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三层的旋转楼梯扶手包着厚重的紫檀木皮,转角处挂着一面有些年头的椭圆穿衣镜。
沈知意站在这面水银微微剥落的镜子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叠刚钉好的A4纸。最末一页横线上,她自己按下的红色印泥还没干透,带着刺鼻的朱砂油味。五年,五百二十平米的大宅,换来一笔两千八百块钱的“离家车马补偿款”。
“签完了就赶紧收箱子,沉舟今晚有跨洋视频会,见不得家里堆着杂物。”
苏曼丽踩着细高跟鞋在二楼走廊来回走动,鞋跟敲击大理石地砖,发出咯咯的闷响。她身上那条香槟色真丝睡袍是沈知意上周托人从苏黎世定制回来的,领口那枚白金胸针也是沈知意母亲当年的陪嫁旧物。
沈知意没抬头,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扣着风衣内侧断了一半的纽扣。她喉咙干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干沙。
“我妈的药还在二楼客房的抽屉里,拿齐我就走。”沈知意说。
“那些烂药罐子?早扔垃圾桶了。”苏曼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倚在栏杆旁,指尖绕着一缕卷发,“知意姐,陆家供了你们母女五年,连带你那个脑子糊涂的妈每个月三十万的透析费,仁至义尽了。沉舟性子硬,有些话他不屑当面讲,做人总该有点眼力见。”
楼下客厅的红木长桌尽头,陆沉舟正低头翻阅一份资产评估报告。顶光落在他宽阔平直的肩膀上,黑衬衫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深褐色的陈年烧伤痕迹。从沈知意签下名字到现在,他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桌角那盏青铜座钟走动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一声声砸过来。
沈知意没再应声,径直迈上楼梯。
她走得急,右脚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撞在栏杆立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钝痛从骨膜钻上来,她连揉都没揉,推开了客房虚掩的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
床头柜的三个抽屉全被扯了出来,乱七八糟的药片、纱布洒了满地。沈母缩在墙角的羊毛毯子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缺了表蒙的旧怀表,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知意……知意啊,走……我们回家修钟……”沈母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浑浊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唾沫。
沈知意蹲下身,手掌贴上母亲冰凉的额头。她将散落的硝酸甘油片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外套口袋,正准备把母亲扶起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涂着鲜红甲油的手。
苏曼丽直接伸手去抢沈母怀里的怀表:“这破玩意儿也是沈家的老底子吧?沈家工坊欠陆氏三千万抵押款,这里头的一针一线,现在都姓陆!”
“松开。”沈知意声音不高,但右手已经死死卡住了苏曼丽的手腕。
她手劲大得吓人。那是过去十年间,日复一日在工坊里拿锉刀磨齿轮练出来的力气。苏曼丽手腕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疼得尖叫出声:“沈知意!你敢在陆家动我?”
推搡之间,苏曼丽脚下一歪,反手猛地推向沈母坐着的轮椅把手。
客房门正对着向下的楼梯口。轮椅轮轴早年坏过一次,卡榫没锁死,被这股猛力一冲,顺着光滑的地砖直挺挺冲出了门外。
“妈!”
沈知意扑过去抓,指尖只擦到了羊毛毯的一角粗糙的流苏。
伴随着刺耳的滚轮摩擦声,沉重的金属轮椅砸下台阶。骨头撞击大理石的闷响顺着楼梯一路滚落下去,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巨响,客厅那座百年座钟的玻璃罩被砸了个粉碎。
沈知意疯了一样冲下楼梯。
沈母趴在碎玻璃堆里,后脑溢出的深红液体迅速在大理石拼花地面上蔓延开来,怀里那块怀表彻底摔碎了,游丝、齿轮崩得到处都是。
站在桌边的陆沉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快步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血,眉头拧成了一个深结:“叫救护车。”
苏曼丽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眼圈通红,眼泪顺着妆容淌下:“沉舟……我不是故意的,是知意姐突然动手推我,阿姨想拉架才……”
沈知意双膝跪在碎玻璃渣上,裤管瞬间被血水浸湿。她没有看苏曼丽,甚至没有看陆沉舟,只是伸手去按母亲喷血的后颈。黏稠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大股大股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陆沉舟。”沈知意开口,嗓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陆沉舟在半米外停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医疗团队五分钟内到。签好的协议在桌上,这事处理完,我让人送你。”
沈知意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从被血浸透的母亲怀里,摸出了一枚滚落出来的空心发条轴。那是纯钛合金打造的,极细,藏在怀表发条盒的最中心,是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叮嘱过的东西 「一定要好好保存。」
她从前只当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手艺念想,是沈家制表工艺的最后一件样品。五年里受再多委屈,她都没动过拆开它的念头。
直到此刻。
沈知意当着陆沉舟的面,指尖用力一拧,发条轴外壳应声脱落,露出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黑色芯片。她把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芯片,塞进自己染血的衬衫领口内袋。
“陆沉舟,不用送了。”沈知意站起身,白衬衫被血染得斑驳不堪,掌心被地上的玻璃扎得血肉模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五年夫妻,陆家借沈家的名头吃了南城三座港口的航运特许权。从今天起,陆家欠我沈知意的一条命、三千万本金,加上这五年的利息,我按秒算。”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破了公馆外暴雨的夜空。沈知意跟着担架跑出大门,雨水兜头砸下来,洗掉脸上的血迹,露出一双清冷决绝的眼睛。
身后,陆沉舟站在大厅门廊的阴影里,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痕,喉头滚了滚,到底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老街的弄堂极窄,两旁违章搭建的石棉瓦雨棚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天刚蒙蒙亮,沈知意推着板车拐进巷子深处。车上放着两床被雨水淋潮的被褥,还有从医院借出来的便携吸氧机。母亲脱离了危险,但重度颅脑损伤引发的深度昏迷让她只能靠鼻饲管维持呼吸,私立重症监护室每天一万八的开销,沈知意用卡里仅剩的几千块交了押金后,被护士长客气却坚决地请了出来。
沈家旧工坊的木门挂着两把大铁锁,锈迹斑斑。
沈知意从脖子上扯下用红绳系着的铜钥匙,对准锁眼拧了半天。锁芯发涩,咔哒一声,钥匙断了半截在里面。
“操。”
她骂了一句极低沉的脏字,把断钥匙扔在泥水里,抄起路边一块缺了半截的青砖,对着门鼻狠狠砸了下去。连砸了十几下,虎口震得生疼,铁皮终于豁开一道口子。
推开门,一股霉味和机油氧化的哈喇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那张两米长的老榆木工作台上落满了灰,墙上挂着几十把大小不一的钟表微型镊子、车刀,全蒙上了一层红褐色的浮锈。这里是沈家祖辈三代手工制表的地方,五年前沈家破产,连工坊的地皮都被陆家以资产包的形式整体抵押。
沈知意把母亲安顿在里间那张狭窄的弹簧床上,接通了吸氧机的电源。
机器发出沉闷的蜂鸣声,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晃动。
沈知意坐在满是尘土的板凳上,从领口掏出那枚沾着干涸血迹的微型芯片。她走到工作台前,吹掉上面厚厚的一层浮灰,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台外壳裂了缝的老式三防加固笔记本电脑。
插上接口,屏幕蓝光跳动了几秒,随后弹出一个极简的暗红色登录框:【天工信托海外主节点确认】。
沈知意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六位的混合密匙。这串数字,是她八岁那年父亲教她车削第一颗摆轮时,让她死记硬背下来的齿比代号。
进度条拉满,跳出一份资金流向图与股权穿透架构。
账户可用资金余额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眼晕的零,足以买下半个南城的商业地标。沈家根本没有破产。五年前父亲突发心梗暴毙前,早就通过海外家族信托将名下真正的精密工业专利、高精机械机芯研发线全部剥离,沈知意才是这笔庞大遗产的唯一法定支取人。
而过去五年,她为了维持所谓的豪门体面,为了让患病的母亲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疗养,甘愿在陆家低眉顺眼地当个洗手作羹汤的陆太太,甚至任由陆家以“救济沈家”为由,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紧接着,工坊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五六个穿着花衬衫、嚼着槟榔的混混拎着钢管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领头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镀金链子,手里的烟头直接按在老榆木工作台上,烫出一个黑焦的圆印。
“沈小姐是吧?”光头咧嘴笑笑,嘴里露出一颗发黑的金牙,“苏小姐托我们兄弟来带句话。这块地皮下周就要推平建商场了,陆氏的推土机可不长眼睛。识相的,今天天黑前带着你那个快死的妈滚出去,省得连人带床被埋在水泥坑里。”
沈知意合上电脑,顺手扯过旁边一块旧帆布盖住。
“滚出去。”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哟,挺横啊?”光头冷笑一声,手中半米长的镀金钢管顺手一挥,直接砸翻了工作台边缘一排整齐码放的玻璃量杯。
哗啦碎响,碎玻璃四溅。其中一片飞溅起来,直接在沈知意的右脸颊上划出一道半指长的血痕。
沈知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右手顺势摸向工作台下方的工具槽,五指合拢,握住了一把专门用来切削精密齿轮的重型合金修边剪。那东西全钢打造,尖端锋利得像锥子。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沈知意一步抢上前,整个人几乎是撞进光头怀里。左手一把揪住光头的衣领往下一拽,右手握着的修边剪破空刺出,擦着光头的耳廓,咔嚓一声深深钉死在工作台厚达五公分的硬木桌面上。
钢剪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
几根被剪断的粗硬发丝飘飘荡荡落在光头的鼻尖上。
光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脖颈的皮肉瞬间紧绷,冷汗唰的一下从光秃秃的脑门上淌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贴着耳皮的金属寒意,只要刚才沈知意的手抖上哪怕半寸,他的耳朵就已经被生生钉在桌子上了。
“回去告诉苏曼丽。”沈知意贴在光头耳边,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这块地,当年是我沈家祖宅。她要想拆,让她自己开着挖掘机来碾我。”
“疯……疯婆子!”光头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用力挣脱沈知意的手,连退了三大步。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被沈知意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握着钢管的手指有些发僵,面面相觑。
“走!妈的,晦气!”光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槟榔渣,带着人慌慌张张退出了门外,临走前一脚把门口的木牌匾踹翻在泥水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拔出桌上的修边剪。
手心被刚才用力过猛的剪刀把手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她扯了一截桌布,随意地把掌心缠了两圈,咬住布角狠狠打了个死结。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信托后台预留的私人顾问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对面传来一道苍老却干练的声音:“大小姐,您终于启用母账户了。”
“林叔,帮我办三件事。”沈知意看着里屋床上呼吸微弱的母亲,眼神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枯井,“第一,调天工医疗的私人专机,把南城最好的神经外科团队接过来;第二,查陆氏集团下个月在港交所上市的核心资产清单;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森冷:“通知港城证券监管会,陆氏申请挂牌的核心精密机械轴承专利,持有人从来都不是陆沉舟,而是沈家。”
暴雨连下了三天。
南城国际会展中心的顶层宴会厅内,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高档香水的复杂气味。陆氏集团“天工之芯”高端精密制造项目的全球路演酒会正进行到最高潮。
陆沉舟端着酒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他的脸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灰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沈知意带着沈母失踪了,连他在老街安排的人都被沈知意一剪刀逼退。
更让他烦躁的是,今天本该作为陆氏核心资产展示的“陀飞轮双向减震机芯”,核心专利授权书在上午的终审中突然被海外监管方紧急冻结。
“沉舟,各家投行的代表都到了,高盛的亚太区总裁就在那边。”苏曼丽挽着陆沉舟的胳膊,身上穿着一件价值六位数的墨绿色高定礼服,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专利锁定的事,法务部查清原因了吗?”陆沉舟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语气生冷。
“哎呀,估计就是系统数据同步出了岔子,我已经让法务总监去交涉了。”苏曼丽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虚,“今天最关键的是把瑞士那家神秘买家拉进基石轮,只要那位代号‘青鸟’的信托合伙人签了领投协议,我们下周挂牌就板上钉钉了。”
正说着,宴会厅厚重的双开橡木大门被侍应生缓缓推开。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半截,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四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私人安保,而簇拥在正中央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纯黑色羊毛西装,内搭是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高领白衬衫。她原本常年拢在脑后的长发利落地盘在头顶,用一枚极细的钢制表轴别住。
沈知意。
陆沉舟手中的香槟杯猛地晃动了一下,金黄色的酒液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下颚骨蓦地收紧。
苏曼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她……她怎么进得来的?保安是吃干饭的吗!”
沈知意目不斜视,踩着平底皮鞋大步穿过红毯。她的右脸颊上贴着一块小小的肤色创可贴,遮住了前几天被划破的伤口,但这丝毫没有削减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森然压迫感。
站在她身侧的,是瑞士顶级独立钟表制造联合会的终身名誉主席林伯安。
“诸位晚上好。”林老先生走上发言台,摘下金丝眼镜,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大厅每一个角落,“受海外天工母信托董事会的委托,我正式宣布,关于陆氏集团提交的十二项精密机芯专利,因涉嫌跨国商业窃取与权属争议,瑞士联邦知识产权局已于两小时前下达全球禁令。”
台下一片哗然。
聚集在此处的几十家财经媒体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镁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白昼。
“你胡说八道!”苏曼丽尖叫起来,踩着高跟鞋冲上前,“那是我陆家的技术!沈知意,你这个净身出户的下堂妇,买通了两个外国人就想来敲诈?信不信我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歇斯底里的苏曼丽。
“苏曼丽,你可能忘了,五年前陆氏快要被债务压垮的时候,是谁在无尘车间里连续熬了七天七夜,把机芯公差改到了微米级。”沈知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手写工程日志,封面边缘磨损严重,上面还留着深褐色的干涸油污。
她当着全场几百位商界精英的面,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印着沈家工坊特有的齿轮火漆印章,以及沈父和沈知意两人的联合签名。
“陆氏用来申报上市的全部三十二项核心参数,专利底稿全在这本册子上。”沈知意冷眼看着陆沉舟,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陆沉舟,需要我把原件投影在大屏幕上,让你的投资人看清楚,核心发明人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陆沉舟大步走上前,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定定地看着沈知意。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良久才挤出三个字:“沈知意……”
“叫我沈董。”沈知意打断了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现在是天工投资的唯一合法持股人,也是陆氏集团目前最大的第一顺位债权人。你们欠老工坊的三千万工程款,逾期违约金滚到现在一共是四千七百万。陆沉舟,今晚十二点前,资金要是到不了账,明天开市,我会申请对陆氏所有核心不动产进行破产清算。”
苏曼丽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去夺沈知意手里的日志:“你伪造证据!贱人,我撕了你!”
沈知意连躲都没躲。
站在一旁的安保人员一把反剪住苏曼丽的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苏曼丽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被地毯摩擦得褶皱不堪,发髻散乱,像个当街撒泼的疯妇。
“沉舟!救我!沉舟你快叫保镖把她赶出去啊!”苏曼丽扯着嗓子嚎哭。
陆沉舟却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以及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红绳印痕。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四周无数的长枪短炮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沈知意退后半步,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高跟鞋的声音稳健而决绝,每一步都像踩在陆家豪门的咽喉上。
深夜,南城中心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这里已经被天工信托的安保人员全面接管,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的淡淡气味。沈母躺在特护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最新的脑神经监测仪,心率曲线平稳而有力。
沈知意坐在床边,低头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母亲浮肿的手指。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林老先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大小姐,查清楚了。”林老先生压低声音,把文件递过去,“苏曼丽半年前利用陆氏海外子公司的离岸账户,私自挪用了两亿六千万公款,全部投进了新加坡的铁矿石期货多头。由于上周大宗商品暴跌,那个账户已经被强行平仓,形成了两点三个亿的财务黑洞。”
沈知意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上面的资金流水单。每一笔转账都有苏曼丽的私人印鉴,甚至还有陆家二叔的协同签名。
“陆沉舟知情吗?”沈知意问,目光落在最后那张巨额亏损确认书上。
“陆沉舟的大部分权限半年前就被陆家董事会联合架空了。”林老先生摇了摇头,“陆老太爷病重后,陆家那些旁支亲戚一直防着陆沉舟独揽大权,苏曼丽就是陆二叔推到前台的傀儡。这次陆氏急着上市,根本不是为了业务扩张,而是为了圈钱填补苏曼丽捅出来的这两个多亿窟窿。一旦逾期暴雷,整个陆氏都要面临刑事调查。”
沈知意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没有丝毫同情。
五年里,陆家那些亲戚在家族聚会上是怎样冷嘲热讽沈家的,她记得一清二楚。他们嘲笑她是“破落户的修表女”,嘲笑沈母是个“拖后腿的疯婆子”。而陆沉舟,从来只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收网吧。”沈知意合上文件袋,递还给林老先生,“通知各家银行,天工资本将全资收购陆氏集团在公开市场流通的所有次级债券。另外,把苏曼丽挪用公款炒期货的证据链,匿名抄送给陆氏董事会的所有独立董事。”
“那老宅那边……”
“老宅的地皮,苏曼丽不是想拿去抵押还债吗?”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城繁华的夜景,冷声道,“明天上午,陆氏召开紧急董事会,我会亲自出席。”
林老先生躬身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缠着的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五年来被磨灭的自尊,这点皮肉伤根本算不上什么。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想转动腕上的旧手表,却摸了个空。
那是结婚第一年,陆沉舟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一块走时不准的杂牌电子表。那块表,在推搡沈母坠楼的那晚,早就被她亲手扔进了公馆的人工湖里。
凌晨三点,老宅旧工坊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沈知意留守在工坊的保镖发来简讯:陆沉舟一个人站在门外,已经淋着雨站了两个小时。
沈知意看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锁屏键。
雨还在下,砸在医院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上,化作一道道扭曲蜿蜒的灰暗水痕。有些人,有些事,既然已经碎成了渣子,就再也没有捡起来拼凑的必要。
翌日清晨,陆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长条形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陆氏家族的各路长辈和核心股东。陆二叔坐在副位上,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不停地抖,茶水溅在西裤上都没察觉。
苏曼丽缩在最角落的位置,脸上的浮肿还没消退,浓厚的粉底遮不住眼眶周围的乌青。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陆沉舟走在前面,一身黑西装有些潮湿,眼眶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阴鸷。而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正是沈知意。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深灰色大衣,长发束起,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没有坐在旁听席,而是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前,拉开那张象征最高决策权的真皮高背椅,坦然坐下。
“沈知意!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也配你坐?”陆二叔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这是陆家的家族董事会!就算沉舟跟你还没办完离婚手续,陆氏的家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沈知意没理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轻轻扔在桌子中央。
纸页滑行,正好停在陆二叔面前。
最上面一页,赫然是新加坡大华银行的期货对冲账户明细,以及陆二叔本人的亲笔授权印鉴。
“陆副董,需要我让经侦大队的朋友来帮你念念上面的条款吗?”沈知意抬眸,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样刮过陆二叔满是横肉的脸,“违规挪用上市公司定增预备金两亿三千万,造成国有资产及公众投资人重度亏损。按现在的刑法修正案,你觉得你得在里面蹲多少年?”
陆二叔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跌回椅子上,张着嘴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苏曼丽吓得缩起脖子,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一样抖。
“天工投资今早已经完成对陆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散户股票的要约收购。”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着,“同时,陆氏抵押给华融信托的四点五个亿不良资产包,天工也已经全额接盘。现在,我是陆氏最大的单一股东兼债权人。”
她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陆家族人,最后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陆沉舟身上。
“我要三样东西。”沈知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老街沈家工坊的地皮及周边所有产权,无偿过户回沈家名下;第二,苏曼丽必须在南城主流媒体上公开发表致歉声明,承认故意推倒我母亲的犯罪事实,并配合警方调查;第三,陆氏精密制造板块全部拆分,独立并入沈氏天工科技。”
“这不可能!”一名陆家元老尖叫道,“把精密制造拆出去,陆氏就剩下一个空壳房地产了!沈知意,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绝路?”沈知意冷笑了一声,“五年前,我爸刚咽气,你们陆家用三千万的假重组协议骗走沈家三十六项核心专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我妈在你们家受了五年冷眼,最后被推下楼梯的时候,你们谁想过给她留条生路?”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凌厉得令人不敢直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十二点之前,字签不完,天工立刻申请启动陆氏司法拍卖程序。到时候,你们手里的股票全都会变成废纸,大家一起死。”
说完,沈知意抓起大衣,转身就朝会议室外走去。
“知意。”
陆沉舟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沈知意脚步未停。
陆沉舟快步追了出来,长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陆沉舟伸手一把挡住了感应门。
门缓缓滑开,露出他泛着血丝的双眼。
“老宅的地契,我已经签了字,公证处的文书下午就能送过去。”陆沉舟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至于二叔和苏曼丽,证据我已经提交给经侦了,他们跑不掉。”
沈知意看着他,眉宇间没有半点波澜:“那是你的事,陆总。”
“这五年……我从来没想过害沈家。”陆沉舟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但伸到一半,又颓然垂下,“当年你父亲心脏病发,是因为查到了境外资本想强行做空沈氏,他找到我,用信托对赌的方式把专利转移到我名下,是为了保住沈家的根基……知意,我不是你的仇人。”
沈知意定定地看了他三秒,突然笑了。
“陆沉舟,五年了。”沈知意眼眶微红,但眼底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嘲讽,“五年前我父亲咽气的时候你在哪?我被苏曼丽关在门外淋雨的时候你在哪?我妈滚下楼梯满头是血的时候,你又在哪?就算全天下都在保我,唯独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身边一次。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陆大少爷掌控一切的私欲罢了。”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彻底斩断了陆沉舟伸出的视线。
拿到老宅产权证的那天下午,南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老街斑驳的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成一片潮湿的泥水。
沈知意穿着工作服,正在工坊里清理满地的碎木屑和烂砖头。天工信托派来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两辆卡车停在巷口,正在往下卸最新的高精度数控机床。
“沈董,这几个箱子是在里间地窖里挖出来的,上面贴着老沈总当年的封条。”一名工人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过来。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扫帚,拍掉手套上的灰:“放桌上吧。”
箱子上的铜锁已经生满了绿锈,沈知意用起子撬开锁扣,掀开沉重的木盖。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全是整整齐齐的工程手稿、零件图纸,以及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父亲生前的日记。
沈知意翻开泛黄的纸页,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跃入眼帘。随着纸页一页页翻动,沈知意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
日记的最末几页,夹着一份泛黄的连带债务担保合同。
甲方的签名是陆沉舟,乙方的签名是沈父。
日期是五年前沈家破产的前夜。
合同内容触目惊心:沈氏遭遇国际对冲基金恶意做空,背负高达七十亿的连带对赌穿透协议。一旦违约,沈家不仅所有资产被罚没,沈知意母女更将面临终身不可撤销的无限连带清偿责任。
为了切断这笔跨国黑债对沈知意的追索,陆沉舟以陆氏集团核心资产为抵押,以个人名义签署了代偿协议,把整整七十亿的债务包揽到了自己头上。而唯一的条件,是让沈父配合演一场假破产、假联姻的戏码,将真正的核心专利暗中注入沈知意名下的独立海外信托,彻底剥离沈知意与债务的所有关联。
日记最后写着一行字:【知意性烈,若知沉舟为沈家背负百亿黑债,必不肯苟安。唯有令其恨之,方能护其周全。沉舟此子,大忍大勇,沈家欠他一条命。】
沈知意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薄薄的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五年。
那个整日冷着脸、深夜独自在书房吞咽止痛药的陆沉舟;那个任凭亲戚百般羞辱沈知意却始终不肯真正放她离开的陆沉舟;那个在离婚协议上写明净身出户,却在暗中将陆氏全部不动产悄悄做成信托担保人的陆沉舟……
原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他是那个独自在暴风雨中替她顶着万丈雷霆、浑身骨头都被压碎了却一声不吭的疯子。
“沈小姐!不好了!”
工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看护母亲的安保队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苏曼丽趁着交接班的空隙,买通了医院的清洁工,把老夫人从特护病房绑走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日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她用了假护士服,监控显示她把老夫人推进了地下车库,上了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面包车!”安保队长急得声音发颤,“十分钟前,陆总的助理发来消息,苏曼丽给陆总发了定位,让他一个人去城西的废弃化工厂,否则……否则就给老夫人注射高浓度的氯化钾!”
沈知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流回心脏,胸口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蠢货疯了。在面临牢狱之灾和巨额赔偿的双重绝境下,苏曼丽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沈知意抓起桌上的合金修边剪塞进大衣内袋,大步冲向门外:“备车!去城西!”
城西废弃化工厂。
四周荒草丛生,锈迹斑斑的巨大反应釜像怪兽的骨架一样伫立在风雪中。厂房顶部的铁皮瓦被狂风掀开了一大半,雪花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沈知意的黑色越野车急刹在厂区空地上,轮胎在雪泥里擦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她甚至没等车停稳,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空旷漏风的车间中央,沈母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一张锈蚀的铁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冷汗。
而站在椅子旁的苏曼丽,披头散发,手里握着一支装满了透明液体的医用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距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陆沉舟单膝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的黑大衣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顺着惨白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殷红的小坑。在他身旁,躺着两个被他打昏过去的蒙面打手,但陆沉舟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右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已经脱臼。
“知意!别过来!”陆沉舟看到沈知意冲进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哟,正主终于到了。”苏曼丽发出刺耳的怪笑,手中的针尖死死抵在沈母颈侧的大动脉上,“沈知意,你不是很威风吗?百亿资产的信托掌控人,天工投资的大老板!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管药推到底,让你亲眼看着你妈心脏骤停!”
沈知意在距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狂风吹乱了她的碎发,但她的神情却在瞬间恢复了可怕的平静。她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浑身是血的陆沉舟,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母亲,藏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冰冷的修边剪。
“苏曼丽,你想要什么。”沈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要钱!我要去公海的快艇!”苏曼丽歇斯底里地吼道,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让你的人马上撤走,准备五千万现金,还有天工信托的撤诉保证书!只要我安全离开,我就放了这个老不死的!”
“好,我给你。”沈知意没有丝毫犹豫,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和签字笔,“五千万,我现在就可以签海外现金本票,凭票即付。但我怎么知道我妈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她死不了!”苏曼丽一把扯掉沈母嘴里的毛巾。
沈母微弱地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知意……沉舟……跑……快跑……”
陆沉舟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被苏曼丽一脚踹在受创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碎石堆里,嘴里溢出一口鲜血。
“陆沉舟,你这个瞎了眼的狗男人!”苏曼丽一边用针头比划着,一边疯狂地踢打地上的陆沉舟,“我陪了你五年!五年里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你暗地里帮沈家扛了七十个亿的黑债,把自己整整折腾成了陆家的提线木偶,结果呢?这个女人一回来,就要把你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你值得吗?!”
陆沉舟趴在冰冷的雪水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定定地看着沈知意。
“值得。”陆沉舟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我欠她的。”
沈知意眼眶发烫,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烈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在计算距离。
五米。如果直接冲过去,苏曼丽绝对有时间把针头扎进母亲的动脉。她必须让苏曼丽分神,哪怕只有一秒。
“苏曼丽,你以为陆沉舟是在帮你陆家扛债?”沈知意一边慢慢在支票上写下数字,一边冷冷开口,“你父亲当年也是沈氏工坊的学徒,你以为你被陆家收养是个意外?那场做空沈氏的境外资本黑手,背后真正控股的人,是你那个早就卷款逃到境外的亲爹。”
苏曼丽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注射器猛地颤抖了一下:“你……你说什么?你骗我!”
“信托审计报告第三卷,第四十二页。”沈知意一步步往前走,声音平静而笃定,“你父亲吞了沈家海外专利用来抵偿他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债,又把你送进陆家当眼线,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瓜分沈陆两家的产业。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亲生父亲扔在南城的一条弃犬。”
“不可能!你胡说!你给我闭嘴!”苏曼丽彻底崩溃了,尖叫着挥舞手中的注射器,眼珠猩红。
就是这一秒!
沈知意动了。
她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泥中猛然发力蹬出。与此同时,原本倒在地上的陆沉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苏曼丽的双腿,用自己完好的左臂死死箍住了她的脚踝!
“去死吧!”苏曼丽失去平衡尖叫着,手中的注射器发狠地朝地上的陆沉舟颈部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
鲜血飞溅。
但扎进去的不是针头。沈知意在最后半秒扑到了陆沉舟上方,右手的重型合金修边剪精准而狠辣地刺穿了苏曼丽握着注射器的右手手背!
锋利的钢剪直接将苏曼丽的手掌穿透,狠狠钉在了旁边废弃的反应釜铁壁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整个夜空。
注射器当啷落地,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透明的药液迅速渗进泥土。
厂房外警笛声大作,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特警荷枪实弹地撞破大门冲了进来。
沈知意跪在雪地里,双手满是苏曼丽的鲜血。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被特警按翻在地的苏曼丽,只是疯了一样解开母亲身上的绳索,将昏迷的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妈……没事了,没事了……”沈知意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一旁,陆沉舟躺在雪泥中,看着安然无恙的母女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一个月后。
南城迎来了开春以来的第一个晴天。阳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倾洒在沈家老宅重新修缮一新的工坊大厅里。
工坊正中央,一台有着百年历史的巨型落地摆钟正发出平稳而清脆的滴答声。沈母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虽然眼神依然有些呆滞,但脸色红润,手里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司法审计与股权穿透,陆氏集团的黑产被彻底剥离,涉案的陆二叔与苏曼丽均被提起公诉,数罪并罚,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而陆氏的优良制造资产全部由沈氏天工科技出资重组,成立了全新的“天工精密动力集团”。沈知意以百分之六十七的绝对控股权,正式出任董事局主席。
大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舟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走进来。他的右臂还打着石膏,额角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疤痕,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但眉宇间的阴鸷与疲惫却荡然无存,眼神清澈而平静。
他手里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旧皮箱,走到工作台前,停下脚步。
“沈董。”陆沉舟开口,声音温和。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目镜和车刀,抬起头看着他:“陆氏的重组协议已经公证生效了,你名下的股权清算完毕,扣除代偿债务,剩下的资金足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走。”陆沉舟放下手里的皮箱,轻轻推到沈知意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把已经磨平了刃口的修表工具,还有厚厚一叠这五年来他私下画的机芯改进图纸。
“陆氏的大楼属于资本,但这门手艺,我学了五年。”陆沉舟看着沈知意的眼睛,目光坦诚而赤诚,“我今天来,不是以陆氏前总裁的身份,也不是以你前夫的身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学徒申请表,推到沈知意面前,上面是他工工整整手填的资料。
“天工科技的独立制表工坊,还缺一个打磨齿轮的学徒吗?包吃包住就行,不要工资。”
沈知意看着那张申请表,又看着他右手上大大小小的旧伤痕。那些伤痕,是在无尘车间里被滚烫的金属碎屑烫伤的,也是在深夜独自调试机器时留下的。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随后又迅速收敛。
“沈氏工坊的规矩很严。”沈知意拿起桌上的修边剪,用剪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微小瑕疵,“公差超过零点零一毫米,扣一个月的伙食费。”
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他站直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窗外,积雪消融,老街墙角的枯枝上悄然绽出了一抹嫩绿的春芽。
座钟的指针划过整点,沉浑悠扬的钟声在老街悠悠荡开,洗尽了五年的血泪与尘埃。破镜重圆,那些被风暴碾碎的过往,终究在烈火中淬炼成了最坚硬的齿轮,咬合着走向全新的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