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自未来的差评
凌晨一点,我替别人分完了今天第十四次手。
客户要求:说狠一点,别让他纠缠。
我按下发送,备注写成“和平型”。我们行内把分手分三种:和平型、拉扯型、诈尸型。最后一种最累,分完三个月,对方还会半夜发“在吗”。
五分钟后,客户打电话来:“他没哭,是不是根本不爱我?要不你替我复合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就是我的工作,上午替人散伙,下午听人后悔,晚上给下一位写“祝你幸福”。
我在“句号事务所”干了七年,职业名称叫代分手师。
顾名思义,替人分手,明码标价。
我们有三条规矩:不骂人,不造谣,不承诺对方一定回头。
老板后来加了第四条:客户哭着问“他爱没爱过我”,不许回答“我怎么知道”。
虽然我的确不知道。
我自己的感情状况:空白。
我妈说我这是职业病,看谁都不像能过一辈子的。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你上次恋爱,人家给你送碗粥,你问人家是不是想提前结束关系。”
“他连送七天,什么话也不说,我压力很大的。”
“所以你把他分了?”
“我让他自己发微信,我润色了一下。”
我妈气得挂了电话。
加班到一点,我照例钻进公司旁边的满满便利店,一碗关东煮,萝卜两份,溏心蛋一个。
老板老秦在打瞌睡,收音机里播着夜间路况。他说:“周茉,你又拿我这儿当食堂。”
“食堂没你懂我。”
“懂你有什么用,萝卜都快让你吃涨价了。”
收银台旁边立着台旧扭蛋机,五块钱一次,贴着张纸:月底撤走。
我顺手敲了敲:“它得罪你了?”
“一个月卖不出三次,还占地方。”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进货的人跑路了。”
我投了五个硬币,给这台即将失业的机器冲点业绩。
扭出来一枚塑料戒指,素圈,还有点歪。
我套在手上玩了玩,尺寸居然合适。
“恭喜。”老秦瞥了一眼,“五块钱,解决终身大事。”
“比我的客户便宜。”
我端着关东煮坐下,给那枚戒指拍了张照。照片里,我的手背沾着汤,戒指边缘掉了一小块漆。
冰柜嗡嗡地响。我本来想回家,眼皮却越来越沉。
这也不怪戒指,怪我连续加班四十天。
睡着前,老秦似乎在扫地。扫帚经过我桌边,他说了句:“吃完记得收碗。”
醒来的时候,灯全亮着。
收银台不见了,换成一面一人高的屏。窗外在下雪。
我的碗收走了,桌上多了杯热水。
门上的电子屏滚着一行字:2031年1月17日,欢迎光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行,加班加出幻觉了。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凌晨一点零六分。我推门,门锁着。玻璃外的街还是那条街,对面的理发店却变成了无人药房。
货架后面转出来一个穿围裙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手里捏着个饭团。
他看见我,饭团掉在地上。
他没捡。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你好,请问老秦呢?”
他没回答,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下。
“这是哪儿?”我问。
“满满便利店。”
“现在是哪一年?”
他看着我的眼睛:“二〇三一。”
我笑了一下:“你们店里搞沉浸式整蛊,挺费电。”
他却伸手碰了碰桌上的热水杯,杯底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周茉,先喝点水。”他说,“你每次害怕,嘴都停不下来。”
我不笑了。
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吃萝卜先喝汤。
他说,“你迟到了五年。”
2 他存了十年的戒指
我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手机。
“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他弯腰把饭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周茉,句号事务所,代分手师。萝卜两份,溏心蛋一个。”
“你查我?”
“你告诉我的。”他说,“二〇二一年冬天,你在我店里坐了七天。然后你不见了。”
“二〇二一?”我笑出声,“大哥,二〇二一年我在给我前男友写分手信,收费八百。我还涨价了。”
“那个前男友姓杜,做健身房销售。你其实早想分,怕他说你拜金,才来找我代写。”
我握紧手机。
这件事连我妈都不知道。我那时刚进事务所,为了练手,把自己的分手信当成客户案例改了八遍。
“你可以是杜教练。”我说。
他摇头:“我比他岁数小,也没他那么爱发朋友圈。”
“那你到底是谁?”
“顾迟。照顾的顾,迟到的迟。”
他转身从那面屏后面摸出个铁盒。
饼干盒,蓝色的,边上都磕瘪了。
盒盖开了两次才打开。里面有一枚塑料戒指、一张小票、半张公交卡,还有几颗融化后又凝住的水果糖。
戒指素圈,有点歪。
我低头看我手上这一枚。
“一模一样的?”我皱眉,“扭蛋机量产的好吗。”
“全世界就两枚。”他说,“一枚在我这儿,前前后后存了十年。”
他拿出小票,递到我面前。
纸已经发黄,背面写着:二〇三一年一月十七号,你店里见。中间别找我,找了也白找。
字迹确实像我。连“找”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这也能伪造。”
“你左边口袋有一张写着‘老周少放盐’的便签,是你妈昨天塞进你包的。”
我摸出那张纸。
我没来得及看内容,只知道自己包里有张便签。
顾迟说:“你在二〇二一年给我看过。你说阿姨总担心饭店倒闭,每天给你写一张。”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
“因为我那时欠了四十万,觉得天塌了。你说你妈每天担心生意,也没耽误她把第二天过完。”
顾迟又拿出半张公交卡:“你说以后扫码乘车,用不上它,送我纪念。”
“我还挺会省垃圾。”
“你那时就这样。”
“我那时什么样?”
他想了想:“嘴硬,心软,算账很快。吃饱了比饿着好说话。”
“你这听着像评价猫。”
“也差不多。”
我终于笑了一下。他看见我笑,整个人才松下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你说我今天会回来?”
“你消失前说过。”他把铁盒盖上,“二〇三一年一月十七号。”
“今天就是十七号?”
“嗯。”
“你从哪儿看见我出来的?”
他看向墙角。
那里还是那台旧扭蛋机,贴着同样的纸,只是纸黄了,边角卷起来。
“凌晨一点零六分,你从扭蛋机后面走出来。”他说,“跟我记的一样。”
“你记了多久?”
“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六年,我只知道你会在这家店消失。二〇二六年以后,我才知道该来哪一天接你。”
“中间这五年呢?”
“等你。”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我低头摘戒指,想还给他,他却摇头。
“先戴着。”
“为什么?”
“怕你回去的时候少一样东西。”
便利店的暖气嗡嗡地吹。我坐了这么久,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顾迟,你跟我到底什么关系?”
他拿起抹布,擦了擦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你现在还不认识我。”他说,“但我在你未来丈夫这个岗位上,实习五年了。”
3 二〇三一年的雪
我在未来待了一整天。
好消息:二〇三一年,外卖无人机还是会把汤撒一半。
坏消息:我们行业被AI接管了,话术写得比我还烂,“我们不合适”六个字能拆成三段发。
句号事务所变成了自动分手亭。我刷身份证选了“温和”,机器给对方回复:“经综合评估,您的情感服务已到期。”
“就这?”我翻着屏幕,“这也配收钱?”
顾迟在旁边给我撑伞:“你十年前也是这个表情。”
“十年前我还没——”我停住了。
对他来说,十年前是二〇二一。对我来说,那些事还没发生。
“你们没人投诉?”
“有。后来加了一个‘人工补刀’选项。”
“什么意思?”
“加五十块,真人打电话说‘他不爱你’。”
我气笑了:“这钱让我赚。”
顾迟说:“你以前赚得够多了,换个清闲点的吧。”
“我以前?你认识的那个我,一共只跟你待七天。”
他撑伞的手往我这边偏了偏:“后来也见过。”
“什么时候?”
“以后再讲。”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我停下来:“你们未来人是不是都喜欢把话留一半?”
“不是。你告诉我,二〇二一年的我不能知道太多,不然会把店开砸。”
“我这么说过?”
“你当时还吃了我两碗关东煮,应该没空骗我。”
我无话可说。
这天下午雪下大了。他关了店门,带我去天台。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雪。楼下的街道白了一层,有人踩着雪跑,外卖箱子在背后一颠一颠。
我把手伸出栏杆,接了几片雪花。它们落在手套上,很快没了。
“你为什么开便利店?”我问。
“等你。”他说得很平,“你走的那年,我盘下这家店。扭蛋机我拦着没让撤。”
“等了五年,就为了今天?”
“前面还有五年。”
“十年?”
“嗯。”
我低头抠手上的戒指:“顾迟,这听起来挺吓人的。一个人把十年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对方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他收了伞,靠在天台门边,“所以二〇二一年以后,我先还债,再开店,也相过亲。你回来,我高兴。你不回来,我明天也得进货。”
“相过几个?”
“三个。”
“为什么没成?”
“有一个嫌我卖关东煮,有一个我嫌她插队,还有一个挺好,但她不愿跟一台扭蛋机争位置。”
我笑出声:“你挺诚实。”
“等你这件事,我没拿来骗吃骗喝。”
这句话救了我。我从天台上下来时,终于肯让他替我拍掉肩上的雪。
回到店里,他煮了两碗关东煮。我吃完自己的溏心蛋,又看向他碗里。
他把蛋夹给我:“最后一个。”
“你未来这么懂事?”
“你教的。”
“我教得不错。”
他没告诉我,教他的那个我,其实正在我心里一点点成形。
天快黑时,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条旧新闻。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七日,本市一名女子深夜进入便利店后失踪,监控未见其离开。
画面里,我妈举着一张照片,对着镜头哭。
照片是我去年年会拍的,笑得特别傻。
记者问她最后一次见女儿是什么时候,她说:“前天。她还嫌我汤里盐放多了。”
我按下暂停,把那张脸放大。她头发白了很多,身上穿的是我给她买的红羽绒服。
“这是什么时候的采访?”
“你失踪第二年。”
“她现在呢?”
“还在找你。店对面那套房子,我给她留着。她每天过来问一次。”
我站起来:“带我去见她。”
顾迟没有动。
“她今天在市医院,血压高,刚睡下。”他说,“你现在出现,怎么解释这五年?”
“我说我去未来了?”
“她会信,然后让你别走。你也能留下,但我们不知道原来的二〇二六会变成什么样。”
我捏着手机,站在二〇三一年的暖气里,从头凉到脚。
“我能回去,对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顾迟看着我,很久,点了点头。
“能。但你得先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回去以后,还会再离开一次。”
4 顾迟的二〇二一
二〇二一年冬天,顾迟二十六岁。
他关掉公司那晚,账上剩三千二,欠供应商四十万。合伙人的电话打不通,合伙人的老婆把他拉黑了。
他在满满便利店坐了一夜,面前一碗关东煮,萝卜泡得发白。
天亮前,一个女的坐到他对面。
“借个火。”她说。
“店里不让抽烟。”
“哦。”她把烟收回去,“那借个耳朵。”
顾迟看着她:“借多久?”
“七天。”
“你做什么的?”
“代分手师。”
“我听不见也分吗?”
“你话这么多,看来还能撑。”
她说她叫周茉,来自五年后。顾迟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现在骗子的话术都这么科幻了吗。
但她不要钱。她只要他每天请一碗关东煮。
第一天,她让他把欠款写在纸巾上。供应商、房租、员工补偿,一共四十万。
“先写人名,别写总数。”她说。
“有区别?”
“总数只能吓人,人名才能打电话。”
顾迟拨通第一个供应商,开口就想道歉。周茉把纸巾抽走,在背面写:先说能还多少,再说什么时候还。
他照做。对方骂了十分钟,最后同意分期。
“你为什么帮我?”挂断后,他问。
“因为你萝卜没吃,浪费了。”
第二天,她帮他把散伙消息发给合伙人,用词又狠又体面,对方居然回了个“保重”。
顾迟盯着那两个字:“他以前说,公司是他半条命。”
“现在他只要半条命,不要你了。”
“你说话一直这样?”
“客户付钱就是买这个。”
第三天,顾迟回公司拆办公桌椅。他舍不得那台咖啡机,周茉让他挂到网上。
“卖了能还一千八。”
“这是我们创业时买的。”
“那就让它替你们再创业一次。”
咖啡机卖掉后,顾迟对周茉说:“速溶的味道也差不多。”
她没拆穿他。
第四天,他问她未来什么样。
“谁当首富?”
“不知道。”
“房价呢?”
“不知道。”
“你总知道我该干什么吧?”
她正在吃萝卜,闻言抬头:“我又不是神仙。我只知道你现在不能倒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要开店。”
“开什么店?”
“卖萝卜。”
顾迟以为她又在胡说。
第五天,他拿到第一笔延期协议,请她吃了顿烤肉。两个人点最便宜的套餐,生菜免费,他们加了四盘。
周茉说:“你们二〇二一年不错,生菜能续。”
“二〇二六年不能?”
“我没钱吃到那个价位。”
顾迟笑完,把自己的肉夹给她。
她看着碗:“你不用这样。”
“我只是想谢谢。”
“谢我什么?”
“让我今天比昨天多过了一天。”
周茉没有接话,低头把肉吃了。
第六天,顾迟开始怕第七天。
他故意拖延,带她去看自己租过的第一间办公室。门锁早换了,他们只能从窗户外往里看。
“我那时候以为,努力就有结果。”他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没结果也得把桌子搬完。”
周茉点头:“这句可以留着。”
“留给谁?”
“留给你以后。”
顾迟问:“我的以后有你吗?”
她看着玻璃里的倒影:“有七天。”
第七天晚上,她说:“我要去给别人当答案了。”
顾迟问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意思是,你现在想放弃的那个自己,我替你跟他分个手。”
“那你呢?”
“我回去上班。”
“还会来吗?”
她拿出笔,在一张小票背面写下日期。
“二〇三一年一月十七号,你店里见。中间别找我,找了也白找。”
顾迟把日期看了两遍:“为什么是二〇三一年?”
“因为你那时店开得不错。”
“你又知道了?”
“我猜的。你努力一点,别让我猜错。”
说完这句,她去了趟门口。
顾迟去洗手间洗脸。他想,等出来就问清楚,至少留个真号码。
回来时,座位上只剩一个空碗。
碗底下压着一枚塑料戒指。
素圈,有点歪。
小票上的字还没干透。
顾迟追出门,街上没有人。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用了七天成为习惯,再用一秒钟不见。
5 双向退货
顾迟把二〇二一年讲完,我正拿勺子刮碗底。
碗里什么都没有,我还是刮了两下。
“所以,”他把手机收回去,“闭环是这么走的:你从二〇二六穿到二〇三一,再从二〇三一穿回去,最后,你得从二〇二六出发,去二〇二一。”
“把那年冬天补上。”
我掰着指头算了一遍:“我不去呢?”
“那二〇二一年的我就等不到你。”他说,“等不到你,我不会盘这家店,也不会拦住扭蛋机。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儿。”
“这是个圈,周茉。缺哪一环,全散。”
我说:“那我赖在二〇三一不走呢?你也在这儿,现成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心虚了。
他看着我:“可以。”
这回轮到我意外。
“你不劝我?”
“我等了十年,留你一百年都够。但你妈在二〇二六年的新闻里哭。二〇三一年的她也需要女儿。”
“那二十六岁的你呢?”
“二〇二一的我,二十六岁,坐在便利店,一碗萝卜泡得发白。你要是不去,他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你舍得让他吃苦?”
“舍不得。”他答得很快,“可我也不能抢你的七天。”
我把碗推开:“你们男人有时候真烦,深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那就别拒绝。”
“你这是得寸进尺。”
“嗯,跟你学的。”
我笑了,眼泪也掉下来。我低头找纸,他把整包纸巾放到我手边。
“顾迟,你现在愿意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七天,还是因为你后来喜欢我?”
“七天以后是想念。后来见到你公司加班、跟你妈打电话、替客户挨骂,才变成喜欢。”
“你见过这些?”
“二〇二六年以前,我偶尔去看你,但没让你知道。”
“这叫跟踪。”
“所以我只去过三次。”
“还挺有分寸。”
“第三次被你发现了。”
我抬头。
“你替一个老太太提纸箱,回头问我是不是没钱吃饭。”他说,“我跑了。”
我隐约想起这件事。那年冬天确实有个男人在楼下站了很久,我还以为他是推销健身卡的。
“你那时候就想认识我?”
“想。你留过小票,让我别找。”
“现在我允许你找了。”
他没敢接,只说:“先把闭环走完。”
他打开蓝色铁盒,把那枚存了十年的戒指推给我。
“拿着。给年轻时候的我。”
“你存了这么久,就这么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他别过脸去收拾货架,“替我看着他点。那时候我穷,穷得只剩自尊心,说话硬,你多担待。”
我摘下手上刚扭出来的戒指,放进铁盒。
“那这个给你。”
他愣住:“给我做什么?”
“你在二〇三一也得留点什么。总不能光我往回搬。”
“这是你的。”
“现在送你。”
他看了半天,把戒指套进钥匙圈,又取下来放回我口袋。
“这个你得带回去。”他说,“让二〇二六年的我看看,别把他吓跑。”
“那你留什么?”
他晃晃蓝色铁盒:“盒子归我。”
“行,我退货。”他说。
“退什么?”
“退掉那个只会等的自己。”
我把铁盒抱进怀里:“我也退一个。”
“退谁?”
“退掉那个看谁都不像能过一辈子的。”
扭蛋机在墙角忽然亮了。
顾迟把伞递给我,又拿出一副新手套。
“回去以后,先给你妈打电话。”
“知道。”
“见到二〇二六年的我,别被他吓着。他等五年了,可能有点傻。”
“你现在不傻?”
“我现在练出来了。”
我走到扭蛋机前,又回头:“如果我在二〇二一没喜欢你呢?”
“那就别装。”他说,“七天也是真的。”
我伸手进去,机器没有出扭蛋,里面只有一股冷风。
再睁眼时,雪停了。
我听见有人在便利店外喊我的名字。
是年轻时的顾迟。
6 对面不识
一眨眼,我坐在二〇二六年的便利店里。
位置没变,趴在桌上,手边一碗凉透的关东煮。
墙上的钟指在凌晨一点十分。我睡着了十分钟,在别处过了两天。
戒指在我口袋里,两枚。一枚我扭的,一枚他存的。
老秦还在扫地:“醒了?刚才你手机响好几遍。”
我一把抓住他:“今天几号?”
“十七号,怎么了?”
“哪年?”
他摸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冲进洗手间,给手机充上电。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
我回拨,她立刻接了。
“周茉,你死哪儿去了?”
“妈。”
她一开口就哭:“你加班加到电话也不接,你想吓死谁?”
“我在便利店,睡着了。”
“现在回来。”
“我还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的工作就是让别人分,你自己的生活过得稀烂。”
以前我会顶回去,这次我让她骂完。
“妈。”我说,“你明天少放点盐,我回家喝汤。”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吃你做的饭。”
“那你回来。”
“明晚。”
“又明晚。”
我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
我推开门出去。雪还在下。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没打伞,雪落了满头。
他手里捏着一枚塑料戒指,看见我,先把伞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最后发现伞根本没打开。
“周茉?”
我认识他,又不算认识。二〇二六年的顾迟比未来那位瘦,身上还没有十年的笃定。
“你谁?”我故意问。
他噎了一下,把戒指举起来,又放下去。
“我叫顾迟。你——你还没去过二〇二一,所以现在,你不认识我。”
“但我去过二〇三一。”
他猛地抬头。
我把蓝色铁盒打开给他看。他伸手想碰,又怕碰坏,最后只碰到盒盖。
“他怎么样?”
“谁?”
“五年后的我。”
“胖了一点,开便利店,白萝卜煮得比你好吃。”
“那就好。”
“你不问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他摇头:“先问你。你冷不冷?”
我把伞接过来,撑开:“你等多久了?”
“五个小时。”
“我说的是五年。”
他看着雪:“也还好。”
“顾迟,我现在对你没有七年的感情。我只认识你两天,其中一天你还比我老五岁。”
“我知道。”
“你别指望我出门就爱你。”
“没关系,我可以排队。”
“你拿什么排?”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店促销单:“关东煮第二碗半价。”
我笑出了声。
他也笑,笑完又有点想哭,只好抬头研究伞骨。
“我请你吃关东煮。萝卜两份,溏心蛋一个。”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他说,“七天后,你会亲口告诉我。”
我这才想起,刚重逢的暖意还得再搁一搁。
“顾迟,我还得走一趟。”
“我知道。”他点头,点得很慢,“我送你进去。”
“你不拦?”
“我想拦。”他把铁盒接过去,替我拿着,“但二十六岁的我比你更需要这七天。”
“你这是在夸自己?”
“我在给自己争取售后。”
我们往店里走。他替我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老秦看见他,愣了愣:“顾老板,你怎么来了?”
“接个人。”
“接到了吗?”
顾迟看着我:“先送到站。”
我把红围巾解下来,围到他脖子上。
“二〇二一年见。”我说。
他抓住围巾一端:“周茉,你去了以后,能不能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怕那七天过完,后面五年太难熬。”
我看着他:“已经熬过了。”
他这才点头。
扭蛋机再次亮起时,他在玻璃上写了个日期。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八日。
“回来吃第二碗。”他说。
7 顾迟的五年
从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六年,顾迟数着日子过。
第一年最难。
他白天送办公设备,晚上给商户修收银机。有人赖账,他就在店门口等到打烊,再拿周茉教他的办法谈分期。
每次撑不下去,他都拿出那张小票。
看完以后,他会骂一句:“让我别找,说得轻巧。”
然后把小票收回去。
二〇二二年,他还清了债。还完最后一笔那天,他去满满便利店吃了一碗关东煮,萝卜两份。
老秦问:“你一个人吃两份?”
“练习。”
“练什么?”
“以后请人。”
老秦没听懂,给他多添了个溏心蛋。
二〇二三年,他盘下这家店。房东问他图什么,他说图它暖气足。
实际上,他签合同前先问扭蛋机能不能留下。
房东说那机器早坏了,卖废铁都不值五块。
顾迟自己修了三天。通电那晚,机器掉出一颗水果糖,已经过期四年。
他没吃,放进蓝色铁盒。
朋友笑他:“你到底等谁?”
“一个骗子。”
“骗你钱了?”
“骗我会回来。”
“那你还等?”
“她还没兑现。”
二〇二四年,有家公司要买他的店,出价不低。他没卖。买家说他脑子有病,他说是的。
同年,朋友给他介绍对象。
第一个姑娘坐下就问:“你真开便利店?”
顾迟说:“真的。”
“以后能换吗?”
“能换货,不能换店。”
第二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总把别人没吃完的菜夹给他。他想起周茉抢他溏心蛋,回家后把铁盒拿出来看了一晚,第二天跟人道了歉。
第三个姑娘知道他在等人,问:“她永远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个人过。”
姑娘喝了口茶:“你不只会等,你还什么都拿她来比。”
顾迟承认她说得对。
从那以后,他不再相亲。他也不再把每一天都掰成距离二〇二六年还有多久。
他学进货,学记账,把店里的暖气修好。冬天给环卫工免费加汤,夏天在门外放冰镇酸梅汤。
周茉没回来,他的日子也往前走了。
只有每年一月十七日,他会在靠窗的位置坐一晚。
二〇二五年冬天,老秦退休,把店正式交给他。临走前问:“那台机器真不卖?”
“不卖。”
“里面都空的。”
“会有的。”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六日夜里十一点,他看见一个女的推门进了便利店。
羽绒服,红围巾,进门先跺脚。
是照片上那个人,是小票背面那行字的主人。
是七天后才会认识他的那个人。
顾迟站在马路对面,雪越下越大。他没有过去。
她今晚要出趟远门,他知道。
凌晨一点,他看见店里的灯闪了一下。周茉趴在桌上,再也没抬头。
他过马路,推门,老秦正背对着他扫地。
桌上的关东煮还热,人却不见了。
顾迟在店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周茉的母亲来报警。他陪着跑监控室、派出所和她公司。她母亲问他是谁,他说自己是便利店老板。
“我女儿常去你店里?”
“常去。”
“她爱吃什么?”
“萝卜两份,溏心蛋一个。”
她母亲听完,哭得更厉害。
顾迟没有安慰她说人一定会回来。他知道自己也在等一个不能保证的消息。
他每天给那位母亲发一张店门口的照片。第三天,她回:“别发了。”第五天,她又问:“今天下雪吗?”
这样的照片,他发了五年。
二〇三一年一月十七日,他提前关掉店门,把蓝色铁盒擦了三遍。
扭蛋机亮起时,他手里正捏着一个饭团。
饭团掉在地上。
他等了十年的人,站在货架旁,开口先问老秦去了哪儿。
顾迟差点笑出来。
还是她。
一点都没变。
送周茉回去以后,他才想起自己有句话忘了说。
不是“我等得很苦”,也不是“你别走”。
是“谢谢你来过”。
他把这句话写在钥匙圈后面,等下次见面再给她。
8 去给别人当答案
二〇二一年的便利店,暖气不太足。
我推开门,看见了二十六岁的顾迟。
头发比现在长,羽绒服袖口磨得起毛,面前一碗萝卜泡得发白。
“借个火。”我坐到他对面。
“店里不让抽烟。”他头也不抬。
“那借个耳朵。”
“借多久?”
“七天。”
他抬起脸,对我充满防备。
我知道他后来会开店,会把戒指存十年,会在雪里替我撑伞。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什么都不知道,连明天先去哪家供应商都没想好。
我忍着没告诉他答案。
那七天,我把二〇三一年那位的台词原样演了一遍。
第一天写欠款,第二天发散伙消息,第三天卖咖啡机。
说着说着,我发现不对劲。
他记忆里那个又酷又稳的“未来女人”,其实句句都是硬着头皮背的。
第四天,他问我谁当首富,我差点说“卖萝卜的”。
第五天吃烤肉,他给我夹肉。我知道他未来也会这样,便没有推辞。
“你不怕我想多了?”他问。
“你想什么了?”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我们以后很熟?”
“七天也算熟。”
“只有七天?”
我放下筷子:“顾迟,我不能把以后全告诉你。”
“为什么?”
“你知道结局,就不肯好好搬桌子了。”
他看着窗外:“我已经在搬了。”
“那就接着搬。”
第六天,他带我去看旧办公室。
他问:“我的以后有你吗?”
我差点告诉他,有五天等待,有两碗关东煮,有一场把我妈也拖进来的失踪。
最后我说:“有七天。”
他笑了笑:“也行。”
“你不嫌少?”
“嫌。但你看起来只会给这么多。”
我抬手打了他一下。他没躲,笑得比二〇三一年的自己还傻。
那一刻我才承认,我喜欢他。
这份喜欢没有十年那么重,只够在第七天多买一碗关东煮,只够把戒指留在碗底,只够让我回去后愿意重新认识他。
第七天晚上,我说:“我要去给别人当答案了。”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你现在想放弃的那个自己,我替你跟他分个手。”
“那你呢?”
“我回去上班。”
“还会来吗?”
我拿出笔,在小票背面写下日期。
二〇三一年一月十七号,你店里见。中间别找我,找了也白找。
写完以后,我补了一句:“二〇二六年也有一次,你别迟到。”
他皱眉:“到底哪年?”
“都要去。”
“你挺会给人排班。”
“职业病。”
他去了洗手间。
我把那枚保存十年的歪戒指压在碗底,又将小票放在旁边。
临走前,我把他没吃的萝卜夹回自己碗里。
不能浪费。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这枚戒指到底谁买的?
没有答案。它没有出厂日期,只有保质期——一万年那种。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八日凌晨,便利店门口。
顾迟站在雪里,看见我,这回伞打开了,举在我头顶。
“回来啦?”
“嗯。”
“饿吗?”
“萝卜两份,溏心蛋一个。”
“我请。”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雪落得安安静静的,老秦很识趣地躲进仓库理货。
顾迟给我端来两碗,自己只喝汤。
我说:“别光看,我刚答应找对象,不想第一天就被腻死。”
他立刻拿了串海带。
我把溏心蛋分给他一半:“未来那个我,整个蛋都给我了。”
“他挺舍得。”
“你也可以学。”
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我也从口袋里取出自己那枚。
两枚歪戒指躺在桌上,一枚陪我们走过闭环,一枚刚刚扭出来。
“这戒指,”他盯了半天,“到底谁买的?”
“五块钱。”我说,“你出两块五,我出两块五。”
他笑了。我也笑了。
“周茉,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先吃饭。”
“吃完呢?”
“送我回家。我妈让我今晚喝汤。”
“我需要上去吗?”
“你想得美。”
他点头:“那我送到楼下。”
我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围巾:“顾迟,你可以慢慢追我。”
“多久?”
“别又给自己排五年。”
“那七天?”
“也不够。”
他把围巾系好:“行,我排队。”
我做了七年代分手师,分过一千多对手。
最成功的一单,是替过去的顾迟,跟那个想放弃的自己,分了手。
至于我自己那一单,还没结。
戒指五块,关东煮十二,剩下的账,我们打算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