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赐我三尺白绫那天,我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满殿的人都笑我怯懦。
没人知道,上一世,我就是死在这条白绫下的。
这一世,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章】
雨从早上下到现在,没停过。
我跪在长乐宫门前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裙摆湿透,贴在小腿上,冰凉往骨头缝里钻。
皇后身边的李嬷嬷撑着伞出来,看了我一眼,把伞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沈才人,皇后娘娘说了,你在膳房打翻了给皇上炖的汤,这事儿不跪够两个时辰,没完。”
我低着头,没吭声。
汤不是我打翻的。昨天在膳房,是钟婉宁身边的宫女故意撞的我,我亲眼看见她使的那一下。
但没人在乎。
上一世也没人在乎。
我死的时候才知道,在这座宫里,没有靠山的嫔妃,连条狗都不如。狗咬了人还有人追究,我被人咬了,反要跪着谢恩。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我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红。
磨破了。
李嬷嬷的目光扫过来,嘴角动了动,转身进去了。
我把手指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跪的,跪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被人扶回去,在屋里躺了三天。
然后继续被欺负。
然后继续忍。
然后——
死了。
那杯毒酒,是钟婉宁亲手端来的。但下毒的人,是皇后裴兰歆。
我知道。
因为我死之后,那股毒劲冲上脑子的最后一瞬,我听见裴兰歆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跟处理柳贵妃一个法子。省事。”
柳贵妃。
三年前暴毙的那个女人,全宫都说是旧疾发作。
不是。
是裴兰歆毒死的。
而证据——柳贵妃临死前藏起来的一封血书和一包药渣——就在冷宫。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件事,死了才听见那半句话。
这一世,老天让我回来了。
我还跪在长乐宫门口,雨还在下,膝盖还在疼。
但这次不一样了。
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我盯着青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皇后啊。
你以为我跪着,是因为怕你。
不是。
我在等。
等一个去冷宫的机会。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碎而急。
阿桃从雨里跑过来,鞋都湿透了,整个人喘得厉害。
“小姐……不是,才人,出事了。”
她蹲下来扶我,声音发抖。
“淑妃娘娘跟皇后说,说您前天晚上偷了她一支玉簪。皇后说……说要搜您的寝殿。”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来了。
上一世这支玉簪也丢过。是钟婉宁故意放到我枕头底下的。
我被搜出来之后百口莫辩,罚了半年的份例,差点没饿死。
但这一次——
我从袖中慢慢摸出一块帕子。
叠得整整齐齐。
帕子里包着一粒药丸,青黑色的,只有米粒大。
这是我重生回来第二天,在御花园假山缝里抠出来的。
上一世我无意中看见一个小太监把东西藏在那里,没在意。
这一世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裴兰歆让人配的哑药。她给不听话的宫人吃的,吃了之后三天说不出话。
用不上。但留着。
所有她做过的事,这辈子我要一件一件地攒。
雨又大了一点。
我把帕子塞回袖口,站起来,腿差点没撑住。
阿桃扶着我,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怕。让她搜。”
阿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已经知道那支玉簪被藏在哪了。
因为我已经活过一次了。
【第二章】
搜殿的人来得很快。
皇后身边的赵嬷嬷带着四个宫女,门一推就进来了,连招呼都没打。
阿桃挡在我前面,被赵嬷嬷一把推开。
“让让,办差呢。”
阿桃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哭。
我攥了一下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掌心发烫。
赵嬷嬷翻得很仔细。妆奁、枕头、衣箱,一样一样往外倒。
我站在旁边看着。
上一世,玉簪被塞在我枕头的夹层里。
但昨天半夜,我趁没人的时候,把枕头拆了,把夹层里钟婉宁派人塞进来的东西取出来,裹了一层油纸,丢进了后院水沟里。
那条水沟通到御花园,东西现在大概已经冲到池子里了。
赵嬷嬷翻了小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翻出来。
她脸色变了,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赵嬷嬷低声问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也慌了,摇头。
我靠在椅子边上,手搭在膝盖上。
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地疼。
赵嬷嬷回头看我,眼里带着审视。
“沈才人,淑妃娘娘的玉簪——”
“嬷嬷。”我开口,声音不大,还带着点哑,“我屋里的东西您都翻过了,您也看见了。”
“我没拿。”
赵嬷嬷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没办法。搜不出东西,硬栽赃就说不过去了。
她走了。
阿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舌根发涩。
我端着杯子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搜不出东西,裴兰歆不会善罢甘休。钟婉宁也不会。
她们一定会找新的由头来收拾我。
除非——
我先走一步。
去冷宫。
上一世,冷宫是死地。没人愿意去,去了就等于被皇上彻底忘了。
但那个地方,住过柳贵妃。
柳贵妃死前把证据藏在冷宫的某处。血书和药渣,能证明裴兰歆下毒的全部东西。
我上一世不知道这件事,这辈子我知道了。
所以冷宫,我一定要去。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皇后主动把我送过去,还不起疑心?
我把凉茶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我注意到手还在抖。
不是怕的。
是冷的。
跪了两个时辰,衣服还没换,湿布裹在身上,骨头都在发酸。
阿桃拿了干衣服过来,我接过去,突然问了一句。
“阿桃,皇上最近,是不是常去长乐宫?”
阿桃一愣,点头。
“听说……皇后娘娘最近身子不太好,皇上每天都去坐一坐。”
我低头换衣服,没接话。
皇后“身子不好”。
我上一世也信了。
后来才知道,她哪里是身子不好——她在装病拖住皇上,好腾出手来对付后宫那些不听话的人。
第一个被对付的就是我。
因为我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没家世、没靠山、胆子小、不敢吭声。
收拾完我,下一个就是张美人、孙贵人……一个接一个。
这一世全走了一遍。
换好衣服,我坐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才十八岁。
眼圈底下有点青,嘴唇发白,看着怯怯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谁也不会觉得这张脸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没了。
明天。
明天早上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我要做一件蠢事。
一件蠢到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人完了”的事。
然后我就能去冷宫了。
【第三章】
第二天请安,我迟到了。
不是故意磨蹭——我是故意的,但做得像是不小心。
长乐宫正殿里,各宫嫔妃已经坐齐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息,低着头走进去,步子碎而急,像怕得不行。
裴兰歆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沈才人来得晚了。”
钟婉宁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柔柔的,带着笑。
“许是昨天跪久了,腿还疼吧?可怜见的。”
几个嫔妃低声笑了笑。
我的手在袖子里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回皇后娘娘,是臣妾……臣妾路上绊了一跤,耽搁了。请娘娘恕罪。”
裴兰歆这才看了我一眼。
那种目光我太熟了。像看一只蚂蚁,连踩不踩都懒得想。
“行了,站着听吧。”
我垂着头站到最末尾。
张美人朝我使了个眼色,同情的那种。我没接。
请安快结束的时候,我动手了。
赵嬷嬷端着一盘新贡的荔枝经过我身边,我“不小心”退了半步,撞上了她的手臂。
盘子翻了。
荔枝滚了一地。
有两颗滚到了裴兰歆脚边。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赵嬷嬷倒吸了一口气,瞪着我。
我“扑通”跪下来,声音在抖。
“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故意——”
“够了。”
裴兰歆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立刻安静得能听见蜡烛噼啪。
她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荔枝,表情没变,就是慢慢把茶盏放下了。
那一下瓷杯碰桌面的声音,轻得很,但我脊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装的。
我是真的怕她。
上辈子死在她手里的感觉,刻在骨头上了,重生也擦不掉。
“一而再,再而三。”裴兰歆终于开口。
“沈才人,你是觉得本宫罚不了你?”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全是冷汗。
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但我还是按照计划开了口。
“娘娘,臣妾……臣妾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在哪儿都碍事。”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快哭了。
“臣妾愿……愿去冷宫自省,不给娘娘添乱了。”
殿里又安静了。
这句话太反常了。
没有人会主动要求去冷宫。那地方跟坟没区别。
钟婉宁扇子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裴兰歆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垂着头,肩膀在发抖,眼泪掉在地砖上——这是真的,一想到上辈子怎么死的,眼泪根本不用挤。
裴兰歆看了半晌。
“行。”
就一个字。
“你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她端起茶盏,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她再多花一秒钟。
钟婉宁捂着嘴笑了一声。
“胆子小成这样,去冷宫倒也合适。省得在这儿天天摔东西。”
我跪着磕了个头。
“谢娘娘。”
从长乐宫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穿过云层,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阿桃跟在后面,脸都白了。
“才人,您怎么——冷宫——那地方——”
我没回头。
脚步走得比来时稳。
手还在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冷宫。
我来了。
柳贵妃。
你藏的东西,我来拿了。
走到拐角处,我余光看见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回廊尽头。
明黄色的袍角,一闪就没了。
皇上?
我脚步一顿。
胸口猛跳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
还是——
他听见了什么?
【第四章】
冷宫在内廷最西角,隔着两道门和一片荒园子。
门推开的时候,合页锈住了,嘎吱响了一声,惊起墙根底下两只野猫。
院子里长满了草。
有些草已经齐腰高,从砖缝里钻出来,把原来的甬道全吞了。
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呼呼响。
阿桃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拽着我的袖子。
“这地方……”她声音发虚,“才人,咱们真住这儿?”
“住。”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先进了屋。
灰扑扑的,到处是蛛网。桌椅倒是齐全,就是年头久了,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土。
我用手指划了一下桌面。
灰下面是朱红色的漆面,还没完全褪色。
柳贵妃在的时候,这间屋子应该不是这样的。
“阿桃,去打水。先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
阿桃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抱着桶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关上门,蹲下来,开始一寸一寸地摸地砖。
上一世临死前,我听见裴兰歆那句话之后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柳贵妃也是这么死的。
但重生回来之后,我花了三天时间回忆那天听到的每一个字。
裴兰歆当时还说了一句:“幸亏当年她藏的东西没人找着。”
身边的人回了一句:“那东西八成还在西边,谁会去翻那个地方。”
西边。
冷宫。
我把正房的地砖挨个敲过去,没有空心声。
又去了东屋、西屋。
西屋的墙角有一块砖比别的矮了一点点,缝隙里长出了一棵细草。
我把草拔掉,指甲抠进砖缝,往上撬。
撬不动。
指甲劈了一条,疼得我缩了一下手。
血珠冒出来,红的。
我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在屋里翻了一圈,从灶台旁边找了一根铁钎子。
钎子插进去,一撬。
砖松了。
底下是个浅坑,巴掌大,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裹,外面糊了一层泥。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心脏跳得太快了,顶着嗓子眼,连呼吸都是烫的。
我把油布包裹捧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干燥的深褐色粉末。
信是柳贵妃写的。
字很潦草,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时写的。
上面写着——
“建和三年秋,皇后裴氏命人以合欢散掺入臣妾饮食。臣妾察觉有异,私留药渣……”
后面还有几行,记了时间、经手的宫人名字、药渣的来源。
最后一行字几乎是歪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写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若有人见此书,请转呈圣上。裴氏杀我,天地可鉴。”
我把信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手指摸到信纸上那些洇开的墨迹,凹凸不平的。
柳贵妃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跟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一样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塞回油布里,揣进怀中。
阿桃端着水进来了。
“才人,水打回来了,不过那口井的水有点——”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停住了。
“才人?你怎么了?”
“没事。”我站起来,膝盖磕在地砖上有点疼,“撞了一下。”
阿桃信了,蹲下来帮我收拾。
我背对着她,把油布包往怀里又掖了掖。
信和药渣都在。
证据在我手里了。
但不能急。
现在拿出去,裴兰歆一定会说是伪造的。她的人脉在朝中盘根错节,光凭一封信一包粉末,扳不倒她。
我需要一个能直接把东西递到皇上手里的人。
一个裴兰歆挡不住的人。
太后。
顾太后跟裴兰歆的关系,说好听是婆媳,说难听是两只老虎占着同一座山。
如果太后知道裴兰歆毒杀嫔妃——
门被推开了。
不是阿桃推的。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把旧扫帚。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来的?”
“嬷嬷是……”
“冷宫看门的。姓刘。”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年纪轻轻的,怎么进来了?”
我正要回话,她忽然盯着我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就移开了。
但我看见了。
她认出了那个油布包的形状。
我的后背一凉。
【第五章】
刘嬷嬷没再多问,转身出去扫院子了。
扫帚擦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拖在地上的心跳。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一直在捏怀里那个油布包的边角。
她认出来了。
或者至少——她对这个东西不陌生。
阿桃凑过来小声说:“才人,那老嬷嬷什么来历啊?”
“去打听打听。”
阿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放下水盆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脑子转得很快。
刘嬷嬷。冷宫看门的。年纪至少五十往上了。
柳贵妃被关进冷宫是建和三年,到现在六年了。
如果刘嬷嬷那时候就在冷宫——
她可能是看着柳贵妃死的。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去找了刘嬷嬷。
她在院角生火煮粥。灶台破了半边,锅底熏得漆黑,粥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嬷嬷,我帮你烧火。”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火钳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添了一把柴。
烟呛得我眼睛疼,眨了好几下。
“嬷嬷在冷宫多久了?”
“记不清了。”
“柳贵妃在的时候,您就在了吗?”
火钳子碰锅沿的声音停了一下。
很短,但我听见了。
刘嬷嬷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把什么话嚼碎了又咽回去。
“丫头,”她开口,声音比昨天低,“有些事别问。”
“嬷嬷,我不是随便问的。”
我把火钳子放下来,正对着她。
“我知道柳贵妃是怎么死的。”
刘嬷嬷的手猛地一抖。
粥溢出来,滴在灶台上,滋的一声。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我还知道她临死前藏了东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她能听见,“嬷嬷,您是看着她藏的,对不对?”
刘嬷嬷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柳娘娘求我替她送出去。我不敢。我怕死。”
她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最后连床都下不来。她把东西藏好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刘嬷嬷,总会有人来拿的。’”
院子里风过来,灶里的火晃了一下。
我喉咙堵了一瞬。
“现在有人来了。”我说。
刘嬷嬷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直没擦。
“嬷嬷,太后娘娘那边,您能递上话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心也在狂跳。
这是赌。
刘嬷嬷在冷宫这么多年,她跟太后之间有没有联系我不确定。
上一世我根本没跟这个老妇人说过一句话。
但她刚才的反应告诉我——她不是普通的看门嬷嬷。能在冷宫待六年没被换掉的人,后面一定有人。
刘嬷嬷沉默了很久。
久到粥都快糊底了。
最后她伸手把锅端下来,慢慢说。
“我原先是太后身边的人。”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果然。
“太后怕皇后动手脚,让我守在冷宫盯着。但柳娘娘的事……我上报了,太后说时机不到。”
“现在呢?”
刘嬷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后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是裴家,是半个朝堂。你一个小小才人——”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
“但柳贵妃也知道。她还是把东西留下来了。”
刘嬷嬷不说话了。
灶火灭了,灰烬里还冒着一点青烟,飘在我们之间。
第三天。
刘嬷嬷出了一趟冷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我房门口,只说了一句。
“太后说——等她的信儿。”
我点了一下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软了。
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木门上,闷响了一声。
阿桃吓了一跳。
“才人!”
“没事。”我闭着眼,声音闷闷的,“腿麻了。”
怀里的油布包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第一步走出去了。
但裴兰歆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她这个人——我上辈子用命学到的——她最大的本事不是心狠,是嗅觉。
任何不对劲的事,她都能第一时间闻到。
我主动去冷宫这件事,现在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懦夫的自我放逐。
但如果时间拖久了,她会开始想——
这个人为什么去冷宫?
冷宫有什么?
所以必须快。
窗外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屋里暗得只能看见阿桃的轮廓。
我盯着那半个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去冷宫的第五天——
不对。上一世我没去过冷宫。
但上一世的第五天,钟婉宁干了一件事。
她跟皇上说,我在膳房下毒。
而皇上——信了。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如果这一世她也用同一招呢?
我不在膳房了。
但她一定会换个方式。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尖厉的,像婴儿哭。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六章】
钟婉宁比我预想的更快。
第四天早上,阿桃出去打水的时候,在井沿上碰见了钟婉宁身边的宫女秋禾。
秋禾笑嘻嘻的,跟阿桃说了好一阵子话。
阿桃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
“才人,秋禾说……外面在传,说您是因为偷了淑妃的东西心虚,才主动去冷宫躲的。”
我正在整理从墙缝里找出来的旧纸,手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说皇上昨天问起您,皇后跟皇上说您‘行为不端,自请到冷宫思过’。皇上就没再问了。”
我把纸放下来。
手心有点潮。
这就是钟婉宁的手段。她不直接动手,她散消息。
让所有人觉得我去冷宫是罪有应得,这样就算以后我拿出证据,第一反应也会是——“她是不是在冷宫里伪造的?”
我上辈子吃过这种亏。
被人泼了脏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但这次我不打算洗。
我打算让泼脏水的人自己摔进泥里。
“阿桃。”
“在。”
“你去找刘嬷嬷,跟她说我要见太后身边的陈姑姑。”
阿桃眨了眨眼。
“陈姑姑?哪个——”
“你照我说的说就行。刘嬷嬷知道是谁。”
阿桃跑出去了。
陈姑姑。
上辈子我死之前,曾经在太后宫里见过这个人一次。她是太后的心腹,在宫中地位特殊——名义上是女官,实际上替太后管着后宫的暗线。
我上一世跟她没有任何交集。
但这一世,如果刘嬷嬷真的是太后的人,那陈姑姑一定知道冷宫这条线。
下午,刘嬷嬷来敲我的门。
“太后身子不舒服,召了几个旧人去说话。陈姑姑让你明天巳时到太后寝殿后面的小佛堂。”
我点头。
“怎么出去?冷宫有人看着。”
刘嬷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丫头,这座冷宫是谁建的?先帝的宠妃。先帝宠妃跟太后的关系,你猜猜。”
我愣了一下。
“有暗道?”
刘嬷嬷没答,转身走到西屋,蹲下来,在墙根摸了一阵,按了一块砖。
墙上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黑漆漆的,一股潮气扑出来。
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上一世我根本不知道冷宫有这东西。
“这条道通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从假山绕过去,走北边的小路,半炷香就到太后的佛堂。”
我深吸了一口气。
暗道的入口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
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终于透进来一丝光。
出口在假山背面的一丛灌木后面。
我拨开枝叶,先看了一圈。
没人。
我快步绕到北面,找到了太后寝殿后的小佛堂。
佛堂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檀香。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蒲团上,穿着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陈姑姑。
是太后本人。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噗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
“臣妾——”
“起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碗温吞的水,“我叫你来的,跪什么。”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
太后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沈家丫头?”
“是。”
“东西带了?”
我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太后没接。
她看着那个油布包,沉默了很久。
“柳氏的东西,我一直知道在冷宫。”她开口,语气很淡,“但我不能动。”
“裴家在朝中的人太多了。光凭一封信一包药渣,扳不倒她。我在等一个时机。”
她看向我。
“你来了。你是时机?还是麻烦?”
我的后背全是汗。
“太后,臣妾是时机。”我声音不稳,但没退,“臣妾知道裴兰歆不止毒了柳贵妃一个人。建和五年,张美人小产——也是她的手笔。”
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说重生。
“臣妾进宫前,在药铺做过帮工。张美人小产后用的药方传到御药房时,臣妾偶然看过——那个方子里有一味药,单吃无害,和安胎药同服,必然滑胎。”
这是真话。
上辈子我是在御药房门口无意间听两个太医低声说的。
太后盯着我看了几息。
“你胆子不小。”
“臣妾胆子很小。”我说,声音都在抖,“但臣妾更怕死。”
太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把东西留下。回去等着。三天之内——”
佛堂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我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宫女打扮,但我认识那张脸。
秋禾。
钟婉宁的人。
她看见我和太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那种抓到把柄的、藏不住的兴奋。
然后她转身就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七章】
秋禾跑得很快,我追到佛堂门口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回廊。
追不上了。
我的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
“别追。”
我回头看她。
太后依旧坐在蒲团上,甚至没站起来。
“追上了又怎样?灭口?”
我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太后说得对。
就算追上秋禾,我能怎么办?我一个才人,拿什么堵她的嘴?
但如果让她跑回去告诉钟婉宁——钟婉宁转头告诉裴兰歆——
裴兰歆会知道我见了太后。
会知道柳贵妃的东西被找到了。
她会动手。
我的胃往上顶了一下,嘴里发苦。
“太后——”
“回去。”太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东西我收了。接下来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沈蘅芜。”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沉了一度,“我在这座宫里活了三十年。你觉得我没准备?”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回冷宫去。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我咬了一下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是。”
从暗道回冷宫的路上,我的腿一直在打颤。
冷宫的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
阿桃端着碗粥过来,蹲在我旁边。
“才人,你脸色好差。”
“没事。”
粥喝了两口,全是米汤的味道,什么都尝不出来。
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条裂缝,黑漆漆的,像一道疤。
秋禾看见了多少?
她看见我了。看见太后了。
但她看见那个油布包了吗?
我不确定。
如果她只看见我和太后在一起,那裴兰歆最多会疑心,但不确定我们谈了什么。
如果她看见了油布包——
裴兰歆会直接杀我灭口。
她做得出来。
冷宫失火、暴毙、上吊,哪种死法她没安排过?
我翻了个身,被子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后半夜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喊声、还有——
火光。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
我猛地坐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阿桃尖叫着从外屋冲进来,把我往外拉。
“才人快跑!着火了!”
我被她拽着跑出房门。
院子里,西屋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窗口窜出来,噼里啪啦地响。
热浪扑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西屋。
暗道入口在西屋。
我身体里像有根弦断了。
“阿桃,西屋——”
“才人别过去!火太大了!”
刘嬷嬷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拎着桶水往火上泼,杯水车薪。
火越烧越大,整个西屋的屋顶都塌了半边。
木梁断裂的声音像骨头在折。
我站在院子里,火光映在脸上,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暗道毁了。
我的退路没了。
裴兰歆动手了。
她果然没打算等到天亮。
火被扑灭的时候,西屋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
暗道入口的那面墙整个坍了,碎砖堆得老高,想清理也清理不出来。
我蹲在废墟旁边,手指碰了一下烧焦的砖。
烫的。缩回来,指尖上一层灰。
阿桃在旁边哭,一直在说“太吓人了才人我们离开这里吧”。
刘嬷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我们都知道这火是谁放的。
“嬷嬷,”我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太后那边——”
“联系不上了。”刘嬷嬷的声音很低,“暗道塌了,我出不去。”
我闭了一下眼。
裴兰歆不只是在灭口。
她在断我的路。
冷宫的大门从外面锁了。
对,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锁。
阿桃去推门的时候才发现的,铁链子从外面缠了两圈,锁得死死的。
“才人……”阿桃的声音在抖,“我们被关住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快亮了。鱼肚白的颜色一点一点蔓上来,把星星吞掉了。
很冷。
烧了半夜的火,把衣服都熏了一层烟味,但身上还是冷的。
我想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嬷嬷,冷宫除了暗道,还有什么能通到外面的地方?”
刘嬷嬷想了一会儿。
“后墙外面是护城河的引水渠。旱季水浅的时候,能蹚过去。”
“引水渠通到哪儿?”
“御花园东边的荷花池。”
我把木炭攥在手里,站起来。
“阿桃。”
“在。”
“你会游水吗?”
阿桃眼睛瞪大了。
【第八章】
后墙有一个排水口,砖砌的,半人高,常年没清理过,堵了一层淤泥和枯叶。
我和阿桃花了大半个时辰把淤泥掏出来。
泥冰凉的,往指甲缝里钻,怎么都弄不干净。
阿桃一边掏一边干呕。
“才人,这个味道……”
“忍着。”
排水口通出去之后,外面是一条窄渠。渠里有水,但不深,到腰。
是旱季,刘嬷嬷说的没错。
我从排水口钻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渠沿上,后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被砖棱蹭的。
疼。但顾不上了。
阿桃也爬出来了,裙子全湿了,牙齿在打架。
“才人,然后呢?”
“去御花园。找到张美人。”
阿桃愣了。
“张美人?”
张美人。
上一世,张美人小产之后性情大变,从一个爱笑的姑娘变成了整天躲在屋里不出门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没人知道她一直在暗中查小产的原因。
上一世她没查出来——因为没有证据。
但如果我把柳贵妃的事告诉她呢?
她会不会信?
她会的。因为她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张美人有一样我没有的东西——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
御花园很大。
清晨的时候人少,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
我浑身湿漉漉地贴着墙根走,绕过假山,穿过竹林小径。
张美人住在映月阁,离御花园不远。
我到的时候,映月阁的灯刚点上。
张美人的贴身丫鬟春杏在院子里倒洗脸水,看见我吓了一跳。
“沈才人?你怎么……你不是在冷宫吗?你怎么这副模样——”
“我要见你家娘娘。”
“可是——”
“春杏。”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事关你家娘娘当年小产的真相。你让不让我进去?”
春杏的脸色变了。
她紧紧咬了一下嘴唇,侧身让开了门。
张美人坐在妆台前面。
她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像要戳出来。
看见我的样子——湿衣服、蹭破的手、脸上一道泥印——她先是惊了一下,然后把屏风后面的帘子拉上了。
“说。”
只一个字。
她的眼神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认得。
跟我一样。
是恨。
我把我知道的事情,用最短的话讲了一遍。
柳贵妃。合欢散。药渣。血书。
裴兰歆。
她小产的真正原因。
张美人从头到尾没打断我。
只是听到“安胎药同服必然滑胎”的时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骨节都泛了白。
“证据在哪儿?”
“在太后手里。但我跟太后之间的联系被裴兰歆切断了。冷宫暗道烧毁了,大门从外面锁死了。我是从排水渠爬出来的。”
张美人闭了一下眼。
“你要我做什么?”
“你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如果太后那边递了证据到御前,朝中需要有人接。你父亲——”
“我明白了。”她打断了我。
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就写。
写得很快,字迹凌厉。
“这封信今天就能送出宫。我父亲收到信,会去见太后身边的陈姑姑。”
她把信封好,递给春杏。
“走小门,找赵公公,用老办法送出去。”
春杏接过信,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张美人转过头来看着我。
“沈蘅芜。你冒了这么大的险,图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口滴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眼是堵的。
张美人没追问。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扔给我。
“换上。然后从后门回去。”
我换好衣服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冷——身上已经暖过来了。
是那种弦绷太紧之后突然松了一点的抖。
从映月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桃在巷子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差点哭出声。
“才人——”
“嘘。回去。”
我们原路返回,从排水口钻回冷宫。
全身又湿了一遍。
但这次我没觉得冷。
刘嬷嬷在院子里看着我,问了一句。
“成了?”
“成了一半。”
另一半——要等太后动手。
我换了衣服,坐在正屋里,端着碗冷粥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的。
我数了数那些光格子,数到第七格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上辈子皇上的脸。
很模糊。
进宫三年,他没正眼看过我几次。
我曾经很在意这件事。
现在不在意了。
粥见了底,碗底有一粒没煮开的米,硌了一下牙。
我把碗放下。
等吧。
【第九章】
等了两天。
这两天冷宫异常安静。
没人来找麻烦,连锁门的铁链子都没人换。
安静得不正常。
第三天中午,冷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铁链子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砸开。
大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门外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是御前总管高德安,后面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
高德安看了一眼满院荒草和半塌的西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沈才人,皇上召见。请随奴才来。”
阿桃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我拍了拍她。
“等我回来。”
养心殿。
我上辈子进宫三年,一次都没来过这个地方。
殿门很高,进去之后光线反而暗,只有御案上两盏灯亮着。
萧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跪下去。
膝盖碰到地砖,那种凉意很熟悉。
“抬头。”
我抬起头。
萧衍看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不是那种扫过去就没了的目光——是实实在在地看。
他的脸比我记忆中年轻。鬓角没有白,但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的——是那封血书。
柳贵妃的字迹。
“这东西是你从冷宫挖出来的?”
“是。”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我把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进宫前在药铺帮过工,听过方子的异常,进冷宫后发现柳贵妃留的痕迹,一步步找到的。
萧衍听完,手指在血书边缘摩挲了一下。
“太后把东西送到朕面前的时候,朕以为是太后跟皇后之间的角力。”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直到张美人的父亲递了折子进来,朕才知道——不止柳氏一个人。”
他把血书放下来。
“药渣送去太医院验了。跟柳氏血书上记的一样。”
我跪在地上,膝盖开始疼了。
“合欢散的药方,在皇后寝殿的暗格里找到了。配药的太监已经招了。”
萧衍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很近。
我能看见他袍子上绣的龙纹,金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蘅芜。”
“臣妾在。”
“你在冷宫的时候,有人放火烧了西屋、锁了大门。你知道是谁?”
“臣妾知道。”
“你怕不怕?”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怕。
上辈子死过一次的恐惧根本不可能消失。
那杯毒酒的味道到现在还卡在嗓子里。
“怕。”我说。
“但臣妾更怕的是——像上次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的是柳贵妃。
但萧衍不知道,我说的也是我自己的上辈子。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御案。
“传旨。”他对高德安说。
高德安立刻低头。
“查抄皇后寝殿,收回凤印。皇后裴氏涉嫌毒害嫔妃,交由宗正寺与大理寺联合审理。淑妃钟氏知情不报,褫夺封号,降为庶人,禁足待审。”
高德安领命而去。
殿里安静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萧衍在案后坐下来。
“起来吧。”
我撑着地砖站起来,晃了一下,没站稳。
他好像想伸手,但最终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冷宫的事,是朕疏忽。”
我垂着头,没接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他的疏忽杀了我。
但这辈子……
“臣妾想回冷宫。”
萧衍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
“那里还有人在等臣妾。”
阿桃。刘嬷嬷。
我的人。
萧衍没再说什么,只是让高德安安排人送我回去。
出养心殿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很大,晃得眼睛发酸。
我眨了两下,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不是感动。
是累。
【第十章】
裴兰歆被带走那天,下着小雨。
不大,但密。
跟我第一天跪在长乐宫门口那天很像。
我站在冷宫院子里,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喧嚷声——侍卫、宫女、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雨声盖了大半。
刘嬷嬷坐在灶台边上,慢慢烧着火。
“结了?”
“还没。审理还要些日子。”
“但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嘟冒着泡。
刘嬷嬷往里面撒了一把米。
后来的事,是阿桃断断续续打听回来告诉我的。
皇后寝殿搜出了合欢散的药方、三封被截下的密信、以及——两坛子不明药粉。
太医院验过之后,确认其中一种就是毒死柳贵妃的东西。
配药的太监扛不住审讯,全招了。连裴兰歆什么时候下的令、经过谁的手、怎么混进膳食里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钟婉宁更快。
她被褫夺封号的第二天就开始攀咬裴兰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企图立功减罪。
包括给我栽赃玉簪的事、散布谣言的事、在膳房陷害我的事。
桩桩件件,对得上。
阿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解气。
“才人,钟婉宁哭得可惨了,说自己是被皇后胁迫的——”
“别听。”我打断她。
钟婉宁上辈子也是这么哭的。
哭完了转头继续害人。
但这辈子,她没有转头的机会了。
宗正寺判的很快。
裴兰歆,废后,幽禁家庙。裴家在朝中的官职被连降三级。
钟婉宁,褫夺一切封号,驱逐出宫,终身不得入京。
太监宫女一干涉案人等,各有处置。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是一个晴天。
刘嬷嬷难得出了院子,站在门口看太阳。
“柳娘娘的事,算是有交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站在她旁边。
没说话。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去拨。
结束了。
但我没觉得痛快。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跪在雨里的膝盖、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烧塌的西屋、排水渠里冰凉的泥水。
还有上辈子那杯酒。
那杯酒的味道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午后,高德安又来了一趟。
“沈才人,皇上的意思,您不必再住冷宫了。给您安排了漪澜阁,离御花园近,地方也宽敞。”
漪澜阁。
上辈子柳贵妃住过的地方。
后来空了出来,没人敢住。
“去跟皇上说,”我想了一下,“臣妾谢皇上恩典。”
高德安走了之后,阿桃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冷宫的时候就一个包袱,走的时候也还是那一个。
我最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西屋的废墟还在,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
正屋的窗户纸换了新的——是阿桃前两天补的。
灶台还冒着一点余烟,是刘嬷嬷中午煮的粥没灭透。
“嬷嬷跟我走吗?”
刘嬷嬷摇头。
“我在这儿待惯了。太后那边也说了,让我继续守着。”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皱纹堆起来,眼睛弯弯的。
“去吧,丫头。”
我走出冷宫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冷宫的门开着,阳光照进去,把院子里的荒草照得亮晃晃的。
那些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混在枯黄的老叶子中间。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阿桃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来。
“才人,您走慢点——”
我没慢。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荷花池的水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我想起自己从那条排水渠里爬出来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么亮。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