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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48:53

第一章 余烬天光,千年寒寂

雨是灰的。

三千年了,落尘川的雨从来都是灰色的。

不是乌云蔽日的暗沉,不是烟雨朦胧的浅灰,是彻底死寂的、揉碎了天光与星辰的死灰。雨滴砸在荒芜龟裂的大地上,不溅水花,只落得一点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白,像神明垂落的泪,落地即枯,无人看见。

洛珩就坐在这片死寂的中央。

他坐在断折万载的封神台废墟之上,身下是碎裂的白玉阶,阶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干涸的金色神血。那是他的血,是曾经撑起三界天光、庇佑苍生万代的神之精血,如今蒙尘结块,坚硬如铁,再无半分温热。

他是世间最后一尊真神。

是创世以来,唯一一尊从未杀戮、从未偏颇、从未索取的善神。

苍生唤他天光神。

十万年前,混沌初开,天地倾覆,凶兽横行,天灾不绝。九州大地崩裂成亿万里焦土,凡人蜷缩在黑暗泥沼之中,朝不保夕,朝朝暮暮只剩绝望。是洛珩自虚无中醒来,以身撑天,以骨定地,以血润万物,以魂镇万恶。

他斩断倾覆的天穹,补全崩碎的地脉,驱逐噬人的凶兽,平息燎原的天火。

他耗尽初生神元,为荒芜大地孕育草木溪流,为愚昧生灵赐予光明四季。

凡人没有火种,他折自身神骨为薪,燃万古不灭天光,送暖人间;

凡人没有历法,他分神念千万缕,昼夜轮转计时,教苍生耕种生息;

凡人遭遇瘟疫,他以身承载世间所有污浊病痛,神体溃烂,换来人间岁岁安康。

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守护。

三界众生,山川草木,蝼蚁人畜,无一不受他的恩泽。

世人曾跪在泥泞血泊里,对着高悬九天的天光虔诚叩拜,岁岁焚香,年年祝祷。他们声泪俱下,称颂洛珩为万世神明,是苍生唯一的救赎,是天地唯一的慈悲。

那时的天光神座,祥云环绕,万仙朝拜,香火绵延亿万里,温热璀璨,照亮三界八荒。

那时的洛珩,身披鎏金天光,眉目温润,眸光盛着星河万顷。他看人间疾苦会垂眸悲悯,见苍生安乐会眉眼舒展。他不懂私心,不懂怨恨,不懂防备,满心满眼,皆是苍生安稳,世间太平。

他信世人所言的永世臣服,信众生口中的永不背弃。

他信了十万年。

信到最后,万劫加身,神魂俱碎,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风卷着灰雨掠过封神台,拂过洛珩苍白近乎透明的指尖。

他的神体早已濒临溃散。

曾经覆照九天的鎏金天光,如今只剩周身一缕微弱摇曳的碎光,风一吹,便簌簌剥落,散入灰蒙蒙的雨幕里,再也寻不回来。他长发如雪,垂落腰际,发丝间缠绕着数不清的漆黑锁链,锁链穿透他的肩胛骨、胸骨、四肢百骸,深深嵌进神魂深处,锁死了他所有的神力与生机。

锁链之上,刻满了苍生的祈愿咒,也刻满了反噬的诛神纹。

最荒唐的,莫过于此。

十万年香火供养,十万年虔诚祝祷,最后尽数化作诛神利刃,寸寸剜他神骨,蚀他神魂。

洛珩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沾染冰冷的灰雨,微微颤动。

他望向遥远的人间。

隔着万里死寂的荒芜,隔着漫天苍凉的雨雾,他能清晰看见那片被他守护了十万年的大地——如今繁花似锦,山河无恙,国泰民安,岁岁升平。

那里再无天灾,再无凶兽,再无疾苦。

那是他倾尽十万年神元,以半世神魂碎裂、满身伤痕血泪,为众生换来的太平盛世。

真好。

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虚无的疲惫,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寂。

只要苍生安稳,便不算白费。

哪怕这份安稳,是以他的覆灭为代价。

三千年了。

距离那场举世伐神之战,已经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里,人间再也没有黑暗,再也没有灾厄,世人安居乐业,繁衍昌盛,缔造出前所未有的繁华盛世。

可没有人记得,这份盛世从何而来。

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尊神明,为他们扛下所有天灾地劫,挡下所有魑魅魍魉,咽下所有世间污浊。

更没有人记得,三千年那场血色漫天的伐神大典,是亿万苍生亲手举起屠刀,背叛、屠戮、葬送了他们唯一的救赎神明。

风声呜咽,像是天地无声的悲泣。

洛珩缓缓抬起被锁链穿透的手,指尖轻轻触碰身前悬浮的一面水镜。

水镜澄澈,映出三千年前景象,那些被世人彻底抹杀、彻底遗忘的血色过往,唯有他一人,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第二章 香火生贪,人心噬神

盛世久了,便生贪念。

这是洛珩十万年护世,看透的最冰冷的天道至理。

最初的万年,世人敬畏神明,知恩感恩,虔诚纯粹。他们敬畏天光,感念救赎,香火纯粹温暖,滋养着洛珩的神元,维系着天地安宁。

可岁月流转,百年、千年、万年,太平日久,众生渐渐忘了疾苦,忘了绝望,忘了曾匍匐于生死边缘、仰仗神明垂怜的日子。

他们习惯了天光普照,习惯了岁岁安稳,习惯了无风无雨、无灾无难的人间。

习惯,是世间最可怕的消磨。

消磨了感恩,滋生了贪婪。

世人开始不再满足于安稳活着。

他们求富贵,求长生,求权势,求随心所欲,求凌驾众生。

他们依旧日日焚香,夜夜祝祷,可虔诚不再,只剩欲望丛生。

「天光神明,庇我家族世代荣华,富贵不绝。」

「天光神明,赐我长生不老,超脱生死凡俗。」

「天光神明,助我权倾天下,掌控万人性命。」

「天光神明,诛我仇敌,遂我私心,予我所求一切。」

千万缕扭曲贪婪的香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涌入九天神宫,缠绕在洛珩的神魂之上。

纯粹的香火养神,污浊的贪念噬神。

洛珩第一次感受到了疼。

不是肉身之痛,是深入神魂、寸寸腐骨的剧痛。那些裹挟着私欲、嫉妒、狠毒、贪婪的香火,像无数细小的毒虫,日夜啃噬着他的神体,腐蚀着他的本心。

他是慈悲天光神,神职是守护苍生,承载世间善意与安宁。他无恶无煞,无嗔无怒,天生无法抵御众生的反噬。

世人的善,滋养他万古长青。

世人的恶,亦能将他挫骨扬灰。

十万年护佑,他早已与人间气运、苍生因果紧紧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能舍弃苍生,不能背弃人间,哪怕众生滋生万恶,他也只能全盘接纳,默默承受。

他试图度化。

他降下神谕,温柔告诫世人:贪念为祸,私欲为灾,知足常安,本心方宁。

可早已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世人,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

他们开始怨怼神明。

怨洛珩不够偏心,不能独独偏爱自己;怨洛珩太过公允,不肯为一己私心徇私枉法;怨洛珩赐予的安稳太过平淡,不能满足他们无尽的欲望。

「神明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从不体恤人心。」

「我虔诚供奉百年,所求皆不得,这神明,要来何用?」

「世间尚有贫苦,尚有不平,定是神明庇佑不均,心怀偏私!」

荒谬的流言,从市井乡野悄然滋生,飞速蔓延整个九州大地。

无人记得,贫苦是众生轮回因果,不平是人心私欲作祟,从来与神明无关。

无人记得,洛珩早已为他们抹去了最致命的天灾死劫,留给他们的,只是人间最寻常的悲欢离合。

欲望滋生怨恨,怨恨滋生恶意,恶意滋生谤言。

第一个诋毁天光神的人,是凡间的一位帝王。

那位帝王年少登基,得洛珩庇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坐稳万里江山。可他野心不止,妄图长生不朽,妄图执掌神权,凌驾天地。

他岁岁焚香,祈求洛珩赐他神格,助他超脱凡俗,永生掌权。

洛珩从未应允。

神格乃天道本源,有序有规,凡人贪长生、掌神权,是逆道而行,必遭天罚。身为护世神明,他不能为一己私情,乱了天道秩序,害了苍生基业。

仅此一次拒绝,便引来滔天恨意。

帝王心生怨毒,当众怒斥天光神冷血寡情,坐拥无上神力,却吝啬小气,不肯恩泽信徒。

他开始刻意散播谣言,扭曲过往所有真相。

他告诉天下人:所谓天光神的庇佑,不过是虚伪的施舍;所谓盛世太平,不过是神明为收割众生香火、滋养自身的骗局。

他说,洛珩以苍生气运养自身神元,以凡人疾苦固自身神位,世间所有不如意,皆是神明刻意为之。

他说,只要诛灭天光神,吞噬其神格,众生便能人人长生,人人成神,再无束缚,随心所欲。

谎言重复千遍,便成了世人笃信的真相。

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众生,从未见过乱世疾苦,从未亲历天灾难劫,无从分辨真伪,轻易便被煽动蛊惑。

曾经有多虔诚敬畏,如今就有多憎恨怨毒。

滔天恶意,席卷九州。

亿万众生,齐齐恨他。

神宫之中,洛珩静静伫立在天光云海之间,听着人间传来的声声诋毁、句句咒骂。

无数漆黑的恶意丝线,穿透云海,缠绕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啃噬他的神魂。

他的鎏金天光,第一次开始黯淡、斑驳、破碎。

神体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神魂摇摇欲坠。

身边跟随他十万年的神侍,心痛不已,跪地恳请:「尊上,众生愚昧无知,不识恩德,颠倒黑白!请您降下天罚,净化世间恶念,肃清流言蜚语!」

洛珩垂眸,眸光依旧温润,只是眼底落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

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可。」

「天罚一出,人间必遭浩劫,万千无辜生灵,会随之殒命。」

他护了十万年的苍生,哪怕全员负他,他依旧舍不得伤他们分毫。

他宁愿自己承受万恶噬心,神魂受损,也不愿降下半分天罚,累及人间半草一木。

神侍泣声叩首:「可他们负您!他们要毁您神位,灭您神魂!尊上,您何其仁慈,何其不值!」

不值吗?

洛珩望着下方繁华安宁的人间,望着炊烟袅袅、烟火升平的九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值得的。

只要人间安稳,只要众生活着,所有诋毁、所有痛苦、所有反噬,他都可以一力承担。

他是天光,是救赎,是苍生最后的屏障。

他不能倒下。

哪怕举世皆敌,万恶加身,也不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心之贪,人心之恶,远比天灾凶兽,更要致命,更要残忍。

帝王的蛊惑从未停止。

短短十年,九州万民尽数被洗脑。

曾经岁岁不绝的祈福香火,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亿万道浓郁漆黑的诛神愿力。

「愿天光神陨落,永世不得超生!」

「愿伪神神魂俱碎,偿还众生所谓亏欠!」

「伐神!弑神!诛灭天光!」

亿万人声,齐齐呐喊,震彻天地,撼动九天。

天道震颤,云海翻涌。

洛珩周身的天光寸寸碎裂,金色神血从七窍、从满身伤口不断溢出,染红了九天云海。

他踉跄一步,万年不曾动摇的神躯,第一次微微晃动。

神魂被众生恶念撕扯得支离破碎,剧痛深入骨髓,深入魂魄,生生不息。

可他依旧没有动怒,没有惩戒,没有半分怨怼。

他只是默默抬手,以自身残存神元,强行压制天道异动,护住摇摇欲坠的人间,不让众生的滔天恶念引发天地浩劫,祸及苍生。

他在万诛加身之时,依旧在护着背弃他、憎恨他、想要杀他的世人。

可这份最后的慈悲与守护,落在众生眼中,却成了神明心虚懦弱、无力辩驳的铁证。

「看!伪神无言辩驳,已然心虚!」

「他神力衰退,天光黯淡,定是罪孽深重,天道不容!」

「即刻开启伐神大典,诛杀伪神,改天换地!」

世间所有城池,所有部落,所有苍生,万众一心,定下伐神之期。

他们要亲手葬送,护佑他们十万年的唯一神明。

第三章 万剑诛神,以身渡世

伐神大典,定在秋分之日。

那一日,天无流云,日色惨白。

九州亿万苍生,齐聚九天封神台下。

凡人百姓、江湖侠客、宗门修士、朝堂权贵,无人缺席。人人手持神兵利器,身附诛神符文,眼底尽是狂热、憎恨与贪婪。

他们要弑神,要夺神格,要挣脱所谓神明束缚,求取长生自由。

封神台,是十万年前洛珩亲手所筑,是他接受众生香火、聆听苍生祈愿的圣地,是万千年来最神圣、最温暖的地方。

今日,却成了他的刑场,他的埋骨之地。

高台之上,洛珩孤身伫立。

他依旧一袭鎏金神袍,只是神袍破碎不堪,沾满金色神血。周身天光微弱飘摇,满身伤痕累累,神魂濒临溃散。

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数以亿万计的世人。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曾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祈求救赎,曾对着他的天光虔诚叩拜感恩,曾亲口许诺永世不忘神明恩德。

可如今,每一张脸上,都是冰冷的憎恨,疯狂的杀意,赤裸裸的贪婪。

无一人念恩,无一人愧疚,无一人动容。

十万年朝夕守护,十万年慈悲予世,到头来,换得举世皆敌,万众弑杀。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凡间帝王手持上古诛神剑,踏阶而上,立于洛珩对面,高声怒斥,声音响彻天地:「洛珩!你伪善欺世,窃据神位十万年!以苍生气运养己身,以人间疾苦固己位,罪孽滔天,罄竹难书!今日,亿万苍生共请天道,诛灭伪神,还世间自由公道!」

谎言铿锵有力,字字诛心。

台下万民齐齐附和,呐喊声震彻八荒:「诛灭伪神!还世间公道!」

声声入耳,如刀割神魂。

洛珩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位被他庇佑半生、亲手送上至尊帝位的帝王,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却澄澈坦荡:「我从未窃据神位,从未私纳气运,从未加害苍生。」

「我自诞生以来,所为一切,皆为护世,皆为渡人。」

他句句属实,字字真心。

可满场众生,无一人相信。

帝王冷笑一声,眼底尽是阴狠贪婪:「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十万年人间疾苦,万千生灵轮回苦痛,不是你作祟,又是何人所为?!」

「今日,无需你认罪辩驳!亿万苍生意志即是天道,众生所厌,便是天道所弃!你今日,必死无疑!」

话音落,帝王挥剑而起。

寒光凛冽的诛神长剑,裹挟万千众生的恶意愿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刺入洛珩心口。

噗——

滚烫的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封神台玉阶之上,灼灼耀眼,转瞬便被漫天恶念染黑、腐蚀。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洛珩身躯剧烈一颤,猛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神心的长剑。

神心,是神明神魂本源,是一身神力、一身慈悲的根源。

一剑穿心,本源受损,神力瞬间溃散大半。

可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反抗。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十万年来每一次顶天立地那般,护住身后万里人间气运,不让这场伐神浩劫,波及下方分毫苍生。

帝王用力搅动长剑,狠狠撕裂他的神心,狞声道:「伪神,痛吗?你承受亿万香火滋养,享受万世尊崇之时,可曾想过,众生之痛?!」

洛珩眸光微颤,眼底掠过细碎的水光。

他痛。

痛的从来不是心口的剑伤,不是神魂的碎裂。

是心痛。

痛他十万年真心错付,痛他倾尽所有守护的苍生,全员恩将仇报。

痛这世间最纯粹的慈悲,终究抵不过人心最卑劣的贪婪。

他轻声道:「我曾替众生,承万载病痛,纳万载污浊,挡万载天灾,渡万载苦厄……人间所有至痛至苦,我皆替世人受过。」

「我从未让众生,承半分我之痛。」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可台下只迎来一片刺耳的嘲讽与怒骂。

「一派胡言!」

「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

「速速身死魂消,偿还众生罪孽!」

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半句真言。

帝王拔出血剑,高声号令:「众生听令!万剑齐发,诛灭伪神!碎其神骨,散其神魂,绝其生机!」

令下,万众响应。

亿万柄神兵利器,亿万道修士灵力,亿万道凡人杀意,汇聚成铺天盖地的诛神洪流,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尽数朝着洛珩轰击而去。

剑光漫天,灵力席卷,杀意滔天。

无数利刃穿透他的四肢、躯干、头颅,无数戾气腐蚀他的神体、神魂、本源。

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金色神血汩汩流淌,染红了整座封神台,顺着千万道石阶,潺潺流下,浸染下方整片大地。

那是真神之血,是能活死人、润山河、镇万邪的无上神血。

可滴落人间,无人珍惜,无人感念。

众生踩着滚烫温热的神血,眼中杀意更盛,欢呼雀跃,亢奋癫狂。

「伪神的血流了!他快要死了!」

「再攻!彻底打碎他的神格!」

「从此以后,世间无神,我等众生,自由自在!」

欢呼声响彻天地,盖过了神明无声的痛息。

洛珩身躯摇摇欲坠,周身天光彻底黯淡破碎,神袍寸寸化为飞灰。

他洁白无瑕、万古不灭的神体,被万千利刃割裂得支离破碎,神骨外露,血迹斑斑。

神魂被亿万恶念疯狂撕扯,几乎快要彻底崩碎、消散、湮灭。

痛。

极致的、深入魂魄的、生生不息的剧痛。

十万年护世,他挡过天火焚身,扛过地裂噬骨,镇过凶兽吞魂,从未有一刻,痛得如此彻底,如此绝望。

天灾无情,却不及人心半分凉薄。

凶兽凶狠,却不及众生半分残忍。

他望着台下一张张狂热狰狞的面孔,望着这片被他鲜血浸染、被他全力守护的大地,眼底最后一点温热,一点点彻底熄灭。

原来慈悲换不来感恩,守护换不来真心,付出换不来善待。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劫,从来不是天地浩劫,而是你倾尽余生守护的所有人,联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神侍冲破层层禁制,满身伤痕扑上高台,死死护住摇摇欲坠的洛珩,血泪嘶吼:「住手!你们住手!你们忘恩负义!你们狼心狗肺!若无尊上,你们早已化为焦土枯骨,何来今日盛世!何来今日性命!」

「你们杀他,是自毁根基,自断生机!他日天道失衡,浩劫重来,你们必死无葬身之地!」

无人理会。

一道凌厉法术轰然袭来,瞬间击穿神侍神魂。

神侍惨叫一声,身躯化为漫天光点,彻底湮灭在风中。

追随洛珩十万年,唯一陪伴他、忠于他的神侍,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洛珩浑浊涣散的眸光猛地一缩,心口骤然剧痛,比万剑穿心更甚。

他看着神侍消散的方向,久久无言。

连最后陪着他的人,也没了。

天地茫茫,人间亿万,从此只剩他孤身一人,受万众屠戮,万劫加身。

帝王看着洛珩濒临溃散的模样,面露得意贪婪之色,步步逼近:「洛珩,俯首认错,献出你的神格本源,本座可留你一缕残魂,免你彻底湮灭。」

神格,是洛珩十万年本源所化,是支撑人间气运、维系天地平衡的根基。

一旦献出,天道失衡,人间必将重回混沌,浩劫再起,苍生尽数覆灭。

洛珩微微抬眼,破碎的眸光看向眼前的帝王,看向台下亿万狰狞众生,轻声笑了。

笑意极淡,极凉,带着彻骨的荒芜与绝望。

他笑自己愚蠢可笑,笑自己执迷不悟,笑自己十万年真心喂了狗。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力,稳住濒临崩塌的天道气运,护住身后人间最后一丝安宁。

哪怕被世人屠戮至死,哪怕神魂俱碎,他依旧在护着这些背弃他、杀害他的人。

这是他作为天光神,刻入神魂、融入本源的天职,至死不休。

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空灵,清晰响彻天地:

「我无罪,无需认错。」

「我护世十万年,无愧天地,无愧苍生,唯愧自身。」

「今日,众生要我死,我便死。」

话音落下,他不再抵御任何诛神攻击,任由万千利刃、万千恶念、万千杀意,疯狂摧毁自己的神体与神魂。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轻声许下最后一道神谕,也是世间最后一道天光诅咒。

不是报复,不是怨恨,是最悲凉、最极致的成全。

「吾以天光神本源起誓。」

「吾身陨之后,神魂散尽,神位归零,天道抹去吾所有存在痕迹。」

「世间无人再忆天光神,无人再记护世恩。」

「吾以残魂余泽,镇天地万劫,护人间万代安宁。」

「赐尔等盛世永存,岁岁升平,永无天灾,永无浩劫。」

「唯余一罚——」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万古寒凉。

「世人终身安乐,岁岁无忧,却永世无知无觉,不知盛世何来,不知安稳何存。」

「坐拥万古太平,承我万世恩泽,却终生无恩可感,无德可念,无心可安。」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安乐空洞,灵魂荒芜,永有所缺,永无圆满。」

此誓落,天地轰鸣,天道俯首,万古应验。

这是神明最后的慈悲,也是神明最痛的决绝。

我护你一世安稳,予你万世繁华。

我不要你的回报,不要你的忏悔。

我只让你永远活在我用性命换来的盛世里,永远空洞,永远残缺,永远在无意识的荒芜中,过完岁岁年年。

这是对你我之间,十万年错付,最悲凉的结局。

誓言落下的瞬间,洛珩周身最后的天光彻底湮灭。

亿万诛神利刃同时贯穿他的神魂本源。

清脆的、万物崩塌般的碎裂声,响彻九天八荒。

他的神骨寸寸碎裂,神魂寸寸溃散,金色神血漫天飘零,碎成亿万点微光,缓缓散落人间大地,融入山河草木,融入日月四季,化作维系人间太平的最后屏障。

封神台上,再无鎏金神明,再无温润天光。

十万年天光神,洛珩。

身死。

魂灭。

神消。

彻底湮灭于他倾尽所有守护的人间。

第四章 万世太平,无人祭神

洛珩死了。

死在秋分光景,死在万众欢呼,死在他亲手缔造的盛世中央。

他死后,天地震颤三日,云海翻涌,山河呜咽,万物皆寂。

天道默默收纳了他散尽的残魂余泽,牢牢记住了这位以身殉世、护佑苍生的神明。

可世间所有生灵,所有山川草木,所有凡人修士,尽数被抹去了所有相关记忆。

没有人记得天光神,没有人记得十万年护世之恩,没有人记得那场血色滔天的伐神大典。

所有古籍史书尽数改写,所有神明痕迹尽数消弭,所有香火神坛尽数崩塌。

仿佛这天地间,从未有过一尊叫洛珩的天光神,从未有过十万年慈悲护世。

伐神成功的万民,沉浸在弑神胜利的狂喜之中。

他们以为自己挣脱了神明束缚,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帝王如愿登临神阙,接管了空无一人的九天神宫,自封天地共主,执掌世间权柄。

世人从此无忧无虑,无灾无难,无天罚无浩劫,岁岁太平,人人安乐。

九州大地愈发繁华昌盛,山河锦绣,国泰民安,一派万古盛景。

所有人都活在极致安稳、极致圆满的幸福之中。

可没人发现,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地方。

空空落落,虚无荒芜,无论拥有多少荣华富贵,无论过得多么安稳顺遂,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圆满与安宁。

世人常常莫名怅惘,莫名空寂,莫名在雨夜失神,在风起时心凉。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怅惘什么,在缺失什么,在遗憾什么。

天道不会告知,记忆尽数清零,真相彻底掩埋。

这是洛珩最后的诅咒,也是最后的成全。

你要太平,我便予你万世太平。

你要自由,我便予你无拘无束。

只是你这一生,世世代代,永远安乐,永远空洞,永远不知来路,永远无以为念。

三千年光阴,弹指而过。

人间历经数十代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盛世从未断绝,繁华岁岁绵延。

世人安居乐业,繁衍不息,早已习惯了无灾无难的万古太平。

没有人再想起,曾经有一尊神明,为这人间燃尽自己,尸骨无存。

只有落尘川的雨,从此岁岁皆灰,年年不落天光。

只有那座残破荒芜、无人踏足的封神台,静静伫立在九天云海尽头,承载着世间唯一的真相,埋葬着世间最悲凉的神明。

三千年后。

有人偶然误入九天绝境,发现了这座荒芜的封神台。

是一位年少的凡人书生,进山寻仙,误入云海深处,无意间踏足这片被世人遗忘的禁地。

少年名叫温辞,年方十七,心性纯粹,温柔善良。

他自小生于盛世,长于太平,读遍世间史书,阅尽人间风物,所知所见,皆是山河无恙、岁月安然。

他从未见过天灾,从未听过浩劫,从未感受过绝望疾苦。

他一直以为,人间本就该如此安稳太平,万古不变。

直到他踏入封神台的那一刻。

漫天灰雨扑面而来,刺骨寒凉,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荒芜死寂的天地,破碎斑驳的白玉高台,满地干涸发黑的金色血迹,纵横交错的诛神锁链,满目疮痍,悲凉万古。

风穿过断折的石柱,发出呜咽凄切的声响,像千万年未绝的哭泣,苍凉得让人心头发紧,眼眶发酸。

温辞站在高台之下,莫名泪目,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极致的、陌生的酸涩与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想哭,为什么心口荒芜空洞。

只是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满心繁华尽数褪去,只剩万古悲凉,席卷全身。

他一步步踏上残破的玉阶,指尖轻轻拂过阶面上干涸的金色痕迹。

触手冰凉,带着历经千万年的沧桑与孤寂。

冥冥之中,有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

有一身鎏金神袍的温润神明,立于九天之上,垂眸俯瞰人间,眉眼温柔,悲悯众生。

有漫天万剑穿心,血色漫天,神明孤身伫立刑场,承受万众屠戮,却依旧护住山河气运。

有细碎空灵的嗓音,轻轻许下万世护佑的誓言,温柔至极,也悲凉至极。

画面破碎模糊,转瞬即逝,抓不住,看不清。

可那份深入魂魄的痛,那份倾尽所有却被尽数辜负的绝望,那份孤身殉世、无人知晓的孤寂,深深烙印在温辞的心底,挥之不去。

「这里……曾经是谁在这里?」

温辞轻声呢喃,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天地无声,风雨呜咽,无人应答。

他在封神台静静寻觅,在断壁残垣之间,找到了唯一一块未曾破碎的白玉石碑。

石碑之上,没有文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仿佛千万年来,从未镌刻过任何痕迹。

可温辞的指尖抚上石碑的瞬间,指尖微凉,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无数被天道抹去的万古真相,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被全世界遗忘的、掩埋的、抹杀的真相。

十万年混沌初开,天灾肆虐,苍生绝灭。

有神明自虚无而生,名洛珩,号天光。

以身撑天,以骨定地,以血润山河,以魂镇万恶。

十万年晨昏不辍,护佑九州苍生,渡尽世间苦厄。

盛世安稳,人心生贪,万民反噬,举国伐神。

神明不抗不怨,以身殉世,散尽神魂,永镇浩劫。

死前赐人间万古太平,死后被众生彻底遗忘,尸骨无存,香火断绝,无人祭奠,无人铭记。

字字句句,万古真相,惨烈悲凉,直击魂魄。

温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捂住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人间万古盛世,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原来世人岁岁安稳,从来不是天道馈赠。

原来他们一生无忧、万世繁华,是一位神明,倾尽十万年光阴,耗尽神魂血肉,赌上所有一切,用性命换来的。

原来他们世世代代心底的空洞荒芜,莫名的怅惘悲凉,不是无故而生。

是因为他们欠了一位神明,十万年恩情,一条性命,万古香火,永世祭拜。

可他们一无所知,毫无感念,心安理得享受着神明最后的馈赠,甚至代代相传着当年被篡改的虚假历史,默认神明本就虚无,盛世本就天然。

最残忍的是。

那位神明到死,都没有怨恨苍生。

他被万民背叛,被众生屠戮,神魂俱碎,尸骨无存。

可他临死前最后的执念,最后的神谕,依旧是护佑苍生,赐万世太平。

他原谅了所有负他之人,成全了所有杀他之人。

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留。

只留了一地残血,一座空台,一段无人知晓的悲凉过往。

温辞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放声痛哭。

少年人的哭声,破碎哽咽,在死寂荒芜的封神台上响起,是三千年以来,第一次为神明落下的泪水,第一次为这场万古冤案生出的悲悯。

「对不起……」

「对不起……神明……」

「我们对不起你……」

声声忏悔,字字泣血,穿透漫天灰雨,回荡在万古空寂的天地之间。

可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神明早已魂飞魄散,湮灭尘埃,听不到这迟来三千年的忏悔,受不到这晚了万世的祭拜。

温辞跪在满地干涸的神血之中,看着空荡荡的神台,看着破碎零落的天光残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不欲生。

世人无知,世人自私,世人忘恩负义。

承神明十万年恩泽,弑神明于盛世之中,忘神明于岁月之内,弃神明于荒芜之间。

何其残忍,何其卑劣,何其荒谬。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里千年落灰雨,万古无天光。

因为这世间唯一的天光,唯一的慈悲,唯一的救赎。

早已死在了三千年之前,死在了他最爱的苍生手中。

第五章 孤身葬神,万古长悲

温辞自此留在了封神台。

他放弃了红尘繁华,放弃了科举仕途,放弃了人间安稳。

独自一人,留在这片荒芜死寂的九天绝境,守一座空台,祭一位无神位、无香火、无人忆的亡神。

世间没有洛珩的碑,没有洛珩的庙,没有洛珩的名讳,没有洛珩的传记。

那他便为神明,立一座万古孤坟,办一场独一无二的葬礼。

一场迟了三千年的,无人知晓、无人参与、唯有一人的,神的葬礼。

他亲手清理封神台上的残垣断壁,拂去千万年的尘埃落叶。

他将满地干涸发黑的神血细细擦拭、收拢,埋在高台中央,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

无碑无名,无香无烛,只有漫天终年不歇的灰雨,岁岁相伴。

他没有祭品,没有珍宝,没有世人供奉的香火。

他所能给的,只有自己最纯粹的真心,无尽的忏悔,余生所有的岁岁年年。

每日清晨,他立于坟前,轻声诉说人间近况,诉说山河安稳,诉说世人安乐。

「神明,今日人间天晴,春风和煦,万物生发,一如你所愿。」

「神明,今年九州五谷丰登,百姓安乐,无灾无祸,岁岁升平。」

「神明,你拼死守护的人间,很好,只是无人记得你。」

每日黄昏,他跪在坟前,长跪不起,忏悔世人万古过错。

「是世人愚钝,不知恩德,颠倒黑白,负你十万年守护。」

「是世人贪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毁你万古神名。」

「千秋万代,世人皆欠你一句抱歉,欠你一场祭拜。」

风雨朝暮,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封神台千年孤寂,终于多了一个人间少年的身影,多了一点微弱的人声,多了一丝迟来的暖意。

只是这份暖意,来得太晚,太晚。

晚到神明早已神魂俱灭,万事成空,再也感知不到半分温柔。

温辞走遍九州大地,翻遍所有古籍残卷,访遍所有深山隐者,想要寻找一丝关于天光神洛珩的记载,想要让世人知晓这段被掩埋的真相。

可所有史书尽数空白,所有痕迹尽数抹去。

世间无人听过洛珩之名,无人知晓伐神旧事,无人记得十万年护世恩情。

他向红尘世人诉说真相,换来的只有嘲讽与不信。

「荒谬绝伦!世间自古太平,何来神明护世?何来伐神旧事?」

「你这少年,疯癫无知,妄造虚妄,蛊惑人心!」

「万古盛世天定,何来神明殉世之说,简直可笑至极!」

无人相信,无人动容,无人愧疚。

活在神明庇佑之下的世人,依旧自私安乐,麻木空洞,永远活在无知的圆满与残缺之中。

温辞走遍万里山河,看遍人间繁华,看遍盛世安乐,次次落泪,次次心凉。

满目繁华皆君血,万里山河皆君骨。

人间万般安乐处,尽是神明殉世功。

可千万人踏君尸骨,享君恩泽,骂君虚妄,忘君恩情。

万古人间,最是凉薄。

他不再向世人辩解,不再试图唤醒众生。

他知道,天道誓言万古不改,世人注定永世无知,永世残缺,永无救赎。

既然万人负君,万人忘君,那便由他一人,独守万古,独祭神明。

人间岁岁繁华,红尘岁岁喧嚣,唯有九天封神台,岁岁灰雨,年年孤寂,岁岁有人独祭亡神。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昔日青涩温柔的少年,已然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百年岁月,他守在荒芜神台,日日祭拜,年年忏悔,从未离开半步。

他看过百次春生秋落,百次风起雨停,百次星河轮转。

人间王朝更迭数次,世人代代更迭,依旧无人知晓这段万古悲史。

温辞年迈体弱,时日无多。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百年孤寂守祭,他无怨无悔,唯一遗憾的是,神明依旧无人铭记,无人祭拜,这场迟到的葬礼,依旧只有他一人。

弥留之际,他撑着苍老衰弱的身躯,最后一次跪在那座无名神坟之前。

漫天灰雨依旧,终年不歇,温柔落满他的白发肩头。

老人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生未尽的遗憾,轻轻诉说最后的心声。

「神明,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

「寻你痕迹,守你孤坟,祭你残魂,念你恩情。」

「我能力微薄,百年孤守,未能让世人知你、敬你、愧你、忆你。」

「对不起。」

「我死后,无人再守封神台,无人再祭天光神。」

「这世间,终究是彻底负了你,彻底忘了你。」

「若有来生,我依旧愿来此地,岁岁守你,年年祭你,千秋万代,永不缺席。」

他缓缓俯身,重重叩首,三跪九拜,用尽毕生最后的力气,拜别这位万古最慈悲、最悲凉的亡神。

叩首完毕,老人缓缓闭眼,身躯轻轻倒伏在冰冷的玉阶之上,长眠于神坟之侧。

一生孤守,一世祭拜,至此落幕。

世间唯一记得洛珩、感念洛珩、愧疚洛珩的人,也消失在了岁月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一人知天光,再无一人祭神明。

封神台重归万古死寂,灰雨依旧飘零,风声依旧呜咽。

一座空台,一抔孤坟,满地残血,漫天寒雨。

无人再来,无人再至。

那场迟了三千年的神之葬礼,最终彻底落幕。

无人送葬,无人悼亡,无人悲泣,无人铭记。

神明一生护万世苍生,死后万古孤寂,尸骨无存,香火断绝。

第六章 万古空祭,天地独悲

又过千年。

人间盛世依旧,繁华更盛。

车马喧嚣,烟火连绵,山河锦绣,岁月温柔。

世人依旧岁岁安乐,代代安稳,无灾无难,无忧无虑。

只是心底那处空洞荒芜,从未消散,代代相传。

世人依旧不知缘由,依旧莫名怅惘,莫名空寂,莫名在风雨之夜,心生无端悲凉。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份无端悲凉,是天道残留的印记,是神明十万年慈悲的余响,是万古亏欠的无声忏悔。

九天封神台,彻底沦为天地绝境,无人踏足,无人问津。

千年风雨冲刷,百年岁月侵蚀,少年留下的痕迹尽数消散,老人长眠的身躯化为尘土,融入满地神血之中。

高台中央那座无名神坟,历经万古沧桑,依旧静静伫立,无碑无铭,无人知晓其下埋葬着世间最温柔、最悲壮的神明残魂余泽。

灰雨千年不落,万古寒凉,岁岁年年,独自飘落,独自祭奠,独自为逝去的天光神哭泣。

天地万物,山川草木,日月星河,还记得他。

记得曾有一尊神明,以身殉世,护佑万古人间。

唯独他倾尽所有守护的苍生,彻底将他遗忘,彻底将他辜负。

世间最极致的悲剧,莫过于此。

神爱世人,世人弑神。

神渡众生,众生忘神。

神予万世太平,万世无人祭神。

他来过,护过,爱过,付出过,牺牲过。

最后一无所有,尸骨无存,声名俱灭,万事成空。

没有史书为他立传,没有庙宇为他供奉,没有众生为他缅怀。

轰轰烈烈十万年护世,轰轰烈烈一场万众弑杀,最后只剩平平淡淡一场万古空寂。

风掠过荒芜神台,卷起满地细碎的、早已黯淡的天光残屑,悠悠飘散,掠过万里锦绣人间。

掠过繁华城池,掠过炊烟村落,掠过安乐众生。

无人感知,无人触碰,无人知晓。

那是神明跨越万古的温柔余泽,是他从未凉透的、至死不渝的苍生大爱。

哪怕被背叛,被屠戮,被遗忘,被辜负。

他依旧爱着这片人间,爱着这些负他之人。

天道寂寂,岁月悠悠。

万古岁月流转,人间岁岁升平。

无人知晓,这片繁华盛世的底色,是神明的淋漓鲜血。

无人知晓,这份万世安稳的根基,是神明的碎骨残魂。

无人知晓,曾经有一场盛大又悲凉的神之葬礼。

没有礼乐,没有宾客,没有悼词,没有香火。

只有漫天灰雨为幡,万里长风为祭,千秋岁月为冢,万古孤寂为葬。

这是独属于天光神洛珩的,最盛大,也最荒芜;最慈悲,也最惨烈的——

万古神葬。

世间无神再垂爱,人间无光再渡荒。

从此千秋无天光,万古无神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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