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拍在桌上,卡面还带着体温。
亲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刚领回家的狗——带着“花了钱就得听话”的理所当然。
“每月五万。你不用真把我当妈,在外边演像点儿。”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里闪过福利院的铁架床、工地上裂开的手套、还有那个雨夜被丢在医院门口的婴儿——是我。
犹豫一秒,我跪下了。
“老妈……不,老板,您就瞧好吧!”
她满意地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上辈子见过她的死法——就死在她身后那个笑得最甜的养子手里。
这辈子我跪下,不是因为五万块。
是因为那把刀,已经在磨了。
【第一章】
银行卡是黑金色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我蹲在沈家别墅的客厅里,地板砖比我住了二十年的出租屋天花板还干净。空调吹得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但我没动。
沈兰枝——我亲妈,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腿搭着腿,手里捏着一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茶。
她五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出头,保养得好。
但眼神不好。
准确说,是看我的眼神不好。像在看一件工具,还没决定趁不趁手。
“条件说清楚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从小不缺钱的那种底气,“每月五万,打到这张卡上。你配合出席家族场合,在外人面前叫我妈。私下怎么样都行,别添乱就成。”
我没吭声。
她皱了下眉:“听见了?”
“听见了。”我点头,“但我有个问题。”
“说。”
“沈家这么大,您不缺儿子。”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面照片墙,上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得体面,“那位不够用?”
沈兰枝放下茶杯,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脆。
“那是贺铮。我养子。”
“我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她的语气冷了一度。我闻到了——不是茶香,是防备。
这就对了。
上辈子我没机会走进这个客厅。
上辈子沈兰枝死在这栋别墅的三楼书房里,从窗户摔下去的。法医鉴定是“意外坠落”,但我在殡仪馆兼职的时候,亲手推过她的尸体。
脖子上有淤痕。
窗框上有擦蹭。
那不是摔,是被推的。
而贺铮在葬礼上哭得最凶,继承了沈家百分之七十的资产,三个月后把沈家地产转手卖给了他亲爹的公司。
吃干抹净,一滴都没剩。
这些事我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从福利院出来、工地上搬砖的二十三岁穷小子,谁信你做过一个“未来的梦”?
但我信。
因为那个梦里,我死在沈兰枝前面。
贺铮发现沈家还有个亲生儿子流落在外,怕分财产,派人做掉了我。很干净,一场车祸,连尸体都没人认领。
然后我醒了。
醒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窗外有人吵架,手机屏幕显示日期——比梦里那场车祸早了整整一年。
所以此刻我蹲在沈兰枝面前,看着那张黑金色银行卡,心里想的不是五万块。
是那条走廊尽头照片墙上,贺铮那张笑得体面的脸。
“行。”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不过我得改个称呼。”
沈兰枝挑眉。
我咧嘴一笑,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声响很实。
“老妈——不,老板,您就瞧好吧!”
她愣了一下。
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跪,也可能是没见过笑着跪的。
三秒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松了口气。
“明天有个家宴。穿正式点。”
“没正式的衣服。”
她从包里掏出另一张卡扔过来:“自己买。别买地摊货,丢我的人。”
我接住那张卡,手指碰到卡面的时候稍微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那个梦里,我最后看见的画面又闪了一下——殡仪馆的不锈钢推车,白布下面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戴着沈兰枝从不离身的翡翠镯子。
碎了一半。
我把卡揣进兜里,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照片墙上的贺铮对着镜头微笑。我停了两秒,盯着他的眼睛看。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说话。
但我听见了——上辈子他站在我面前说的最后一句:
“沈家没你什么事。”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相框的边角,指尖有灰。
“你说了算?”我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回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玄关,穿着家政服,手里拿着拖把,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就是……太太的亲儿子?”
“嗯。”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明天家宴,贺铮也会来。”
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提醒,像警告。
我对她笑了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扎得我眯了下眼。口袋里两张银行卡硌着大腿,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触感。
出租车上,我靠着窗户,把脸贴在玻璃上。凉的。
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上辈子我根本没机会拨出去——沈兰枝生前律师的私人电话。
梦里我在殡仪馆整理遗物时看到的,记了个死死的。
我没拨。
还不到时候。
明天家宴,我得先看看贺铮的牌面有多大。
车窗外面的城市往后退,高楼大厦的影子一条条从脸上扫过去。我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瘦,颧骨高,下巴上有道搬钢筋时蹭的疤。
不像沈家人。
但沈兰枝的基因检测报告不会认错。
我闭上眼,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银行卡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划。
明天,演儿子。
后天,当儿子。
大后天——
我得让贺铮知道,这个家,他住不久了。
【第二章】
家宴设在沈家老宅。
不是昨天那栋别墅,是城东凤鸣路上一栋老洋房,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后来沈家花钱修缮过,外面看着古旧,里面全是新的。
我穿着昨天下午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门口,领带是店员帮我挑的,说这个颜色稳重。
我觉得勒得慌。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笑,那种饭桌上你好我好的笑,每一声都恰到好处。
门开了。
开门的是昨天那个拿拖把的家政阿姨,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黑裤子,看着利索多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侧身让路,压低声音说了句:
“贺铮已经到了。坐主位旁边。”
我点点头,没说话。
客厅很大。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间,十个座位,坐了七个人。
沈兰枝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领上衣,耳朵上挂着翡翠耳坠。
她看见我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坐到她右手边的空位上。
而她左手边,坐着贺铮。
比照片上真实得多。
一米八出头,肩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的时候会眯眼。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干净、体面、没有一个多余的褶皱。
但我见过他另一张脸。
梦里的那张。
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说“沈家没你什么事”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冷的。
“这就是小远吧?”贺铮先开口了,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他劲儿很大,指节发力的时候骨头硌着我的手背。我没缩,也加了点劲。
两秒。
他松开,笑了一下:“妈说你之前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以后就好了。”
“谢谢哥。”我叫得很顺溜。
他的笑停了零点几秒,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他没想到我会叫“哥”。
这个字让他不舒服。但他掩饰得很好,拍了拍我的肩:“一家人不说客气话。坐吧。”
桌上其他人我不认识。沈兰枝挨个介绍——大伯沈国安,二叔沈国平,大伯母周芸,还有两个堂妹、一个堂弟。
没有沈兰枝的丈夫。
因为沈家没有“丈夫”。沈兰枝终身未嫁,我是她年轻时未婚生的。这件事在沈家不算秘密,但也没人摆到台面上说。
我是被送走的那个。
贺铮是后来领养的那个。
区别在于: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十几年,而我今天第一次摸到这把椅子。
菜上来了,佣人布菜,沈国安端起酒杯。
“来,欢迎远儿回家。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家里人心里都惦记着你。”
他说的“惦记”。
我看了一眼沈国平。他在低头夹菜,没看我,嘴角绷着。
没人惦记我。他们惦记的是沈兰枝为什么突然认亲。
上辈子的梦告诉过我答案——沈兰枝查出了身体问题,需要直系亲属配型。贺铮配不上,他不是亲生的。
所以她找到了我。
不是母爱觉醒,是需要我。
这一点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没关系。
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准确说,我需要沈家这把椅子。
饭吃到一半,贺铮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沈兰枝也注意到了。
她看了贺铮一眼,贺铮对她笑了笑:“黄总那边催合同,我待会儿处理。”
“嗯。”沈兰枝没多说。
但她放筷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个“顿”,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在工地上搬了三年钢筋,练出来的本事就是——看人什么时候使劲,什么时候没握住。
沈兰枝对贺铮,不是完全放心的。
这就够了。
不完全放心,就说明还有缝。
有缝,我就能插进去。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我站在老宅门口等出租车,兜里揣着两个红包——大伯和二叔一人给了一个,不知道多少钱,我没当面拆。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小远。”
贺铮的声音。
他走到我旁边,掏出烟盒递了一支。我不抽烟,但接了。他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火光一跳,我看清了他的侧脸。
比白天近多了。
“适应吗?”他问。
“还行。人挺好的。”
“妈她就那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他顿了一下,吐了口烟,“你别介意银行卡的事。她不是拿钱砸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我低头弹了弹烟灰。烟的味道呛得我嗓子疼。
“哥,”我说,“你在沈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那你比我先到。”
他转过头看我。
我笑了笑,很认真地说:“先到的才是家里人。我就是个外来的,啥都得跟你学。往后多关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拍了拍我后背,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我盯着他的背影,把那根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我蹲了下去。
不是蹲,是腿有点软。
不是怕他。
是我突然想起来——上辈子他拍我后背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手机,里面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刚给一个人发了我的位置。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书房的灯亮着。
那就是沈兰枝上辈子坠楼的窗户。
出租车来了。
我上车,报了地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只写了四行字——
贺铮,养子,十二年。 沈家律师,电话已存。 三楼书房,窗户朝东。 配型。
我在最后加了第五行:
他拍了我的背。记住这只手。
【第三章】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了。
房子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两栋楼之间隔不到一米,伸手能摸到对面的墙。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落地扇。
空调没有。房东说装空调加两百,我没装。
现在口袋里躺着两张银行卡,加起来可能比我搬三年钢筋赚得还多。
但我没打算搬走。
还不到时候。贺铮要是查我的底,看到的必须是一个穷到骨头里的人。穷人没威胁,穷人好糊弄,穷人不值得防备。
我洗了把脸,水管里的水有铁锈味。毛巾搓脸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下巴上那道疤。
搬钢筋蹭的。长了快两年了,还是一条白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也没出声。
两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沈兰枝,比她年轻。
“沈哲远?”
“谁?”
“我姓方,方园。你妈……沈兰枝身边的助理。”
“哦,方姐。”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沈兰枝让我带你做个全面体检。带身份证。”
体检。
我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角,指甲掐进了壳缝里。
不是体检,是配型筛查。上辈子沈兰枝查出问题后第一步就是拉亲儿子去做配型,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内情。
“好。”
“十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头顶灯管有一截不亮了,闪了几下,嗡嗡响。
沈兰枝不会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她会说是例行检查、认亲流程,怎么都好。
但我知道。
她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我的骨髓。
上辈子,我稀里糊涂做了配型,稀里糊涂签了同意书,然后稀里糊涂地在手术前三天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贺铮安排的。
因为如果我活着完成了配型移植,沈兰枝康复后会重新修改遗嘱——把原本给贺铮的份额匀给我一半。
贺铮不能接受。
所以我得死在手术之前。
沈兰枝失去了唯一的配型机会。半年后病情恶化,贺铮“照顾”了她最后三个月。
最后一天——三楼书房——窗户朝东。
坠楼。
所有人都说是病痛折磨下的意外。
只有我在殡仪馆看到了脖子上的淤痕。
但那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梦里的我是个死人,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
我翻了个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本旧书、一个充电宝和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了,边角都毛了。上面印着:
周怀安 律师 德正律师事务所
这个名字,我在上辈子殡仪馆的遗物箱里见过。沈兰枝钱包里夹着这张名片,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遗嘱第三版。”
而这一世,我比上辈子早了一年。
遗嘱还没到第三版。可能才第一版,甚至还没写。
也就是说——我还有时间。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到了市一院。
体检中心在门诊楼四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方园已经站在护士台前面了,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西裤,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跟我走。”
体检做了两个多小时,抽了七管血。我看着针头扎进胳膊肘的血管,暗红色的血一管一管地抽走。
护士拔针的时候,我问方园:“就普通体检?血抽这么多?”
方园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公司高管体检都这个标准。”
她撒谎。
但撒得很自然,说明她经常替沈兰枝撒这种谎。
我没拆穿,按着棉球等止血。
出了体检中心,方园说沈兰枝下午有事,让我先回去。我说好。
走到门诊楼大厅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贺铮。
他站在取药窗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袋,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
不是闲聊。两个人的站位很近,头几乎凑在一起,白大褂的人表情很严肃。
贺铮偏过头,目光扫了一圈大厅——
我侧身躲到了自助挂号机后面。
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心跳一下子拱到了嗓子眼。
他没看到我。
白大褂的人说了最后一句什么,贺铮点了点头,拿着纸袋走了。
我靠在挂号机旁边,后背出了一层汗。
上辈子我不知道贺铮认识医院的人。
这辈子——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白大褂拍了一张。
距离太远,拍得模糊,但他胸口的工牌隐约能看到两个字。
回到出租屋,我把照片放大。
工牌上写的是:血液科。
手指又开始抖了。
我把照片存好,打开备忘录,在第五行下面写了第六行:
贺铮跟血液科的人有联系。查他。
然后我关了手机,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截坏了的灯管还在闪,嗡嗡嗡的,像蚊子绕着脑袋飞。
我突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我什么都知道,但谁也不能告诉。
连枕头都不敢说。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游戏,音效开得很大,刀劈到肉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过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有股潮味,晒不干的那种。
闷了十几秒,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周怀安律师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
还没到时候。
但很快了。
【第四章】
三天后,沈兰枝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不是通过方园,是她自己打的。
“体检结果出来了,你身体不错。”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周末过来一趟,有些东西跟你说。”
“好。”
“还有,贺铮那边你最近接触多吗?”
我心里一紧,但嘴上没停:“没有。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让我有事找他。我回了个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
她挂了。
没头没尾。但我从那两秒的沉默里听到了东西——她在试探。
她想知道贺铮有没有主动拉拢我。
沈兰枝不信任贺铮。但她也不信任我。
她谁都不信。
这个认知让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灰。
我妈不信任我。
但她确实是我妈。
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周末我去了别墅。这次没走客厅,方园在门口接我,直接带到二楼的小书房。
沈兰枝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她这次没穿旗袍领的上衣,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灯光底下,我注意到她眼下有青色的影子。
没睡好。
或者说,一直没睡好。
“坐。”
我坐下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看——是一份协议。
标题是:家庭财产知情书。
简单说,就是让我确认沈家目前的资产构成。几处房产、两家公司的股权比例、还有几笔基金。
我不懂这些,但数字很清楚。
总资产大约三个亿。
我的手稳稳地翻着纸,一页一页看。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挺多的。”我把文件放下,“但跟我没关系吧?”
沈兰枝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倒是实在。”
“五万块一个月的实在。”我说。
她没接话,伸手把文件收回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这是我之前拟的一份……安排。”她的用词很小心,“还没正式走法律程序。你看看。”
我接过来。
是一份草拟的遗嘱。
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涂改。
内容不复杂——沈家主要资产的百分之六十给贺铮,百分之二十设立家族基金,百分之二十留作慈善。
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写得挺好的。”
沈兰枝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您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别惦记?”我抬头,“不用。五万块一个月,我知足了。”
“不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这份东西是两年前写的。”她背对着我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现在知道了。”
“对。”
“所以?”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工具,也不是看演员。说不上是什么,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想改。但我不确定你值得改。”
直白得像一把刀。
但我喜欢这种直白。比五万块一个月的虚假客气舒服多了。
“那就试试呗。”我说,“反正您也不亏。”
“怎么不亏?”
“配型我已经做了。”
沈兰枝的脸色变了。
真的变了。不是装的那种——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攥住了窗帘的布。
“你知道?”
“体检抽七管血,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也不瞎。”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看着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血液科的检测项目和普通体检不一样。我上网查了。”
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确实查了。假的是我不是“上网查的”,我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答案。
沈兰枝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有病。”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确定能不能治。配型是第一步。”
我没接话。
“如果配型成功——”
“会成功的。”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我查过,亲子之间半相合配型成功率很高。”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没靠太近,“我同意。”
“你不问什么病?”
“您要告诉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笑了一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刚才她收文件的时候碰掉的。
把笔放在桌上的时候,我顺便瞥了一眼那份草拟遗嘱的涂改处。
涂改的地方,原来的字迹隐约能看出来——
“百分之六十”的“六”上面,最初写的是“八”。
她把贺铮的份额从百分之八十改成了百分之六十。
而且是两年前就改了。
说明两年前就有了不信任的苗头。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
“我先回去了。”我说,“周怀安律师——就是帮您拟遗嘱的那位,如果您信得过他,可以让他也帮我看看这个知情书。毕竟我不懂法律。”
沈兰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怀安?”
我愣了一下。
真的愣了——我说漏了。
这辈子没人告诉过我律师的名字。那个名字是上辈子殡仪馆遗物箱里看到的。
两秒。
我的大脑飞速转。
“百度查的。”我说,尽量让语气自然,“您之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的发言提过您的法务顾问,我搜了一下,德正律所的周怀安排在第一条。”
沈兰枝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没躲。
三秒后她移开了目光。
“你比我想的细心。”
“穷人不细心,活不到今天。”
她没再说什么,让方园送我出去了。
出了别墅大门,我站在路边,掏出一根工地上剩下的烟,点上。
手在抖。
差点就露馅了。
我蹲在路牙子上,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半天。
以后不能再犯这种错。
上辈子的记忆是我最大的牌,但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破绽。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把“周怀安律师”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已暴露给沈兰枝。需要合理解释来源。已说百度搜的,她半信半疑。)
然后又加了一行:
遗嘱草稿:贺铮份额从80%改到60%。改的时间是两年前。沈兰枝早就在防他了。但她没防住。
烟烧到了手指。
我扔了烟头,吸了一下被烫的地方。
起身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微信消息。
贺铮发的。
“弟,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就咱俩,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对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过,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我回了两个字:
“好啊。”
然后锁屏,走进了城中村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滴水的空调外机。
有个老大爷坐在巷口剥毛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毛豆的青涩味,突然特别想吃一碗面。
加个荷包蛋那种。
【第五章】
贺铮选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日料店,包间,安静。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了,面前摆着两杯没开封的清酒。穿了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块表。
我不认识什么表。但看那个金属光泽,不便宜。
“来了,坐。”他站起来拉了一下椅子。
我坐下,环顾了一圈包间。木质格栅,暖黄灯光,桌上摆着一小碟毛豆。
又是毛豆。
“你喝酒吗?”
“不太行。”
“那换果汁?”
“清酒就行,少倒点。”
他笑着给我倒了半杯。
前菜上来了,刺身拼盘,三文鱼切得薄薄的,码在冰上面,颜色很好看。
我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
不是鱼没味,是我尝不出来。
太紧了。
坐在贺铮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上辈子这个人安排了我的死。
我得笑着跟他喝酒吃鱼。
“小远。”贺铮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哥,你说。”
“妈认你回来,我是支持的。”
我点头。
“但你可能不知道——妈她身体不太好。”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秒。
“多不好?”
“具体我也不清楚,她不让我过问。但我看她最近吃药越来越多,人也瘦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清酒杯上,“我怕她是想在自己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把后事安排好。”
后事。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没有收缩。
说这种话,正常人多少会有点动容。但他没有。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我放下筷子,正对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不管妈怎么安排,咱们兄弟不该因为钱的事闹不愉快。”
漂亮话。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上辈子他大概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上辈子的我太蠢了,真的信了。
“哥,”我端起酒杯,碰了他一下,“我在工地上搬了三年钢筋,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首付买个小两居。沈家的事——太大了,不是我能惦记的。”
“你别这么说。你是妈的亲儿子——”
“但你是陪了她十二年的。”我打断他,语气很认真,“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儿子’,跟你比,连个零头都不算。你放心就是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跟上次握手时不一样,多了一点放松。
他信了。
他信我是个安于现状、对钱没野心的穷小子。
这正是我要他信的。
后面的饭吃得轻松了一些,他聊了些公司的事,我听着,偶尔问两句不着边际的话。
快结束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眉心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
“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出了包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没动。
数了五秒,确定他走远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的座位旁边。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已经锁了。但他出门前看来电的时候,我瞥到了备注名。
一个字:齐。
就一个“齐”字。
我记住了。
回到座位,拿起毛豆剥了一颗。
门推开了,贺铮回来了。
“抱歉,公司那边有点事。”
“没事。”
他拿起手机,我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揣进了内侧口袋,不是桌上。
上一次在家宴上,他也是把手机翻面扣着。
贺铮对手机很敏感。
手机里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买单的时候他没让我看价格,直接刷的卡。出了饭店,他开车,说送我。
我说不用了,打车就行。
“别客气——”
“哥,”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住城中村,你那车进去出不来。”
他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之后,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没回出租屋。
我去了德正律师事务所。
晚上八点,律所已经关门了。但我不是去找人,是去看门牌。
门牌上写着营业时间和联系方式。
我拍了张照片,然后给周怀安律师发了条短信。
内容很短:
“周律师,我姓沈,是沈兰枝的亲生儿子。想请教一些法律问题。方便的话,回个时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律所楼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了。
对面的奶茶店还开着,灯管把整条街照得雪亮。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飚过去,风刮得我头发往后倒。
手机震了。
周怀安回得很快。
“周一上午十点,到所里面谈。”
我回了个“好”字,锁了屏。
然后发现手又在抖。
不是冷的。
是快了。
戏该开场了。
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已经完全毛了,我摸了一下,边走边想——
贺铮的那个“齐”,到底是谁?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网吧。
犹豫了两秒,走了进去。
开了台机子,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关键词:“贺铮 齐”。
没有有用的结果。
换了个搜法:“贺铮 公司 齐姓”。
第三页出现了一条——本地商会年会的合影新闻。
照片里贺铮站在第二排,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国字脸,胸口别着名牌——齐正国,鹏泰地产董事长。
鹏泰地产。
我盯着这四个字,后背慢慢发凉。
上辈子沈兰枝死后三个月,贺铮把沈家地产转手卖给的那家公司——
就是鹏泰。
我关了浏览器,清了历史记录,走出网吧。
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黑乎乎的。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长长的,拖在地面上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贺铮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站着齐正国。
这不是一个养子想吃独食的故事。
这是一场从外面布到里面的局。
【第六章】
周一上午十点,德正律师事务所。
前台领我到一间小会客室。周怀安比我想的年轻,四十岁出头,圆脸,戴金丝眼镜,笑的时候像个中学老师。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老师。像在评估一笔投资。
“坐吧,小沈。”他给我倒了杯水,“你在短信里说是沈兰枝的亲生儿子?”
“是。基因检测做了,医院有报告。”
“嗯,这个我可以核实。”他推了下眼镜,“你想咨询什么?”
“遗嘱。”
他的手停了一下。
“具体点?”
“如果沈兰枝现在有一份遗嘱,我作为她的亲生子女,有什么权益?”
“你见过她的遗嘱?”
“见过草稿。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周怀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很慢,像在想措辞。
“小沈,有些话我可以跟你说——沈兰枝确实是我的客户。但她目前还没有委托我正式拟定遗嘱。之前有过初步沟通,但因为一些原因搁置了。”
“什么原因?”
“这个属于客户隐私,我没法说。”
意料之中。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她立了遗嘱,把所有资产给了养子,亲生子可以争吗?”
“法律上,遗嘱自由是原则。但亲生子女享有必要继承权的保护,如果遗嘱完全剥夺亲生子女的继承份额,在某些条件下可以主张遗嘱部分无效。”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过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你是成年人,有劳动能力,法院可能不支持。”
“如果她没有遗嘱,法定继承怎么分?”
“没有遗嘱的话,法定继承按第一顺序继承人分配。你和养子都是第一顺序,均等分配。”
“均等。”
“对。”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怀安表情变化的话:
“周律师,如果有人想在沈兰枝去世之前操纵她的遗嘱——比如让她在非自愿的情况下签字——这个遗嘱有效吗?”
他放下茶杯的动作不再慢了。
“你怀疑有人会做这种事?”
“我不怀疑。我只是提前了解。”
他看了我很久。
“小沈,你要是手里有具体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受过法律职业伦理约束,不会乱说。”
“我没有具体的东西。”我站起来,“但可能很快就有了。”
走的时候,周怀安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小沈,你如果真的怀疑有人在打你母亲遗产的主意——最重要的不是遗嘱,是保证你母亲的人身安全。”
我在门口站住了。
“我知道。”
出了律所,我没有立刻走。
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把周怀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得对。
遗嘱可以改,人死了就没法改了。
上辈子沈兰枝就是这么没的。
我要做的不是抢遗产。
是让沈兰枝活着。
活着,才能改遗嘱。活着,才能亲眼看到贺铮的真面目。活着,才有一切的可能。
我把烟掐灭,掏出手机。
给方园发了条消息:
“方姐,我想问一下——我妈平时谁照顾?家里几个人?保安呢?”
方园过了十分钟才回。
“你问这个干嘛?”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我在工地干过,家里啥东西坏了我能修。”
过了三分钟。
“别墅有两个保姆,一个阿姨是住家的。保安是小区物业的,不属于沈家私人。”
“贺铮住在哪儿?”
“他在华庭有自己的公寓,不住别墅。但他每周至少来两三次。”
“他有别墅的钥匙吗?”
“有。”
我把手机锁了,站在路边想了一会。
两个保姆,一个住家阿姨。没有私人保安。贺铮有钥匙,随时可以来。
上辈子沈兰枝是在别墅三楼书房出的事。
那天是晚上,保姆下班了。住家阿姨在一楼看电视。
贺铮十一点来的。
他说是来拿文件。
凌晨两点,阿姨听到声响,上楼发现三楼窗户开着,人已经在楼下了。
这些信息我都是上辈子在殡仪馆翻遗物的时候从警方的结案材料里偷看的——太平间管理松,而且我跟值夜班的保安混熟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在这辈子防住那一晚?
我还有时间。上辈子那件事发生在沈兰枝确诊后的第八个月。
这辈子,她刚让我做完配型。确诊的时间线应该差不多,但距离八个月后还有很长一段路。
我不能急。
急了会露馅。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我给沈兰枝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想搬到别墅去住。城中村那边不太方便。如果不合适的话,我住附近也行。”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汗。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沈兰枝同意,我就能近距离守着她,同时也能观察贺铮来别墅的规律。
如果她不同意——
手机震了。
沈兰枝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后天搬过来。”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嘴角咧了一下。
不是笑。
是松了口气。松到膝盖发软,差点蹲在路边。
对面路口红灯变了绿灯,人群哗啦啦地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后天。
从后天起,我就是沈家那栋别墅里,除了沈兰枝之外的第二个姓沈的人。
贺铮会知道这件事。
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第七章】
搬进别墅的第一天晚上,贺铮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用钥匙开的门。
我在二楼客房里铺床,听到楼下有响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贺铮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在换鞋。
“哥?”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听说你搬过来了,给你买了点东西。”
“谢啥,太客气了。”
我下楼接了水果,顺手拆开看了一眼——车厘子,进口的那种,一颗颗紫得发黑。
“妈呢?”他问。
“在三楼看书。”
“那我上去看看她。”
他拎着另一个袋子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下我肩膀。
又拍。
我没躲,但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上三楼了。我在二楼站着,听到敲门声、开门声、沈兰枝说了句什么,然后门关了。
我没有偷听。
不是不想,是不能。
如果被发现,之前所有的铺垫全废。
我回了客房,坐在床边,数秒。
十五分钟后,脚步声。
贺铮从三楼下来了,但没直接走。他在二楼走廊停了一下。
我听到了——门外面有人在站着。
三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走了。
他在我房门外站了三秒。
不知道在听什么,还是只是路过。
我的手攥着被单,指关节发白。
前门开了又关了。车启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渐远。
我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转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七行:
贺铮有别墅钥匙。来去自由。搬进来第一天他就出现了。
第八行:
在我门外停了三秒。
我合上手机,走出房间,上了三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
“进来。”
沈兰枝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本翻开的书,但我看得出她没在看——书页停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妈,贺铮刚走。”
“嗯。”
“他说什么了?”
沈兰枝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搬进来是好事。”
她的语气有一种奇怪的平淡。像那种知道对方在说反话、但懒得拆穿的疲惫。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我问。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我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您养了他十二年,总比我了解。”
她沉默了一会。
“贺铮这个人,”她说,“从小很懂事。太懂事了。”
太懂事了。
这四个字的重音在“太”上面。
我听懂了。
她在说——他懂事得不像真的。
但她不能说,也不愿意说。因为说出来意味着十二年的养育全白费了。
我没再往下问。
“妈,我明天想把客房那个窗户的锁换一下。有点松了,晚上风大吹得响。”
“随便你。”
“三楼的也看看吧?这种老洋房窗户容易出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倒是操心。”
“住在这儿,我总得干点活。”
她没拒绝。
我出了书房。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伸手推了一下窗框。
开合很容易。太容易了。
锁扣松动,只用两个手指就能从外面拨开。
上辈子,就是这扇窗。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窗台底部。
有擦痕。
新的,不是老伤。
我的手停住了。
新的擦痕。
有人最近动过这扇窗。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嘴里有股铁锈味。是自己咬了舌头。
下楼的时候腿是木的。
到了一楼,住家阿姨——就是第一天拿拖把那个——正在厨房收拾。
“秀姨。”
“嗯?”
“三楼那个窗户,最近有人开过吗?”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上周贺铮来过一次,说三楼书房有点闷,开窗通了通风。”
“哦。那就是他开的。”
“怎么了?”
“没事。我明天找人把锁换了,安全点。”
秀姨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二楼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手在抖。
他已经在做了。
不是我想多了——上辈子他是在沈兰枝确诊八个月后动手的。但这辈子,我提前出现了,变量改变了时间线。
他在加快。
窗户的锁扣已经被人动过了。
如果我没搬进来,如果我没有上辈子的记忆——
沈兰枝可能连八个月都等不到。
我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差点按错。
给周怀安律师发了条信息:
“周律师,我需要一个能做室内安防改造的人。靠谱的那种。能尽快吗?”
凌晨一点,周怀安回了消息。
“明天给你电话。”
那一晚我没睡。
靠在床头,听着别墅里各种声音——空调压缩机、水管里的水流声、三楼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沈兰枝也没睡。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三楼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妈也在熬夜。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闭了一会儿眼。
梦里又是殡仪馆那个推车,白布底下的翡翠镯子碎成了两半。
但这次,我伸手把镯子拿了起来。
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
【第八章】
安防改造花了三天。
我找周怀安推荐的人,把三楼所有窗户换了双重锁扣,加了限位器,窗户最多只能开二十公分。
一楼和二楼也换了,理由是“整体升级”。
沈兰枝没问为什么,只是在师傅装三楼窗户的时候站在走廊看了很久。
装好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在饭桌上多说了两句话。
“你那个律师朋友——认识搞这个的人?”
“嗯,他人脉广。”
“你跟周怀安聊了什么?”
我放下筷子,正对她的眼睛。
“妈,我跟他聊了遗嘱的事。”
饭桌上安静了。
秀姨端菜的手悬在半空。
“我看过你那个草稿。”我说,“你给了贺铮六成。但你在犹豫,犹豫了两年了。”
沈兰枝的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
“我没偷看。你给我看的时候,涂改的痕迹没盖住。”我的声音尽量平稳,但胃在拧,“妈,你不信任他。但你不敢确定。”
“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在医院拍的照片——贺铮和血液科医生交谈的那张。
“这是我做体检那天在医院拍的。贺铮跟血液科的人见面,专门选了取药窗口旁边说话。”
沈兰枝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她的手没抖,但嘴唇绷得很紧。
“这说明不了什么。”她说。
“对。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我把手机收回来,“但三楼窗户锁扣的擦痕,加上上周贺铮‘通风’开过那扇窗——加在一起呢?”
沈兰枝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害怕。
那种一直在心里压着、不敢往下想、今天终于被人点出来的害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说——您去找周怀安,把遗嘱正式立了。现在就立。”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贺铮背后站着齐正国。鹏泰地产的齐正国。”
这一句砸下去,沈兰枝整个人定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网吧那天保存的商会合影截图。
贺铮和齐正国站在一起。
沈兰枝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手终于抖了。
“齐正国一直在找我谈沈家地产的收购。”她的声音哑了,“他出的价格……贺铮经手的。”
“对。”
“我拒了三次。”
“所以他需要一个不会拒绝的人。”我说,“如果您不在了,遗嘱上写的是贺铮拿六成——他就能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沈兰枝把手机推回给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叫周怀安来。”
“什么时候?”
“现在。”
那天晚上九点半,周怀安律师坐在了沈家别墅二楼的小书房里。
沈兰枝跟他谈了两个小时。
我没参加。
我在一楼看电视,秀姨坐在我旁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在盘子里,很长。
“你是个好孩子。”秀姨突然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兰枝这一次听进去了。
十一点四十,周怀安从楼上下来了。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但那一下足够了。
遗嘱改了。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改了。
我送周怀安到门口,他上车之前回过头。
“小沈,接下来贺铮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自己跳出来。”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遗嘱改了。”我说,“等他知道的时候,他一定会做蠢事。”
“你确定他会做蠢事?”
“聪明人被逼急了,做的蠢事比普通人更大。”
周怀安看了我几秒,上了车。
车开走之后,我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备忘录上最后一行字是下午写的:
窗户已换。律师已见。遗嘱已改。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接下来,等他出牌。
【第九章】
贺铮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遗嘱改完第三天——沈兰枝没有公开宣布任何事,但贺铮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来了别墅。
不是白天。
晚上十点半。
秀姨已经回房了。沈兰枝在三楼,灯关了。
我在二楼客房没睡,听到了楼下门锁转动的声音。
钥匙开门。
我没动,但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揣进了睡衣口袋里。
脚步声上了楼。
到了二楼没停,直接往三楼去了。
然后是敲门声。
“妈,是我。”
三秒后,沈兰枝开了门。
我站在二楼楼梯口,没上去。但这栋老洋房的隔音不好——准确说,楼板的缝隙会把声音传下来。
断断续续的。
贺铮:“……听说最近周律师来过?”
沈兰枝:“……我的事,需要跟你汇报?”
贺铮的声音压了下去,听不太清。
然后沈兰枝的声音突然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我的脚已经踏上了楼梯。
两步。三步。
三楼走廊的灯没开。书房门口透出一线光。
我在门口站住了。
里面——
贺铮站在书桌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沈兰枝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她面前的台灯倒了,灯罩滚在桌角。
那声闷响是台灯倒的声音。
不是人。
但贺铮的姿态——
他整个人罩在沈兰枝上方,像一堵墙。
“妈,”贺铮的声音很轻,轻到有一种不正常的平静,“您是不是改了什么东西?”
沈兰枝没说话。
“我这十二年——”他直起身,退了一步,“不值一个刚回来三周的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儿子。”
“我也是您儿子。”
“你是养子。”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贺铮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我能看见。因为他正好站在台灯倒掉后歪斜的光柱里。
三秒。
他松开了拳头。
“好。”他说,声音回到了正常的温度,像开关被人拨了回去,“那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对我笑了笑。
“没事,跟妈聊了两句。你早点睡。”
他走过我身边。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很浓。他之前不在屋里抽烟。
他下楼了。
前门开了。关了。
车启动的声音。远了。
我走进书房。
沈兰枝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台灯倒在桌角,灯泡还亮着,把光打在天花板上,整个房间明暗错乱。
“妈。”
她看我。
“他有没有碰你?”
“没有。”
“那台灯——”
“他拍桌子的时候震倒的。”
我走过去,把台灯扶起来,摆正。灯罩有个小裂口。
“他知道了。”沈兰枝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但我看到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是白的——攥得太紧了。
“该知道。”我说,“他知道了才会急。急了才会犯错。”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犯错?”
“他已经在犯了。”我指了指门口,“十点半来敲您的门,不打招呼,上来就质问——这叫什么?这叫沉不住气。”
沈兰枝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不是怀疑。是困惑。
一个在福利院长大、在工地搬了三年钢筋的二十三岁小子,不该有这种判断力。
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捡起来。
和上次一样,又是一支笔。
“我是你丢了二十三年的儿子。”我把笔放在桌上,“不比贺铮差。”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很快收了回去。
“去睡吧。”她说。
“你也睡。”
我走出书房,回头看了一眼——沈兰枝伸手摸了一下台灯罩上那条裂口,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
门关了。
回到客房,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停了。
回放了一遍。
断断续续的,但关键的几句都录到了。
贺铮的质问。沈兰枝说“他是我儿子”。还有那声闷响。
不够当证据。
但够当伏笔。
我把录音文件加密,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发到了自己注册的一个云邮箱。
然后写了第九行备忘录:
贺铮失控了一次。
时间不多了。
【第十章】
之后的三天,贺铮没有再来。
也没打电话,没发微信。
像从世界上蒸发了。
但我知道他没消失。他在做最后的准备。
上辈子,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就在动手前两周——是去跟齐正国敲定了收购协议的最终条款。
这辈子,他应该在做同样的事。
不同的是,这辈子有我。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方园打来的。
“沈哲远,你现在在家吗?”
“在。怎么了?”
“贺铮刚才去公司拿了沈家地产的公章。”
我愣了一下。
“他有权拿吗?”
“他是公司副总,有签字权限。但公章在财务保管,他从来不亲自拿。今天他拿着沈兰枝的授权函去的——但那个函我没经手过。”
授权函。
我的手指攥住了手机。
“你确定是假的?”
“我不确定。但太太最近改了授权流程——所有对外文件必须经过我。这个函我没见过。”
“方姐——”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她的声音低了,“但你上次问我保安和保姆的事,我就知道你在防着他。”
电话挂了。
我没耽搁,直接冲上三楼。
沈兰枝正在书房看文件。
“妈,你最近签过给贺铮的公章授权函吗?”
她抬头。
“没有。”
“他今天拿着一份你的授权函把公司公章取走了。”
沈兰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站起来就去拿手机——
“等一下。”我拦住她,“你现在打电话给他,他会有准备。不如——”
“不如什么?”
“让周怀安发律师函。直接发到公司。同时冻结公章使用权限。”
“这——”
“妈,你想一想。他伪造你的授权拿了公章。公章能干什么?签合同。什么合同?”
沈兰枝的瞳孔缩了。
“收购协议。”
“鹏泰的收购协议。”
三秒。
沈兰枝拨通了周怀安的电话。
那天下午五点,周怀安律师事务所向沈家地产公司发出律师函,声明沈兰枝本人未授权任何人代为使用公司公章,此前以其名义出具的授权函系伪造,相关行为已涉嫌违法。
同时,沈兰枝亲自打电话给公司财务总监,冻结了公章。
一切都发生在三个小时之内。
晚上八点,贺铮的电话打来了。
打给沈兰枝的。
沈兰枝没接。
他又打了三次。
第四次,沈兰枝接了。
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
“妈——这是误会。授权函是之前的,我只是——”
“贺铮。”沈兰枝的声音很平,平到冷,“那份授权函上的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我在医院做复查,一整天都在方园的陪同下。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十秒。
“妈,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沈兰枝说,“明天上午,你来公司,交出所有门禁卡、公章使用记录和你手里所有公司文件。周怀安会在场。”
“妈!”
“还有——”沈兰枝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别墅的钥匙,也一并交了。”
电话挂了。
沈兰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二十三年。”她突然开口了,“我丢了你二十三年。以为贺铮能补上。”
我没说话。
“补不上。”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脸上,五十二岁的脸,保养很好,但眼角有几条藏不住的细纹。此刻那些纹路像是更深了。
“妈。”
“嗯。”
“配型的结果——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
“成功了。半相合。主治医生说可以推进。”
我点了点头。
“那就治。”
“你同意?”
“这不需要同意。”我说,“你是我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在演。
说的那一刻,是真的。
沈兰枝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偏过了头。
“出去。我要打几个电话。”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哲远。”
“嗯?”
“银行卡的事……是我不对。”
我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手上。
喉咙有点紧。
“知道了,老板。”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第二天上午,贺铮没有来公司。
他带着伪造的授权函和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字的鹏泰收购协议,去了齐正国的办公室。
但他没想到——周怀安在头一天晚上就把律师函同步发给了鹏泰地产的法务部。
齐正国不是傻子。
一份被实名否认的授权、一个即将面临法律追诉的合作伙伴——他不会碰。
贺铮吃了闭门羹。
下午两点,沈家地产公司发出内部通告:免去贺铮副总职务,终止一切授权。
下午四点,周怀安代表沈兰枝向公安机关报案:伪造授权文件。
消息传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别墅一楼修秀姨说松了半个月的厨房水龙头。
扳手拧了最后一下,水龙头不滴了。
我洗了把手,擦干。
手终于不抖了。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叶子翻了个面,银绿色的,很亮。
秀姨端了碗面过来。
加了荷包蛋。
我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低头吃面。面汤很烫,烫得我吸了一口凉气。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兰枝发的微信。
就一句话:
“晚上回来吃饭。我让秀姨加几个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端着碗,愣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荷包蛋咬开的时候蛋黄流了出来,淌在面汤里,染了一片金黄。
我把碗端起来,连汤都喝干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