有一个长期在此处捡拾垃圾的老头跑了过来。

老汉将手伸出来,用很大的力气推了陆砚胸口一下。

陆砚失去平衡之后,整个人仰面摔倒在泥泞的黑水洼里。

木制拐杖摔出去好几米远,蛇皮袋里的空饮料瓶也滚得到处都是。

老汉迅速将所有的硬纸板抱到自己的平板车上,拉着平板车离开了。

烂菜叶和黑臭的泥水,把陆砚的棉衣浸透了。

路过买菜的市民停下脚步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陆砚趴在冰凉的泥浆里,两只手按在污浊的积水中。

脏水顺着手指缝渗了进去。

陆砚心里屈辱万分。

他想马上站起来离开人群,但是腰部以下的地方已经不能动弹了。

两条腿平贴在湿泥里一动不动。

陆砚咬着牙,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他用两只胳膊肘扣住地面,贴着地一点点往前爬。

他爬到几米外的水坑边,把摔出去的木制拐杖捡了回来。

顺着地面的痕迹把散落在地上的塑料瓶一个个捡起来放到蛇皮袋里。

做完之后,陆砚把拐杖重新架在两肋下面。

他用双手支撑起已经无力的身体,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的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次摔跤使他右小腿被铁皮划破了一条大口子。

下半身没有痛觉,直到晚上脱下裤子,他才发现伤口已经化脓了。

他拄着拐杖来到棚户区巷口的一家私人小诊所。

坐堂医生给他清洗伤口,涂上药水。

在诊所那本发黄的病历本上,医生随便写下了陆砚的名字、双腿瘫痪的情况以及外伤处理的情况。

陆砚只在诊所看了一次病。

由于车祸之后没有得到正规系统的治疗,所以陆砚的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捡垃圾时经常接触污水和细菌,导致腿部伤口反复感染发炎。

到了深冬的时候,陆砚就开始经常发烧了。

每天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体温就会升高。

胸口经常感到胸闷,咳嗽的时候手帕上会有暗红色的血丝。

最难的是后半夜,腰椎受伤的地方会泛起剧烈的酸痛。

疼痛深入到骨头缝里,整夜都让他不能合眼。

陆砚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但是他舍不得买药,也不舍得再去巷口的小诊所。

他卖废品攒下的每一分硬币,都要留着支付下个月的房租。

他瞒着大家,夜里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用布条把腰紧紧的勒住,一直熬到天亮。

在这几个月里,妹妹陆晴一直都在找妈妈。

陆晴在毕业典礼当天,在学校大门口的榕树下等了整整一天,但是没有等到她任何人。

陆晴多次跑到电话地址小饭馆去打探消息。

陆砚早就预料到妹妹会这样做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

车祸刚发生的时候,他就再三求周叔替他保密。

让周叔告诉陆晴,妈妈为了还债跟着老乡的建筑队去了很远的外地打工,没有固定的通信地址。

陆晴不相信这么多年的关照会不辞而别。

她频繁的给饭馆的座机打电话询问。

陆晴用实习期存下的钱买了一部按键手机。

陆晴在陆砚汇款时留下的号码上写了好多条文字留言。

妹妹在留言里问到他去哪了,为什么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妹妹说她已经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并且分到了中心小学,很快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工资。

妹妹在屏幕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急不可耐的询问信息,希望能够回一个电话。

陆砚把坏掉的手机放在出租屋的木桌上。这是周叔以前的旧手机,送给了他。

屏幕一亮起来他就坐在床沿处看着屏幕上的字。

陆砚心里非常痛苦。

他伸出发抖的右手,几次想去按按键回复。

但是他最终停下了动作。

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变成黑色的裤腿,还有不能动弹的双腿。

他现在是一个终身瘫痪的废人,以后只能靠捡垃圾为生。

妹妹刚考上了公办教师编制,人生开始步入正轨。

让妹妹知道,供她读大学的哥哥变成这副模样,她的一生都会被枷锁束缚。

妹妹的工资不够他治病和生活。

他将成为妹妹身上永远无法摆脱的负担。

陆砚伸出手指,在手机旁边找到了关机键并把它按下。

屏幕上的绿色灯光已经熄灭。

他把手机塞进木床最里面的灰尘里。

半年后。

饭店那边的电话越来越少。

陆晴走访了妈妈以前工作过的几个码头和工地,但是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学校的事务越来越忙,陆晴打听妈妈下落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最后所有的联系全部都断了。

陆砚完全从妹妹的世界中抽身而出。

隆冬来临,天空飘起了大雪。

地面的积雪很快就没过了脚面。

陆砚身上穿着破旧发黄的旧棉袄,腋下架着磨损很严重的二手木拐杖。

他的肩膀早就被拐杖磨出了两块死茧,双手也长满了冻疮,老茧。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陆砚路过一家临街的店铺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擦拭明亮的玻璃橱窗上,清晰的照出了他的身影。

头发乱蓬蓬的很脏,背已经驼得非常低了,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易拉罐的破布袋。

他已经不是穿白衬衫要去参加妹妹毕业典礼的体面青年了。

他成为了一位残疾的,衰老的拾荒者。

陆砚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去看橱窗里的倒影。

风雪飘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将装废品的布袋往上提了提,把拐杖架稳之后,拖着失去知觉的下半身,一步步向着街角那个积满白雪的垃圾桶走去。

陆砚坐在床沿上。

他从床铺底下抽出红皮本子。

本子里夹着厚厚一沓旧纸条。

陆砚拿起铅笔,在空白纸面上写字。

他写下今天收的塑料瓶数量,写下对母亲和妹妹的牵挂。

写完后,他把额头抵在纸页上。

眼泪落在纸张上,把铅笔字迹泡开。

陆砚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请柬复印件。

这是他三天前周叔交给他的。

上面印着妹妹陆晴的名字,新郎叫陈刚。

婚宴地点在城西江景大酒店,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陆砚把请柬装进上衣内袋。

他挪动上半身,把没有知觉的双腿搬下床铺。

他换上一件深蓝色旧夹克,用干布擦掉木拐杖上的泥垢。

早上九点,陆砚架着双拐走出出租屋。

他穿过两条街,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

车厢里的乘客避开了他。

陆砚靠在最后一排的铁栏杆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十一点整,公交车在酒店对面的路口停下。

酒店大门前铺着红地毯,立着婚纱照展架。

照片里的陆晴穿着白色婚纱,剪了短发,戴着珍珠耳环。

陆砚停在马路对面的树后,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污垢,又看了看腋下的旧拐杖。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了酒店后侧的运货通道,顺着坡道慢慢往上挪。

二楼宴会厅正在布置。

陆砚躲在通往化妆间的走廊拐角。

一盆绿植挡住了他的身体。

隔着推拉门上方的玻璃,他能看见屋里的景象。

陆晴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低头握着手机按动按键。

陆砚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收件人写着母亲的名字。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妈,今天我结婚,在江景大酒店牡丹厅。您要是有空,能不能来看看我一眼。

陆晴按下了发送键,把手机贴在胸口,身体发抖。

躲在盆栽后面的陆砚心里揪紧。

妹妹依然坚信是母亲每月寄钱供她读书。

但陆砚知道,母亲今天也绝不会出现。

陆砚掏出发灰的旧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他咬着布料,不让自己发出哭泣。

他想念以前一家四口住在老宿舍的日子,现在那个家已经碎了。

十一点五十分,陈刚推门走进化妆间,牵起陆晴的手走向大厅。

陆砚拄着拐杖,靠着墙根挪到宴会厅侧面的安全通道门后。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

陆砚推开防火门的一条缝隙。

陆晴挽着新郎的手臂,走上铺满花瓣的通道。

陆砚站在门后,双手抓着门框,心里充满欣慰。

妹妹有了归宿,新郎看起来本分稳重。

陆砚觉得这些年的苦难都有了意义。

只要妹妹能体面生活,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木门撞在墙壁上。

五个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闯进大厅。

带头的光头男戴着粗金链子,顺手掀翻了入口处的香槟塔。

玻璃杯砸碎在地毯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宾客席陷入混乱,有人慌忙退后。

光头男手里攥着一叠借条复印件,走到舞台下方。

光头男大喊道,陆晴的父亲几年前欠了三十万高利贷,父债女偿,今天必须还钱。

两个打手跳上舞台,踢烂了花架。

陈刚上前阻拦,被对方一把推倒在地,西装被扯破。

陆晴站在舞台中央,两手抓着裙摆,吓得退到幕布旁。

打手砸碎了音响设备,电线冒出火花。

光头男踩着碎玻璃逼近陆晴,扬言拿不到钱谁也别想离开。

门后的陆砚看到这一幕,推开了防火门。

他想冲到舞台上把妹妹挡在身后,告诉那些人债务与妹妹无关。

但他刚迈出一步,木拐杖卡在门槛的金属条上。

双腿失去支撑,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上。

拐杖飞出去撞在墙角。

陆砚趴在地上,双肘撑着地砖,想要站起来。

腰部以下没有任何知觉。

两条腿像灌满泥沙的口袋,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舞台上,光头男伸手抓住了陆晴的手腕,陆晴大声喊叫。

陆砚心里急疯了。

极度的无助和愤怒涌了上来。

陆砚举起拳头,用尽力气砸向自己的大腿。

一下,两下,三下。

大腿皮肉被砸出淤青,可下半身依旧毫无反应。

陆砚恨自己的残疾。

在妹妹受屈辱的时候,自己只能趴在地上。

他咬破了嘴唇,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意识到捶打双腿没有用处,再拖延下去妹妹会有危险。

他强迫自己停手,趴在地上爬到了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

他不能让宾客看见自己。

一个捡垃圾的残废哥哥出现在婚礼上,会让妹妹在婆家面前抬不起头。

陆砚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拿出那部外壳开裂的按键手机。

他的手指沾着灰尘和血迹,按下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后,陆砚压低声音报案。

他清晰说出地点在江景大酒店二楼牡丹厅,有五人打砸抢劫,领头者持械,请求立刻出警。

挂断电话后,陆砚从口袋里摸出小半截铅笔头和一张香烟盒硬纸板。

他知道这伙人听到警笛可能会逃跑,必须留下证据。

陆砚趴在地上,盯着那五个人的特征,飞快写在纸板上。

领头光头男身高约一米七五,脖子有蝎子纹身,穿黑夹克。

第二个打手脸上有刀疤,体型偏瘦。

第三个穿迷彩服和泥工装靴。

他还写下了刚才进门时记下的门外接应车辆,那是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被遮挡了一个数字。

舞台上,光头男抢走了新郎的钱包,把现金扔在地上。

陈刚的父母跑上台护住儿子,场面扭打成一团。

就在光头男去扯陆晴脖子上的项链时,酒店外面响起了警笛。

红蓝警灯的光芒照进大厅窗户。

打手们慌了,光头男吐了一口唾沫,带着同伙跑向侧面的消防通道。

他们刚冲进楼梯间,就被赶来的民警和保安迎面堵截,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大厅里的混乱停了下来。

警察走上舞台询问情况,陈刚抱住陆晴安抚。

陆砚躲在门后,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看到警察控制了局面,妹妹也被丈夫护住,陆砚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趴在地上,伸手捡回掉落的硬纸板,用手指抚平纸角。

只要待会儿把这张记录特征的纸板放在大堂前台,这帮人就逃不脱罪责,以后也不敢再来骚扰。

陆晴擦掉了眼泪,站直了身体。

陆砚透过玻璃最后看了一眼穿婚纱的妹妹,心里感到释然。

妹妹已经走上了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依靠的伴侣。

自己只是一个靠捡垃圾度日的残疾人。

不见面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相认,只会给妹妹增添负担和阴影。

只要妹妹往后平安,不知道有他这个哥哥也没关系。

陆砚把纸板放进怀里。

他捡起旧拐杖,靠着肩膀和手肘撑起身体。

陆砚没有回头。

他架着双拐,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顺着运货通道慢慢挪向了后门的街角。

甘愿失去的那双眼

江景大酒店那场婚礼过去了两天。要债的人从派出所出来,直接去了陆晴任教的小学。

几个人守在学校大门两侧,向进出的老师和学生家长分发传单。

传单上印着陆晴父亲生前欠下三十万元高利贷的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父债女偿。

到了下午,这几个人避开门卫,走到教工宿舍区。

他们把半桶红色油漆泼在陆晴宿舍的防盗门上。

红油漆顺着门缝流进屋内地板。

教导主任把陆晴叫到办公室。

主任把两张传单放在桌上,明确告诉陆晴,如果三天之内不能解决债务纠纷,学校会停发她的基本工资,并且解除劳动聘用合同。

陆晴回到宿舍,反锁了房门。

她拉上窗帘,关掉电灯,坐在门板后方。

三十万元是一笔巨款,她没有任何办法筹集。

城郊的棚户区里,收废品的老董来到陆砚门前。

老董把自己在学校门前看到的传单和泼漆事情告诉了陆砚。

老董还告诉陆砚,那个年轻女老师被逼得走投无路,昨天在宿舍楼道里想要跳楼。

老董说完便离开了。

陆砚坐在床边,双手按在毫无知觉的膝盖上。

他每天靠木轮椅和两根旧木拐杖翻捡废纸箱和塑料瓶维生。

除去每月三十块钱的房租和日常饭钱,他一个月最多只能攒下四百块钱。

三十万元对他而言是永远凑不齐的数目。

但他心里清楚陆晴读完师范专科有多么不容易。

公办教师是陆晴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如果不能还清这笔钱,陆晴的教职保不住,往后的人生也会被这帮人毁掉。

陆砚靠在砖墙上,想起了前几天去拿止疼药在巷子里看到的小广告。

一个外省富商突发双眼角膜重度化脓感染穿孔,急需匹配符合条件的活体角膜做移植。

富商家属承诺承担手术和住院费用,并且愿意给捐献者支付一笔定向补偿金。

下方留有一家中介具体地址。

陆砚把两根旧木拐杖架在双侧腋下,挪出了房门。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拖着瘫痪的双腿挪过两条街,走进了后街的一处平房。

中介负责人坐在办公桌后,把检查单和知情同意书推到陆砚手边。

负责人当面讲清了全部后果。

一旦双眼全部施行活体角膜移植,陆砚将失去全部视力,余生将在毫无光亮的环境中度过。

更严重的是,陆砚本身下半身严重瘫痪,双腿无法行走,失去双眼意味着他连最基本的独居自理能力也会彻底丧失。

负责人问他是否真的决定这么做。

陆砚没有细看纸页上关于重度残疾后果的条款。

他在木椅上挺直身体,要求工作人员立刻安排组织配型和全身化验。

护士抽取了他六管静脉血,随后对他进行了角膜厚度测量和内皮细胞计数检查。

两天之后,中介打来电话通知配型结果。

所有的生理指标和组织抗原配型全部吻合,符合手术标准。

富商的家属当场同意,愿意一次性支付四十万元定向救助补偿款。

签约那天上午,陆砚再次坐在了中介平房的木桌前。

负责人把一式三份的协议书和黑色笔递给他。

陆砚伸出右手去拿桌上的笔。

他的手指常年在垃圾堆里摸索,关节肿大变形,指甲内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在指尖碰触到笔杆的瞬间,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

那是身体面对永久失明的本能恐惧。

陆砚停顿了片刻。

他想起陆晴在婚礼舞台上蜷缩退缩的样子。

他又想起陆晴为了考取教师资格,在寒冬里熬夜翻看书本的身影。

陆砚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嘴唇渗出血迹。

他的右手随即停止了晃动。

他在三份协议书的捐献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用大拇指按下了红色印泥。

四十万元补偿金扣除中介的服务费用,实际剩余三十六万元。

陆砚没有把这笔巨款留在自己的存折里。

他借用中介的电话,以陆晴父亲生前经商合伙人替其清偿旧账的名义,联系了债主。

收到全部款项的当天下午,债主头目在约定地点交出了借条原件,并当场写下盖有手印的结清凭证书。

陆砚坐在轮椅里,把所有的借条原件和结清单装进了一个厚牛皮纸信封。

他来到邮局,通过同城特快专递把信封寄往陆晴任教的小学传达室。

做完这些事情,陆砚拄着拐杖回到了城郊的出租屋。

第二天清晨,接送车会来巷口接他去做手术。

出租屋的土顶棚上垂着一只十五瓦的旧灯泡。

陆砚把瘫软的双腿搬到硬木床边缘,拉开了床头抽屉。

他的手指伸进抽屉最里侧的木板裂缝里,抠出了一个生锈的马口铁糖盒。

铁盒表面的漆皮早已掉光,四角磨出了铁锈。

陆砚揭开铁盒的盖子,拿出了藏在最底下的一小绺黑头发。

发丝只有半寸长,用一根细红棉线紧紧绑着。

那是陆晴六岁那年剪短发时,他悄悄藏在手心里留存下来的物件。

陆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绺柔软的黑发。

他把头发捧到额头前,贴住眉心中间的皮肤。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旁人,风吹动着破窗户上的塑料布。

陆砚低声对自己说话。

他说,晴晴,以后学校门口再也没有人敢拦你了,你的婆家人也不会看不起你了。

他说,你安心去教书,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哥心里就踏实了。

陆砚把黑头发放回铁盒,用力合上盒盖,随后把铁盒塞进了贴身汗衫的内袋里。

他伸手拉灭了床头的拉线开关。

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夜色,他抬头看着头顶发灰发黑的粗木横梁。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边泛白。

那是他三十年人生里,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肉眼辨认光线。

早晨七点半,黑色的面包车停在棚户区外面的泥路上。

两个护工抬着担架进屋,把陆砚抬上车子,随后送进了的手术室。

麻醉药顺着静脉留置针缓缓注入他的手臂血管。

手术台上方的手术灯在视野中逐渐模糊。

金属器械相互碰撞。

陆砚彻底失去了意识。

三天之后,陆砚被面包车送回了城郊出租屋。

他的两只眼睛覆盖着厚厚的无菌纱布,外面用宽胶布死死固定。

眼眶内部残留着持续不断的钝痛。

护工把两板消炎胶囊和一盒止痛片放在破木桌上,交代他按时吃药。

木门随后被关上,外面的车子开走了。

陆砚独自坐在木板床边。

他用力眨动眼皮,眼前没有任何光感,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床头那部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砚伸出双手,在粗糙的床单上摸索了很久,指尖终于碰到了机身。

他摸到按键的位置,按下接听键,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旁边。

电话里传来了陆晴的声音。

陆晴告诉对方,今天中午学校门卫把一个快件交到了她手里,里面是父亲当年借高利贷的所有原始借条和结清凭证。

要债的那几个人也特意打来电话,确认债务已经彻底结清,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去学校大门口闹事。

学校的校长当即找她谈话,撤销了停发工资和解除聘用合同的决定,而且正式通知她下个月就能转为公办编制教师。

陆晴在电话里讲了这些事情。

陆晴说自己终于熬过了这道大难关,以后终于可以体面地教书生活。

陆晴在电话里追问,接电话的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在暗中帮她。

陆砚立刻抬起左手,用整个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眼泪泛红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顺着干瘪的脸颊流淌到下巴尖上。

陆砚紧咬着牙关,喉咙剧烈收缩,不让自己漏出半点声响。

他的右手大拇指顺着手机按键往下摸,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从脱力的手掌中滑落,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摔掉了后盖。

陆砚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脸上的纱布被泪水完全浸透。

他心里感到无尽的欣慰。

妹妹彻底甩掉了拖垮她人生的巨大债务,往后是一条平坦开阔的大道。

挂断电话之后,陆砚感到喉头干渴发苦。

他准备站起身,去两米外的桌角倒一杯凉开水。

他弯下腰,伸长手臂去摸平时靠在床头的木拐杖。

拐杖被刚才的动作碰倒在地上,他的手掌在泥地上来回摸索。

指尖撞翻了一个装废品的空塑料盆,塑料盆滚开,撞在桌脚上。

陆砚抓到了一根木拐杖的横木。

他单手撑住拐杖,试图依靠手臂的力量把瘫痪的身躯撑起来。

因为双眼彻底看不见任何参照物,他的身体在离地的瞬间完全失去了平衡。

拐杖底部的橡胶垫在潮湿的地面上突然打滑。

陆砚整个人朝前方重重摔倒下去。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墙角上。

皮肤当场裂开了一道口子,温热黏稠的鲜血流淌出来,浸红了眼眶周围的无菌纱布。

木拐杖脱手飞出,砸在他的小臂上。

陆砚趴在地上,双手在周围胡乱抓挠。

他的手臂带倒了低矮的木桌。

桌上是刚刚送他的人装着半壶开水的旧铁壳暖水瓶摔在地上,内胆瞬间碎裂,滚烫的热水大面积泼洒在他的手背和小臂上。

皮肤立刻被烫起大片水泡,剧烈的痛感迅速传遍全身。

陆砚为了避开滚烫的热水,用双肘撑着地面拼命往前爬。

他的右手掌重重压在了一片锋利的玻璃内胆残片上。

玻璃尖角扎进了皮肉,割开两道极深的伤口,鲜血混杂着地上的热水和泥污四处流淌。

出租屋里一片狼藉,他彻底丧失了所有的方向感。

他不知道床在哪个方向,不知道木门在什么位置,也摸不到散落在地上的木拐杖。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极致的绝望和成为废人的无力感,一同压在他的心头。

陆砚趴在混着开水、血渍和碎玻璃的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伸出流血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额头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剧烈抖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成了一个双腿残废、双目全盲,连一口水都喝不到的废人。

窗外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往后再也无从知晓。

手掌的伤口在流血,手背的烫伤火辣辣地抽痛。

陆砚趴在地上用力喘息。

崩溃的心情在剧烈的痛感中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陆砚把沾满泥血的手伸进衣服内层,摸到了紧贴在心口的生锈铁盒。

冰凉坚硬的铁皮贴着他的胸膛,里面还留着陆晴那一绺柔软的发丝。

陆砚松开了抠紧泥地的手指。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想了一句。

只要陆晴能够安稳清白地活着,自己变成什么样都足够了。

陆砚用手肘重新支撑起上半身。

他在黑暗里极其缓慢地探出手掌,避开地上的尖锐碎片,继续去摸索那两根倒在墙角的旧木拐杖。

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在这次手术后变得更加严重。

由于长年缺乏营养,加上腰椎受创后从未得到过规范的康复救治,他的身体底子早已垮掉。

失明后的这几天,深冬的湿冷寒气浸透了单薄的被褥。

陆砚每天夜里都会发起低热,胸口一阵阵发闷作痛。

剧烈的咳嗽常常在后半夜发作,咳到最后,嘴里全是发腥的血沫。

每天早晨要从硬木床上爬起来,他必须双手扶着墙壁摸索很久,剧烈喘息许久才能勉强坐稳。

陆砚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衰竭,余下的日子恐怕已经不多了。

但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残躯还能撑多久。

坐在漆黑一团的出租屋里,他唯一反复思虑的,只是陆晴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彻底安顿下来。

陆砚把那两根木拐杖拉到胸前,靠在床脚的砖堆旁。

他两手按着粗糙的床板,在漆黑中闭上没有光感的眼睛,忍耐着胸口深处一阵接一阵的闷痛。

他在黑暗里等了她很久(终章)

妹妹为了查清楚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帮助,每隔两天都缠着询问当初的债主。本来陆砚交代不要给任何说,后来债主实在受不了陆晴的执念。还是把陆晴带到了当初拿钱的地方。

中介处的档案室里,本来不能查看档案,但是双目失明双腿残疾陆砚还有亲人找他,中介主动递给陆晴档案。

纸页翻动的动静一下接着一下。

陈刚站在陆晴身侧,伸手托住了陆晴发颤的手肘。

桌上摊开着三年前那份活体角膜捐献补偿协议的存根。

知情同意书的末尾,清晰签着陆砚的名字。

名字旁边按着一枚粗糙的红印泥指纹。

受捐方定向支付了四十万元补偿金。

其中的三十万元,在协议签署当天下午直接当面打给高利贷债主的银行账户。

经办人那一栏写着的委托代理人,同样是陆砚。

陆晴低头看着那行签名,眼泪落在了塑料文件袋上。

她想起这几年里发生的事。

查到母亲从未寄过钱,那些每月按时汇到学校的生活费,全部来自哥哥。

就连压垮她教学生涯的高利贷,也是哥哥用一双眼睛换来钱替她还清的。

陆晴抓着档案复印件走出公证处,快步跑向街沿。

陈刚替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当年的谎言在这里彻底断开。

陆晴没有停歇,当天下午和陈刚坐大巴车赶回县城老街。

当年打工的小饭馆已经转让,周叔在街尾开了一间杂货铺。

陆晴推开杂货铺的玻璃门,站在柜台前,把公证处的协议复印件放在玻璃板上。

周叔正在低头算账,看到纸上的名字,手里的圆珠笔掉在算盘上。

周叔叹了口气,没有再替陆砚隐瞒。

周叔转过身,从货架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一个裹着旧报纸的包裹。

报纸解开后,里面放着一个边角磨损起毛的红塑料皮日记本。

日记本里夹着厚厚一沓绿色的邮政汇款单副联,整整齐齐排了七十二张。

第一张是一百元,最后一张是六百元。

汇款人姓名填写的全是母亲,字迹却全出自陆砚。

夹层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盖着县教育局公章的自愿退学审批表。

审批日期是陆晴师范毕业典礼的第二天。

周叔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陆晴。

毕业典礼那天清晨,陆砚换好了白衬衫准备去省城,在车站路口被失控的拉沙货车撞倒。

陆砚的腰椎严重骨折,神经完全断裂,双腿彻底瘫痪。

陆砚为了不拖累刚刚考上教师编制的妹妹,逼着周叔编造假话,随后拄着拐杖独自搬进了城郊的棚户区。

陆晴紧紧抱住那个日记本,整个人贴在柜台边痛哭。

日记里面写着哥哥远远看着自己的样子。每一次都详细的记录下来。

七十二张汇款单,是陆砚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换来的血汗钱。

而陆砚出事瘫痪后,自己却毫不知情,甚至还在心里怪罪哥哥没有这么久没有来找过自己。

极度的愧疚和痛楚压在陆晴心头。

陈刚把陆晴扶起来,拿出早就印好的寻人启事。

启事上面印着陆砚高中时的一张寸照。

两人离开杂货铺,坐车赶往城郊那片占地极广的棚户区。中介也记不清在哪一件房了。

棚户区里道路逼仄泥泞,两侧全是用旧砖和油毡布搭建的矮房。

陆晴和陈刚挨家挨户敲门打听。

一连问了二十多户人家,住户们看着照片上的青年,都说没见过。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细雨。

陆晴的鞋袜全被泥浆浸透,她依旧握着启事往前走。

在一条斜坡巷子口,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那是棚户区里的老房东。

陈刚走上前,把寻人启事递到老太太眼前。

老太太辨认了很久,指着照片上的眉眼开了口。

老太太说,这人多年前租过她家前院的矮瓦房,按月交三十块钱房租。

老太太回忆,这男人姓陆,两条腿完全不能动弹,出门全靠两根破木拐杖撑着,平时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在外面捡废品。

陆晴立刻追问陆砚现在的住处。

老太太指了指巷子最深处的洼地,说后来那间瓦房漏雨太严重,男人在三年前退了租,搬到了垃圾站后头的一间破泥房里。

陆晴拔腿朝巷子深处跑去。

在拐弯处的泥坑旁,一个推着破木板车的老汉迎面走来。

车上堆满了硬纸板和旧铁丝。

那是常年在这一带收废品的老董。

陆晴拦住木板车,把照片举到老董面前。

老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照片。

老董证实,那个每天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的瘫子就是照片里的人。

老董告诉陆晴,三年前那个男人去大医院做了手术,回来之后双眼就蒙上了纱布,成了一个彻底看不见东西的瞎子。

老董还说,这男人近来身体垮得厉害,每天夜里剧烈咳嗽,屋里经常传出带血的腥味,最近几天已经下不了床,连门口的烂菜叶都没力气出来捡了。

听到这些话,陆晴胸口剧烈绞痛。

她没有再等陈刚,踩着泥水朝垃圾站后方跑去。

垃圾站背后是一片荒地。

荒地边缘立着一间低矮的土坯破瓦房,屋顶用几块破油毡布压着砖头遮挡。

一扇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陆晴站在门前,伸手推开了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散发着发霉的气味和铁锈腥味。

地面是潮湿的黄泥地,靠墙的位置堆满了踩扁的易拉罐、压平的旧纸箱和塑料瓶,墙上有着深深的凹槽,那是用手一次次摸出来的印子。

角落里摆着一张用红砖支起来的简易木板床。旁边木桌上还有半个已经变色的馒头。

单薄发黑的破棉被里,蜷缩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那个男人侧躺在床板上,背脊弯曲,头发干枯花白。

他的脸颊凹陷下去,两只眼眶闭合,留着两道疤痕。

下半身那两条毫无知觉的双腿细得如同枯枝,缩在破布裤管里。

陆晴停在距离床铺两步远的地方,两腿发软。

她张开嘴唇,喊了一声:“哥。”

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抓紧了破棉被的边沿。

陆晴跪倒在冰冷的黄泥地上,伸手抓住了床沿上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她再度开口:“哥,对不起,我来晚了。”

床上的陆砚浑身震动了一下。

他把脸转向了床边。

虽然双眼没有任何光感,但他辨认出了这道声音。

这是他记挂了整整十几年的声音。

陆砚抬起枯槁发抖的右手,在半空中摸索。

陆晴立刻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迎上哥哥那只冰冷的手掌。

陆砚的手指摸到了妹妹的额头,摸到了妹妹脸上的泪水,最后摸到了妹妹的头发。

掌心里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热。

陆砚嘴唇动了动,眼眶里渗出了泪水。

病痛折磨着他的胸腔,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陈刚快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厚棉袄盖在陆砚身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陆砚没有喝水,他的手指扣着妹妹的手腕。

陆砚艰难地说:“晴晴,对不起,哥当年没能去你的毕业典礼,哥哥失言了。”

这句话在陆砚心底压了整整十年。

当年他在病床上清醒过来时,最痛苦的不是失去双腿,而是失约于妹妹最重要的日子。

听到这句话,陆晴把头埋在陆砚干瘦的手臂上大哭。

她对陆砚说:“是我对不起你,哥,是我太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年苦。”

陆砚摇了摇头。

他觉得很值得。

妹妹如今穿着体面干净的衣裳,有了稳重本分的丈夫,成了公办学校的教师。

他所承受的瘫痪、饥饿、失明和病痛,在妹妹安稳的生活面前,全部有了着落。

陆砚咳出一口腥血,身上的力气正在迅速消退。

这些年他独自一人在潮湿阴冷的瓦房里硬熬,腰椎旧伤反复感染,内脏早已衰竭,生命走到了最后关头。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陆砚松开妹妹的手,伸向自己贴身的破旧内衣口袋。

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陈刚见状,伸手帮他从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生锈的马口铁糖盒。

铁盒表面的漆皮早已掉光,四角泛着铁锈。

陆晴认得这个铁盒。

那是小时候哥哥用来装水果糖的盒子。

陆砚揭开铁盒的盖子。

盒子里放着几样样东西。

一样是一绺细软的黑发,用一根细红棉线绑着,那是陆晴六岁那年剪短发时留下的。

另一样,是一把断了两个齿的红色塑料梳子。还有当年没有亲手交给妹妹的存折,里面的钱他一分没有花。

梳子的手柄磨得发白,背面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多年前父母离婚那天清晨,陆砚在破平房里替妹妹梳头时用的梳子。

这么多年过去,搬了无数次家,丢了许多东西,唯独这旧铁盒子,被他紧紧贴在心口保存了大半辈子,要亲手交给妹妹。告诉她,这个家哥哥一直爱着她。

陆砚握住那把红塑料梳子。

他对陆晴说:“妹妹,转过身去,哥想再给你梳一次头,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晴眼泪不断滚落,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床沿跪坐好。

陈刚在后侧用肩膀托住陆砚的后背,支撑着他无法直立的身躯。

陆砚抬起发抖的手臂,将断齿的塑料梳子放在妹妹的头顶。

他的动作缓慢,极其轻柔。

梳齿顺着陆晴的头发自上而下缓缓梳理。

一下,两下,三下。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贫困的清晨一样,哥哥坐在床沿,妹妹坐在跟前。

陆砚用枯瘦的手指聚拢起妹妹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

他从铁盒里摸出那根洗得褪色的细红头绳。

他的手指因为虚弱而不停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红头绳缠在妹妹的发辫上,打了一个结。

系好头绳后,陆砚的手掌覆在妹妹的头顶,掌心冰凉。

陆砚用尽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对着妹妹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晴晴,好好生活,替哥哥看看有阳光的世界。”

这句话本想写在草稿纸上、藏在红色书包夹层里的话,迟到了大半辈子,终于由他亲口说了出来。

陆晴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陆砚单薄枯瘦的身躯。

她将脸埋在哥哥冰凉的颈窝里,大声哭喊着哥哥。

陆砚靠在妹妹温热的怀抱里。脑海中回想起和妹妹跑在田野间……

他长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心里感到无比平静。

他看不见屋里的陈设,看不见窗外飘落的细雨。

但他能感受到妹妹的呼吸,感受到妹妹身上的温度。

他这辈子活在泥泞里,活在苦难里,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但他觉得很满足。

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光,全部留给了妹妹。

陆砚的手掌从陆晴的肩膀上滑落,垂在破旧的床板边缘。

他没有再咳嗽,呼吸慢慢弱了下去,最后彻底停歇。

他的双眼合拢着,永远停留在妹妹的怀抱中。

屋外的细雨打在残破的青瓦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陆晴把哥哥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伏在床头痛哭,眼泪浸透了哥哥干枯花白的头发。

破瓦房的泥地上,那把断了两齿的红色塑料梳子静静躺在铁盒旁,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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