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姐姐成了植物人,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年。
家里收养的妹妹每周都会去探望,可每次她来,都会把护士支开。
今晚我提前到病房,看见她一边帮姐姐擦身,一边俯身贴到姐姐的耳畔。
我戴上耳机,藏在床边的监听设备,将她说的话一字不差送入我耳内。
“知恬姐,别急,再过两天,你的亲妹妹就来陪你了。”
“你妹比你还蠢,我一个外人送的东西,她也敢往身上戴。等事成了,沈家就剩我一个女儿。”
我站在门口,指尖慢慢攥紧领口的珠子。
这条她送我的平安珠,我已经戴了五天。
冰凉的珠身贴着皮肤,像一条正在吞气的蛇。
她走后,我走到病床边,为姐姐戴上了这条项链。
林薇,你不是想成为沈家真正的女儿吗?
那就替我姐,躺在这儿。
【正文】
1
心电监护仪的绿线骤然一跌,发出一声突兀的长鸣。
我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姐姐的锁骨处。半秒后,滴答声重新恢复平缓。
走廊尽头传来鞋跟叩击地面的脆响。我侧身闪进两米外的配餐间,反手虚掩上门。门缝外,林薇哼着调子走过,手里端着刚换好的热水盆。
我掏出手机,回放方才录下的音频。
耳机里传来温水拧毛巾的绞拧声沉闷作响,像在绞紧谁的喉咙。
等脚步声远去,我坐回病床旁。床上的沈知恬双眼紧闭,睫毛覆在深凹的眼窝上,三年没有动过分毫。
我弯腰握住她干瘪冰凉的右手,拇指擦过她泛白的指节:“姐,你听得见吗?”
病床上的人纹丝不动,那只掌心却在几秒后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浸湿了我的指缝。
五天前,林薇送给我一串珠链,说是保平安的物件。在父母的注视下,我戴上珠链,珠身贴在皮肤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渗入皮肉。
当夜我就潜进林薇的卧室,在一堆包装袋后面找到了个丝绒首饰盒,盒子的暗格里藏着张聚宝阁的收据,品名一栏写着:手雕珍珠。备注栏只有两个字:换魂。
于是第二天,聚宝阁刚卸下第一块门板,我就坐到了坐堂阿婆的对面,她接过空盒,枯瘦的手指在绒布边缘蹭了两下。
“换魂珠。”阿婆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三个字。
我等着下文,她却低头摆弄柜台上的铜算盘,拨珠子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骨钉。
“什么意思?”我压着嗓子问。姐姐出事后,我一直在暗里查林薇,聚宝阁的名字我见过不止一次,只是一直没往旁门左道上想。
阿婆用指甲弹了弹盒盖:“吃活气,换魂魄。”
“怎么个换法?”
“吸满七分阳气,结契的人就跟戴珠子的换个身子住。”
“七分?不是说七天?”
阿婆浑浊的眼珠往上一翻,落在我锁骨间的珠子上:“傻子才按天算,这珠子只认气数。”
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空盒内壁,似笑非笑看着我:“知道了还舍不得摘?打算戴几天?”
我攥着冰凉的珠子,不答反问:“一定要戴脖子上?”
阿婆嘴角扯了扯:“贴身放着就行,贴肉近、沾人气,它就吸。”
“结契的人呢?”
阿婆抬眼看我,眼神里多了点什么:“结契的人沾不得,碰了就反噬。”
我攥着珠子的手松了松:“怎么分辨真假?”
阿婆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结契的人最清楚。真珠子有气,凉得渗骨头。”
“帮我穿两串一模一样的。”我麻利付钱,“要快。”
阿婆从柜底摸出两盘色泽暗沉的普通珍珠,引线穿孔快得像在织网。“你这丫头,看着老实,内里是个疯的。”
“以身入局,”她抬头,把串好的珠串塞到我手里,“一串糊弄人,一串糊弄鬼。”
2
等我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早晨六点四十分了,刚在餐桌边坐下,林薇就穿着运动服从玄关走进来。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向我的锁骨。看清那串珠子仍挂在我颈间,她紧绷的嘴角霎时弯出甜腻的弧度。
“姐姐。”她抬步走来,纤细的手指径直朝我脖颈探来,“今天觉得精神好些了吗?”
我退开半步,抬臂格开她的手腕:“寺里的师父说了,七天之内旁人碰了,会散灵气。”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去理了理鬓角碎发,笑得眼尾弯弯:“对,千万别摘。”
早餐桌上,母亲剥了颗水煮蛋放进林薇盘子里:“多吃点,大清早又去跑了五公里。这三年要不是你每周去医院盯着护理,恬恬的状态也不会维持这么好。”
林薇低眉顺眼咬了口蛋白:“妈,这是我该做的。”
父亲放下财经报纸,看向喝豆浆的我:“知念,城南那家私房菜老店下个月过户,交给你管账,年轻人早点经手家业。”
当啷一声,林薇手里的汤匙撞上瓷碟,磕出一道细裂。
“知念管店最合适,聪明有主见。”林薇迅速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越来越低,“那我呢……算了,我哪能跟沈家的亲骨肉比,有口饭吃就够了。”
母亲心疼得不行,一把揽过她的肩,瞪了父亲一眼:“老沈你偏心成这样!拆迁分下的那套临江平层,房本就写薇薇的名字,谁也别争。”
林薇把头埋进母亲肩窝,眼角余光却穿过空气,冷冷落在我颈间的珠串上。
上午十点,我借口拿胃药开车出门,包里的旧手机忽然震动。那张用家属副卡绑定的备用卡上,跳出一条自动抄送的短信:
“城西精神病疗养院刘医生:林小姐,您预定的封闭病区单人特护床位已完成消毒,随时可以办理入院。”
我指节捏得泛白,车头一拐,径直开向城西。
前台护士翻着登记册,神色漠然:“沈知念是吧?一个月前林薇小姐就以家属身份替你交了定金,说近期你出现严重的被害妄想和自残倾向,需要全封闭看管。”她抽出一份复印件,“资料都齐了,就差刘主任签字。”
刘建国。我在姐姐三年前的急诊病历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他还在市一院。
接诊姐姐之后不久,他便迅速离职,入职疗养院。
我指节捏得更紧了些。
回到姐姐的病房,我用毛巾一点点擦着她消瘦的脚踝:“姐,她在给沈家选新的死人呢。你要是真听得见,就动一动。”
毛巾擦过右脚拇指,那根干瘪的脚趾极微弱地往上翘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手机忽然狂震,母亲的声音透着焦急:“知念快回来!薇薇把自己烫伤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稳稳当当。
推开客厅大门,林薇正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她挣扎着要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上前扶她,手掌故意一滑,茶几上的玻璃杯被扫在地上摔得粉碎。
“姐姐,你的手也在抖?”林薇眼底掠过近乎狂热的亮光。
“有点。”我按住太阳穴,脚步踉跄,“这两天后脑勺发木,手脚总发麻。”
林薇垂下眼睫掩住狂喜,反手拍拍我:“别怕,多休息就好。”
深夜,我敲开保姆房的门,把聚宝阁收据和几份文件复印件交给陈姨:“陈姨,替我收好。除了我本人,谁来要都不能给,哪怕是我爸妈。”
3
第六天清晨,沈家飘着血燕炖冰糖的甜腻气味。
林薇端着白瓷盅站在我房门口,穿一条崭新的米白色赫本风无袖连衣裙。那是半个月前我在杂志上折了页、托人从法国订购的高定款,穿在她身上分毫不差。
“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她左手端托盘,还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你看,这衣服我穿合身吧?”
我没动,只是抬头问她:“你右手怎么老揣兜里?”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甩了甩:“睡觉压到了,有点麻。”
我无视她手部的异常,也没有接她递来的东西,只敷衍了几句,便不再搭话。
她习惯了我的冷漠,自顾自放下白瓷盅,转身替我整理书架,甚至轻轻哼起歌来。
那是沈知恬从前最喜欢的一支江南小调。
午餐时,林薇坚持要表孝心,亲自去盛排骨冬瓜汤。砂锅刚端到餐桌上方,她的手腕倏地向下一折,整盅滚汤结结实实浇在自己腿上。
惨叫声撕裂客厅。母亲吓得扔了筷子冲上去:“薇薇!快拿冷水冲!”
林薇跌坐在地,“我没事……低血糖,手抖了一下。”她咬着发白的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父亲抓起车钥匙:“去医院拍个核磁,手脚接连出问题,绝不是低血糖!”
“我不去!”她突然尖叫,调门高得近乎破音,全家都愣住了。她意识到失态,低头喘息:“恬恬姐还在医院躺着,我没事,别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沿,这是我为林薇敲响的丧钟。藏住眼中的冷意,我顺势打了个又长又倦的哈欠,整个人瘫进椅背。
“知念怎么了?”母亲转头。
“困。”我揉着眉心,声音含糊,“从昨天起眼皮重得抬不动,脑子里嗡嗡响。”
地上的林薇霍然抬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项链,嘴唇无声开合。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眼珠随着默数的节奏微微转动,嘴角越来越压不住。
入夜,房门把手咔哒一响,林薇抱着枕头靠在门框上。“知念,今晚要不要一起睡?我们好久没说过姐妹悄悄话了。”
“进来吧。”我掀开被子一角。
深夜两点,身侧呼吸声沉重平缓。我借着夜灯微光给值班护士周南发消息:“明早八点前,绝不能让林薇进302。”
三秒后屏幕亮起:“放心。”
凌晨四点十七分,刺骨的阴冷顺着脚踝往上爬。我眯着眼睛看去,一个黑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林薇没开灯,像截僵硬的枯木。她伸出左手食指,极轻极缓地悬在我颈间珠子上,一寸一寸虚点过去。
“六……七……”她低语着,嘴角咧开一个令人发冷的弧度。
我闭着眼,数着她呼吸的频率,又睡了过去。
4
清晨第一缕微光割开窗帘,身旁的床垫弹动了一下。
林薇像被烫到般弹坐起来,双手疯了似的在面颊、鼻梁、嘴唇上反复摩挲。那是她自己的脸,连鼻翼侧面那颗小褐痣都在。
“怎么会……怎么会没变?!”
她霍然转头,左手掐住我的脖子,顺势把项链一把扯出来,拇指食指隔着睡衣下摆攥住那颗珠子。
没有预想中刺骨的阴冷,没有心口发闷的窒感,珠子在她掌心温温的,跟普通珍珠没两样。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假的。”林薇的面孔在晨光中扭曲,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咬得咯咯响,“真的在哪儿?!”
尖指甲掐进我的皮肉,我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林薇眼底的惊骇一点点被疯狂吞没,她松开我,跌跌撞撞冲下楼梯。
十分钟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大厅炸开:“爸!妈!你们救救我吧!”
大理石地面上,林薇披头散发跪着,怀里搂着一只摔裂的黑漆木盒,地上散落几颗碎珍珠和一张典当凭证。
“知念偷拿了我生母的遗物去当铺!”她伏地痛哭,左手攥着母亲的睡袍下摆,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还说……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不配在沈家戴真首饰!”
母亲脸色由白转青,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知念你疯了?那是薇薇亲妈唯一的念想!”
父亲站在楼梯拐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见我要出门,他几步上前夺走我的手机和车钥匙。
“你太让人失望了。姐姐病着,妹妹残着,你也不能让我们省点心!从今天起,老实在家反省!”
林薇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头抖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敲着母亲的腰侧,像在数什么。
父母带着林薇回到主卧。我推开一楼工具间没有防盗网的后窗,穿着拖鞋趟过灌木丛,冲出巷道,边等车边用备用机联系周南。
电话刚一接通,她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你在哪儿?我们接到通知,城西疗养院要来接走知恬!”
好不容易拦到车,我上车报完目的地,随即问道:“没有手续,怎么接人?”
“有手续,”电话另一边,周南声音急切,“沈先生签了电子委托书,然后他们随车过来,已经快到了!”
市一院急救通道尽头,几个生面孔护工围着一辆全封闭转运床忙活,其中一个正要伸手去拎沈知恬颈间的珠链。
“别碰!”林薇厉声喝住他,声音尖得破了音。
她挤到病床边,左手捏着一把弯头拆线剪,锋利的刀口对准丝线结扣。
“住手!”我嘶吼着扑上去,却被两个护工反剪双臂,狠狠摁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林薇隔着凌乱的额发看我,眼神发狠,刀刃只差毫厘就能剪断那根细细的链条。
可偏偏下一秒,她的身子一抖,差点扑倒在病床上。
滴……!
监护仪的绿线猛地一跳。
警报炸响。
5
三年毫无生机、被全院判定深层脑死亡的沈知恬,眼皮剧烈颤了两下。
下一秒,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三年未曾聚焦的瞳孔里,倒映着林薇惊恐扭曲的脸。
“沈知恬醒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按着我的两个护工下意识松手退去。
医生护士呼啦一下涌上来,“病人自主意识恢复!马上推回监护室建立静脉通路!”
“薇薇!你在干什么?!”母亲拎着保温桶站在拐角,如遭雷击。她看见温顺的养女握着利剪,尖刃直对刚睁眼的大女儿咽喉。
林薇打了个激灵,顺势跪下,泪如断线:“姐!这项链扣子卡进肉里,我怕勒坏你才想剪开……妈!姐醒了!”
哭声凄厉婉转,挑不出半点错处。
主治医生上前:“病人情绪极不稳定!家属全部出去!”
林薇被请出了监护室。
在回程的迈巴赫里,空气黏稠得令人透不过气。父亲握着方向盘,沉默不语。母亲坐在副驾,低头反复摩挲着手指上的素圈戒指。
那枚素圈她戴了二十多年,只有心里压了大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才会转戒指。
但今天,她转得格外慢。
林薇坐在我旁边,一股消毒水味从她身上飘来,和姐姐出事那晚一样。
夜里十点,市一院 VIP 病房只亮了一盏床头灯。
我把她领口外那串假珠链理正,从被子里掏出她的手,一节一节揉。
“姐,咱们得去一趟城西。”
“林薇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留在市一院我们太被动。可城西不一样,那是她认为安全的地方。”
“刘建国不敢沾命,但他敢做程序。林薇在那儿动手,出了事,她就能往程序上推。”
姐姐的手在我的揉搓下渐渐有了温度,我继续在她耳边说着:
“她想留在沈家,身上不能有污点。所以她要一把刀,还要一个替她背刀的人。刘建国两样都是。”
房间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我盯着姐姐的手指,眼眶发热:
“这是赌。”我说,“赌输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姐,你要是不同意,就别动。”
三秒。五秒。
她的右手食指,轻轻弯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沾湿了她的手,“那就去。”
6
凌晨三点半,我回到家,林薇的包扔在沙发上。
我翻出那本皮质手账,在第八格的页脚写下一个“8”。很慢,重得几乎划破纸。
次日清晨,餐桌上多了一堆撕碎的纸屑。林薇右脸嘴角下垂,用左手盛了碗热粥推到我面前。
“知念,”声音沙哑平缓,甚至带着讨好,“把项链给我吧。只要你肯给,沈家的东西我全都还给你。”
我慢条斯理剥开茶叶蛋:“好啊。拿三年前姐姐出事那晚,你真正的行踪来换。”
林薇端碗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米粥泼在桌上。
“知念,你胡说什么呢。”林薇的左半边在剧烈抽搐,“姐姐是在老宅后楼梯失足滚下去的,当时我在学校……”
我抽出纸巾擦去桌上的米粒:“我可没提老宅后楼梯,你怎么知道她是在那儿出的事?”
当年结案报告只写了深夜在私家别墅跌落致重度颅脑损伤,具体位置,爸妈对外三缄其口。
林薇喉管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抽气。她霍然起身,夺门而出。
半小时后,陈姨的侄女发来一段摇晃的视频:青石板巷子里,林薇瘫在聚宝阁门槛前,用左手疯了似的扯阿婆的裤脚,头一下一下磕在木门上。
阿婆拎着扫帚:“请鬼容易送鬼难。结了契的换命珠,不见血不收煞,回去等死吧。”
竹扫帚拨开她,两扇杨木门轰然合拢。
傍晚,父亲捏着城西疗养院的宣传册坐在沙发中央:“薇薇还是建议转院,城西引进了德国高压氧舱和脑电反馈仪,对刚苏醒的病人最有效。”
林薇裹着羊绒披肩坐在侧面,盯着父亲手里的笔,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同意。”我把市一院的专家会诊单拍在茶几上,“要促醒就转市一院神经中心,城西是精神专科,不对路。”
“神经中心床位要排三个月!”林薇尖声打断,“疗养院明天就能空出特护病房!姐姐经得起三个月的耽误吗?!”
她太急了,急到连温柔伪装都顾不上,像一只被逼进死巷、终于露出獠牙的恶犬。
母亲被吓住,按住父亲的手,语气迟疑:“要不……先看看环境?”
父亲还在犹豫,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南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放心去。”
我的指尖微微一松。
次日上午,城西疗养院。刘医生穿着白大褂,领着我们穿过一道道虹膜认证的铁门:“康复讲究环境纯净,入院后私人物品建议交由院方统一封存。”
“当然。”我笑了笑,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林薇,“到时候我亲自为我姐姐打理。”
刘医生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林薇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狂喜的缝。
从疗养院出来,我又回到市一院。姐姐的病房里,周南走进来,把一个厚牛皮信封递给我:“城西刚送过来的。下午林薇和刘建国见了一面,给了他几万块。信封里是知情人的情况记录,没有拿到赃款实物。”
我接过信封,将这些东西妥善收好。“周姐,麻烦让你让疗养院的人这两天盯紧点。”
周南在这行是个老资历,人脉也广。
最开始我只是塞钱让她多照看,后来索性把她雇成了自己的眼睛。
三年来她替我记下了所有异常,每一次都有林薇的探视签名。
后半夜我回到家,林薇房里的灯还亮着。
7
第二天上午九点,餐厅里一片死寂。
林薇穿着黑色高领羊毛衫坐在长桌末端,左手拿勺,极别扭地把粥往嘴里送。
“薇薇你到底怎么了?!”母亲伸手去摸她冰凉的脸,“是不是中风了?老沈,马上带她去脑外科!”
啪!瓷勺砸碎在餐盘里。“我没事!”林薇扭过头,左半边脸剧烈抽搐,声音粗粝,“先办转院的事!”
父母僵在原地,我低头喝着碗里的粥。这么多年来,她头一回在他们面前露出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
九点四十分,救护车鸣笛驶出市区。我贴着姐姐的担架床坐着,她领口微微隆起,珍珠项链贴着皮肉随心跳起伏。
林薇坐在对面折叠椅上,毛毯滑落在地也不捡,她的目光一秒都没离开姐姐的脖子。
十点整,救护车停进疗养院,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顶层的独立病区,刘医生站在床前,林薇跟着挤进门,倚在门框上,眼神疯狂得像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沈小姐,麻烦动作快点,以便我们尽快开展后续治疗。”刘医生扶了扶金丝眼镜。
“当然。”我俯身贴近姐姐,手指绕到颈后,将项链摘下装回蓝丝绒盒子里,接着把站在一旁的陈姨喊了过来。
“陈姨,把东西收好,谁都不准碰!”
林薇盯着陈姨手里的盒子,足足看了十几秒,终于收回目光,嘴角缓缓扯开一个病态的弧度。
“知念真懂事。”她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败的甜味,“咱们还要长长久久做姐妹呢。”
头一夜只有我陪着姐姐,林薇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回去了。我知道,她是去找陈姨要珠链了。
我嘱咐过陈姨,能拖就拖。
陈姨找尽了借口,硬拖到第二天傍晚。我父母连哄带逼,她才不情愿地把珠链交给了林薇。
那个时候,林薇的状态已经很不对了。陈姨和我说,她说话时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她没剩多少时间了。
深夜里,我坐在姐姐的床边,目光落在缓缓滴落的营养液袋上。眼看液体快要见底,我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护士过来。等待片刻,我只能起身出门,打算亲自去找人。
刚踏出病房,藏在暗处的林薇立刻拖着受反噬重创的半边身子闪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门咔嗒一声反锁。我冲到护士站拿钥匙,值班护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折回病房门口,抬脚一下一下狠狠踹向紧闭的门板。
踹门的巨大声响回荡在整片独立病区。伴随着一声崩裂的轻响,房门终于被踹开,我一步闯进病房。
林薇站在病床边,左手握着一把弯剪,病号服的领口被她剪开了一道大口子。
病床上的沈知恬这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是刚醒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虚弱,只有深不见底的嘲弄和冷意。
林薇僵住了,弯剪还握在手里,病号服被剪开的衣领里露出那串真正的珠链,珠身泛着幽微的血光。
这串贴身藏了五夜的珠子,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血光骤盛。
那一瞬间,整个病房的温度好像降到了冰点。我看见林薇的嘴唇猛地张成一个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全身僵硬,红光顺着她的指尖往她身体里钻。
契成。
8
刺耳的警报撕破死寂。
林薇扑在床沿的身躯剧烈抽搐,她像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软绵绵地顺着床栏滑倒在地。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沈知恬”整具躯体倏然弓起,弯成一个诡异的反弓,铁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病房门再次被撞开,刘医生带着护工冲进来。床上的躯壳瞪大双眼,眼球疯狂打转,脸上凝固着绝望惊恐到极致的神情。
地板上,那具属于林薇的身躯,手指微弱地动了一下。
“林薇”缓缓撑起上半身,茫然地举起双手,就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那双完好纤细的十指。她缓缓抬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我脸上。
两行热泪冲出眼眶。她用林薇的嗓音沙哑、艰难、却无比清晰地喊出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称呼:
“……小念?”
“姐。”我跨过满地狼藉扶起她,“是你吗?”
怀里的身躯剧烈颤抖,反手紧紧抱住我。她的笑声很轻,混着细碎的哽咽:“你七岁馋酒,爸皮带都抽出来了,是我站出来,说是我想喝。”
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护了我二十年的亲姐姐,终于以另一种方式,从活死人的永夜里爬了回来。
而林薇,则被关进了那具深层瘫痪、肌肉萎缩的肉体。那是她亲手给姐姐选的囚笼,现在归她了。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的父母赶来,时间刚好。
“恬恬……”母亲冲了两步,在床边骤然停住。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手伸了一半没落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按着胸口,老泪纵横:“醒了……医生快看看我女儿!”他没有觉得不对,他三年没敢正眼看过病床上的大女儿。
人群外围,披着林薇皮囊的姐姐静静站着,看亲生父母围在病床前哭天抢地,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妈。”她轻轻开口。
母亲茫然回头。
“我饿了。”姐姐嘴角浮起一个极熟悉的弧度,眼里噙着泪,“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要多放半勺老陈醋。”
母亲僵住了。她嘴唇哆嗦着,接连问了三件事,七岁那年恬恬偷摸在后院桂花树上刻的字是什么、她十二岁第一次来例假时把脏衣服藏在哪儿、还有父亲四十岁生日那晚,娘儿俩偷偷在厨房吃掉的那碗长寿面卧了几个蛋。
姐姐每答一句,母亲的脸色就白一分。答完,母亲的泪落得更凶了。
门口的刘医生悄悄退向安全通道,门轴未动,一只手掌已经按在门把上。周南配合赶来的两名刑警站在门外,堵死了他的生路。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播放键。
9
林薇甜腻又怨毒的嗓音在病房里荡开:
“知恬姐,别急,再过两天,你的亲妹妹就来陪你了。”
“你妹比你还蠢,我一个外人送的东西,她也敢往身上戴。等事成了,沈家就剩我一个女儿。”
母亲的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她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看床上的“沈知恬”,又看看手机,摇摇欲坠。
“这是薇薇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么叫沈家就剩她一个女儿?!”
父亲的身子猛地转向我:“你早就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为什么不说?!”
姐姐已经脱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落了下来。
扬起脖颈,脖子上青紫的指印暴露在几人眼前:“我脖子上这些掐痕,你们问过吗?”
“是没看见,还是不在乎?还是看见了,但是不在乎?!”
“我和林薇,你们永远只相信林薇!”
父亲张了张嘴,一旁的母亲,则是又落下泪来。
“爸,”身旁的姐姐这时开口,“三年前你让我去查一笔公司的异常流水,两百万,我查到了林薇身上。”
父亲如遭重击,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不会的,”母亲像溺水的人抓稻草,“薇薇那么听话,怎么敢……”
“她不仅敢,还在我瘫着的三年里每周来‘孝顺’我。”姐姐嘴角挂着惨淡的笑。
周南递上护理日志:“沈先生沈太太,这是三年特护记录。林薇小姐每次来都以‘姐妹说私房话’支开护士。在三年里,302床的异常记录,多得不正常。要不是知念小姐暗中委托我们加强巡视,知恬小姐两年前就死于呼吸衰竭了。”
一沓盖着红章的异常报告摔在父亲面前,每一页都有林薇的探视签名。
床上的躯壳喉咙里爆出更尖的抽气声,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窝。
她想辩解,想求饶,嘴却动不了,只能死死瞪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刘建国!”警官给刘医生戴上手铐,“伪造精神医学证明、预备非法拘禁、涉嫌非公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下午在得知林薇行贿的事情后,我算好时间向监察实名举报。
虽然证据链条尚有缺失,但足以启动对刘建国的核查。
看到警察手里那些从他的私人保险柜中搜到的文件资料,刘建国面如死灰。
他被架出去时跪倒在地哭喊:“沈总!是林薇逼我的!三年前沈小姐摔下来那晚是我接诊的,我收了她的钱,在病历上定了意外失足……她手里有那晚的录音,一直威胁我!这次也是她逼的,全都是她让我做的!”
我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递交举报材料时的冰凉,这场以身入局的豪赌,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帷幕。
父亲撑着墙,脸色由白转红,再转成死灰。他看看床上的肉身,又看看眼前眼神神态分明就是大女儿的林薇,老泪纵横。
“孽障!”父亲仰天闭目,像一下老了十岁。再睁眼,声音冷得渗人:“从今天起,户口本上销掉林薇的名字。对外宣称,沈家养女突发脑干梗死,终身不可逆昏迷。”
母亲不哭了,她坐在床尾,颤抖着替那具躯壳掖好被角,看着那双怨毒的眼睛轻声呢喃:“你想姓沈?好,这具身体一辈子姓沈。你就躺在里面,替我的恬恬把剩下的罪受完。”
我上前把一面小圆镜斜支在床头挡板上,镜面正对枕头上的脸。
“别怕,林薇。”我替她擦去涎水,凑在她耳边轻语,“往后每周雷打不动,我和姐姐,亲自来给你擦身。”
10
秋雨下了三场。
城西疗养院被查封,刘建国以伪造医学证明、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被提起公诉,林薇名下的财产全部冻结。
至于那具躺在特护病房里、名叫沈知恬的躯壳,父亲则对外宣称成了植物人,二十四小时特护,床头插花每天换。
她梦寐以求的千金待遇,沈家全给了。
除了自由。
老宅厨房,油烟机轰鸣。半小时后,一盘红亮的糖醋排骨端上桌。
父亲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圈红了。母亲尝一口,眼泪砸进饭碗:“连放桂皮的火候都分毫不差。”
父亲倒了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明天去办户籍,往后你就叫沈知宁。就当老天爷可怜沈家,把丢了的女儿又认回来了。”
姐姐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午后,聚宝阁。阿婆用黑绒布把珠串裹好锁进铁皮匣子,抬眼打量我:“你戴了五天,沾了因果。喝了这碗茶,解了。”
黄表纸燃成黑灰落进苦丁茶,我仰头饮尽,苦涩顺着喉咙沉下去。
走出巷口,阳光洒在青石板上,颈间那股沉甸甸的束缚,散了。
市一院顶楼特护病房。
姐姐端着面盆进来,臂弯搭着雪白毛巾,床上的躯壳眼球剧烈一颤,死死盯着她。
姐姐拉上隔帘,把毛巾浸透拧干,动作温柔,挑不出错。
最后她俯身贴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妹妹,姐姐给你带了老宅的桂花水。”
那具枯瘦身躯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走出医院,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姐姐快走两步,伸手牵住我的右手,掌心温热干燥。
"回家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