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不是那种锅铲没洗干净的糊,是炭烧透了、油脂滴进去、铁锅底快要裂开的那种糊。浓,辣,呛得人鼻腔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我睁开眼。
头顶是灰黑色的木梁,梁上挂着蛛网,蛛网被热气熏得微微颤动。身下是硬邦邦的青砖地,膝盖硌得生疼。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窄袖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袖口沾着几点油渍。
我的手很白。
不是晒过太阳的那种白,是常年不见光、泡在温水里的白。手指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铜锣在耳膜边上敲了一下。
上一秒我还在出租屋里剪视频,屏幕上停着一帧朱元璋的画像,标题是《每天一杯枸杞水,皇帝看了都后悔》。我手边摆着一罐宁夏中宁枸杞,开盖三天,已经有点返潮。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罐子——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你!跪着那个!"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我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深青色蟒纹袍,腰佩玉带,面白无须,眼角堆着细密的褶子。他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我,指甲修剪得尖而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
他身后是一口大铁锅。
锅里冒着黑烟,汤水早已烧干,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硬壳,像干涸的河床。几个小太监缩在墙角,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发抖。
"这锅汤,是不是你煮的?"太监总管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在刮瓷碗。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紧,发不出声音。
旁边一个小太监抖着声替我答了:"回……回公公,是苟杞。"
苟杞。
我听见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脑子里又是一阵眩晕。枸杞。苟杞。谐音梗。穿越者标配。
太监总管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碴子掉进碗里:"好,很好。苟杞,圣驾半个时辰后到,你煮了一锅炭,是想让咱家掉脑袋,还是想让全御膳房的人给你陪葬?"
他挥了挥手。
两个身材魁梧的太监从侧面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他们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抓得我臂骨生疼。
我被拖了起来。
脚踩在青砖上,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袜子。
"公公且慢。"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太监总管停下脚步,斜眼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焦糊味灌进肺里,呛得我一阵咳嗽。我强压下去,脑子里飞快翻找记忆——朱元璋,明太祖,洪武年间,御膳房,圣驾将至,汤糊了。
洪武。朱元璋。
那个人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我不能去慎刑司。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锅汤,"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还能救。"
太监总管眯起眼睛:"救?锅底都烧穿了,你拿什么救?"
我转头看向那口锅。
确实烧穿了。锅底中央裂了一道缝,黑灰从缝里渗出来,落在灶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但御膳房还在。
我目光扫过灶台。
角落里堆着半袋面粉,旁边是一摞擀好的面条,粗细不均,像是临时赶制的。灶台边摆着一小罐猪油,凝成乳白色,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再旁边是一把葱花,切得还算细碎,绿白相间。还有一小碟酱油,颜色很深,闻起来有股发酵的豆香。
以及,靠墙的小木架上,摆着一只陶罐。
罐口没有盖严,露出里面红彤彤的东西。
枸杞。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给我半个时辰。"我看着太监总管,一字一句地说,"半个时辰后,我让陛下吃一口,便忘不掉第二口。"
太监总管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若做不到呢?"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做不到,我自己跳进锅里。"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那几个小太监齐齐抬头看我,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太监总管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是现在把我拖走省事,还是赌一把看看我能煮出什么。
片刻后,他松了手。
"给他食材。"他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冷得像冰,"圣驾若不满意,咱家亲自把他扔进灶膛。"
架着我的两个太监松开手。我踉跄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
灶台是冰凉的。
石面粗糙,沾着油渍和水痕。我把手按在上面,感受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半个时辰。
我只有半个时辰。
我先拎起那口烧穿的锅,往旁边一放。锅底与灶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我拿起旁边一口干净的铁锅,刷洗,架到灶上,添水,点火。
柴是干燥的松木,一点就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抓起那半袋面粉旁边的面条。面条擀得厚薄不一,边缘还沾着干粉。我用手抖了抖,把多余的面粉抖落,然后抓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不够细。
但没时间重新擀了。
我把面条折成两段,等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时,一把撒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由白转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
猪油。
我挖了一勺猪油,约莫拇指大小,丢进另一只小锅里。小火化开,猪油慢慢融成清亮的液体,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奶香的荤味。等油面微微起烟,我把切好的葱花丢进去。
滋啦一声。
葱香炸开,混着猪油的荤香,瞬间盖过了灶房里残留的焦糊味。墙角那几个小太监不自觉地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我把葱花猪油舀出来,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又淋了一小勺酱油,酱油遇热,腾起一股酱香。
面条熟了。
我用竹筷把面条捞出来,沥干水,放进碗里。面条堆在碗底,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然后我拿起那只陶罐。
罐口的封泥已经裂了,我掰开,里面是满满的枸杞。颗粒不大,颜色暗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自然晾晒后析出的糖分。我抓了一把,约莫二三十粒,毫不犹豫地撒进碗里。
红彤彤的枸杞落在白面条上,像雪地里撒了一把碎珊瑚。
最后,我从锅里舀了两勺面汤,沿着碗边缓缓注入。汤色清亮,微微泛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麦香和猪油的荤香。
一碗面,成了。
我端着碗,转身。
太监总管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好了?"
"好了。"
他走过来,凑近碗边,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这什么味儿?"
"回公公,"我把碗端稳,"枸杞养生面。"
"枸杞?"他盯着碗里那些红彤彤的小颗粒,"那是什么东西?"
"药材,也是食材。"我说,"补肝肾,益精气,明目。"
太监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灶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步子,是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灶房里所有人瞬间跪下。
我也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我吸了一口冷气。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暗黄色的常服,没有龙纹,没有玉带,只腰间系了一条玄色革带。身材不高,但肩背挺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颌蓄着短须,须色已有些花白。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
不大,但极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直直钉进你骨头缝里。
朱元璋。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灶房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那口烧穿的锅,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我手里那碗面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太监总管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声音发颤:"回陛下……是奴才管教无方,御膳房出了差错,汤……汤糊了。"
"糊了?"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两个字。
太监总管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元璋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手里是什么?"
我伏在地上,双手把碗举过头顶。碗很烫,热气熏着我的脸,但我一动不动。
"回陛下,臣苟杞,新制枸杞养生面一碗,请陛下品尝。"
沉默。
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朱元璋没有接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鞋——一双黑色的官靴,鞋面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
近距离看,他比我想象的更老。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鬓角几乎全白了。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鹰。
他看着我手里的碗。
清汤,白面,红枸杞,绿葱花。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灶房里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他伸出手。
我连忙把碗递上去。
他接碗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他端起碗,没有立刻吃,先闻了闻。
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他拿起筷子。
筷子是普通的竹筷,洗得发白。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我屏住呼吸。
他嚼了两下。
又夹了一筷子。
这一次,他连吹都没吹,直接吃了。
第三筷子。
第四筷子。
灶房里没有人敢出声。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出一大片深色。
朱元璋吃得很慢,但不停。一碗面,他吃了将近一半,才放下筷子。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瓷碗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此物何名?"
我伏在地上,声音尽量平稳:"回陛下,枸杞养生面。"
"枸杞。"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什么东西?"
"药材,亦可入膳。"我说,"生于西北,宁夏所产最佳。性平味甘,归肝肾经。久服坚筋骨,轻身不老,耐寒暑。"
这些话不是我编的。是我剪视频的时候翻过《本草纲目》,背下来的。
朱元璋盯着我:"你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懂这些?"
"臣自幼体弱,"我说,"家里穷,请不起大夫,只能自己翻医书,慢慢琢磨。"
"医书?"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你读过医书?"
"读过几本。"我顿了顿,"都是残卷,不成体系。"
他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吃完后,他把碗放回灶台,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子,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赏。"
两个字。
太监总管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没有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依然锐利,但似乎少了点什么——也许是杀意,也许是审视。
"你方才说,枸杞明目?"
"是。"
"朕近日批折子,眼睛酸涩,视物模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有法子?"
我想了想。
"陛下可每日饮枸杞菊花茶。菊花清肝明目,枸杞补益肝肾,二者相配,可缓解眼目干涩。"
"还有呢?"
我犹豫了一下。
"少熬夜。"
灶房里瞬间死寂。
太监总管的脸刷地白了,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朱元璋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我硬着头皮,伏低身子:"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斗胆进言,人之一身,如灯之有油。油尽则灯枯。熬夜耗神,如添薪过旺,虽一时明亮,终究燃得快。枸杞菊花茶可添油,却不能减薪。若陛下肯早些歇息,比什么药都管用。"
我说完,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安静。
长久的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粗重。灶火还在烧,柴火噼啪作响,但我感觉不到热,只觉得浑身发冷。
然后我听见一声笑。
很轻,很短。
"有意思。"
我猛地抬头。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笑。像大人看见小孩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觉得新鲜。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叫苟杞。"
"苟杞?"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枸杞的枸?"
"是。"
"谁给你起的名字?"
"家父。"
"你父亲倒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别致。"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开始,御膳房每日送一碗枸杞面到乾清宫。辰时。"
"奴才遵旨!"太监总管连忙应声。
朱元璋走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灶房里依然没有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太监总管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苟杞。"
"奴才在。"
"你今日……"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起来吧。把灶房收拾干净。"
"是。"
我爬起来,膝盖已经麻了,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我扶住灶台,站稳。
灶台上放着那只空碗。
碗底还剩几粒枸杞,被汤水泡得微微发胀,颜色更深了。我拿起碗,指尖触到碗壁,还有一丝余温。
我活下来了。
至少今天活下来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开始收拾灶房。刷锅,扫地,把烧穿的铁锅搬到角落。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添了几根新柴,让灶膛里的火继续烧着,保持灶房温暖。
墙角那几个小太监慢慢爬起来,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漠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凑过来,小声问:"苟哥,你方才……真的不怕?"
我看了他一眼。
怕。
怕得要死。
但我没说。
"怕有什么用。"我把扫帚递给他,"把地扫了。"
他接过扫帚,乖乖去扫地。
我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装枸杞的陶罐。罐子很轻,里面的枸杞只剩小半罐了。我摇了摇,能听见枸杞碰撞罐壁的沙沙声。
明日辰时,还要送一碗去乾清宫。
我看了看罐子里的枸杞。
省着点用,应该还够三天。
三天之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朱元璋那个人,一旦对什么东西上了心,就不会轻易放下。今日他吃了这碗面,明日还会想吃。后日也会。
我必须找到更多的枸杞。
或者说,我必须让他觉得,这碗面不是非吃不可。
我抱着陶罐,站在灶房里,听着窗外风声渐起。天色已经暗了,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跳,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罐枸杞。
红彤彤的,像一罐小小的火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命和这罐枸杞绑在一起了。
枸杞在,我在。
枸杞没了——
我捏紧了罐子。
那就想办法让它永远不缺。
第二章
枸杞还剩小半罐。
我把陶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罐壁冰凉,但我手心全是汗,握久了,竟觉得那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凉到骨头缝里。
灶房已经收拾干净。焦黑的锅底被我刷了三遍,刷得指节发红,那股焦糊味还是残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墙角堆着新添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灶膛里的火还旺着,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低沉的噼啪声。
我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只陶罐。
罐口没有盖严。我伸手进去,捻起一粒枸杞,放在舌尖上。
甜的。
不是糖那种直白的甜,是一种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酸的甜。嚼开之后,有一点涩,涩味很快散去,留在舌根的是淡淡的回甘。
我闭上眼。
宁夏中宁。日照长,昼夜温差大,黄河水灌溉。我剪视频的时候查过资料,背过参数。那时候这些信息只是屏幕上的文字,是视频脚本里的旁白。现在它们变成了一粒真实的、带着甜味的果实,躺在我舌尖上。
我睁开眼。
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拖沓,犹豫。我迅速把枸杞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陶罐藏到灶台下面的暗格里。
暗格是我刚才收拾灶房时发现的。灶台侧面有一块砖颜色略深,我按了按,松动了,推开之后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刚好能放下这只陶罐。
脚步声停在门外。
"苟哥?"
是小安子。昨天替我答话的那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很大,眼白多,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怯意。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旁边摆着一小碟咸菜。
"公公让我给你送的。"他把托盘放在灶台上,眼神飘忽,不敢看我,"说……说你今日辛苦了。"
我看了看那碗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无几,大半是水。咸菜是腌萝卜,切得歪歪扭扭,颜色发黄,闻起来有股酸味。
"替我谢过公公。"我说。
小安子没走。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他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苟哥,你今日……真的没事?"
"没事。"
"可是……"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一步,"我听见王公公跟李公公说,陛下今日虽然没发作,但心里记着呢。御膳房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总得有人担责。苟哥你今日出了风头,明日若是面煮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凉的。
粥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喝进嘴里像吞了一口掺了沙子的水。我把碗放下,看着小安子。
"你怕了?"
他脸一白,连忙摇头:"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怕苟哥你……"
"怕就对了。"我打断他,"怕才知道躲。"
他愣了愣,没听懂。
我没解释。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咸菜很咸,咸得发苦,嚼到后来嘴里只剩一股涩味。
"小安子。"
"哎。"
"御膳房的食材,谁管?"
他想了想:"采买是外头的事,由尚膳监的王公公管。库房钥匙在张嬷嬷手里。每日食材入库出库,都要记账。"
"枸杞呢?"
"枸杞?"他皱了皱眉,"枸杞不是常备食材。御膳房很少用,库房里有没有,我不清楚。"
我放下筷子。
果然。
枸杞在这个时代不是厨房里的常客。它更多出现在药铺里,是药材,不是食材。御膳房备着它,大概是偶尔给哪位贵人炖汤用,用量极少。
小半罐,省着吃,最多撑三天。
三天之后,我必须找到新的枸杞。
"小安子,"我看着他,"库房在哪?"
他脸色一变:"苟哥,你不能去。库房重地,没有尚膳监的令牌,谁都不能进。被抓到了,轻则杖责,重则……"
"我不进去。"我说,"我就问问。"
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笑了笑:"怎么,怕我连累你?"
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是……苟哥你今日救了我。若不是你站出来,那锅炭汤的罪,咱们谁都跑不掉。"
我看着他。
这孩子,倒是个知恩的。
"那你帮我个忙。"我压低声音,"明日卯时,你去尚膳监门口等着,看王公公什么时候出来。他出来之后,你跟着他,看他去哪。别跟太近,别让他发现。"
小安子张了张嘴:"苟哥,你这是要……"
"我要知道枸杞在哪。"我说,"御膳房没有,宫里一定有。太医院有,尚药局有,说不定哪个娘娘的宫里也备着。找到了,我才能活。我活了,你才安全。"
他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帮你。"
我点点头,端起那碗凉粥,把剩下的半碗一口气喝完。
粥很凉,滑进胃里,像吞了一块冰。但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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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我被小安子摇醒的时候,灶房里还是一片漆黑。窗外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
"苟哥,王公公出来了。"小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往西边走。"
我立刻爬起来,披上外袍,跟着他溜出灶房。
宫里的清晨很冷。
青砖地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枯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我缩着脖子,跟在小安子身后,尽量放轻脚步。
我们沿着宫墙根走。
宫墙很高,灰黑色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墙头上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走过,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们贴着墙根,像两只偷食的老鼠。
王公公走在前面。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地方。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
我跟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王公公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偏殿很小,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殿门紧闭,门口没有守卫。
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拉着小安子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树干很粗,树皮粗糙,硌得我后背生疼。我探出半个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这是什么地方?"我小声问。
小安子想了想:"好像是……尚药局的库房?我不太确定。我入宫时间短,很多地方没来过。"
尚药局。
给皇室供药的机构。枸杞作为药材,存在这里再合理不过。
王公公在里面待了大约半刻钟。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深蓝色的粗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把布包塞进怀里,重新锁好门,转身往回走。
我和小安子立刻绕到另一条路,提前回到灶房。
刚坐下喘了口气,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苟杞。"
是张嬷嬷。
张嬷嬷是御膳房的掌事嬷嬷,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今日圣驾的早膳,你来做。"她把账册放在灶台上,语气平淡,"陛下要枸杞面。辰时准时送到乾清宫。"
"是。"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一架精准的钟表。
我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这关过了。
我走到灶台边,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陶罐。罐子里的枸杞又少了一些——昨天我煮面用了一把,刚才紧张的时候又偷吃了几粒。我掂了掂罐子,心里大致算了算。
还够两天。
两天之内,我必须想办法从尚药局弄到枸杞。
但怎么弄?
硬闯不可能。偷?尚药局库房有锁,王公公每日亲自去取,我连钥匙都碰不到。求?我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凭什么让尚药局的人把珍贵的药材给我?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脑子飞速转动。
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
等等。
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枸杞不耐高温,长时间暴晒或烘烤会变色、变味。但如果是低温慢烘——
我猛地站起来。
灶房里还堆着昨天没用完的食材。面粉、猪油、葱花、酱油……还有角落里那一小筐红枣。红枣是昨日炖汤剩下的,颗颗饱满,颜色深红,表皮皱缩,像老人的手。
红枣。
红枣和枸杞,都是药食同源的食材。
如果我能在枸杞里掺入红枣的味道,让一碗面同时具备两种药材的香气,那就算枸杞用量减少,味道也不会打折扣。甚至,红枣的甜味能中和枸杞的微酸,让汤头更醇厚。
我抓起一把红枣,丢进温水里泡着。
红枣皮硬,泡软之后才能出味。我一边等,一边开始准备面条。今天的面条我打算自己擀——昨日的面条厚薄不均,口感欠佳,朱元璋虽然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吃到最后几口时,咀嚼的速度慢了些。
面粉加水,揉成团。
我的手很生。这双手虽然握着刀柄有薄茧,但擀面这种事,显然不是原主的强项。面团在我手里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会儿粘手,一会儿散开。我揉了将近一刻钟,才勉强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醒面的间隙,我把泡软的红枣去核,切成细丝。红枣肉很黏,切的时候粘在刀上,我用指尖一点点刮下来,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深红色的碎玉。
猪油化开,葱花爆香。
这一次,我在葱花里加了一小撮红枣丝。红枣丝遇热,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和葱香、猪油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复合香气。
我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甜,香,带一点枣肉的颗粒感。
可以。
我把红枣葱花油盛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开始煮面。
面条擀得比昨天薄,切得也比昨天细。沸水里翻滚三滚,捞出来,沥干,放进碗里。淋上红枣葱花油,撒上一小把枸杞——这一次我只用了昨天一半的量——再浇上滚烫的面汤。
一碗面,成了。
汤色比昨天更深一些,因为红枣的红色渗进了汤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色泽。枸杞浮在汤面上,红彤彤的,像散落的珊瑚珠。红枣丝沉在碗底,若隐若现。
我端起碗,闻了闻。
香气比昨天更复杂。葱香、猪油香、枣香、枸杞的草木香,层层叠叠,像一首编排精密的曲子。
我尝了一口汤。
烫。
鲜。
甜。
三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然后迅速融合,滑进喉咙,留下一股温暖的余韵。
我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辰时整,我端着面走出御膳房。
通往乾清宫的路我昨天已经记熟了。穿过两道宫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再绕过一座假山,就是乾清宫的正门。路上遇到几个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乾清宫门口有两名禁军把守。
他们看见我,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其中一个太监接过我手里的托盘,低声说:"陛下在里面,你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乾清宫。
殿内很暖。
地龙烧得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折子。他穿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袖口挽起,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没有抬头。
我把托盘放在案边,轻声说:"陛下,枸杞面。"
他"嗯"了一声,依然低头看折子。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看了大约半页折子,才放下朱笔,端起碗。
第一口。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二口。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今天的味道不一样。
他继续吃。吃得比昨天快,但没有狼吞虎咽,依然保持着一种帝王的从容。一碗面吃完,他放下碗,拿起白帕子擦嘴。
"今日的面,和昨日不同。"
"回陛下,"我伏在地上,"臣在汤里加了一味红枣。"
"红枣?"
"是。红枣补中益气,养血安神。与枸杞相配,既能增益药效,又能调和汤味。"
他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很懂这些。"
"臣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太医院的人,也未必有你清楚。"
我不敢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还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些小小的花苞。
"苟杞。"
"臣在。"
"你入宫多久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很危险。原主的身份背景我一概不知,说多错多。
"回陛下,臣入宫三年。"我选了一个折中的数字,"三年前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臣无处可去,便入了宫。"
"家乡在哪?"
"陕西。"我随口说了一个地方,"凤翔府。"
"凤翔府。"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那你这一身本事,是在宫里学的?"
"不是。"我说,"是臣自己琢磨的。臣在御膳房当差,每日接触食材,便想着能不能把药材和食材结合起来。一来养生,二来……二来也能让膳食多些花样。"
他转过身,看着我。
目光依然锐利,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你倒是个有心的人。"
"臣只是想让陛下吃得好些。"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我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像两盏烧红的灯。
许久,他开口:
"明日开始,你不必只做面食。"
我一愣。
"朕要你每日做一道养生膳。食材不限,药材不限,只要对身体有益。做好之后,送到乾清宫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做得好,我能得到更多信任,或许能接触到更多资源,包括枸杞。做得不好——
"臣遵旨。"我伏在地上,声音尽量平稳。
"去吧。"
我退出乾清宫,走出很远,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拿到了一张入场券——一张可以名正言顺使用药材的入场券。
但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每一步都被放在了放大镜下。朱元璋不是普通人,他的信任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旦我露出破绽,一旦我让他觉得我在耍什么花样——
我摸了摸袖中那只陶罐。
枸杞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两天。
我只有两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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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御膳房,张嬷嬷正在训人。
一个小太监打翻了一碗汤,汤洒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张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板,脸色铁青。
"笨手笨脚的东西!这碗汤是给贵妃娘娘准备的,你打翻了,是想让咱家去慎刑司走一遭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我走过去,轻声说:"嬷嬷,我来收拾。"
张嬷嬷看了我一眼,把竹板递给我。
我接过竹板,没有打人,而是蹲下来,用抹布把地上的汤擦干净。汤是银耳莲子羹,洒在地上,黏糊糊的,混着灰尘,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味道。
"苟杞。"张嬷嬷忽然开口。
"嬷嬷。"
"陛下今日说什么了?"
"陛下说,面很好。"
她盯着我,目光像两枚钉子:"只是面很好?"
我想了想,说:"陛下说,让臣每日做一道养生膳,送到乾清宫。"
张嬷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开,灶房里很快只剩下我和张嬷嬷。
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苟杞,你听好了。"
"嬷嬷请讲。"
"陛下让你做养生膳,这是天大的恩宠。但恩宠这东西,像走钢丝。走得好,平步青云。走不好,摔下来,粉身碎骨。"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警告?
"御膳房的水很深。"她继续说,"尚膳监、尚药局、太医院,还有各宫各殿的娘娘们,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你一个小太监,突然得了陛下青眼,多少人盯着你,等着看你出错。"
"嬷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做事之前,先想清楚后果。别为了出风头,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灶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发出低沉的噼啪声。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抹布,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银耳莲子羹,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让我一阵反胃。
张嬷嬷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她说得对。
我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生路,往后一步是死路。而悬崖下面,全是盯着我的眼睛。
我走到灶台边,打开暗格,看了一眼那只陶罐。
枸杞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两天。
我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到新的枸杞。
否则,等我拿不出枸杞面的时候,就是我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时候。
我捏紧了拳头。
不能慌。
慌就输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灶房里的气味很复杂——柴火的烟味、猪油的荤香、葱花的辛辣、红枣的甜腻,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
我睁开眼。
尚药局。王公公。库房。
我必须进去。
但不是硬闯。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走进尚药局的理由。
养生膳。
朱元璋让我每日做一道养生膳,食材不限,药材不限。
这就是我的理由。
我走到案板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请领枸杞三钱、红枣五钱、当归一钱,用于制作陛下养生膳。**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
不行。
太直接了。尚药局的人不是傻子,我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突然要领这么多药材,他们一定会起疑。
我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灶膛里。
火苗舔上来,纸团瞬间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
我需要换一个方式。
一个更自然、更不容易被怀疑的方式。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脑子飞速转动。
火苗跳动着,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黑暗中挥舞。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昨日王公公从尚药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深蓝色粗布裹着。
如果那个布包里装的是枸杞——
那意味着王公公每日都会去取枸杞。
他取枸杞做什么?
尚药局给谁用?
我猛地站起来。
如果我能知道王公公把枸杞送到哪里,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我走出灶房,找到小安子。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拿着一把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木柴。看见我,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
"苟哥。"
"小安子,"我压低声音,"昨日你看见王公公从尚药局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他想了想:"往北边去了。好像是……往坤宁宫的方向?"
坤宁宫。
皇后的寝宫。
我心脏猛地一跳。
枸杞是送到坤宁宫的?给皇后用的?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皇后马氏,历史上以贤德著称,和朱元璋感情深厚。如果枸杞是供皇后所用,我贸然去要,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反过来想——
如果我能和马皇后搭上关系呢?
皇后贤德,体恤下人。如果我能在她面前露一手,或许……
我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
皇后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我一个小小的御膳房太监,贸然
第二章(续)
我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
皇后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我一个小小的御膳房太监,贸然闯到坤宁宫去,还没开口就会被当成刺客拿下。更何况,王公公每日送去的枸杞未必是给皇后用的——也许只是给某个妃嫔炖汤,也许只是尚药局日常备货。
我不能赌。
小安子还在等我回答。他手里攥着斧头,木柴劈了一半,斧刃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
"苟哥,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你继续劈柴。"
他"哦"了一声,用力一拔,把斧头拔出来,继续砍。木屑飞溅,落在他的袖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劈柴的动作,脑子却没有停。
尚药局进不去,坤宁宫去不得。枸杞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最多撑两天。两天之后,如果我拿不出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刷锅时蹭进去的黑灰。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太监的手。但在另一个时空,这双手握过鼠标,敲过键盘,剪过无数条视频,调过无数种滤镜。
那些视频里,有教人做菜的,有讲历史故事的,有科普养生知识的。我曾经为了做一个"古代皇帝吃什么"的系列视频,翻过《明宫史》,查过《酌中志》,甚至专门去图书馆借了《御茶膳房档案》的影印本。
那时候,这些知识只是素材,是流量,是点赞和评论。
现在,它们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酌中志》里提到过,朱元璋晚年体弱,常服一种叫"还少丹"的药丸。那药丸的配方里,有一味主药——枸杞。
还少丹。
补肾益精,延年益寿。朱元璋活到七十一岁,在那个年代算是高寿,和他常年服用养生药物不无关系。
如果我能做出还少丹——或者说,做出一个"简化版"的、用食材替代部分药材的"还少膳"——
我猛地抬头。
小安子被我吓了一跳,斧头差点砍到脚上。
"苟哥?"
"小安子,"我抓住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宫里哪里能买到药材?不是尚药局那种地方,是……普通的药铺?"
他愣了愣:"药铺?宫里没有药铺。但……但宫墙外面有。出了玄武门,往东走两条街,有一家'同仁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
宫外。
我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能出宫,去药铺买枸杞,问题就解决了。但一个太监,没有令牌,怎么出宫?
"太监能出宫吗?"我问。
小安子脸色一变:"苟哥,你别开玩笑。太监私自出宫,是死罪。"
"我知道。"我松开手,"我就是问问。"
他松了口气,继续劈柴。
我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很快。
出宫不行。但药材可以进来。
御膳房每日都要采买食材,食材里偶尔也会夹杂一些药食同源的药材,比如红枣、桂圆、山药。采买的事由尚膳监管,但具体执行的是外面的采买太监。
如果我能让采买太监帮我带一包枸杞进来——
我停下脚步。
不行。太显眼了。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突然让采买太监带枸杞,对方一定会起疑。万一捅到尚膳监那里——
我咬了咬牙。
那就只能从内部想办法。
尚药局的库房我进不去,但尚药局的人,我未必接触不到。每日给各宫送药的小太监、负责煎药的药童、甚至打扫卫生的杂役——这些人里,总有一个是可以突破的。
我需要时间。
也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当天傍晚,御膳房接到一道口谕:明日午时,陛下要在乾清宫宴请几位老臣,命御膳房准备一桌素宴,不得见荤腥。
张嬷嬷把口谕传下来的时候,整个御膳房都炸了锅。
素宴。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不见荤腥,意味着不能用猪油、不能用鸡鸭高汤,连葱蒜韭菜这些"五荤"都不能用。要在这样的限制下做出一桌让皇帝和老臣们满意的宴席,简直是戴着镣铐跳舞。
"谁来做?"张嬷嬷扫视全场。
没人说话。
做砸了,轻则杖责,重则丢命。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张嬷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苟杞。"
我心里一紧。
"嬷嬷。"
"陛下今日夸了你的面。"她说,"这桌素宴,你来主理。"
我张了张嘴,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推辞就是怯场。怯场就是无能。无能的人,在御膳房没有立足之地。
"是。"我听见自己说。
张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后,御膳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中同情,也有人冷眼旁观。小安子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灶台边,坐下。
素宴。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搜索记忆。
明代宫廷素宴……朱元璋信佛,马皇后也吃素,御膳房确实有做素宴的传统。《明宫史》里记载过几道素菜:素鸡、素鸭、素火腿、罗汉斋……但这些菜大多用豆制品和菌菇模拟荤菜的口感和外形,技法复杂,耗时耗力,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完。
我需要更简单的方案。
一道能镇住场子的主菜,几道精致的配菜,一道汤,一道主食。
主菜……
我忽然想起一道菜。
开水白菜。
不对,那是川菜,是清末才出现的。明代没有。
但明代有一道类似的——清汤燕菜。不对,燕窝太贵重,而且不算素。
我揉了揉太阳穴。
素菜,要做出高级感,关键在汤。没有荤汤,就用素汤。素汤的极致,是用多种食材长时间熬煮,提取鲜味。黄豆、香菇、笋、芹菜、胡萝卜……这些食材里都含有丰富的氨基酸,熬出来的汤,鲜味不输肉汤。
但问题是,时间不够。
明日午时开宴,我现在开始熬汤,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几个小时。素汤要熬出层次感,至少需要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时间刚好够。
但还有一个问题。
枸杞。
我摸了摸袖中的陶罐。
枸杞还剩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明日素宴要用,今日养生膳也要用,后天……
我算了一笔账。
今日养生膳:用一小把,约十粒。
明日素宴:如果做一道枸杞相关的菜,至少需要二十粒。
后日养生膳:再用十粒。
加起来,四十粒。
陶罐里剩下的,大概只有五十粒左右。
撑到后日傍晚,就见底了。
我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新的枸杞。
我站起来,走到案板边,开始列菜单。
主菜:鼎湖上素——不对,那是粤菜,时代不对。换成罗汉斋,用香菇、木耳、腐竹、笋片、胡萝卜、白菜心,六种食材,清炒,勾薄芡。
配菜一:凉拌马齿苋。马齿苋是野菜,清爽开胃,符合朱元璋出身贫寒、不忘本色的性格。
配菜二:清炒豆苗。豆苗鲜嫩,颜色翠绿,摆盘好看。
配菜三:素烧茄子。茄子切滚刀块,用酱油、糖、醋烧制,口感软糯,味似红烧肉。
汤:素高汤炖竹荪。竹荪是山珍,口感脆嫩,吸饱素汤之后鲜味十足。
主食:香菇菜饭。用素汤煮饭,加入香菇丁、青菜碎,简单但香气扑鼻。
还差一道。
一道能镇住场子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菜。
我盯着案板上的面粉,忽然有了主意。
素蟹粉。
用土豆泥和胡萝卜泥模拟蟹黄,用姜醋调味,炒出来色泽金黄,口感绵密,配上白米饭,足以以假乱真。这道菜虽然也是后世才有的,但食材都是明代常见的,做法也不复杂,不会显得突兀。
菜单定了。
我开始动手。
先熬素高汤。黄豆泡发,香菇泡发,笋切片,芹菜切段,胡萝卜切块,全部丢进大锅里,加足量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一炖,就是六个时辰。
我守在灶台边,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撇一次浮沫,调整火候。灶膛里的柴火要始终保持微弱的状态,火太大,汤会浑浊;火太小,鲜味出不来。
夜色渐深。
御膳房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我和小安子。他本来想走,被我留了下来。
"苟哥,我帮你看着火。"他说,"你去歇会儿。"
我摇摇头:"不用。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
灶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炭火发出低沉的噼啪声,锅里的汤微微翻滚,散发出一种清淡的、带着豆香和菌香的香气。我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口锅,眼神有些发直。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我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陶罐。
罐壁冰凉。
我把它掏出来,打开盖子,捻起一粒枸杞,放进嘴里。
甜的。
但今天的甜味里,似乎多了一丝苦涩。
我嚼了嚼,咽下去。
枸杞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像一小团温暖的火。我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枸杞,性平,味甘。归肝、肾经。滋补肝肾,益精明目。
我穿越之前,经常熬夜剪视频,眼睛干涩,腰酸背痛。那时候我就经常泡枸杞水喝,一天一杯,雷打不动。
没想到,穿越之后,枸杞依然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笑了笑,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凄凉。
第二天天刚亮,素高汤熬好了。
我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清澈,呈淡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那是黄豆和香菇里析出的天然油脂。
我舀了一勺,尝了尝。
鲜。
不是味精那种直白的鲜,是一种复合的、有层次的鲜。豆香、菌香、笋的清香、芹菜的草本香,层层递进,在舌尖上绽放。
成了。
我把汤过滤出来,盛进一只大陶罐里,放在一边备用。
接下来是备菜。
香菇泡发,木耳泡发,腐竹泡软切段,笋切片,胡萝卜切丝,白菜心剥开洗净。马齿苋焯水,豆苗摘洗干净,茄子去皮切块,土豆蒸熟压成泥,胡萝卜蒸熟压成泥。
我忙得脚不沾地。
辰时过半,张嬷嬷来了。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食材,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是认可。
辰时三刻,我开始做菜。
罗汉斋最先下锅。大火热锅,倒素油,下香菇片煸炒出香,再下木耳、腐竹、笋片、胡萝卜丝,最后下白菜心,快速翻炒,加盐、素高汤,勾薄芡,出锅。
一道菜,三分钟。
出锅的时候,六种食材颜色各异——香菇褐、木耳黑、腐竹黄、笋片白、胡萝卜橙、白菜心绿,摆在一起像一幅画。
张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不错。"她说。
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凉拌马齿苋、清炒豆苗、素烧茄子,一道接一道,像流水线一样从我手里出来。每一道菜出锅,张嬷嬷都会看一眼,偶尔点评一句"火候过了"或"盐少了",但总体是满意的。
素蟹粉是最后一道。
土豆泥和胡萝卜泥混合,加姜末、醋、盐,小火慢炒。炒的时候要不停翻动,让两种泥充分融合,炒到水分收干、色泽金黄为止。
这道菜最考验耐心。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铲子不停翻动,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颜色变化。土豆泥和胡萝卜泥在高温下慢慢融合,从最初的橙黄相间,变成均匀的金黄色,散发出一种类似蟹黄的香气。
姜醋的味道渗进去,酸甜中带着一丝辛辣,完美模拟了吃螃蟹时蘸的姜醋汁。
炒了大约一刻钟,素蟹粉成了。
我把它盛进一只白瓷盘里,金黄色的素蟹粉堆成小山状,旁边点缀两片翠绿的香菜叶。
张嬷嬷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没说话。
我紧张地看着她。
许久,她放下筷子,说:"像。"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是最高的评价。
午时整,菜肴全部装盘,由四名小太监抬着食盒,送往乾清宫。
我没有去。
主理厨师不必随菜前往,这是规矩。我留在御膳房,等着消息。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我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眼神发直。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灰,偶尔冒出一缕青烟。
小安子站在我旁边,也不敢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嬷嬷。
她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陛下很满意。"她说,"尤其那道素蟹粉,问是谁做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
"我说,是苟杞。"
我站起来,伏在地上:"谢嬷嬷。"
"起来吧。"她说,"陛下有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布包里是五钱枸杞。
颗粒饱满,颜色鲜红,比我陶罐里的品质更好。
我捏起一粒,放进嘴里。
甜的。
比我的更甜,更饱满,嚼开之后,那股草木的清香更浓郁,回甘更持久。
我抬起头,看着张嬷嬷。
她淡淡地说:"尚药局送的。陛下说,你每日做养生膳,药材不能断。这五钱枸杞,是陛下赏的。以后每月都会有。"
我捧着那包枸杞,手有些抖。
五钱,约二十五克,一百五十粒左右。
加上我陶罐里剩下的五十粒,总共两百粒。
省着点用,够我撑半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想出更长远的办法。
"谢陛下隆恩。"我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起来吧。"张嬷嬷说,"别高兴太早。陛下满意,不代表其他人满意。今日这桌素宴,你出了风头,盯着你的人会更多。做事小心些。"
"是。"
她转身走了。
我站起来,看着手里那包枸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脚下出现了一块平地。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悬崖还在四周,但至少这一刻,我可以喘口气。
小安子凑过来,看着那包枸杞,眼睛发亮。
"苟哥,这是……枸杞?"
"嗯。"
"陛下赏的?"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我把枸杞收好,和陶罐里的一起,重新藏进灶台下的暗格里。
暗格里的陶罐,第一次显得不那么空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道简单的养生膳——枸杞小米粥。
小米养胃,枸杞补肝肾,两者相配,温和滋补,适合晚上吃。我把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折子。
他接过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等着。
他喝完一碗,放下碗,忽然说:"苟杞。"
"臣在。"
"你做的素蟹粉,是用什么做的?"
"回陛下,是土豆和胡萝卜。"
"土豆?"他皱了皱眉,"朕从未听过。"
我愣了一下。
土豆。
明代有土豆吗?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土豆原产于南美洲,十六世纪末才传入中国。朱元璋是十四世纪的人,这时候土豆应该还没有传入——
不对。
我穿越过来之后,在御膳房的食材库里见过土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以为是某种本土的块茎作物,比如山药或者芋头。但切开之后,里面是黄色的,口感粉糯,明显是土豆。
难道这个时空的历史和我不一样?
还是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穿越的时候,身上带着一部手机。手机里有我下载的各种资料,包括一些农作物种植手册。穿越之后,手机没电了,成了一块废铁,我一直把它藏在枕头底下。
难道……
不,不可能。
手机是关机的,里面的内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个时代。
那土豆是从哪来的?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说:"回陛下,土豆是臣家乡的一种作物,臣入宫时带了一些种子,种在御膳房后面的菜园里。"
"哦?"他来了兴趣,"什么味道?"
"口感粉糯,微甜。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煮粥,还可以磨成粉做饼。"
"明日给朕做一道土豆的菜。"
"是。"
他挥了挥手,我退出乾清宫。
走在回御膳房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土豆的事。
如果这个时空有土豆,那是不是也有其他原产于美洲的作物?玉米?红薯?辣椒?番茄?
如果有辣椒——
我停下脚步。
辣椒。
如果我能找到辣椒,那我的菜谱将彻底打开。明代的饮食偏甜偏淡,辣椒还没有传入,如果我能做出川菜、湘菜——
我摇了摇头。
想太远了。
先解决眼前的枸杞问题。
我摸了摸袖中的布包。
五钱枸杞,一百五十粒。
够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我必须找到稳定的枸杞来源。要么打通尚药局的关系,要么想办法让采买太监帮我带,要么……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宫墙很高,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缝隙。我站在这条缝隙下面,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
但我知道,井口之外,是广阔的天空。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青砖很凉,透过布鞋渗进脚底。长廊尽头,一盏宫灯在风中摇晃,灯影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
我握紧了袖中的枸杞布包。
至少今晚,我不必再为明天发愁。
这就够了。
第三章
土豆在灶上蒸到第三刻钟的时候,蒸汽顶得锅盖一下一下地跳。
我没用布垫,直接伸手去掀。滚烫的蒸汽扑上来,手腕内侧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红。我没缩手,用指腹按了按土豆表面——软了,但还没到一按就烂的程度。
再蒸半刻钟。
我盖上锅盖,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让火小下去。
御膳房还没人。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照在案板上,能看见昨夜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几圈浅褐色的印子。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竹笠,里面飘出一点酸味,混着灶膛里的柴火气,是御膳房清晨特有的味道。
我把蒸好的土豆取出来,放在竹筛里晾。表皮还烫,我用两只手倒来倒去地翻,指尖被烫得发麻。等温度降下来,我剥皮,压泥。土豆泥要趁热压,冷了会结块,口感就糙了。我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捣,捣到泥里没有颗粒,呈均匀的乳白色,再加一小勺素高汤,调稀。
朱元璋昨晚说要做一道土豆的菜。他没说要什么做法,只说"做一道"。这三个字听着随意,其实最要命。做砸了,是我揣摩上意不周;做好了,是他识人有方。
我选择做土豆饼。
不是后世那种裹面包糠炸的,是明代已有的做法——和面,包馅,烙熟。但馅我要改。不用肉,用素蟹粉剩下的土豆泥和胡萝卜泥,加一点姜末、盐、白胡椒。白胡椒是宫里常备的香料,不算越矩。
面和到软硬适中,揪成剂子,擀皮,包馅,按扁。我做得不快,每一个饼的大小都尽量一致,直径约两寸,厚半寸。烙的时候用平底铁锅,抹薄薄一层素油,小火慢烙。火大了外面焦了里面不熟,火小了烙不出焦壳。
第一个饼下锅的时候,小安子来了。
他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我在灶前忙,愣了一下。
"苟哥,你起这么早?"
"嗯。"我没回头,盯着锅里的饼。
饼的边缘开始微微鼓起,底面传来细密的滋滋声。我用铲子轻轻一推,饼在锅里滑动——成了。翻面。另一面是浅金色的,带着均匀的焦斑,像秋日稻田的颜色。
小安子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土豆饼。"
"又是土豆?"他吸了吸鼻子,"好香。"
我没接话。香味确实出来了。土豆本身的淀粉香,经过油烙之后转化成一种类似坚果的气息,混着姜末的辛辣,不张扬,但勾人。
饼烙好,我盛了三块在盘子里,剩下的用笼屉保温。三块是给朱元璋的,多一块是防备他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可以当场掰开给他看。
卯时三刻,我端着盘子往乾清宫走。
清晨的宫道很静。青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有一点滑。两侧的红墙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墙头偶尔掠过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落下几根细小的羽毛。我把盘子端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这个时辰,路上已经有早起洒扫的太监和宫女,他们看见我,都低头让到一边,没人说话。
乾清宫的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们认得我,没拦,只微微侧身。
殿内很安静。朱元璋已经坐在案前了,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这个样子的他,不像皇帝,更像一个熬夜批文书的老书生。
我把盘子放在案几上,退到一旁。
他眼睛没离开奏折,只问:"什么?"
"回陛下,土豆饼。"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盘子。三个饼整齐地摆着,金黄的表皮,边缘微微翘起。他拿起一块,没急着吃,先闻了闻。
"有姜味。"
"是。臣加了一点姜末去寒。"
他咬了一口。
我盯着他的嘴。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动着。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尝到意料之外味道时的本能反应。饼皮是脆的,咬下去有轻微的碎裂声;里面的馅是绵软的,土豆泥和胡萝卜泥混在一起,甜中带一点咸,姜末的辛辣在舌根处散开,不冲,但清晰。
他又咬了一口。
这次他没说话,把剩下的一整块都吃了。吃完,他拿起第二块,这次吃得更快。
三块饼,他吃了两块半。剩下那半块,他放在盘子里,没动。
"馅里还有什么?"他问。
"回陛下,只有土豆、胡萝卜、姜末、盐、白胡椒。"
"白胡椒?"
"是。臣见尚膳监的香料库里有余量,便取了一点。"我顿了一下,"若陛下觉得不妥,臣——"
"无妨。"他打断我,"味道不错。"
我松了口气。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漱口,然后说:"土豆还有多少?"
"回陛下,菜园里种的还有几斤。"
"全部收了。"他说,"以后土豆的菜,隔三日做一次。"
"是。"
他挥了挥手,我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清晨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有点黏。
回到御膳房,张嬷嬷已经在等我了。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今日的食材单子。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陛下吃了?"
"吃了。吃了两块半。"
"嗯。"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尚膳监那边传话,说今日午膳要加一道新菜。你来做。"
"是什么菜?"
"没说。只说让陛下点。"她合上册子,看着我,"苟杞,你最近风头太盛。"
我没说话。
"御膳房里有七个大厨,三个面点师傅,十几个帮厨。"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已经做了三道让陛下记住的菜。养生膳、素宴、土豆饼。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土豆泥的残渣,我没擦。
"嬷嬷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她说,"我是在提醒你。御膳房是个小地方,但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规矩。你做得太好,别人就没饭吃。没饭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她今年大约五十岁,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年,从宫女熬成嬷嬷,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米都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关心,只是一种陈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冷"一样自然。
"我知道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后,小安子凑过来,小声说:"苟哥,张嬷嬷是不是在吓你?"
"不是。"我把盘子放进水盆里,开始洗,"她说的是真的。"
"那怎么办?"
"凉拌。"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我没解释,继续洗碗。水很凉,冻得手指发红。我把每个碗都洗得很干净,连碗底的花纹都摸过一遍,确认没有油污。这是我入宫以来养成的习惯——做事的时候,手不能停。手一停,脑子就会乱。
午膳我没做新菜。
张嬷嬷说的是"让陛下点",但朱元璋没点。午膳的菜式照旧,由大厨刘师傅主理。刘师傅做了一道红烧狮子头,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炒时蔬,一道冬瓜汤。中规中矩,不出错,也不出彩。
我站在灶台边帮小安子择菜,耳朵却竖着。
巳时末,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午膳用了一半,说狮子头太腻,鲈鱼刺多,没怎么吃。
刘师傅的脸当时就白了。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没人说话。御膳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张嬷嬷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勺子,又看了一眼刘师傅。
"陛下还说了什么?"
传话的小太监低着头:"陛下说……说想吃早上那种饼。"
刘师傅的脸更白了。
张嬷嬷转向我:"苟杞。"
"臣在。"
"再做一份土豆饼。"
"是。"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到灶台前。小安子赶紧帮我生火,手有点抖,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我没说他,自己接过火折子,把柴塞进灶膛。
这一次,我做得比早上更快。
土豆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凉了,我重新蒸了一遍。和面、包馅、烙饼,一气呵成。饼出锅的时候,还是金黄的,边缘还是脆的,香味还是那种带着姜末辛辣的、类似坚果的气息。
我把饼装进食盒,亲自送去乾清宫。
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在看奏折。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听见我进来的声音,他睁开眼。
"饼?"
"是。"
他坐直身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吃完一块,他没拿第二块,而是问我:
"苟杞,你家乡在哪里?"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我入宫登记的时候回答过。我说我是北平府人,父母双亡,逃荒到京城,净身入宫。这个身份是假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回陛下,臣是北平府人。"
"北平府哪里?"
"昌平县。"
"昌平县……"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地方,"朕记得,昌平县不产土豆。"
我的后背瞬间凉了一下。
"回陛下,土豆不是昌平的作物。是臣……臣在逃荒路上,从一个商旅手里换来的种子。"
"商旅?"他的眼睛眯起来,"什么商旅?"
"回陛下,臣记不清了。那时候臣年纪小,只记得那人穿胡服,说话带口音。"我低着头,声音平稳,"臣用半袋小米换了一小包种子,种在老家屋后,没想到真长出来了。"
这个解释有漏洞。胡商、土豆、北平府,三者之间的联系很牵强。但我没有更好的说法。我只能赌——赌朱元璋对土豆的兴趣大于对我的怀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终于,他开口了:"胡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是胡服?"
"臣不敢确定。只是记得衣服颜色和样式,与大明不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去吧。"
"是。"
我退出乾清宫,脚步很稳,直到走出宫门,拐过一道弯,才扶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回到御膳房,刘师傅还在。
他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案板。案板已经被擦得发亮,他还在擦。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苟杞。"他叫我的名字。
"刘师傅。"我停下脚步。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
他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早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厨判若两人。
小安子凑过来,小声说:"苟哥,刘师傅是不是恨你?"
"不知道。"我把食盒放回架子上,"也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他要是给你使绊子——"
"那就见招拆招。"我打断他,"小安子,记住一句话:在御膳房,菜做得好不好是其次,重要的是别让任何人觉得你挡了他的路。"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没再解释。有些道理,说了也没用,得自己摔过跤才明白。
下午,我去了一趟尚膳监的香料库。
早上用了白胡椒,我得去补一个记录。香料库的管理很严,每一种香料的进出都要登记,多取一点都要写清楚用途。我站在柜台前,等着管事太监核对账目。
香料库里很暗。窗户很小,光线不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花椒的麻、茴香的甜、肉桂的辛、丁香的烈,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头晕。
管事太监是个老头,姓王,瞎了一只眼。他翻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白胡椒,三钱。用途?"
"回公公,做土豆饼。"
他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土豆饼?什么东西?"
"回公公,是一种新式点心。陛下喜欢。"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记完,他忽然说:"苟杞?"
"是。"
"你就是那个做养生膳的小太监?"
"是。"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尚药局最近在查枸杞的账?"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表现出来。
"回公公,臣不知。"
"不知就好。"他合上账本,"少打听。"
我躬身行礼,退出香料库。
走出香料库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尚药局查枸杞的账?为什么?是因为我每日取用的量被注意到了?还是说,有人发现了枸杞的异常?
我摸了摸袖中的陶罐。
陶罐里还有大约一百粒枸杞,是昨日朱元璋赏的那五钱剩下的。我本来打算省着用,撑到半个月后再想办法。但如果尚药局真的在查——
我停下脚步。
不对。
尚药局查账,查的是尚药局自己的库存。我每日从王公公那里取的枸杞,走的是尚膳监的账,和尚药局没关系。除非……有人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谁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我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脸:张嬷嬷、刘师傅、王公公、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管事太监……
还有小安子。
我摇了摇头。小安子不会。他虽然嘴快,但胆子小,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外说。
那是谁?
我想不出来。
回到御膳房,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是轮值的,今天不是我。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小安子煮面条。他煮面条的手艺比我差,面条经常煮烂,汤也调不好味。今天他又煮烂了,面条糊成一团,他急得满头大汗。
"苟哥,怎么办?"
"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我说,"汤重新调。少放盐,多放一点醋。"
他照做了。面条过凉水之后,口感好了很多。汤里加了醋,酸味盖过了咸味,虽然不算好吃,但至少能吃。
他松了口气,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去给值夜的太监们吃。
我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从袖中掏出陶罐,打开盖子。
枸杞还在。红彤彤的,一颗一颗,像小灯笼。
我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但今天的甜味里,那股苦涩又回来了。
我咽下去,把陶罐盖好,重新藏进暗格。暗格在灶台下面,用一块松动的砖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把砖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灰。我盯着那堆炭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土豆。
朱元璋问我土豆是不是胡商带来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很锐利,不像是在闲聊。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穿越之前,看过一些资料。明朝初年,确实有西域商旅往来,但规模不大。土豆传入中国,公认的时间是明末清初。朱元璋这个时代,土豆不应该存在。
但它在。
在我的菜园里,在御膳房的食材库里,在朱元璋的餐桌上。
为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想不通。
也许这个时空的历史本来就和我不一样。也许我穿越的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明朝。也许……
我忽然想起枕底下的手机。
那部穿越时带过来的手机,一直没电,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但如果……如果它有电呢?如果我能把它充上电呢?
我站起来,往住处走。
住处是御膳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和另外三个太监合住。他们还没回来,屋里很暗。我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手机很凉,外壳上有一道裂纹,是穿越的时候摔的。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当然没反应,它已经没电很久了。
但我记得,穿越的时候,手机是插在充电宝上的。
充电宝呢?
我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是充电宝。黑色的,长方体,表面沾了一层灰。我按了按上面的按钮,四个指示灯全灭。
也没电了。
我把它扔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屋顶是木梁,上面铺着瓦。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枸杞、尚药局、土豆、胡商、手机、充电宝……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养生膳要做,土豆饼要做,尚药局的账要留意,刘师傅的态度要观察……
一件一件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贴着脸,有一种粗糙的质感。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墙壁上散发出的霉味和尘土味。
这就是我的生活。
没有短视频,没有剪辑软件,没有外卖,没有互联网。只有灶台、菜刀、枸杞,和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皇帝。
但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养生膳照旧,枸杞小米粥。我舀粥的时候,手很稳,每一碗都盛得一样多,枸杞的数量也尽量均匀——每碗三粒。三粒不多,但足够让粥的颜色好看,也足够让喝粥的人尝到那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已经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练剑,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剑光在晨光里闪动,像一条银色的蛇。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风。
我站在旁边等着,不敢打扰。
他练了大约一刻钟,收剑,把剑递给旁边的太监,然后接过我手里的粥。
他喝粥的时候没说话,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一碗。喝完,他把碗递给我,忽然说:
"今日不用做土豆饼了。"
我一愣。
"是。"
"朕想吃点酸的。"他说,"有什么酸的菜?"
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代没有番茄,没有柠檬,酸味来源主要是醋、梅子、酸豆角。
"回陛下,臣可以做一道醋溜白菜。或者……酸梅汤。"
"酸梅汤?"他想了想,"现在不是喝酸梅汤的季节。"
"是。臣可以做热的,加一点姜丝驱寒。"
他点点头:"那就酸梅汤。午膳后来一碗。"
"是。"
我端着空碗退出乾清宫。
走在回御膳房的路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朱元璋说"现在不是喝酸梅汤的季节"。现在是初春,确实不是酸梅汤的季节。但他怎么知道酸梅汤是什么?酸梅汤虽然是传统饮品,但在明代宫廷里并不常见,至少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朱元璋喜欢喝酸梅汤。
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或者说……他试探我的次数,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握紧了手里的空碗。
碗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小米粥的热度。那点温度顺着掌心传上来,让我冰冷的手指稍微暖和了一些。
回到御膳房,我开始准备酸梅汤。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冰糖。这些食材御膳房都有。乌梅要提前泡发,山楂去核,甘草和陈皮切片。我把它们全部放进砂锅里,加足量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煮。
煮的时候,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的汤慢慢变成深红色。乌梅的酸味最先出来,然后是山楂的果酸,甘草的回甘最后浮现,三种味道在汤里融合,形成一种复杂的、有层次的酸。
我舀了一勺,尝了尝。
酸。
但不是那种尖锐的酸,是柔和的、带着果香和药香的酸。冰糖的甜味在后面托着,让酸味不至于太冲。姜丝加得恰到好处,一丝辛辣在舌根处散开,驱散了初春清晨的寒意。
成了。
我把汤过滤出来,盛进一只青花瓷壶里,放在炭炉上保温。
午膳后,我把酸梅汤送到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午睡。我没进去,把汤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让他等陛下醒了再端进去。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长廊尽头。
是刘师傅。
他背对着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宫墙。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嫉妒,也没有恐惧。那种平静,让我心里一沉。
"苟杞。"
第四章
刘师傅站在长廊尽头,背对着我。
初春的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卷起他衣摆的下沿,猎猎地响。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那张脸我见过无数次——圆润的,泛着油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御膳房里最和气的大厨。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
他的眼神很平。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像深潭的水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苟杞。"他叫我的名字
"刘师傅。"我微微躬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碗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开,看向我身后乾清宫的方向。
"陛下今日喝了粥?"
"喝了。"
"喝了几碗?"
"一碗。"
他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他身上有一股油烟味,是常年待在灶台前留下的味道,混着一点生姜和大蒜的气息。
"苟杞,"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御膳房每年要死多少人?"
我没接话。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他盯着我的眼睛,"是被人弄死的。"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宫墙外柳树的嫩芽气息。远处有太监走过,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像某种计时的节拍。
"刘师傅说笑了。"我垂下眼。
"我没说笑。"他又往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去年,御膳房走了四个人。一个是中毒,一个是失足落井,一个是夜里暴毙,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辞官回乡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碗。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吗?"
"臣不知。"
"因为他们挡了别人的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御膳房是个小地方,但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规矩。菜做得好,是本事。但本事太大,就是罪。"
远处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宫墙的瓦檐上,歪着头看我们。
"刘师傅想说什么?"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没什么。"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副和气的样子,"就是提醒你一句。陛下喜欢你做的菜,是好事。但好事太多,就变成坏事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佝偻着,和往常一样,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厨子。但我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闲聊。
御膳房每年死四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是昨夜下雨留下的。我端着空碗,继续往御膳房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回到御膳房,酸梅汤已经煮好了。
砂锅里的汤呈深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是乌梅和山楂煮出来的果脂。我舀了一勺尝味道——酸度够了,甜度也够,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我把汤过滤出来,盛进青花瓷壶,放在炭炉上保温。
小安子在一旁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苟哥,刘师傅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滤网放进水盆里,"问了几句陛下用膳的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我没理他,开始收拾灶台。案板上沾了乌梅的汁液,呈暗紫色,我用抹布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抹布拧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带着酸味。
午时,我把酸梅汤送到乾清宫。
朱元璋已经醒了,坐在案前看奏折。他换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齐,戴了冠。这个样子的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皇帝,和清晨练剑时判若两人。
我把瓷壶放在案几上,倒了一碗,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急着喝,先闻了闻。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他一一报出,"还有姜丝。"
"陛下好嗅觉。"
他哼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酸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酸,是那种酸过之后会回甘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的酸。他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更慢。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
"这汤,你在哪里学的?"
又来了。
我垂下眼:"回陛下,臣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乌梅配山楂,甘草配陈皮,还知道加姜丝驱寒。这不像是一个小太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回陛下,臣在家乡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就用这些便宜的食材煮汤喝。喝得多了,就知道怎么搭配好喝了。"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太假。穷人家确实会用乌梅、山楂这类便宜的食材煮汤,酸味能开胃,也能掩盖食材的不足。
朱元璋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
"再来一碗。"
我又倒了一碗。
这一碗他喝得更快,喝完,他把碗放下,说:"以后酸梅汤,隔两日做一次。"
"是。"
"还有,"他忽然说,"你刚才说,你在家乡喝这种汤。你家乡是昌平县?"
"是。"
"昌平县……"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朕记得,昌平县一带多山,少梅。乌梅是南方产的,昌平不产。"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回陛下,臣家乡的乌梅……是从南方商贩手里买的。"
"商贩?"他的眼睛眯起来,"什么商贩?"
"回陛下,臣记不清了。"我低着头,"那时候臣年纪小,只记得有南方来的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乌梅、山楂、陈皮这些干货。"
这个解释比早上那个更脆弱。南方商贩挑着担子走到北平府昌平县?路程几千里,可能吗?
但朱元璋没有继续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案几上敲着。嗒,嗒,嗒,和刚才宫道上太监的脚步声一样,像某种计时。
"你下去吧。"他说。
"是。"
我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初春的风吹过来,凉意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朱元璋在试探我。
每一次问话,都是一次试探。土豆是不是胡商带来的?乌梅是不是南方买的?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具体到不像闲聊。他在验证什么?验证我的身份?还是验证……他知道什么?
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我是穿越来的。这种事太荒谬,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何况一个明朝的皇帝。
但他在试探。这一点毫无疑问。
回到御膳房,张嬷嬷在等我。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正在核对下午的食材。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陛下喝了?"
"喝了。喝了两碗。"
"嗯。"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尚膳监那边传话,说晚膳不用准备新菜,照旧。"
"是。"
她合上册子,看着我:"苟杞,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刘师傅找过你了?"
我一愣。
"嬷嬷怎么知道?"
"他刚才来找过我。"她的表情很严肃,"他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他说御膳房每年死四个人。"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御膳房里还有几个帮厨在忙,但都离得远,听不见我们说话。她确认没人注意,才转回头。
"他还说什么了?"
"说本事太大就是罪。说挡了别人的路会被人弄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苟杞,"她说,"刘师傅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她。
"御膳房这个地方,看着是个做饭的地方,其实是个战场。"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每个人都在争。争陛下的口味,争尚膳监的赏识,争多一分的月例银子。争不到的人,就会想办法让争到的人消失。"
"嬷嬷,"我问,"去年走的那四个人……"
"别问。"她打断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她说完,转身走了。册子夹在腋下,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话题。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御膳房是个战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菜刀,揉过面团,端过食盒,也端过一碗又一碗的养生膳和酸梅汤。这双手看起来很普通,和普通太监的手没什么两样——苍白,纤细,指甲缝里偶尔沾着一点菜汁。
但这双手正在把我推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下午,我去菜园摘菜。
晚膳要用的青菜、萝卜、白菜,都要从菜园里取。菜园在御膳房后面,不大,大约半亩地,种着各种时令蔬菜。我提着竹篮走进去,蹲下来摘青菜。
青菜的叶子很嫩,边缘带着一点锯齿,摸上去有点扎手。我一片一片地摘,把老的叶子去掉,只留最嫩的菜心。摘完青菜,我又去拔萝卜。萝卜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绿色的缨子。我抓住缨子,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我加了点力,身体往后仰,脚蹬着地面。萝卜终于松动了,带着泥土被拔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泥,有一股土腥味。我把萝卜放进竹篮,继续拔第二个。
拔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是小安子。他站在菜园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瓢,脸色有点白。
"苟哥。"
"怎么了?"
"尚药局的人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萝卜还握在手里,泥土沾在指缝里。
"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张嬷嬷让我来叫你回去。"
我把萝卜放进竹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
我们往御膳房走。小安子走在我旁边,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菜园。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苟哥,尚药局是不是来查枸杞的?"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凉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御膳房,我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令牌。一个是中年男人,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另一个年轻一些,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和張嬷嬷说话。
张嬷嬷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躬身行礼。
"这位是尚药局的李公公。"张嬷嬷介绍道,"李公公,这就是苟杞。"
那个中年男人——李公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从我的脸扫到我的手,再扫到我的脚。
"你就是每日取用枸杞的小太监?"他的声音很冷。
"回公公,是。"
"每日取多少?"
"回公公,三钱。"
"做什么用?"
"回公公,做养生膳。陛下每日早膳要喝小米粥,臣在粥里加三钱枸杞。"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把陶罐拿来。"
我心里一紧。
陶罐里还有一百粒左右的枸杞,是朱元璋赏的那五钱剩下的。如果尚药局真的在查,这个数量对不上——每日三钱,五钱应该只够一天多,但我已经用了快半个月了。
"回公公,陶罐在臣的住处。"
"去拿。"
"是。"
我转身往住处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心跳得很快。我脑子里快速盘算着——陶罐里的枸杞数量不对,怎么解释?说陛下又赏了?不行,尚药局的人可能会去核实。说省着用的?三钱省成多少?说不通。
走到住处门口,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屋里没人,其他三个太监都去忙了。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陶罐。陶罐很凉,表面的釉质有些粗糙,摸上去有一种颗粒感。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枸杞还在,红彤彤的,一颗一颗。
我数了数,大约一百二十粒。
三钱大约是三十粒左右,五钱是一百五十粒。我用了快半个月,每日三钱,应该用了四百五十粒左右。但陶罐里还有一百二十粒,加上用掉的,总数远远超过五钱。
这个漏洞太大了。
我握着陶罐,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朱元璋赏我五钱枸杞的时候,说的是"赏你五钱"。他没有说这五钱是尚药局的库存,还是尚膳监的库存。如果是尚膳监的库存,那和尚药局没关系。尚药局查的是自己的账,和尚膳监的账是两回事。
我赌一把。
我拿着陶罐,回到御膳房。
李公公还站在那里,张嬷嬷和小安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我把陶罐递过去。
李公公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戥子——一种小型的秤——称了称。
"一百二十粒,约四钱。"他说,"你每日取三钱,用了多久?"
"回公公,从二月初一开始,到今日,共十五日。"
"十五日,每日三钱,应取四十五钱。"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但这里只有四钱。剩下的四十一钱,在哪里?"
御膳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小安子站在我旁边,呼吸声很重。
我深吸一口气。
"回公公,臣取的枸杞,不是从尚药局取的。"
李公公的眉头皱起来:"从哪里取的?"
"从尚膳监。"我说,"尚膳监的香料库里,也有枸杞。臣每日取用的,是尚膳监的库存。"
这句话是我临时编的。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入宫以来,每日取用的枸杞都是从王公公那里拿的,走的是尚膳监的账。尚膳监的香料库里确实有枸杞,虽然质量不如尚药局的,但也是枸杞。
李公公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头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尚膳监的香料库里有枸杞?"
张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但不多,质量也一般。"
"苟杞取用的是尚膳监的?"
"是。"张嬷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她没有拆穿,"陛下要喝养生膳,尚药局的枸杞不够用,就从尚膳监调了一些。"
李公公沉默了片刻,合上陶罐的盖子。
"那尚药局的账……"
"尚药局的账,臣没有动过。"我说,"臣入宫以来,从未从尚药局取过任何东西。"
他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陶罐递还给我。
"今日之事,我会核实。"他说,"若发现你说谎——"
"臣不敢。"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个年轻的小太监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又湿了。
张嬷嬷转向我,眼神很复杂。
"尚膳监的香料库里有枸杞?"她问。
"有。"我说,"王公公那里有。"
"你什么时候取的?"
"……之前。"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苟杞,你胆子很大。"
"嬷嬷……"
"别解释了。"她摆摆手,"今日的事,我替你兜着。但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多谢嬷嬷。"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忙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陶罐。陶罐很凉,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手臂,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刚才那一场,我赌赢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尚药局的人会去核实,会去查尚膳监的账。一旦查到王公公那里,就会发现我每日取的枸杞数量不对——三钱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我每日只用三粒,远远少于三钱。
这个漏洞,迟早会被发现。
我必须想办法补上。
晚膳照旧,我没有做新菜。
青菜炒萝卜片,一道清蒸鱼,一道豆腐汤。都是普通的菜式,不出错,也不出彩。我站在灶台边帮小安子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和李公公手指敲案几的声音、太监走在宫道上的脚步声,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小安子在一旁烧火,时不时看我一眼。
"苟哥,你没事吧?"
"没事。"
"尚药局的人……会不会再来?"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我停下刀,看着他。他的脸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入宫才半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我。
"小安子,"我说,"你怕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怕。"
"怕就对了。"我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菜,"怕死的人,才能活下来。"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菜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我切得很细,每一片萝卜都薄如蝉翼,透光。切完萝卜,我把它放进水里泡着,防止氧化变黑。
晚膳送出去之后,我坐在灶台边,等消息。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消息。
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消息。
直到戌时末,御膳房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我和小安子在收拾。张嬷嬷也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灶台边,从袖中掏出陶罐,打开盖子。
枸杞还在。红彤彤的,一颗一颗。
我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但今天的甜味里,那股苦涩格外明显。
我咽下去,把陶罐盖好,藏回暗格。暗格在灶台下面,砖块推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该回去了。
走出御膳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宫道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青砖上,泛着冷白的光。两侧的红墙在夜色里变成黑色,像两道巨大的影子,夹着中间窄窄的宫道。
我走得很慢。
脚步声在宫道里回荡,嗒,嗒,嗒。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
我回过头。
一个人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是刘师傅。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让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扭曲。
"苟杞,"他说,"我们谈谈。"
第五章
刘师傅站在月光下,像一尊被凿了一半的石像。
他的左半边脸浸在冷白的光里,右半边藏在阴影中,颧骨的轮廓被月光削得锋利。他没有靠近,我也没有动。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宫道的青砖在脚下延伸,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
"刘师傅。"我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
他没应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乾清宫方向。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炭火的余烬味,还有远处御花园里梅花的冷香。
"你今日在尚药局的人面前,撒了谎。"他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握紧了袖中的陶罐。陶罐的盖子没有盖严,枸杞的甜味从缝隙里渗出来,混在夜风里,淡得几乎闻不到。
"刘师傅何出此言?"
"尚膳监的香料库里没有枸杞。"他说,"我管了二十年御膳房,香料库里有什么,我一清二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或许是臣记错了。"
"你记性很好。"他终于看向我,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早上陛下问你乌梅的事,你说南方商贩。下午尚药局问你枸杞的事,你说尚膳监。你编谎话的速度,比切菜还快。"
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地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宫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宫墙像两堵黑色的巨壁,把我们夹在中间。
"刘师傅想说什么?"我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没有退。
他又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七步。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油烟味里混着的一丝酒气——他今晚喝过酒。
"苟杞,"他说,"我年轻时,也撒过谎。"
我没接话。
"我撒的谎,比你高明。"他继续说,"我告诉尚膳监,某道菜是另一位师傅做的。那位师傅因此被逐出宫,我顶了他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右手藏在袖子里,但我看见袖口在微微颤动。
"那位师傅后来死了。"他说,"死在出宫的路上。没人知道怎么死的,但我知道。"
我沉默。
"我活下来了。"他说,"我活到了今天,成了御膳房的掌勺。但你知道我每晚梦见什么吗?"
我还是没说话。
"梦见他那双眼睛。"刘师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他死前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进他的胸腔,发出轻微的嘶声。
"苟杞,你比我当年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是撒谎。"他说,"我是骗陛下。"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周围的风好像停了。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也远了。宫墙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们。
刘师傅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恐惧。他在怕。怕我,还是怕他自己说出的话?
"陛下今日问你乌梅,"他说,"你以为他在闲聊?"
"臣不敢妄测圣意。"
"他在查你。"刘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从你进宫第一天,他就在查你。"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陶罐的盖子滑了一下,我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刘师傅如何得知?"
"因为我也被查过。"他说,"二十年前,我刚进御膳房的时候,陛下——那时候还是燕王——也这样问过我的出身、我的手艺、我从哪里学的做菜。问到最后,我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我袖中的陶罐。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被查,是因为我的手艺太好。"他说,"你被查,是因为你的手艺……不像这个朝代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月光下,我们像两尊对峙的石像,谁都没有动。
"刘师傅,"我缓缓开口,"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说,"土豆、酸梅汤、养生膳的配伍……这些东西,不该是一个昌平县的小太监知道的。"
"臣在家乡——"
"别说了。"他打断我,"你的谎话骗得了陛下,骗不了我。我做了二十年菜,见过各地食材,听过各地做法。你那些东西,不是北方菜,不是南方菜,甚至不是大明的菜。"
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丝寒意,从宫墙外吹进来,穿过我们的衣摆,钻进骨头缝里。我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不是大明的菜。"
"刘师傅想怎样?"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像嚼了一整夜的黄连。
"我不想怎样。"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御膳房死过四个人。他们死,不是因为菜做得不好,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或者……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师傅,"我说,"你刚才说'不像这个朝代的东西'。现在又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乾清宫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苟杞,"他说,"你听过'天降异人'的说法吗?"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
"没有。"我说。
"我听过。"他说,"二十年前,我听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那时候燕王府里有一个厨子,姓陈。他的菜做得极好,好到不像凡人。他能用普通的白菜做出山珍海味的口感,能用糙米煮出比御米还香的饭。燕王——就是现在的陛下——很赏识他。"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但有一天,陈厨子不见了。"刘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被送去了锦衣卫的诏狱,还有人说……"他顿了一下,"说他根本不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师傅缓缓转过身,月光重新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有人说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我握紧了陶罐。
陶罐的盖子终于滑开了,一粒枸杞滚出来,落在青砖上,红得像一滴血。
"刘师傅,"我说,"你说这些,是想吓我?"
"不是。"他说,"是想救你。"
"救我?"
"陛下在查你。"他说,"尚药局也在查你。两条线,迟早会并成一条。到那时候,你编的谎话会一层一层被剥开,像剥洋葱。剥到最后,露出来的核心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没说话。
"你那个核心,"刘师傅盯着我的眼睛,"会要你的命。"
远处又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宫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提着灯笼,朝我们这边走过来。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着,像一只橙色的眼睛。
刘师傅看见了那个人影,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来了。"他说,"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刘师傅——"
"记住,"他打断我,声音急促起来,"在宫里,知道得越少的人活得越久。但你不一样,你知道得太多,所以你要学会装傻。"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警告、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墙角的阴影里,消失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
我弯腰捡起那粒枸杞,塞进袖中,盖好陶罐的盖子。然后我站直身体,装作在散步的样子,慢慢朝御膳房的方向走。
提灯笼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是一个巡逻的侍卫。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继续走。
走到御膳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砖上,泛着冷白的光。刘师傅消失的那个墙角,阴影浓重,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推开门,走进御膳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我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推开那块松动的砖,把陶罐放进暗格。
砖块推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灶台,闭上眼睛。
刘师傅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不像这个朝代的东西。"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天降异人。"
"陈厨子。"
二十年前。燕王府。一个做菜好到不像凡人的厨子。然后他消失了。
我的手在抖。
我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冷静。
刘师傅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他可能在试探我,可能在诈我,可能他自己也只是听说了一些传闻,添油加醋。
但有一点是真的——朱元璋在查我。
从土豆到酸梅汤,从养生膳到枸杞,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闲聊。他在验证什么。他在把我一点一点剥开,像刘师傅说的,像剥洋葱。
我必须想办法。
不是编更多的谎话,而是……找到一个无法被拆穿的身份。
我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那点暗红的余烬。
余烬在慢慢熄灭,最后一点光也在消失。御膳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很凉,带着一点霉味。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师傅的脸,全是朱元璋的眼神,全是那个消失的陈厨子。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只记得,在睡着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乾清宫送早膳。
小米粥,煮得软糯,上面漂着三粒枸杞。我没有多放,也没有少放,就三粒。蒸红薯,切得整整齐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朱元璋已经坐在案前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这个样子的他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文人的清冷。他正在看一份奏折,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我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把粥和红薯摆好。
"陛下,早膳。"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他看完那页奏折,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今日枸杞少了。"他说。
"回陛下,臣按三钱的标准放的。"
"三钱是多少粒?"
"回陛下,大约三十粒。"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你为何只放三粒?"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回陛下,臣前日想了想,枸杞性温,每日三钱恐有过补之虞。臣查阅医书,发现枸杞虽好,但过量服用易致上火、流鼻血。故臣斗胆,将用量减至三粒,既取其养生之效,又避其过补之害。"
这套说辞,我昨晚想了一夜。
朱元璋盯着我看了几秒,放下粥碗。
"你还会看医书?"
"回陛下,臣在御膳房当差,略知一些食材药性。"
"什么医书?"
"回陛下,《本草纲目》。"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本草纲目》是李时珍写的,李时珍是嘉靖年间的人,现在是大明洪武年间,李时珍还没出生。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
"《本草纲目》?"他重复了一遍,"朕从未听过此书。作者是谁?"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回陛下,臣……臣记错了。"我低下头,"不是《本草纲目》,是《食疗本草》。"
《食疗本草》是唐代孟诜写的,这个时代应该有。
朱元璋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拿起一块红薯,慢慢吃着。
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吃完红薯,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忽然说:"苟杞,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奏折:"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
奏折上写的是北平府的粮产情况。其中有一行字提到了昌平县——"昌平县今岁土豆丰收,亩产较往年增倍有余,百姓称奇,疑为天降神物。"
我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昌平县,"朱元璋缓缓开口,"是你的家乡?"
"回陛下,是。"
"土豆丰收,亩产增倍。"他看着我,"你说,这是不是天降神物?"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透。
"回陛下,"我说,"土豆虽好,但并非神物。它只是……一种新的作物。"
"新的作物?"他微微挑眉,"从哪里来的?"
"回陛下,臣听闻……是从海外传来的。"
"海外?"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着,"什么海外?"
"回陛下,臣也不清楚。"我低着头,"臣在家乡时,听老人们说,是郑和郑大人下西洋带回来的。"
我又撒了一个谎。
郑和下西洋是永乐年间的事,现在是洪武年间,郑和还在燕王府当差,还没下西洋。
但朱元璋没有拆穿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继续敲着。嗒,嗒,嗒。
"郑和……"他喃喃道,"你还知道郑和?"
"回陛下,臣听闻郑大人是燕王府的太监,深得陛下信任。"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苟杞,"他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句话和刘师傅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我跪下来。
"臣惶恐。"
"惶恐?"他冷笑一声,"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惶恐。"
"臣……"
"起来吧。"他摆摆手,"朕只是说说。"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重新拿起奏折,不再看我。
"你下去吧。"
"是。"
我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初春的风吹过来,凉意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朱元璋在试探我。
他提到了昌平县的土豆丰收,提到了"天降神物",提到了郑和。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他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关于土豆的来源,关于我的身份,关于那个消失的陈厨子。
我必须加快行动。
回到御膳房,张嬷嬷在等我。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本册子,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苟杞,"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尚药局的人今早又来了。"
我的心一沉。
"来做什么?"
"查账。"她说,"查尚膳监香料库的账。"
我握紧了拳头。
"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她说,"但我听说,他们调了王公公的账本。"
王公公。
我每日取枸杞,走的是王公公的账。账本上写着每日三钱,但实际上我只取三粒。这个漏洞,尚药局的人迟早会发现。
"嬷嬷,"我问,"王公公的账,能做平吗?"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日。"
三日。
三日之内,尚药局的人可能会发现账目不对,可能会来问我,可能会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东西。
"嬷嬷,"我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王公公的账本,改一下。"我说,"把每日三钱改成每日三粒。"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因为我实际上每日只用三粒。三钱是我报上去的数字,实际上用不了那么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苟杞,你到底在做什么?"
"臣只是想活命。"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好。我帮你改。但你要记住,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多谢嬷嬷。"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册子夹在腋下,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话题。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三日。
我有三日的时间。
三日之内,我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彻底解决枸杞的问题,解决土豆的问题,解决朱元璋的试探,解决刘师傅的警告,解决那个消失的陈厨子留下的阴影。
我走到灶台边,拿起菜刀。
案板上放着一颗白菜,我把它切成两半,再切成丝。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每一刀都很稳,每一片都很均匀。
切完白菜,我把它放进水里泡着。
然后我拿起一颗土豆。
土豆的表皮还沾着一点泥土,我用水洗干净,削皮,切块。土豆的肉质很白,切开后有一股淡淡的淀粉味。我把土豆块放进蒸笼,点火,蒸。
蒸土豆的时候,我坐在灶台边,从袖中掏出陶罐。
打开盖子,枸杞还在。红彤彤的,一颗一颗。
我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但今日的甜味里,那股苦涩更加明显了。
我咽下去,把陶罐盖好,放回暗格。
蒸笼里的水开了,蒸汽冒出来,带着土豆的香气。我揭开盖子,用筷子戳了戳——熟了。我把土豆块取出来,放在盘子里,摆好。
午膳要用的菜准备好了。
我坐在灶台边,等。
等张嬷嬷的消息,等尚药局的动作,等朱元璋的下一步试探。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蒸汽在御膳房里弥漫,模糊了窗棂外的光线。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三日。
三日之内,我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装傻,还是主动出击?
是编更多的谎话,还是……说出部分真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座宫里,每一粒枸杞都是一颗棋子,每一道菜都是一场博弈,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在刀尖上行走。
而我,苟杞,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小太监,正站在一盘没有退路的棋局中央。
对面坐着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土豆的香气和柴火的烟味。
我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焰是橙红色的,像枸杞的颜色,像血的颜色。
它在燃烧。
我也在燃烧。
第六章
灶膛里的火灭了。
最后一点余烬缩成暗红色,像一颗垂死的心脏。蒸汽散去,御膳房里的温度降下来,我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灰。
我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手。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我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土豆的淀粉,洗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是张嬷嬷的步子——她的步子快而碎,像一阵风。这个人的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
我放下水瓢,转身。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刘师傅。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纵横的疤痕——那是常年被热油溅出来的旧伤。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蒸笼。
蒸笼已经凉了。
"土豆蒸好了?"他问。
"回刘师傅,好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蒸笼里的土豆块包起来,动作很熟练,像在包什么贵重的东西。
"刘师傅?"
"午膳不用做土豆了。"他说,"陛下今日不吃了。"
我的心一紧。
"为什么?"
"因为昌平县的奏折,被压下了。"他把包好的土豆塞进怀里,"陛下命锦衣卫去昌平县查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底像踩了一块冰。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查什么?"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稳。
"查土豆。"刘师傅转过身,看着我,"查你。"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御膳房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刘师傅,"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送奏折的小太监,是我徒弟。"他说,"他今早偷偷来告诉我,陛下看完奏折后,召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入殿,密谈了半个时辰。"
蒋瓛。
我听过这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的耳目,掌管诏狱,杀人无数。
"多久?"我问。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刘师傅说,"等锦衣卫到了昌平县,你的谎言就会被拆穿。昌平县根本没有土豆丰收,没有天降神物,什么都没有——因为你还没种出来。"
他说得对。
土豆是我从现代带来的种子,我只在御膳房后面的一小块空地上偷偷种了一点,还没收获。昌平县的土豆丰收,是我编的谎话,为了圆"家乡特产"这个借口。
但朱元璋信了。
或者说,他假装信了,然后派人去查。
"刘师傅,"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灶台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土豆块,已经被他捏碎了,变成一团泥。
"因为我不想再梦见那双眼睛。"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两口枯井。
"陈厨子死的那天,"他缓缓开口,"我也在燕王府。我亲眼看见他被带走。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我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我顶了他的位置。"他说,"我以为我会忘了他。但我没有。每晚闭上眼,我都看见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苟杞,我不想再看见一双那样的眼睛。"
我握紧了拳头。
"刘师傅,你有什么办法?"
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锦衣卫办案,从不留活口。他们到了昌平县,会查你的户籍,问你的邻里,翻你的祖坟。你编的一切,都会被拆穿。"
"那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怜悯?还是绝望?
"跑。"他说。
我愣住了。
"跑?"
"今夜子时,宫门落锁之前,你从御膳房后面的角门出去。"他说,"角门的守卫是我的人,我会打点好。你出了宫,往南走,不要回头。"
"然后呢?"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你能活多久,就看你的命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跑。
离开皇宫,离开朱元璋,离开锦衣卫。听起来很简单。但离开之后呢?我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太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大明的土地上,我能去哪里?
"刘师傅,"我说,"我跑了,你呢?"
他愣了一下。
"我?"
"你放我走,锦衣卫迟早会查到你。"我说,"你会被我牵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苟杞,"他说,"我活了五十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我杀过人,撒过谎,踩过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我早就该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子时。角门。"他说,"来不来,随你。"
他走了。
门没有关,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布包哗哗作响。我走过去,把布包捡起来,里面是碎成泥的土豆。
我把它倒进水缸里。
土豆泥在水里散开,变成一团浑浊的白色,慢慢沉下去。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水缸里的水,脑子一片空白。
跑。
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起现代的生活——地铁、手机、外卖、空调。那些东西离我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成了一个小太监,在御膳房里苟且偷生,靠着一粒枸杞、一颗土豆,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走钢丝。
现在,钢丝断了。
我要掉下去了。
午膳我没有做。
张嬷嬷来问我,我说身体不适,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自己去做午膳了。
我坐在御膳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刘师傅的话、朱元璋的眼神、锦衣卫的名字、陈厨子的影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该怎么办?
跑?还是不跑?
跑了,我能活多久?不跑,锦衣卫到了昌平县,我必死无疑。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阴了。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住了太阳。御膳房里暗下来,灶台上的菜刀泛着冷光。
我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推开砖块,掏出陶罐。
枸杞还在。
红彤彤的,一颗一颗,像一粒粒凝固的血。
我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但今日的甜味里,那股苦涩几乎盖过了甜。
我咽下去,把陶罐盖好,放回暗格。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跑。
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知道,跑了也活不了。在大明的土地上,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比在宫里死得更快。
我要留下来。
我要赌一把。
赌朱元璋不会杀我。
或者说,赌他对我的好奇,胜过对我的杀意。
未时,乾清宫来人传话,命我去觐见。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小太监往乾清宫走。
宫道上的风很大,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两侧的宫墙在阴云下显得更加高耸,像两堵黑色的巨壁,把天空夹成一条细线。
乾清宫的殿门开着。
朱元璋坐在案前,正在写字。
他没有抬头,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移动,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我站在殿门口,垂手等着,能听见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拿起宣纸,吹了吹墨迹。
"苟杞,"他说,"你来看看。"
我走过去。
宣纸上写着一首诗: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诗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陛下好诗。"我说。
"好?"他冷笑一声,"这是朕年轻时写的。那时候朕还是吴王,刚打完鄱阳湖之战,杀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
他放下宣纸,看着我。
"苟杞,你知道朕为什么写这首诗吗?"
"臣不知。"
"因为朕杀了太多人。"他说,"多到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站在原地,不敢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昌平县的奏折,朕看了。"他说。
"是。"
"土豆丰收,亩产增倍。"他缓缓开口,"朕派了锦衣卫去查。"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陛下英明。"
"英明?"他转过身,看着我,"苟杞,你觉得朕是在查你?"
"臣不敢妄测圣意。"
"朕不是在查你。"他说,"朕是在查土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如果土豆真的亩产增倍,"他说,"那它就是神物。神物,不能落在民间。"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
"陛下……"
"你明白朕的意思。"他说,"土豆的种植方法,只有你知道。朕要你,把土豆的种子全部收归内库,由朕亲自掌管。"
我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
他在试探我。
他在逼我做出选择——是交出土豆,还是承认自己在撒谎。
如果我交出土豆,他就掌握了土豆的种植方法,我不再有价值。如果我不交,他就知道我在撒谎,我必死无疑。
这是一道死题。
但我必须答。
"回陛下,"我缓缓开口,"臣的家乡确实有土豆,但种子不多。臣进宫时,只带了几颗。"
"几颗?"
"五颗。"我说,"臣在御膳房后面的空地上种了,还没收获。"
"朕要看看。"
"是。"
他点点头,转身对一旁的侍卫说:"去御膳房后面,把苟杞种的土豆挖出来。"
侍卫领命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御膳房后面的那块空地,我确实种了土豆,但只有十几株,收获最多也就几十颗。朱元璋要看,我藏不住。
但我也不能让他看到全部。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侍卫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竹篮。
竹篮里放着十几颗土豆,大小不一,表皮还沾着泥土。
朱元璋接过竹篮,拿起一颗土豆,仔细看了看。
"这就是土豆?"
"回陛下,是。"
"朕尝尝。"
我接过土豆,走到一旁的炭炉边,把土豆放进火里烤。炭火很旺,土豆的表皮很快被烤焦,散发出淀粉的香气。
我烤了大约一刻钟,把土豆取出来,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肉质。我把土豆递给朱元璋。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如何?"我问。
他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
他吃完一颗土豆,拿起第二颗,继续吃。
他吃了三颗,停下,把竹篮放在案几上。
"苟杞,"他说,"这十几颗土豆,种下去,能收多少?"
"回陛下,一颗土豆能种出十几颗。"我说,"如果悉心照料,一亩地能收千斤。"
"千斤?"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小麦如何?"
"小麦亩产两三百斤,土豆是它的三四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敲着。嗒,嗒,嗒。
"苟杞,"他说,"朕命你,在皇庄里种土豆。朕要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亩产千斤。"
我愣了一下。
"陛下……"
"怎么?"
"臣……臣遵旨。"
他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奏折,不再看我。
"你下去吧。明日一早,去司礼监领命。"
"是。"
我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阴云压顶,风里带着一丝雨意,吹在身上,凉得刺骨。
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朱元璋没有杀我。
他信了我。
或者说,他暂时信了我。他要我在皇庄里种土豆,验证亩产千斤的说法。如果我能做到,我就能活。如果我做不到……
我不敢想下去。
回到御膳房,天已经黑了。
张嬷嬷在等我,脸色很难看。
"苟杞,"她说,"尚药局的人又来了。"
我的心一沉。
"这次查什么?"
"查枸杞。"她说,"他们调了王公公的账本,发现账目不对。"
我握紧了拳头。
"哪里不对?"
"王公公的账本上,每日取枸杞三钱,但尚药局的库账上,枸杞的存量没有减少。"她说,"他们怀疑王公公监守自盗。"
我闭上眼睛。
张嬷嬷帮我改了账本,把每日三钱改成了每日三粒。但尚药局的人查的是库账,库账上的存量没有变化,说明枸杞根本没有被取走——或者说,取走的数量对不上。
"他们问了王公公吗?"我问。
"问了。"她说,"王公公说,枸杞是你取的。"
我睁开眼睛。
王公公把我推出去了。
"尚药局的人什么时候来问我?"
"明日一早。"她说,"苟杞,你……"
"嬷嬷,"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我要面对尚药局的盘问,还要去司礼监领命,去皇庄种土豆。
两件事,任何一件出了差错,我都死定了。
我走到灶台边,坐下。
灶膛里还有余烬,我添了几块柴,把火烧起来。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但我心里很冷。
我从袖中掏出陶罐,打开盖子。
枸杞还在。
但只剩半罐了。
我数了数,大约还有五十粒。
五十粒枸杞,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想办法。
我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案板上放着一颗白菜,我把它切成丝。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每一刀都很稳,每一片都很均匀。
切完白菜,我把它放进锅里,加水,煮。
水开了,白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我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菜,脑子飞快地转。
尚药局的事,我可以推给王公公。就说枸杞是王公公让我取的,具体数量我不清楚。王公公已经把我推出去了,我也可以把他推回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尚药局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我必须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枸杞的样子——红彤彤的,一颗一颗,像一粒粒凝固的血。
枸杞。
枸杞是中药,是食材,是养生之物。
如果我能让枸杞变得"合理"……
我睁开眼睛。
我有办法了。
第二日一早,我去司礼监领命。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黄锦亲自接见了我。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苟杞,"他说,"陛下命你在皇庄种土豆,此事你可清楚?"
"回公公,清楚。"
"皇庄在京郊,距城三十里。"他说,"朕给你拨了十名庄户,二十亩地。你要在三个月内,让朕看到土豆的收成。"
"是。"
"种得好,你有赏。"他说,"种不好……"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
他点点头,从案几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我。
"这是通行令牌,你拿着。明日一早,去皇庄报到。"
我接过令牌,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皇庄"两个字,入手冰凉。
"多谢公公。"
"去吧。"
我退出司礼监。
刚走出殿门,就看见尚药局的人在等我。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了一件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冷峻。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手里拿着账本和笔墨。
"苟杞?"他问。
"是。"
"我是尚药局主事,李德。"他说,"有些事想问你。"
"李大人请讲。"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一旁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苟杞,"他说,"你每日从香料库取枸杞,做什么用?"
"回大人,臣用枸杞养生。"
"养生?"他冷笑一声,"每日三钱枸杞,你当自己是太上皇?"
"大人误会了。"我说,"臣每日只用三粒,账本上写的三钱,是……是王公公让臣这么写的。"
"王公公?"
"是。"我说,"王公公说,香料库的账要做得好看一些,取三钱,记三钱,但实际上只用三粒。臣不敢不从。"
李德盯着我看了几秒。
"王公公是这么说的?"
"是。"
"你可知谎报库账,是死罪?"
"臣知罪。"我跪下来,"但臣只是奉命行事,请大人明察。"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小吏说:"去把王公公叫来。"
小吏领命而去。
我跪在地上,等着。
风从宫道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跪在青砖上,膝盖开始发麻,但我不敢动。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王公公来了。
他被两个侍卫押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李大人……"他声音发颤。
李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公公,"李德缓缓开口,"苟杞说,是你让他谎报库账的。可有此事?"
王公公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
"王公公?"李德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公公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下来。
"大人!"他说,"是……是臣让他这么做的!"
我松了一口气。
"但……"王公公话锋一转,"是苟杞先找上臣的!他说他要用枸杞养生,求臣帮他走账!臣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反咬我。
"大人,"我说,"臣没有——"
"闭嘴。"李德打断我,看向王公公,"你说苟杞求你帮他走账,有何证据?"
王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德。
"这是……这是苟杞写给臣的字条。"
李德接过字条,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一眼。
字条上写着:"求王公公帮忙走账,每日取枸杞三钱,记三钱,感恩不尽。"
字迹是我的。
但我没有写过这张字条。
"大人,"我说,"这张字条是伪造的!"
"伪造?"李德看着我,"字迹是你的。"
"臣……"
"够了。"他说,"王公公监守自盗,苟杞行贿舞弊,两人一并押入诏狱,等候发落。"
侍卫上前,把我架起来。
我挣扎了一下,但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我动不了。
王公公被押着往诏狱的方向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他把锅甩给了我,自己或许能活。
我被押着,走在宫道上。
两侧的宫墙很高,天空被夹成一条细线。阴云还在,风更大了,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诏狱的门在前方,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知道,进去之后,我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但我没有慌。
因为我知道,朱元璋不会让我死。
至少,在土豆种出来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我被押进诏狱。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黑暗。
潮湿。
霉味。
我站在牢房里,等着。
等朱元璋的人来。
我知道,他会来的。
因为土豆。
因为枸杞。
因为我这个人。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
牢房的门被推开,光线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进来的是蒋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穿了一件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拿着火把。
"苟杞?"他问。
"是。"
他看了我一眼,对侍卫说:"带他走。"
侍卫打开牢门,把我架出来。
"蒋大人,"我问,"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诏狱,走出宫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
第六章(续)
马车里没有坐垫。
我跪在木板上,膝盖硌得生疼。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颠簸像钝刀子在骨缝里来回锯。蒋瓛坐在对面,飞鱼服的暗纹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青黑,他整个人像一尊封了釉的瓷像,连呼吸都轻得没有声响。
我盯着他腰间的绣春刀。
刀鞘是鲨鱼皮裹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麻绳,绳结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不敢说话。
诏狱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局,我没有输。
王公公的字条是伪造的,李德不会不知道。但李德还是把我押进了诏狱——因为李德要的不是真相,是替罪羊。王公公把锅甩给我,李德顺水推舟,把两个人一起关进去,案子就算结了。
但朱元璋不会让案子就这么结。
因为土豆还在皇庄里等着我种。
马车出了宫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蒋瓛终于开口了。
"苟杞。"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臣在。"
"你不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回大人,"我说,"怕。"
"怕什么?"
"怕死。"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怕死的人,不会在御膳房里种土豆。"他说。
我沉默了片刻。
"大人,"我说,"种土豆和怕死,不冲突。"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哦?"
"臣种土豆,是为了活。"我说,"臣怕死,所以才要种。"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又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外面是一座宅院。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扇紧闭的木门。门旁站着两个锦衣卫,穿着便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蒋瓛先下车,然后伸手把我拉下来。
他的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但动作并不粗暴。
"进去。"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宅院。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下人,没有花草,只有几间厢房和一间正厅。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蒋瓛带我走进正厅。
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朱元璋坐在桌旁,换了一身便服,深蓝色的棉袍,没有绣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便帽。
他正在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
"坐。"
我跪下来。
"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蒋瓛站在我身后,像一堵墙。
朱元璋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碧绿的,冒着热气,香气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喝。"他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回甘。
"苟杞,"朱元璋缓缓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臣不知。"
"因为诏狱里人多眼杂。"他说,"王公公的事,不能闹大。"
我放下茶杯。
"陛下……"
"李德是尚药局的人,"朱元璋打断我,"但他背后的人,是胡惟庸。"
胡惟庸。
丞相胡惟庸。
我听过这个名字。当今丞相,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朱元璋和他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
"王公公是胡惟庸的人?"我问。
"不是。"朱元璋说,"但李德是。胡惟庸想借尚药局的手,查香料库的账,找到朕的把柄。枸杞的事,只是个引子。"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胡惟庸想查香料库,不是为了枸杞,是为了香料库里的其他东西——也许是账本,也许是往来记录,也许是某种能牵出更大案子的线索。枸杞只是恰好撞上了枪口。
"陛下,"我说,"那臣……"
"你没事。"他说,"王公公会被流放,李德会被调离尚药局。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陛下,"我说,"胡惟庸不会善罢甘休。"
朱元璋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他迟早会查到你。土豆的事,枸杞的事,还有你这个人——都会成为他的靶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苟杞,"他说,"朕给你一个选择。"
"臣听旨。"
"第一,朕把你送出宫,给你一个新身份,你去江南,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安稳日子。"他说,"第二,你留在宫里,帮朕做事。"
我愣住了。
"帮陛下做事?"
"对。"他说,"胡惟庸在朝堂上势力太大,朕需要一个不在朝堂上的人,帮朕盯着他。"
我看着他,脑子飞快地转。
朱元璋要我做耳目。
一个太监,一个御膳房的厨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没有人会防备我。我可以自由出入御膳房,可以接触到往来官员,可以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话。
这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一步好棋。
"陛下,"我说,"臣只是一个厨子,不懂朝堂之事。"
"厨子好。"他说,"厨子不会被人注意。"
"臣……"
"你不用急着回答。"他说,"明日你去皇庄种土豆,三个月后,看收成。收成好了,朕再跟你谈。"
我点点头。
"臣遵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苟杞,"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蒋瓛站在我身后,呼吸均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我说,"臣是昌平县人,父母双亡,自幼在御膳房学厨。"
"这是你的身份。"他说,"朕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的户籍,不是在问我的来历。他在问我这个人——我的心思,我的目的,我藏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我说,"臣是一个想活命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潭水,我看不透。
"想活命的人很多。"他说,"但像你这样想活命的,不多。"
他走回桌旁,坐下。
"去吧。"他说,"明日一早,去皇庄。"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告退。"
我退出正厅,蒋瓛送我出院门。
马车停在门口,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苟杞。"蒋瓛忽然开口。
"大人。"
"陛下选你,不是因为你聪明。"他说,"是因为你怕死。怕死的人,才会小心。小心的人,才能活得久。"
我看着他。
"多谢大人指点。"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上了马车。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朱元璋的话、胡惟庸的名字、皇庄的土豆、枸杞的陶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
我成了朱元璋手里的一枚棋子。
棋子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往前走。
回到御膳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张嬷嬷坐在灶台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苟杞?"她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没事了。"我说,"王公公流放,李德调离。"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到灶台边,坐下。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是灰白色的,摸上去冰凉。我添了几块柴,用火折子点燃。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嬷嬷,"我说,"我明日要去皇庄。"
"皇庄?"她愣了一下,"去做什么?"
"种土豆。"
"种土豆?"她皱起眉头,"你不是御膳房的厨子吗?怎么要去种地?"
"陛下的旨意。"我说。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苟杞,"她说,"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御膳房里的事,你别担心,我会照应着。"
我看着她。
张嬷嬷今年五十多了,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活下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嬷嬷,"我说,"谢谢您。"
她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在宫里,能帮一把是一把。谁知道哪天就轮到自个儿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去给你收拾点东西。"她说,"皇庄上条件苦,带些干粮和衣裳。"
她走了。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动着,映在墙上,像一群跳舞的影子。
我从袖中掏出陶罐,打开盖子。
枸杞还在。
五十粒,一粒不少。
我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今日的甜味里,那股苦涩淡了一些。
我把陶罐盖好,塞回袖中。
第二日一早,我背着包袱,出了宫门。
皇庄在京郊,距城三十里。我雇了一辆驴车,往南走。
驴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远处有农田,田里的麦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坐在驴车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我心里很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走上了那条钢丝。
一头是朱元璋,一头是胡惟庸。
我站在中间,脚下是万丈深渊。
驴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皇庄。
皇庄比我想象的大。
二十亩地连成一片,旁边有几间茅草屋,屋前有一口水井。十名庄户已经在等着了,都是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看见我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
领头的是一个姓赵的庄头,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你就是苟公公?"他问。
"我是苟杞。"我说,"叫我苟杞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赵三。"他说,"庄头。"
"赵庄头。"我说,"陛下命我来种土豆,这二十亩地,都归我管?"
"是。"
"那好。"我说,"先翻地。"
赵三愣了一下。
"翻地?"
"对。"我说,"土豆要种在松土里,土越松,长得越好。"
他看了看身后的庄户,又看了看我。
"苟公公,"他说,"这地去年种过麦子,刚翻过不久。"
"再翻一遍。"我说,"翻深一些,至少一尺。"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好。"他说,"大伙儿,翻地!"
庄户们拿起锄头,开始翻地。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们干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知道,这三个月,会很难。
但我必须做到。
因为土豆不只是土豆。
它是我的命。
翻地用了三天。
二十亩地,十个人,翻了一尺深,累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赵三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缠上布条,继续干。
第四天,我开始教他们怎么种土豆。
"把土豆切成块,"我拿起一颗土豆,用刀切成四块,"每一块上至少要有一个芽眼。"
"芽眼是什么?"一个庄户问。
我指着土豆表皮上的小凹坑。
"就是这个。"我说,"芽眼会发芽,长出新的土豆。"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切好的土豆块,不能马上种。"我说,"要放在通风的地方,晾一天,让切口愈合。不然种下去会烂。"
我把切好的土豆块摊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让太阳晒。
第五天,土豆块的切口愈合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硬皮。
"可以种了。"我说。
我拿起一块土豆,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坑,大约三寸深。
"坑不要太深,三寸就够了。"我说,"把土豆块放进去,芽眼朝上,然后盖上土,轻轻压实。"
我示范了一遍。
庄户们看着我,然后开始学着做。
我在地里来回走动,纠正他们的动作。
"坑再浅一点。"
"芽眼朝上,别放反了。"
"土压实,但别太紧。"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每一颗土豆,都是我的命。
种完二十亩地,用了五天。
剩下的日子,就是等。
等土豆发芽,等土豆开花,等土豆结果。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田里巡视。我检查每一株土豆苗,看有没有虫害,看土壤的湿度,看叶子的颜色。
赵三一开始对我有些不服气。
他觉得我一个太监,一个厨子,不懂种地。但看到我每天在田里从早忙到晚,手掌磨出了血泡,脸上晒脱了皮,他的态度慢慢变了。
第十天,土豆发芽了。
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点土屑,像一个个刚睡醒的孩子。
我蹲在地里,看着那些嫩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希望。
第二十天,土豆苗长到半尺高,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第三十天,土豆开花了。
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开在绿叶之间,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现代的事。
我想起超市里的土豆,两块钱一斤,装在网袋里,摆在货架上。我想起我租的那间小房子,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总是蔫蔫的,因为我总是忘记浇水。
那些东西离我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第六十天,土豆的叶子开始变黄。
我知道,快收获了。
我挖开一株土豆的根,泥土里躺着七八颗土豆,大小不一,表皮是淡黄色的,沾着湿润的泥土。
我拿起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生的,脆的,带着一丝土腥味和淡淡的甜味。
我笑了。
成了。
第七十五天,收获。
二十亩地,十个人,挖了整整三天。
土豆装满了麻袋,一袋一袋堆在茅草屋前,像一座座小山。
赵三拿起秤,开始称重。
一袋,两袋,三袋……
数字不断累加。
最后,赵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东西。
"苟公公,"他说,"二十亩地,收了……一万六千斤。"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一万六千斤。"他说,"平均一亩地……八百斤。"
八百斤。
比我说的千斤少了一些,但已经远远超过了小麦的亩产。
我站在土豆堆前,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土豆,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我做到了。
回宫报喜的那天,天很蓝。
我坐进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一局,我赢了。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朱元璋会给我新的任务,胡惟庸会把目光投向我,我会继续走在那条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小心,只要我活着,我就有机会。
马车进了宫门。
乾清宫的门开着。
朱元璋坐在案前,正在写字。
我走进去,跪下来。
"臣苟杞,叩见陛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
"收成如何?"
"回陛下,"我说,"二十亩地,收了一万六千斤。平均亩产八百斤。"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扶起来。
"苟杞,"他说,"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认可,是信任,也是一种危险的东西。
"从今日起,"他说,"你不再是御膳房的厨子。"
我愣了一下。
"陛下……"
"朕命你,入司礼监,随侍黄锦。"他说,"朕要你做朕的眼睛。"
我跪下来。
"臣,遵旨。"
他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走进了这个时代的棋局。
我不是棋子了。
我是棋手。
回到御膳房收拾东西时,张嬷嬷正在灶台前切菜。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看着我。
"苟杞?"
"嬷嬷,"我说,"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
"去哪里?"
"司礼监。"
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司礼监?"她喃喃道,"你……你入了司礼监?"
"嗯。"
她放下菜刀,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苟杞,"她说,"司礼监……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
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
布包里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实。
"我自己做的。"她说,"司礼监里要走很多路,穿双好鞋。"
我握着那双布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嬷嬷……"
"去吧。"她说,"别回头。"
我点点头,背起包袱,走出御膳房。
宫道上的风很大,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两侧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两堵燃烧的巨壁。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御膳房的日子结束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袖中的陶罐贴着胸口,温热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
枸杞还在。
五十粒,一粒不少。
但我知道,很快,它们就不够了。
我需要找到更多的枸杞。
或者说,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枸杞不再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天空。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燃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