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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22:53:10

第1章 同桌

临江一中的高二(3)班,在九月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上,迎来了两位同桌。

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着排好的座位表,念到"沈屿——苏念"的时候,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男生们挤眉弄眼,女生们捂着嘴笑。因为这两位,一个是全班出了名的"闷葫芦",整天趴在后排角落,桌上堆着书,耳朵里塞着耳机,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另一个是班长,成绩好,性格也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班里多数男生不敢直视的那种亮。

沈屿拎着书包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苏念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个子高,坐下的时候书包往桌上一放,像一堵墙。苏念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肚里卷了边的课本。

"你好,我叫苏念。"她想了想,还是伸出了手。

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握手,只说了句:"嗯。"

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趴下去,睡了。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僵了三秒,才讪讪地收回来。她听见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她低着头,把那本英语单词书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搞的同桌。

可后来的日子证明,她当初这个判断,错得离谱,也准得离谱。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苏念作为班长,管着班里一摊事。收作业、记考勤、组织班会,忙得脚不沾地。而沈屿就像个透明人,除了上课偶尔抬起头听两句,其余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刷题。他的桌子永远乱糟糟的,卷子、草稿纸、吃剩的饼干袋堆成小山。

苏念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那堆垃圾。一开始她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眼,趁他不在,把他的桌子收拾了一遍,垃圾扔进垃圾桶,卷子按科目码整齐,笔筒里秃了头的笔挑出来扔掉,换了新的。

沈屿回来,看着焕然一新的桌面,愣住了。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没说谢谢,也没发火。

只是那天下午,他的桌角多了一瓶苏打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就三个字:"谢了。"

苏念看到那三个字,愣了愣,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撕下便利贴,夹进课本里,像藏了个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后来她才知道,沈屿家里条件不好。他爸在厂里做工人,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不爱说话,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要省着,省出力气去念书,去挣那一句"我没事"给家里人听。

这些,是苏念后来慢慢拼出来的。起初,她只觉得他冷。

第一次真正走近,是物理课上的事。

那天讲受力分析,苏念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个斜面体为什么那样动。她盯着黑板上的图,眉头拧成一团。身边的沈屿难得没睡觉,也在听课。她犹豫了一下,用笔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沈屿转头看她。

"那个……"苏念指着黑板,"我、我没听明白。"

沈屿又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她草稿本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快,几条线,几个箭头,然后写下一行字:"把斜面和物块看成整体,先算加速度。"

他写得很简,字也一般,但思路特别清楚。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通了。她眼睛一亮:"哦!原来是这样!"

沈屿没理她,继续听自己的课。

但那天放学,苏念特意绕去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一根塞给沈屿:"请你吃!答谢你!"

沈屿看着递到面前的烤肠,有点意外。他抿了抿嘴,接过来,咬了一口。苏念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笑。

"沈屿,"苏念凑过去,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不爱说话呀?"

"……话多没用。"他闷声说。

"怎么没用,"苏念不服,"说话才能交朋友啊。"

"你朋友多。"他说,"我不用。"

苏念一时语塞。她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她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生,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沈屿回家,把那根烤肠的竹签一直留着,洗干净,插在笔筒里,放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根竹签,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暖和的东西。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们的同桌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第2章 杀价

高二(3)班的座位,沈屿和苏念坐了一个月,谁也没提换。

有人打趣说:"闷葫芦配大班长,绝配。"苏念听了,红着脸去打那个人。沈屿没反应,继续趴着。但要是谁嘴贱说得太过分,他会忽然抬起头,眼神淡淡地扫过去,那人就不敢再说了。

苏念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他不爱说话,但护着。护着自己那点小小的、可怜的自尊。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学校门口的小巷子里。

苏念放学慢,收了半天书包出来,天已经暗了。她路过那条小吃巷,忽然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她挤进去,愣住了——是沈屿。

他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摊子前,正跟人争着什么。老头说一个价,他皱着眉还一个价,来来往往,谁也不让。

苏念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沈屿的那辆旧自行车,是这附近唯一一辆连车铃都不响的老爷车。车链子掉过无数次,他每次都自己蹲在路边修。今天大概是彻底修不好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跟老头争来争去。他平时在班里那副冷淡样子,这会儿一点也撑不起来,脸红脖子粗,像个护着最后一点零花钱的孩子。

苏念心里一酸,没上去。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另一头,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件厚实的棉袄——其实不是给自己买的。她想了想,又折回去,站在巷口,等沈屿。

沈屿最后用很低的价买下那辆修好的车,推着车出来,看见站在路灯下的苏念,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在这?"他难得先开口。

"路过。"苏念笑笑,把那件棉袄塞进他车筐里,"天凉了,给你的。"

沈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车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苏念凶巴巴地,"你上次帮我讲题,我还没谢完呢。这是利息。"

沈屿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谢什么呀,"苏念摆了摆手,背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屿,你骑车慢点,天黑。"

沈屿"嗯"了一声,推着车,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路灯把她瘦瘦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他脚边。他低头,看见那件棉袄,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常年硬邦邦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沈屿把棉袄叠好,放在自己床头。他妈看见了,问:"哪来的?"他说:"同学送的。"他妈的病,夜里总咳嗽,那件棉袄,他没舍得穿,第二天早上,悄悄放在了他妈枕边。

他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抱着棉袄,又哭又笑:"我儿子……长这么大了,也有人疼了。"

沈屿站在门口,背过身,红着眼眶,没说话。

第二天早自习,苏念到得早。她刚坐下,就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盒牛奶,还温着。桌角贴着张便利贴,还是那三个字风格的简笔,这次多写了一个词:"热了。"

苏念看着那盒温牛奶,又看看趴在旁边装睡的沈屿,心里忽然像化了一颗糖。

她没说谢谢。她只是把那盒牛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那点温度,整个都存进身体里。

她不知道,她那件二十块的棉袄,在沈屿家,被他妈当宝贝一样,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底,说是"要留着,等以后娶媳妇用"。

沈屿听见这话,第一次,脸红了。

第3章 数学题

高二下学期,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苏念的座位靠窗,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总有一束斜斜的光打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指节上。她皮肤白,那光一照,像镀了层金。

沈屿有时候听课听累了,会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假装在看黑板。他怕被发现,可他不知道,苏念的余光,其实也一直挂在他那边。

两个人的桌子中间,那条三八线,从来没人画过,却比谁都清楚。

他们的日常,被一件又一件小事填得满满当当:

苏念数学不好,一到解析几何就头疼,每回都要戳戳沈屿的胳膊。沈屿一开始只写思路,后来嫌麻烦,直接拿过她的笔,在题旁边一笔一笔地写过程,字虽丑,但清楚。苏念在旁边看着,心里偷偷地想:原来他也会为一件事这么耐心。

沈屿英语不好,单词背了就忘。苏念就每天早自习,把那本破单词书推到他面前,逼他一个个念。他念得磕磕绊绊,她就笑:"沈屿,你念英语好像含了个烫红薯。"他恼了,闷声说:"你念物理也像烫嘴。"两个人互相瞪,瞪着瞪着,都笑了。

班里男生起哄,说他们俩像小两口。沈屿照例不理。苏念会追着去打那个人,打完了,回来坐下,脸还红着。

她嘴上说"你别瞎说",可心里那道门槛,其实早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架起来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学校补课结束,教室里走得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趴在桌上,蔫蔫的。她刚被一道大题虐了一个小时,草稿纸写满了三页,还是没解出来,眼圈都红了。

"沈屿,"她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笨。"

沈屿正在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他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包放回去,坐下来,抽过她那张草稿纸。

"不是笨,"他说,"是方法不对。"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然后他低下头,把她三页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中间一步:"这里,坐标设反了。你从第三步就开始绕远路了。"

苏念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那怎么办。"

"换条路走。"沈屿说,"把那个点设成原点,重新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给她重新画了个坐标系。苏念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盯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道折磨了她一小时的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那天,那道题她做出来了。做完,她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忽然鼻子一酸,说:"沈屿,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沈屿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收拾好书包,起身要走。苏念喊住他:"沈屿!"

他回头。

"周末,"苏念眼睛亮亮的,"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刷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请你看电影。"

沈屿看了她一会儿。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清清楚楚地装着一个他。

他"嗯"了一声。

"……好。"

就这一个字,苏念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背起书包,小跑着追上他,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室,走出校门,走进那条洒满金光的巷子里。

他们谁都没提,这到底算不算"约会"。

但那一天傍晚,他们并肩走了很远的路,说了很多的话——多半是苏念在说,沈屿在听,偶尔"嗯"一声。可那一声"嗯",在苏念耳朵里,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好听。

走到分岔路口,要各自回家了。苏念站在路灯下,忽然说:"沈屿。"

"嗯?"

"你以后,"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要总是一个人扛,行吗?"

沈屿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习惯了",可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说出来。他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苏念笑了,朝他挥挥手,转身跑进另一条巷子。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笑了。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发自真心的笑。

他不知道,那天的苏念,跑进巷子拐角,也停下来,扶着墙,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胸口,红了脸,笑了很久。

十六七岁的喜欢,就是这样,藏在一道数学题里,藏在一句"知道了"里,谁也不说破,谁也都知道。

可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以为那条巷子,会一直亮着灯,一直走到头。

第4章 伞

高三还没到,高二的尾巴上,有一场雨。

那天晚自习结束,雨下得又急又大。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等家长,有的冒着雨往外冲。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发愁——她没带伞。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忽然头顶多了一片伞。

她转头,看见沈屿举着伞,站在她身侧。他个子高,伞往她那边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

苏念看着他那半边淋湿的肩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钻进伞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走在雨里。伞不大,风一吹,雨丝就往脸上飘。沈屿尽量把伞往她那边靠,自己半边身子几乎全露在外面。苏念看见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淋湿了。"她说。

"你淋着会感冒。"他说。

苏念心里一暖,把伞又推回去:"那你感冒了谁给我讲题。"

沈屿被她这句话堵住,没再推。他想了想,说:"那咱们走中间。"

两个人挤得更近了。雨夜里,路灯昏黄,把两把影子拢成小小的一团。苏念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积水里的鞋尖,忽然说:"沈屿,要是天天都下雨,该多好。"

"……为什么?"

"因为下雨,就能一起撑伞了呀。"苏念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岔开话,"那个,你家远不远?"

沈屿没接她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家不远。"

又走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你家也不远。"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下去。可那把伞下的小小天地里,空气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到了苏念家楼下,她该上楼了。沈屿把伞递给她:"拿着。"

"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几步路。"他说。

苏念看着他淋得半湿的样子,忽然伸手,把伞塞回他手里,然后转身,一头扎进雨里,跑上楼。她跑到楼道口,才回头,冲他喊:"沈屿,你快回去,别感冒了!"

沈屿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浑身湿透跑上楼的样子,愣了半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伞,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笨蛋。"

那一夜,苏念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点开沈屿的头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到家了没。"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你呢。"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捂在胸口,笑得像个傻子。她回:"到了,快睡吧,晚安。"

那边又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那一夜,沈屿回家,把湿透的外套晾起来,坐在桌边,看着手机里她发来的那句"到家了没",看了很久。

他妈在里屋咳嗽,他进去倒水。他妈问:"屿啊,这么晚,跟谁说话呢?"

他顿了顿,说:"没谁,同学。"

可他妈看见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笑了笑,没点破,只说:"是那个……总给你送牛奶的同学吧。"

沈屿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低头,把那杯水端给他妈,轻声说:"妈,您好好养病,等我考上大学,挣钱了,把您的病治好。"

他妈的眼泪又下来了,一个劲点头:"好,好,妈等着,等着我儿子有出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屿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想着那把伞,想着她湿透的头发,想着她说的那句"要是天天都下雨该多好"。

他想起自己那辆修了又修的破自行车,想起家里那张贴了又贴的病历单,想起他妈夜里不敢出声的咳嗽。

他忽然觉得,那个叫苏念的女孩,太亮,太干净了。

亮得他不敢多看,干净得他不敢靠近。

他怕,怕自己这个连把像样的伞都给不起的人,会把她,弄脏了。

那一夜,沈屿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失眠到天亮。

第5章 运动会

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是苏念和沈屿同桌以来,第一次一起参加的活动。

苏念作为班长,要组织班里报名。她问沈屿报什么,沈屿头都没抬:"不报。"

"你怎么什么都不参加呀,"苏念急了,"你长这么高,跑个接力总行吧。"

沈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下午要去……有事。"

苏念没听出他话里的迟疑,只当他懒。她软磨硬泡,最后硬是给他报了男子4×100接力。沈屿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去改。

运动会那天,天高气爽,操场上人声鼎沸。

苏念忙前忙后,给参赛的同学递水、记成绩、喊加油,嗓子都快喊哑了。轮到男子接力的时候,她跑到终点线边,攥着拳头,紧张地盯着跑道。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沈屿是最后一棒。他接过棒的时候,前面已经落后了。可他两条长腿一迈开,跑得飞快,一路超过两个人,冲到了第二。

冲过终点线,他喘着粗气,弯着腰,撑着膝盖。苏念第一个冲过去,又跳又喊:"沈屿!沈屿你好厉害!咱们第二!"

沈屿直起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给你。"

"啊?"苏念愣住,"你给我糖干嘛?"

"你不是嗓子喊哑了嘛,"沈屿说,"润润喉。"

苏念看着那块糖,又看看他,心里那点甜,比糖还甜。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挺甜。"

"嗯,"沈屿说,"我特意买的。"

"你、你特意买的?"苏念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买的?你不是说不参加吗?"

沈屿别过脸,没看她,闷声说:"……顺路买的。"

苏念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就懂了。她没戳破,只是把那块糖,含得更紧了些,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那天下午,沈屿借口"有事",请了假,提前走了。

苏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点失落。她不知道,沈屿那天请假,是因为他爸的厂里,给他排了下午的班,他要去打半天零工。

他跑完接力,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往厂里赶。

那块糖,是他早上路过小卖部,犹豫了很久,才用攒的零钱买的。

他舍不得自己吃。他想着,她嗓子喊哑了,会想吃块甜的。

那天晚上,苏念在班群里,晒了一张照片——她手里那块糖的糖纸,被她展平,夹进了课本里。

配文只有两个字:"甜的。"

远在厂里加班的沈屿,下工后,躺在工棚里,看着那条动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累,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第6章 值日

高二的排班表上,苏念和沈屿被分到了同一个值日组,周一。

苏念其实有点怕。她想着,沈屿那么懒,值日肯定又得她一个人干。她提前跟他说好:"沈屿,周一值日,你可别迟到,也别偷懒啊。"

沈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结果,周一早上,苏念六点二十到教室,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已经打扫干净了。桌子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锃亮,连讲台的粉笔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窗户半开着,晨光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刚拖过地的湿气。

沈屿正坐在她座位上,低着头,背单词。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苏念惊讶地问。

"五点四十。"沈屿头也没抬。

"这么早?!你不是说你六点二十才来吗?"

"你说怕我迟到。"沈屿说,"那我早点来,把活干了。"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本单词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她走过去,假装凶他:"那、那我干什么呀?活都被你干完了。"

"你坐着就行。"沈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负责,把我英语盯好了。"

苏念"噗"地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屿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可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做在了一件件小事里。

从那以后,每个周一的早晨,都是苏念一周里,最先盼着的一天。

她总会比平时更早地醒,更早地到教室,一推开门,看见那个已经坐好了、桌角放着一盒温牛奶的身影。

他们从不说什么肉麻的话。可那一个又一个周一的清晨,那盒温牛奶,那一句"你负责把我英语盯好了",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在两个人中间,越缠越紧。

后来,苏念跟班里的女生聊起,说:"你们知道吗,沈屿虽然不爱说话,可他特别靠谱。你说的事,他都会记着,都会做到。"

女生们笑她:"哟,班长,这么夸沈屿呀?"

苏念红了脸:"我、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说的是,有一个人,会为了怕她值日太累,五点多就爬起来,把一整间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为了让她能多睡一会儿。

这样一个人,叫她怎么不喜欢。

那个周一,成了她整个高二,最亮的一束晨光。

第7章 小别扭

高二下学期,他们闹过唯一一次别扭。

起因是那天放学,苏念在校门口,看见沈屿跟一个女生在说话。那女生是同年级别的班的,长得好看,笑起来甜甜的,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沈屿还低头听了那女生说什么。

苏念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没上去,转身走了。晚上,她没像往常一样给沈屿发消息。第二天早自习,她也没主动跟他说话,低着头,只顾自己写题。

沈屿察觉到了异样。他看了她好几眼,见她始终不抬头,终于忍不住,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她胳膊:"你……怎么了?"

"没怎么。"苏念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苏念说,"你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

沈屿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她生什么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嘴本来就笨,看她这副样子,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一整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像隔了座冰山。

晚自习的时候,苏念到底没憋住。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那个……跟你说话那女生,是谁呀?"

沈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哦,你说小周?她是我们厂里陈师傅的女儿,来找我,是问我……我爸的药,在哪个药房买的。"

苏念愣住了:"啊?"

"我爸不是查出来,最近血压高嘛。"沈屿说,"陈师傅家老爷子也有这毛病,她来问我,我告诉她了。"

苏念听着,脸"腾"地红了。她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她恼羞成怒,"害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沈屿看着她。

"没、没什么!"苏念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是……你俩处对象呢。"

沈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跟谁处对象,你那么在意干嘛。"

苏念被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脸更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是班长,关心一下同学不行啊!"

沈屿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忽然,也笑了。

"苏念,"他说,"你放心。我没跟谁处对象。"

"我干嘛不放心!"苏念嘴硬,"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沈屿说,"我就是,怕你多想。"

苏念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她没再说话,可心里那点别扭,早就消了,化成一滩暖水。

第二天,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叽叽喳喳,把前一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沈屿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傻姑娘,心眼真大。

可他不知道,那晚苏念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他说"我没跟谁处对象"的样子,想着他说"怕你多想"的语气,捂着被子,偷偷笑了半宿。

她想,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话呀。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她心里那扇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8章 春游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在学校后面的半山上,走走看看,算是高三前最后的一点放松。

苏念兴致最高,一早就背了一大包零食,拉着室友们叽叽喳喳。沈屿还是那副样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

爬到半山腰,大家找了个亭子休息。苏念掏出零食,招呼大家吃,也分了一份,塞给沈屿:"你也吃。"

沈屿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怎么动。他坐在亭子边上,看着远处的山。

"沈屿,你看什么呢?"苏念凑过去。

"看那座山。"沈屿说,"过了这座山,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江城啊。"苏念随口说,"咱们要去的地方。"

沈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休息够了,大家继续往山上走。走着走着,苏念忽然发现,沈屿不见了。

她回头找,发现他落在后面,蹲在路边,低着头,好像在捡什么。

"沈屿!你干嘛呢?"苏念喊他。

沈屿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株野花,说:"这花……我妈以前喜欢。"

苏念愣了一下,走过去,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野花,连根带土,包了起来。

"你、你妈身体不好,"苏念说,"那你带回去,种在花盆里,她看着,心情好。"

沈屿"嗯"了一声,把那株野花,收进怀里。

那天春游回来,沈屿真的把那株野花,种在了家里唯一一个旧花盆里。他每天浇水,放在他妈的窗台上。

他妈看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屿啊,这花真好看。是你给妈摘的?"

"嗯,"沈屿说,"山上长的,您喜欢,我给您种着。"

他妈摸着那花,忽然说:"屿啊,妈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妈看着你一天天长成个有担当的大人了,妈心里,就踏实了。"

沈屿蹲在花盆边,低着头,没说话。

他妈又说:"那个……总跟你一起的女孩,念念,是个好姑娘。妈看得出,你心里,有她。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辜负人家。"

沈屿的脸,"腾"地红了。他别过头,说:"妈,您别乱说。"

可他心里,却忽然很暖。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连他妈,都看得出,他喜欢苏念。

原来那份喜欢,藏得再好,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苏念在家,收到一条消息。是沈屿发来的,就一句话:

"今天那花,种上了。我妈很喜欢。谢谢你,苏念。"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句"谢谢你,苏念",忽然,心里甜滋滋的。

她回:"不客气!你妈开心就好!"

她没说的是,她其实,也挺开心的。

因为那一株野花,让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离沈屿的世界,又近了一点点。

近到,能看见他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包起一株花的样子。

近到,她想伸手,帮他一起,把那株花,种下去。

第9章 家长会

高二下学期,开过一次家长会。

苏念她妈来了。沈屿家,来的是他妈。

家长会是在下午开的,学生们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自己的家长坐在位子上,听老师讲成绩、讲纪律、讲高考。

苏念透过窗户,看见自己妈坐得端端正正,满脸写着骄傲。她转过头,去看沈屿——他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低着头,没往教室里看。

"沈屿,你不看看你妈吗?"苏念走过去,问。

沈屿抬起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他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有些乱,正低头,认真地看着桌上那张成绩单。

苏念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看沈屿的妈。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眉眼和沈屿有点像,可脸上带着病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她坐在那里,有些拘谨,别人说话,她就点头。

"你妈……"苏念问,"身体还好吗?"

"老毛病了。"沈屿说,"哮喘,治不好,也死不了,就是费药钱。"

他语气淡淡的,可苏念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家长会快结束的时候,苏念忽然看见,教室里,沈屿的妈,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她妈大概,是为儿子成绩高兴,又为家里那点难处,难过。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苏念她妈拉着她,高兴地说:"念念,你们老师夸你呢,说你有希望冲击重点大学。"

苏念笑着应,目光,却不自觉地,去寻沈屿和他妈的背影。

她看见沈屿扶着他妈,慢慢地走出校门。他妈腿脚不太好,走得慢,沈屿就放慢脚步,等着她。他弯着腰,低声跟他妈说着什么。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沈屿为什么总那么拼,为什么总不肯跟人说他家里的难处。

他是在用他一个人的肩膀,扛着那个家,扛着他妈的期盼。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翻出自己攒的零花钱,第二天,偷偷塞给沈屿一张饭卡:"我妈给的生活费,多了,我花不完,你帮我花点。"

沈屿看着她,顿了顿,说:"我不要。"

"你、你必须收下!"苏念把饭卡硬塞进他手里,"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跟你坐同桌了!"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那张饭卡,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他说。

"谢什么。"苏念别过脸,声音轻轻的,"你妈……你也别太担心。等你考上大学,挣钱了,就能给她治病了。"

沈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苏念躲在房间里,偷偷跟她妈说:"妈,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特别难,妈妈身体不好。我想帮帮他,可我又怕伤他自尊。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妈想了想,说:"念念,帮他可以,但别让他觉得,你是在可怜他。你把他当成朋友,平等地对他好,他才不会觉得难堪。"

苏念听了,点点头。

她妈说得对。她从始至终,都没把沈屿当成一个"需要可怜"的人。

她只是,想对他好。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对他好。

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沈屿。

第10章 那个暑假

高二的暑假只有短短三周。

苏念以为,这会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次。她甚至偷偷想过,要不要把补习班的座位,换到沈屿旁边去。

结果还没等她行动,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宣布:"高三了,座位重新排,想坐一起的自己申请。"

全班哗然。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她其实特别想举手,又怕太明显。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沈屿——他趴在桌上,像没听见一样。

她有点失落。

结果,当天下午,刘老师把沈屿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跟苏念坐?"

沈屿"嗯"了一声,又赶紧补了一句:"她数学不好,得我看着。"

刘老师笑了,说:"那行,就还坐一起吧。"

苏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从同学嘴里听到的。她"腾"地站起来,又坐下,红着脸,假装淡定地问:"真的?"

同学说:"真的呀,刘老师自己说的。"

苏念"哦"了一声,脸上努力不显山不露水,可心里,像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

开学那天,沈屿拎着书包,又一次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飞快地移开目光,谁也没提这个座位是怎么保住的。

苏念只是把书包往桌角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大一块地方。

沈屿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的书包,也往那边让了让。

高三,就这么悄悄开始了。

这一年,时间像被上了发条,快得吓人。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换。课桌上堆的卷子,越来越多。苏念有时候写题写得头昏眼花,抬起头,看见沈屿也趴在桌上,捏着笔,睡得笔尖都歪了。

她会轻轻把他桌上的卷子拨正,给他披上一件自己的薄外套。沈屿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身上那件外套,看见她趴在旁边认认真真写题的样子,心里那点暖,就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他睡不着了,坐起来,把她那道写了一半的大题,接过来,接着写。

"你睡会儿,"他说,"我盯着。"

"盯着什么呀,"苏念笑,"你又不考。"

"我看着你,你就不敢偷懒。"沈屿难得开了句玩笑。

苏念被他一噎,涨红了脸:"谁、谁要你看了!"

可她心里甜得要命。

日子在这种鸡飞狗跳又甜丝丝的节奏里往前走。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在课间趴在桌上打盹,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沿着那条路灯下的小路,走一段又一段。

谁也不说"我喜欢你"。

但那份喜欢,已经像条细细的藤,缠在两个人中间,越长越密,密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友情,哪些是心动。

那个深秋的夜晚,是他们关系的第一个转折点。

那天晚自习下得特别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俩。苏念写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问:"沈屿,你……想考哪所大学?"

沈屿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想考一所好点的,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的。"

苏念愣了一下,心里酸酸的。她低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我想考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沈屿抬起头,"那学校挺好。"

"嗯,"苏念眼睛亮亮的,"我想去A城,想学医,以后……想帮很多人。"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像有星星。沈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会做到。

"那你呢,"苏念问,"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上更好的。"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也考江城大学。"

苏念愣住了:"真的?"

"嗯。"沈屿说,"你数学这么差,我不看着,你不放心。"

"你、你少来!"苏念嘴上骂他,可声音已经有点抖了。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沈屿,那咱们说好了。"

"说好什么?"

"一起考江城大学。"苏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谁都不许反悔。"

路灯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沈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份笃定,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件,想拼了命去做到的事。

他"嗯"了一声,说:"好。"

就这一个字,像一枚章,盖在两个人往后全部的岁月里。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枚章,后来会花掉他们一整个人生,都没能盖到那所大学的门口。

可那时候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起,黑板上的倒计时,不再是"高考还有多少天",而是"离江城大学,还有多少天"。

那个距离,在两个人心里,都一样近,一样远。

第11章 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从此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晚自习的间隙,苏念会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这四个字,写完又擦掉。沈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某个她不在的下午,也在自己的草稿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了四遍"江城大学"。

后来那页草稿纸,他舍不得撕,夹在数学书里,一直留到高三结束。

江城大学在A城,是全国排得上号的重点大学。苏念的目标是它的医学院,录取分高得吓人。沈屿没说过自己要去哪个系,他只知道,她要去那,他就去那。

从确定目标那天起,沈屿像换了一个人。

他本来成绩就好,只是不显山露水。现在,他把那股劲儿全卯了上来。苏念发现,他早上到得越来越早,晚上走得越来越晚,刷的题越来越多,连做梦都在背公式。她有时候看着他熬得发红的眼睛,心疼,就故意捣乱,把他的卷子抽走:"沈屿,你歇会儿!"

"不累。"他说,"还差一点。"

"差什么呀,"苏念把卷子塞回给他,又从书包里摸出两个面包,"你先把饭吃了。天天不吃早饭,你想胃疼死啊。"

沈屿看着那两个面包,顿了顿,接过一个:"……谢谢。"

"谢什么,"苏念假装凶他,"你要是饿坏了,谁给我讲题。"

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又护着彼此,把高三这头最难的驴,一步一步往前赶。

苏念成绩也在稳步往上走。她本来就聪明,只是数学拖后腿。在沈屿一题一题的讲解下,她的数学从不及格,爬到了能稳定及格,再爬到能冲一冲一百一。每次考完,她看着进步的成绩单,都会得意地冲沈屿晃:"看,本班长厉害吧!"

"嗯,厉害。"沈屿难得配合,"你进步,我退步了。"

"啊?你退步了?"苏念急了,抢过他的成绩单一看,英语确实掉了几分,"都怪你天天给我讲题,自己英语都不背了!"

她一边数落,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她那本英语单词书,推到他面前:"从今天起,每天陪我背二十个!"

沈屿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呀!"苏念瞪他。

"没笑。"他收起笑,"背就背。"

那一整个高三,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个教数学,一个带英语,一个讲题,一个背单词,互相较劲,又互相搀扶,把对方,一步步地,往那所大学,往那道光里,推。

快到春节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理想大学"的活动,每个人要写一张心愿卡,挂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苏念认真写了一张,折好,趁没人看见,塞进书包里。卡片上写着:"和沈屿,一起去江城大学。"

沈屿也写了一张。他写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让她去成她想去的大学。"

这两张卡片,谁也没看到对方的。但那面墙上,两条看不见的线,早就在空中,偷偷系在了一起。

除夕夜,两个人窝在各自家里,守着手机。

苏念发:"沈屿,新年快乐!还有一百多天,我们就能一起在江城大学过第一个新年了!"

沈屿回:"嗯。"

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到时候,我给你买江城大学食堂最好吃的糖葫芦。"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笑得在被窝里打滚。她回:"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那边又回:"说话算话。"

窗外,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里炸开。

苏念捧着手机,看着那句"说话算话",忽然想,人生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不知道,那个在除夕夜,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家里空荡荡的饭桌,看着病床上咳嗽的妈妈,却还是笑着给她回"说话算话"的少年,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沉重。

他连明天要不要继续上学,都还在犹豫。

那句"说话算话",是他压住了多少东西,才说出口的。

只是这些,那时候的苏念,一样也不知道。

第12章 元旦跨年

高三的元旦,没有假期。学校只放了一天假,第二天照常补课。

放假那天下午,苏念窝在家里,觉得哪都不对劲。她想了半天,还是给沈屿发了条消息:"沈屿,晚上有空吗?一起跨年吧,我请你看电影。"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嗯,你来我这边吧。我出不去太远。"

苏念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她收拾了一下,揣着两张电影票,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那是个很旧的小区。苏念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屿从楼道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是她去年冬天送他那件。他看见苏念,有点不自然,搓了搓手,说:"走吧。"

"你、你怎么没去看电影?"苏念问。

"我妈今天不舒服,我得在家看着。"沈屿说,"我陪你走走,一会儿我就得回去。"

苏念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没说话,跟着他,在小区门口那条人少的路边,慢慢地走。

那天晚上,临江城的夜空,断断续续地放着烟花。沈屿抬头看着烟花,忽然说:"念,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苏念应着,忽然问,"沈屿,你有心愿吗?"

沈屿沉默了一下,说:"有。"

"什么呀?"

"……希望我妈能好起来。"他说,"也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能跟你,一起在江城大学门口,看烟花。"

苏念的心,怦怦地跳。她看着他,看着烟花在他眼里明明灭灭,轻声说:"我也是。希望明年,咱们能一起在江城大学,跨年。"

沈屿看着她,没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她。

是一张折好的、皱皱的纸。苏念展开,看见上面画着一幅画——两个小人,站在一座大门前,手牵着手。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江城大学"。

苏念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你画的?"她哑着嗓子问。

"嗯,"沈屿说,"丑是丑了点。我就是想着,咱们迟早,得一起站到那扇门前面。"

"咱们一定会的。"苏念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沈屿,咱们说好的,一起考江城大学,谁都不许反悔。"

"嗯,"沈屿说,"不反悔。"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把那幅画,贴在了自己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她每天复习累了,抬头看一眼那幅画,看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看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就又能提起一口气,继续刷题。

她不知道,那幅画,是沈屿在夜市收工后,蹲在出租屋的灯下,画了整整三张废纸,才画成的一张。

他画不好,可他特别认真地,想给她画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他更不知道,那张被他小心夹进数学书里的、写着"江城大学"四个字的纸,和他画的那幅画,后来,成了两个人各自漫长岁月里,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那扇门,近在眼前。

第13章 一百天

过完年回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一百零三"开始。

一百天,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苏念有时候觉得,自己再多用一分力,就要断了。

那段时间,班里气压很低。模考一次接一次,成绩单一张接一张,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趴在桌上,一整天不抬头。

苏念的压力特别大。她想考江城大学医学院,那个分数线,是她每次模考都要往上够一够才够得着的。她怕,怕自己辜负了那个约定,怕自己先掉队。

那天第三次模考出分,苏念的数学又没考好,理综也崩了。总分离江城大学的线,差了二十多分。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

沈屿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了想,把一张草稿纸折起来,从桌缝里,悄悄推到她手边。

苏念感到手边有个东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画了一幅简笔画:一个小人蹲在地上哭,旁边站着另一个小人,伸着一只手,手上举着一根糖葫芦。

苏念看着那幅笨拙的画,"噗"地一声,破涕为笑。她擦着眼泪,哑着嗓子说:"你、你画的什么呀,这么丑。"

"丑是丑,"沈屿难得开口,"能逗笑你就行。"

苏念含着眼泪,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她吸了吸鼻子,说:"沈屿,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沈屿想了想,"那就再考一次。"

"那要还考不上呢?"

"那就还考。"他说,"考到考上为止。我陪你。"

苏念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说:"你、你说得倒轻巧,万一两个人都考不上呢。"

沈屿看了她一眼,说:"考不上,我也在。"

就这四个字,"我也在",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苏念心里。她忽然觉得,那根绷得要断的弦,好像又有了撑下去的力气。

"那,咱们说好了,"苏念哑着嗓子,"谁都不许先放弃。"

"嗯,"沈屿说,"说好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节奏,又紧了一些。

苏念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背英语,背生物。沈屿陪着她,五点四十,也准时出现在教室。他其实起得更早,四点五十,因为他要先帮家里把早点摊子上的活儿干完,再来学校。

这些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她到教室,沈屿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放着一盒还温着的牛奶,和一本摊开的英语书。

"你来得可真早。"苏念说。

"嗯,"沈屿说,"睡不着,就早点来。"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那盒牛奶,是他爸早点摊上,今天卖剩的最后一盒。他也没告诉过她,他每天四点五十起床,五点二十到校门口,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背半个小时的单词。

他怕她知道,怕她心疼,怕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为他多一层难过。

她心疼他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疼。

日子在这种"她不知道"和"他也假装不知道"的默契里,往前走。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总会在教学楼门口多待一会儿。苏念有时候会忽然说:"沈屿,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沈屿抬头看。月亮确实圆。他心里想,不是月亮圆,是看你的时候,什么都是圆的。

但他没说。他只是"嗯"了一声,说:"是挺圆的。"

苏念也不戳破。她背着手,看着月亮,忽然轻声说:"沈屿,等咱们到了江城大学,我要你陪我看一百次月亮。"

沈屿心里一动,说:"好。"

"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指,在路灯下,认真地拉了勾。苏念笑得眼睛弯弯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屿看着她,也笑了。

那一夜,他回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一百次月亮,一百年不许变。

他这辈子,没许过这么大的诺言。

可他许了。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拼,这个诺言,就一定能兑现。

他没想到,后来,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这世上,有些诺言,注定要用一生去等,却等不到那第一百次月亮。

第14章 传纸条

高三的课堂,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就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念和沈屿,是这潭死水里,唯一还泛着点活气的一对。

高三不允许说话,他们就传纸条。

苏念的纸条,五花八门:有时是"沈屿,我饿了你带吃的了没",有时是"这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呗",有时是画一只丑丑的猫,旁边写"像我吗"。

沈屿回得少,但几乎每条都回。他回的字少,可句句都接得住:"带了,你桌肚里。""上课别说话。""不像,你比它好看。"

苏念每次看到最后那句"你比它好看",都会把纸条夹进书里,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可耳根,早红了。

有一次,数学老师讲得兴起,忽然点名:"苏念,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思路。"

苏念正低头看沈屿刚递来的纸条,被点名吓了一跳,站起来,支支吾吾:"呃……那个……"

她偷偷瞟了一眼纸条。沈屿已经飞快地在纸条背面,写好了解题思路。苏念照着念,居然答对了。

"不错。"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吧。"

苏念坐下,心还"怦怦"跳。她侧过头,看见沈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她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写好的?"

"你被点名之前。"沈屿也压着声音,"我料到你答不上来。"

"谁、谁说我会答不上来!"苏念不服。

"那你下次自己答。"沈屿说。

"我、我下次就自己答!"苏念嘴硬。

可到了下次,老师再点名,她还是偷偷去看沈屿的纸条。

沈屿也总是,在她被点名之前,就把思路写好了。

他好像,总比她,多想一步。

后来,班里流传着一句玩笑话:"沈屿是苏念的'考试外挂'。"苏念听了,追着那人打:"胡说什么!谁要他外挂了!"

可沈屿听了,却难得没反驳。他只是在苏念不知道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她的外挂,也行。"

那沓纸条,苏念一张也没扔。她用一个旧铁盒,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按着日期,收得整整齐齐。

高三毕业那天,她把那个铁盒,藏在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她想,等她和沈屿,真的去了江城大学,再拿出来,给他看。

她想让他看看,他曾经,给她写过多少句"你比它好看"。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那个铁盒,一直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铁盒里的纸条,字迹还是那样丑,句子还是那样淡。

可那个收纸条的女孩,和那个写纸条的男孩,已经隔着四年的光阴,再也没能,把那些话,当面说过一遍。

多年以后,苏念收拾旧物,翻出那个铁盒。

她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最底下那张纸条,她没舍得看。

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着沈屿临考前一天,递给她的一句话:

"苏念,等咱们考完,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句话,后来,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个约定要说的话,也随着高考那八分的距离,被永远地,埋进了时间里。

第15章 食堂抢饭

高三的日子苦,唯一的盼头,就是中午那顿饭。

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一周只做两次,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每到那两天,苏念就像上战场一样,下课铃一响,拔腿就往食堂冲。

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大,挤在人群里,常常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挤到窗口,眼看最后一份排骨就要被人抢走,她急得直跺脚。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份排骨。

苏念回头,看见沈屿举着那份排骨,站在她身后。

"你、你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苏念瞪大眼睛。

"你冲的时候,我就跟着了。"沈屿说着,又掏出一张饭卡,"帮你刷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念端着那份排骨,看着他,心里又惊又喜。她嘴上却说:"你、你怎么不早说,我请你呀。"

"你请我,"沈屿看着她,"你饭卡里都没钱了,早上还说要省着花。"

苏念被他说中心事,脸一红:"谁、谁说我没钱了!"

"你昨天自己说的。"沈屿难得拆穿她,"说这个月超支了,要省着点。"

苏念:"……"

她低下头,看着那份排骨,忽然鼻子一酸。

她忽然想,沈屿这个人,看着闷闷的,可心,比谁都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记得。她没钱了,他就提前帮她刷了卡,还不让她知道。

"沈屿,"苏念抬起头,认真地说,"等咱们考上大学,发了工资,第一顿,我请你吃好的。"

"好。"沈屿说,"我等着。"

后来,这个"等",就等了很多年。

高三整整一年,食堂那两份糖醋排骨,沈屿几乎每周都替她抢。他自己其实舍不得吃,每次都把排骨上的肉,多分一点到她碗里,自己就着汤汁,扒几口米饭。

苏念看见了,说:"你也吃呀,别光顾着我。"

"我吃不惯这甜的,"沈屿说,"你吃。"

其实他不是吃不惯。他是想着,她瘦,得多吃点。他自己,从小就知道,好东西,要先给在意的人。

很多年后,苏念当了医生,收入不错,吃得起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可她始终觉得,最好吃的一顿饭,是高三那年,食堂里那份,沈屿替她抢来的糖醋排骨。

那顿饭里,有一个人,笨拙地、却那么认真地在意的滋味。

也是那顿饭,让她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一定要说出口。

也可以是,在人群里,替他抢一份排骨,然后说一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16章 沈屿感冒

高三开学没多久,沈屿病了一场。

他感冒了,发着烧,可还是坚持来上课。他坐在位子上,脸色发白,鼻尖红红的,一会儿就忍不住咳几声。苏念在旁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沈屿,你回家休息吧,"她劝他,"你这都烧成这样了,还来上什么课。"

"没事,"沈屿哑着嗓子说,"小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

苏念拗不过他,只好把自己带的热水杯,推到他面前:"那你多喝点热水。"

沈屿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顿了顿,接过来,喝了一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特意绕去食堂,给他买了一碗热汤,又去校医务室,讨了几片退烧药。她把汤和药放在他桌上,凶巴巴地说:"喝汤!吃药!别跟个铁人似的!"

沈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午的课,沈屿还是撑着。可到底是烧着,一节课下来,他趴着睡了好几次。苏念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气又心疼。

放学的时候,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沈屿低头一看,是一副厚厚的毛线手套。

"我妈织的,多了一副,"苏念别过脸,假装很随意,"你骑车手冷,戴着。"

沈屿看着那副手套,手套还是新的,毛线是浅灰色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织的。他当然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多了一副"。苏念是班长,家里只有一个外婆和爸妈,谁给她织这么多手套。

他没戳破,只是把那副手套,小心地收进书包里:"……谢谢。"

"谢什么,"苏念摆摆手,"你快回家,好好睡一觉,别明天又烧了。"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偷偷给她妈打电话:"妈,你会织手套吗?"

她妈笑她:"你这孩子,大热天的,要什么手套?"

"你、你就教我嘛!"苏念支支吾吾,"我想学着织一副,送人。"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懂了,笑着说:"行,妈教你。"

原来那副手套,根本不是"多了一副"。是苏念提前两天,求她妈连夜赶出来,又让她妈教她针法,她自己在灯下,偷偷添了几针,算作"一起织的"。

她想着,要是沈屿知道这手套是她织的,肯定又该不好意思了,还不如说是她妈多织的。

她只想让他,戴上这双手套,别冻着手,好好骑他那辆破车,平平安安回家。

沈屿呢。

他回到家,把那副手套,试了又试。手套大小正合适,像是比着他的手织的。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

他想,苏念这个傻姑娘,连撒谎都不会。哪有什么"多了一副"的手套,分明是专门给他织的。

他舍不得戴。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想着,等最冷的那几天,再戴。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有风,有暖,有一个人,递给他一碗热汤,一副手套,凶巴巴地让他"好好睡觉"。

他第一次觉得,被人惦记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第17章 早上的豆浆

高三那一年,沈屿的桌角,几乎每天早晨,都会放一杯豆浆。

起初苏念以为是哪个男生追她送的,心里还挺得意。后来她才发现,那杯豆浆,每天早上都是温的,放的位置,永远是她坐的那一侧。

她问沈屿:"是你买的?"

沈屿"嗯"了一声,说:"顺路。"

"你顺路买豆浆干嘛?"苏念狐疑,"你自己又不喝。"

"……给早自习饿的。"沈屿别过脸,"你要是饿着听课,又该头晕了。"

苏念看着那杯温热的豆浆,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你怎么知道我饿?"

"你昨天早自习,捂着肚子。"沈屿说。

苏念愣住了。她昨天确实胃不舒服,捂了一下肚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没想到,沈屿居然记着。

"那,那你也不用天天买呀,"苏念有点不好意思,"多费钱。"

"不费。"沈屿说,"一杯豆浆,没几个钱。"

他嘴上这么说,可苏念知道,他连自己吃饭都在省。她好几次看见,他中午就着一个馒头,就着一碗免费汤,对付一顿。

她心里酸酸的,又不好直说。她只能,把自己带的鸡蛋、面包,偷偷多分他一份:"沈屿,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点。"

沈屿看着她,顿了顿,接过那份吃的,道了声"谢谢"。

两个人就这样,你用一杯豆浆,换我一个鸡蛋,用一份排骨,换一碗热汤,用那些细碎又笨拙的好,把高三那段最苦的日子,过出了点甜的滋味。

后来,苏念到了江城大学,喝了四年各种各样的豆浆。加糖的、加料的、现磨的。

可没有一杯,有当年沈屿放在她桌角那杯,那么好喝。

那杯豆浆,后来成了她记忆里,一个再也没能复刻的味道。

很多年后,苏念在江城,开着自己的诊所,早餐依然爱喝豆浆。

有一天,她照例买了一杯豆浆,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少年。

她握着那杯豆浆,站在街边,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想,沈屿,那杯豆浆,我一直记着。

就像我一直记着你一样。

可我始终没等到,你再给我买的那一杯。

第18章 那条路

高三的晚自习,下得特别晚。九点半的铃声一响,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校门,各回各家。

苏念家离学校近,走路十来分钟。沈屿骑车,却总在她旁边,慢慢悠悠地,推着那辆旧车,陪她走上一段。

"沈屿,你不是骑车嘛,怎么不骑?"苏念问。

"骑快了,就先到家了。"沈屿说,"慢慢走,能多走一段。"

苏念听着,心里像化了一颗糖。她没戳破,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他旁边。

那条回家的路,成了他们一天里,最舍不得走完的一段。

苏念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天的事:"今天化学老师又骂我了。""咱们班这次月考,英语第一。""沈屿,你说,江城大学那儿的桂花,真的比咱们这儿香吗?"

沈屿"嗯嗯"地应着,偶尔接一句:"香不香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那咱们可得一起去。"苏念说。

"嗯,"沈屿说,"一起去。"

走到分岔路口,苏念要拐进自家那条巷子了。她总会站住,回头,冲沈屿挥挥手:"那我走啦,你骑车慢点!"

沈屿"嗯"一声,跨上车,却没有立刻走。他等苏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蹬起车,往反方向骑。

他家的方向,和苏念,正好相反。

他每天陪她走的那段路,其实,是绕远。

可他从没说破。

他宁愿多骑那一段夜路,也要陪她把这条回家的路,多走一会儿。

后来,苏念到了江城,一个人走了四年夜路。那条江城大学回宿舍的路,很长,很亮,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在她旁边,慢慢推着车的少年。

少了那句,每次分开前,他都会说却从不说破的"你骑车慢点"。

很多年后,苏念回临江,一个人,又走了一遍那条老街。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路口还是那个路口。她站在分岔路口,仿佛又看见,那个推着旧车的少年,站在路灯下,等她拐进巷子,才跨上车走远。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有些路,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是,一辈子的事了。

第19章 倒计时

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又从"五十天"变成"三十天"。

最后一个月,空气里全是硝烟味。

学校开始封校,禁止带手机,禁止一切娱乐。走廊里贴满了标语,红底白字,像一道道催命符。苏念有时候看着那些字,会莫名地心慌。她抬头看沈屿,沈屿也正好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飞快地移开,各自低头刷题。

可那一眼,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别怕,我在。

高考前两周,发生了一件让苏念差点崩溃的事。

那天下午,苏念趴在桌上,忽然收到家里传来的消息——她外婆住院了,病得很重。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抖得厉害。她妈在电话里说,让她别管,专心考试。

可苏念怎么可能不管。

她拿着手机,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还强撑着笑意。她坐到座位上,对沈屿说:"没事,我外婆老毛病了,很快就好了。"

沈屿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自己攒的两颗糖,放到她桌上。

那天晚上,苏念做不进去题。她趴在桌上,很久很久。

沈屿坐在旁边,也没做题。他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苏念忽然说:"沈屿,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啊。长大了,就要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人,慢慢地,都离开。"

沈屿没回答。他想了很久,才说:"因为长大了,才能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我保护不了。"苏念声音有点抖,"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保护不了,"沈屿说,"是因为你还没长大。等你考上了江城大学,等你学了医,你就能保护很多人了。"

"包括我外婆吗?"

沈屿沉默了一下,说:"包括。"

苏念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低声说:"沈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嫌我笨,从来没嫌我烦。"苏念擦着眼泪,"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沈屿心里一疼。他张了张嘴,那句"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在喉咙里转了转,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嗯"了一声,说:"快点做题,别哭了。"

苏念"噗"地又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安慰人。"

"会安慰就行,不用会说话。"他说。

那段时间,苏念就在这种"害怕"和"沈屿在旁边"的拉扯里,一天一天地熬。

好在,外婆的病情,渐渐稳住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他们回家调整状态。

分别那天,教室里人声嘈杂,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苏念慢慢地收拾着书包,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忽然有点恍惚——从这里坐了一年多,明天起,就要换地方了。

沈屿也慢慢地收拾着。他背着书包,起身要走的时候,苏念忽然喊住他:"沈屿。"

他回头。

苏念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支笔,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沈屿,用这支笔,考出你的最好成绩。"

沈屿握着那支笔,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他把自己口袋里那支一直舍不得用的钢笔,抽出来,递给她:"给你。考完了,还我。"

苏念接过那支钢笔,笔杆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攥紧,说:"那我考完了,去江城大学等你。"

"好。"沈屿说。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谁也没说"再见"。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稍后见"。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要隔整整一年,才再见。

高考那天,苏念早早到了考场。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钢笔,又摸了摸自己写给沈屿的字条,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考语文的时候,她在作文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愿所有努力,都不被辜负;愿所有约定,都能抵达。"

她不知道,同一时刻,在另一个考场,沈屿握着她送的那支笔,写作文的时候,看着笔杆上那行字,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写下的作文题目,叫《那个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的人》。

考场外,六月的风,热辣辣地吹着。

谁也不知道,命运这部大戏,此刻,才刚刚拉开幕布。

第20章 最后的三十天

离高考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班里人心浮动,谁也不敢松懈,可谁也都憋得慌。

那天晚自习,苏念做完一套理综,抬头活动脖子,忽然看见同桌的沈屿,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她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名字:"苏念苏念苏念……"

一整页,全是。

"你、你干嘛写我名字?"苏念脸"腾"地红了。

沈屿被抓了个正着,有些慌乱地把本子合上,别过脸:"……练习,练字。"

"练字?练字写我名字干嘛!"

"……好写。"沈屿憋出一个理由,"你名字好写。"

苏念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就笑了。她没戳破,只是从自己本子上,也撕下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整页他的名字:"沈屿沈屿沈屿……"

写完,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他桌上:"喏,礼尚往来。"

沈屿看着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愣了很久。他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笨蛋。"

可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数学书里。

那本数学书里,从此,多了一页写满"沈屿"两个字的纸。

那三十天,过得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苏念有时候做题做到想吐,趴在桌上,说:"沈屿,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沈屿会说:"你想想江城大学,想想那串糖葫芦。"

苏念就"噗"地笑了:"你就知道糖葫芦。"

"还有月亮。"沈屿补充,"一百次月亮。"

苏念听着,心里那口气,就又被提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靠着一个又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把最难熬的三十天,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

放假前一天,苏念给沈屿,写了一封信。她没寄,她是趁他不在,悄悄放在他桌洞里的。

信上写着:

"沈屿,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撑着。你答应我,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别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等考完,不管我们去不去得了同一所大学,你都要好好的。我在江城,等你来。苏念。"

沈屿第二天,在桌洞里发现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信。但他把那封信,和他夹着的那页写满他名字的纸,一起,收进了那本数学书里。

那本数学书,后来,他一直留着。

不管搬了多少次家,不管日子多难,那本书,他都带在身边。

那页写满名字的纸,和那封信,是他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只是那些亮着的东西,他后来,始终没有勇气,当面翻给她看。

他怕,怕她看见他的懦弱,怕她看见那个没能赴约的自己。

他宁可让那些话,烂在书页里。

也不肯,让她为他难过半分。

第21章 高考那两天

高考那两天,苏念记得很清楚。

第一天考语文,早上她到得早,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沈屿。沈屿穿着校服,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看见她,站住了。

"紧张吗?"沈屿问。

"还行。"苏念攥了攥口袋里的钢笔,"你呢?"

沈屿沉默了一下,说:"有点。"

苏念看着他,忽然说:"沈屿,咱们说好了,等考完,一起去江城大学。"

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嗯,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考场门口,谁也没再说更多的话。可那一句"说好了",像一颗定心丸,让两个人都安定了不少。

进场前,沈屿忽然叫住她:"苏念。"

"嗯?"

"加油。"他说。

苏念冲他笑了笑:"你也是。"

第一场语文考完,苏念走出考场,心里还算平静。她隔着人群,看见沈屿也走了出来,脸色有点白。她想走过去问问他,可人太多,一转眼的工夫,就被人流冲散了。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考得怎么样?"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还行。你好好考,别分心。"

苏念"嗯"了一声,没多想。

她不知道,沈屿那场语文,考得并不好。他爸前一天晚上,在厂里又晕倒了,他是半夜赶去医院,早上又赶回考场,脑子里乱成一团,作文差点没写完。

可他一个字,都没跟苏念说。

他只是想着:苏念,你一定得考好。你考好了,我这点乱,就都值了。

第二天,考数学和理综。

苏念数学考完,心里一松——那最后一道大题,她居然做出来了。她想起沈屿,想起他一遍一遍给她讲题的样子,鼻子一酸。

她想,等考完,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天已经暗了。操场上全是涌出来的考生,有人欢呼,有人抱头痛哭。

苏念在人海里找沈屿,找了好久,才在角落一棵树下,找到他。

他靠着树干,低着头,脸色很差。

"沈屿!"苏念跑过去,"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沈屿抬起头,看见她,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你考得怎么样?"

"我发挥得不错!"苏念眼睛亮亮的,"尤其是数学!沈屿,都亏了你给我讲题!"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乱,忽然就被抚平了大半。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你呢?你考得怎么样?"苏念追问。

"……还行吧。"沈屿说,"考完了,就别想了。"

苏念信了。她以为他真的"还行"。

那天傍晚,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上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老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念忽然说:"沈屿,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去江城大学了?"

沈屿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嗯,应该是吧。"

苏念没听出他话里那点沉。她只顾着高兴,想着未来,想着那个"一百次月亮"的约定。

她不知道,身边这个陪她走路的男生,此刻,心里正压着一座山。

那座山,叫"我爸病倒了"。

叫"我可能,去不成江城大学了"。

可他一个字,都没让她知道。

他只想让她,先高高兴兴地,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第22章 出分

高考结束后,有一段短暂的、像放假又像放逐的日子。

苏念回到家,把书包一放,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屿发消息:"考完了!解脱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嗯,解脱了。"

"你考得怎么样?"苏念问。

"……还行。"沈屿说,"你呢?"

"我觉得发挥得不错!"苏念兴奋地打字,"尤其是数学,我居然把最后一题做出来了!沈屿,都是你的功劳!"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那就好。"

苏念觉得他有点不对劲,追问:"沈屿,你是不是考砸了?"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等出分吧。"

苏念没多想。她以为他真的只是累了。她忙着跟同学们聚会,忙着收拾心情,忙着等那个改变命运的日子。

那段时间,苏念每天都要跟沈屿聊几句。沈屿回得越来越慢,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就回一个"嗯"。

苏念有点慌,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家里有点忙。"

苏念信了。

她不知道,那段时间,沈屿家里,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高考前一周,他爸在厂里,晕倒在了岗位上。

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中晚期。医生委婉地告诉他们,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家里那点积蓄,连第一期的住院费都不够。

他爸躺在病床上,还一个劲地说:"不治了,不治了,把钱留着,给我儿子念大学。"

沈屿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头,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疼。他是怕,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被一座山压住了;他是疼,疼他爸到这时候,想的还是他,还是他那句"考大学"。

出分那天,阳光好得出奇。

苏念一大早就守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系统卡了半天,终于弹出分数。

她愣了三秒,然后尖叫出声——她的分数,超过了江城大学医学院的录取线!

她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沈屿的声音哑哑的:"喂。"

"沈屿!"苏念激动地喊,"我考上了!我够线了!你快查查你的!"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苏念甚至以为信号断了。她"喂"了好几声,才听见沈屿很低很低地说:"……念。"

"嗯?"

"我……"沈屿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差了八分。"

苏念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她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差了八分。"沈屿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他,"我没够。"

"不可能!"苏念急了,"你模考次次都够,你怎么可能差八分!你是不是查错了!你重新查一遍!"

"查了。"沈屿说,"八分。"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听见电话那头,沈屿轻轻吸了一口气,说:"念,对不起。"

"你、你说什么对不起!"苏念哭着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我答应你的,"沈屿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做到。"

"这不怪你!"苏念喊,"沈屿,这不怪你!八分而已,你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你等我,我等你,我们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又要"嗯"一声,然后继续听她说下去。

可这次,沈屿说:"念,我……不能复读了。"

"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沈屿说得很轻,"我得,出去挣钱了。"

苏念愣住了。她握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你家里出什么事了?沈屿,你告诉我,你别瞒我。"

"没大事。"沈屿说,"就是……我该担起这个家了。"

"那你答应我的呢?"苏念哭着问,"你说好一起考江城大学的,你说好陪我看一百次月亮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沈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念,对不起。那条路,我走不了了。"

"你、你先别急着说放弃,"苏念慌乱地擦着眼泪,"你冷静一下,我们见面说,你在家吗,我现在就去找你——"

"别来。"沈屿打断她,"念,别来找我。"

"为什么?!"

"我不想……"沈屿的声音哽住了,"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沈屿——"

电话,挂断了。

苏念握着已经黑掉的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六月明晃晃的阳光,哭得站都站不住。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沈屿,挂断电话后,一个人蹲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握着那支她送的笔,哭了很久很久。

笔杆上那行字,被他的眼泪,洇得模糊了:

"沈屿,用这支笔,考出你的最好成绩。"

他考出了。

可那八分,隔在他们中间的,从来不只是八分。

是一整个,他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人生。

第23章 别来找我

那之后,苏念有好几天,联系不上沈屿。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头像灰着,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念急得团团转。她跑去沈屿家,可开门的是他家的邻居,说他们搬走了,搬去哪,不知道。她又问遍了班里能问的同学,谁也不知道沈屿去哪了。

她坐在沈屿家原来那栋老楼楼下的花坛边,一个人坐到天黑。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件二十块的棉袄;想起他每天五点四十坐在教室等她;想起他说"考不上,我也在";想起他说"到时候我给你买江城大学食堂最好吃的糖葫芦"。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其实沈屿没有消失。

他就在临江城,就在那家医院附近。他白天在医院陪护他爸,晚上去夜市的一家烧烤摊打工。他爸的化疗一期接一期,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把自己攒的、借的、挣的,一分一分地,全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他不是不想接苏念的电话。是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怕一开口,自己会哭出来;怕让她看见那个狼狈的、连家都撑不起来的自己;怕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出的他,是个连承诺都守不住的人。

他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其实苏念没有放弃找他。

开学前,她要去江城大学报到了。临行前一天,她又去了一趟临江城的大街小巷,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那天傍晚,她路过夜市,经过一个烧烤摊,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

摊位后面,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正低着头,专注地翻着烤串。烟火气模糊了他的脸,可那个身形,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屿。

她愣在原地,心"怦怦"地跳。她想喊他,可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卷起的袖口下,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疤,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喊出口。

她默默地站在街对面,看了他很久。看他招呼客人,看他擦汗,看他跟旁边的大叔说话时,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

那笑,让她鼻子一酸。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苏念哭了一整夜。她给她妈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妈,我好像,把一个人弄丢了。"

第二天,她踏上了去江城大学的火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临江城,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有他的城市,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念,对不起,那条路,我走不了了。"

她擦干眼泪,在心里说:沈屿,你走不了,那我就走过去。我去江城大学,替我们两个,把这条路走完。等你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你随时可以来。

我等你。

开学那天,苏念站在江城大学的门口,看着那四个烫金的大字,忽然想起他们去年秋天,在教室里说的那句"一起考江城大学"。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苏念,打起精神。你还有书要念,你还有约定要守。

她不知道,那一刻,在临江的夜市里,沈屿正抬头,望着北方A城的方向,望着她所在的那片天空。

他手里,攥着一枚皱巴巴的、还没舍得寄出去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苏念 收。

里面的信,只有一句话:"念,我在临江,你别等我了。"

第24章 工地的少年

沈屿高考后那段日子,白天在工地,晚上在夜市。

工地是城南一个新楼盘,他从最基础的搬砖、和水泥干起。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戴着顶旧草帽,一趟一趟地,把砖从这头搬到那头,汗顺着脸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监工的老周见他年纪小,问:"娃子,你多大了?"

"十八。"沈屿答。

"十八,该念书的年纪啊,"老周叹了口气,"怎么出来干这个。"

沈屿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家里……需要用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只是悄悄,多给他排了几趟轻松的活。

晚上,沈屿赶到夜市,支起烧烤摊。他烤串的手艺,是跟夜市一个老师傅学的。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准,炭火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

他几乎不说话,客人点什么,他烤什么。夜深了,摊收起来,他蹲在摊子后面,数着一天挣的几十块钱,一分一分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那是他爸下一期化疗的钱。

有时候累到极限,他也会想,如果那天,他考上的话……

他想起苏念。想起她笑着说的"等咱们考完,一起去江城大学"。

他低下头,把那份想念,咽回去,继续数钱。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连难过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因为每浪费一分钟难过,他爸的医疗费,就少一分着落。

有一回,夜市的老师傅,看他太拼,劝他:"小伙子,别这么不要命。你还有大把日子,钱挣不完的。"

沈屿擦了把汗,笑了笑:"叔,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拼,谁拼。"

老师傅看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你爸妈,有你这个儿子,是福气。"

沈屿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要是他没考上,却也没能留住他爸,那他这一辈子,该怎么跟他妈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撑。

撑到他爸能好起来,撑到这个家,能喘过一口气。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你人生最苦的一段,是什么时候。

沈屿想了想,说:"不是累,不是穷。"

"是那天,我明明考砸了,可我最难过的,不是自己没考上。"

"是我没考上,就没办法,去赴她的约了。"

"那才是我,最苦的时候。"

第25章 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很大,大到苏念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恍惚——这么大的地方,要是沈屿在,该多好。

开学第一个月,她忙得脚不沾地。报到、军训、选课、加入社团,一大堆新鲜事砸过来。室友们都很热情,拉着她逛街、吃饭、谈天说地。苏念跟着笑,跟着闹,可一到晚上,熄了灯,她躺在床上,就会想起那个在夜市里烤串的男生。

她给他的第一封信,是在军训结束后写的。

宿舍的台灯下,她铺开信纸,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一小段:

"沈屿,我到江城大学了。学校很大,图书馆很漂亮,食堂的糖葫芦,真的一串一串地挂着卖。你说要买给我吃的那串,我先替你尝了。你家里的难处,我不问,但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挂念。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看看我。"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到临江那个她以为他还住着的地址。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她等了很久,没有回音。她又写了一封,两封,三封。

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话:"我等你。"

其实那些信,沈屿都收到了。

他没有搬走,只是搬回了老家,让他妈照应着,他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晚上去夜市。苏念的信,是邻居转交的,一封一封,攒了一沓。

每一封,他都看了,一遍一遍地看。看完,认认真真地折好,压在他那本夹着"江城大学"四个字的数学书里。

他不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就忍不住想去找她;怕一找,就忍不住想跟她走;怕跟她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就塌了。

他爸的化疗还在继续。一期化疗的钱,抵他打两个月的工。他算过账,就算他爸的病治不好,他也得把这笔债,一分一分地扛下来。他扛不起"苏念"这两个字了。

他扛不起。

所以,他只能狠着心,不回她的信,不接她的电话,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一点点地,删干净。

可他删得掉她的消息,删不掉那些信。

深夜收工回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时候,他会把那沓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就着灯,慢慢地看。

看"我等你",看"你照顾好自己",看"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看看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把信收好,闭上眼。

他想,念,对不起。我大概,是去不了了。

临江到江城,一千多公里。可他心里觉得,那段路,比他这辈子,能走的任何一条路,都远。

大一下学期,苏念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叫林叙,是医学院大三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在社团里认识。林叙人很好,温温和和的,会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喜欢喝桂花酿",隔天就给她带一杯。

室友都撺掇:"念念,林学长条件多好呀,追你的也不少,你怎么都看不上?"

苏念每次都笑着摇头:"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你喜欢的人呢?"

"他……"苏念顿了顿,"他在很远的地方。我等他去。"

室友们"哦"一声,也不再追问。可她们看得出,苏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也是空的。

苏念自己也知道,她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可她放不下。

那些年,她在江城大学,把书念得很好,把日子过得看起来很热闹。可每到晚上,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在路灯下陪她看月亮的男生,想起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有时候会想,沈屿,你在临江,还好吗。

她不知道,在临江,沈屿也常常抬头,望着江城的方向,心里默念:念,你好好的,就好。

第26章 军训那晚

苏念大一入学,第一关,是军训。

九月的江城,太阳还毒。她一个北方来的小姑娘,晒得黑了一圈,脚上磨出水泡,累得每天沾床就睡。

有一天晚上,夜训结束,苏念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忽然就特别想家,特别想他。

她摸出手机,翻到沈屿的对话框。

他那边,很久没有动静了。她给他发的信,大多石沉大海。她知道他忙,忙到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可那晚,她实在太想他了。

她打了一段话:"沈屿,我今天军训,晒黑了。你那边怎么样?我有点想家,也有点想你。"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怕打扰他,怕他看了,又要多想,又要为难。

她把那段话删掉,换成一句:"沈屿,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发出去,她靠在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星,忽然就哭了。

而在临江,那天晚上,沈屿正在工地上,扛完最后一袋水泥。

他歇下来,靠着墙,摸出手机,看到那条"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一定过得不好。她要是在家,从不会说"我挺好的"这种话。她一说这种话,就是过得不好,却怕他担心。

他多想回一句:"念念,你过得不好,就回来,我养你。"

可他连自己的家,都快要养不起了。

他更不敢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回了一句:"嗯。你也好好的。"

就这六个字。

远在江城的苏念,收到这条消息,盯着那六个字,反反复复地看。

"你也好好的。"

她想,沈屿,你也要好好的。

我在这边,拼命地学着,想着有一天,能帮你分担。

我们都要好好的,等咱们,再见面。

那一夜,两个相隔千里的年轻人,一个在江城的操场边,一个在临江的工地上,隔着屏幕,把那六个字和那句话,各自,看了一遍,又一遍。

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他们都明白,对方心里,装着的,是自己。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些想念,等不到重逢的那一天,就会在漫长的等待里,慢慢,凉掉。

第27章 那沓信

苏念在江城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既热闹又孤单。

热闹,是因为大学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孤单,是因为她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

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给沈屿写一封信。

信里什么都写。写江城大学的桂花开了,写她第一次做实验手忙脚乱,写食堂的糖葫芦真的很好吃,写她加入的社团,写她在图书馆占座,写她遇到的一个个新鲜的人和事。末尾,她总会写一句:"沈屿,我在江城大学等你。"

信寄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她会收到一封回信。信很短,就一两句话,字还是那样丑,语气还是那样淡:"收到了。你好好念书,别熬夜。我这边,都挺好。"

就这几句话,苏念能反反复复看上一整个晚上。

她不知道,那封回信,是沈屿在夜市收工后,蹲在出租屋的灯下,写了撕、撕了写,琢磨了整整一小时,才憋出来的几句话。

他想说的太多了。想问她桂花香不香,想问她实验难不难,想问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家,会不会……想他。

可他不敢写。

他怕写了,自己就忍不住想去找她。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换成一句"都挺好"。

其实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爸的病,一期化疗比一期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烤串,凌晨还要去医院看护。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常常是青的。

他妈心疼他,哭着说:"屿啊,要不,别治了,妈看你这样,心疼啊。"

沈屿握着他妈的手,说:"妈,我爸还在,咱们就得治。他要是走了,这家,就剩下咱们俩了,我得撑着。"

他妈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沈屿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天花板,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她上周发来的照片——江城大学的桂花树,配文:"沈屿,这里的桂花,和咱们学校一样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回一句:"念,我想你了。"

他打好了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发出去,他就再也扛不住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靠着墙,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说"要是天天都下雨该多好"。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她不是喜欢下雨,她是喜欢,和他一起撑伞的那点靠近。

他多想像那时候一样,再为她,把伞往那边,多斜一点。

可他连那把伞,都撑不起来了。

第28章 退回的信

大一暑假,苏念回了临江。

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查她写给沈屿的那些信,到底有没有人签收。

邮局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她:"有两封,因为地址不详,被退回来了。"

苏念接过那两封退回来的信,看着上面"查无此人"的戳,愣了很久。

她这才发现,她一直往那个老地址寄信。可沈屿,大概早就搬走了。她那些信,大多进了死信箱,没人签收。

她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封退回来的信,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不知道,其实沈屿一直没有搬走。他只是太忙,忙到来不及去邮局取信。那些信,一封一封地,都堆在邮局,等着他哪天有空,去取。

可他总有空的时候,就总把这事,拖一天,又拖一天。

拖到最后,有些信,就被退回了。

苏念把那两封退回来的信,带回家。她没拆,她把它们,和自己的其他东西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她想,沈屿,你到底在哪啊。

那个暑假,苏念在临江,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她去了母校,去了那条老街,去了那棵桂花树底下。她甚至去了沈屿家原来那栋老楼,在楼下站了很久。

楼里早已换了住户,窗台上晾着陌生的衣服。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心里忽然很空。

她想,沈屿,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那个暑假的后半段,苏念的母亲,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她没追问,只是有一天,晚饭后,拉着苏念的手,说:"念念,妈知道你心里有人。你要是放不下,就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别把话,全憋在心里。"

苏念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妈,他要是想见我,早就来找我了。他不来,就是……不想见我。"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那个暑假,苏念离沈屿,曾经很近。

有一次,她晚上散步,路过城南那片夜市。夜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油烟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她远远地,好像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一个烧烤摊后面,正低头翻着串。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走过去看看。可人太多,一转眼的工夫,那个身影,就被淹没在人群里了。

她站在原地,找了很久,也没再看见。

她想,大概是看错了。

沈屿怎么会,在临江的夜市里,打工呢。

他应该,在准备复读,准备明年,一起去江城大学才对。

她不知道,那晚她看到的,真的是沈屿。

他蹲在烧烤摊后面,低头翻着串,满脑子都是医院里他爸的化疗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念着的那个人,刚刚,就从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走过。

两个人,就在那一个擦肩的瞬间,又错过了。

而这一次错过,是整整四年。

第29章 我爸走了

沈屿他爸,是在一个冬天的深夜走的。

那天,沈屿在医院陪了一整天床。他爸的病情急转直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沈屿守在床边,握着他爸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爸忽然清醒了一下,睁开眼,看着沈屿。

"屿啊……"他爸的声音很轻,"你妈……你妈还好吗。"

"好,都好。"沈屿握着那只手,声音发紧,"爸,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省啥力气。"他爸笑了笑,笑容在苍白的脸上,一闪就没了,"爸这一辈子,没能给你留下啥,就留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沈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别哭。"他爸抬起手,想给他擦眼泪,可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屿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妈就交给你了。你别为了爸,把自个儿的路,走窄了。"

"爸,你别说了——"

"你记着爸的话,"他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光,"你小时候,爸没本事,让你跟着爸,吃了不少苦。爸希望你……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你喜欢的那个姑娘,爸听你妈说了,是个好姑娘。你要是能,就……别让人家等太久。"

沈屿握着他爸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清晨,他爸,走了。

沈屿抱着他爸的身体,在病床边,跪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一句话也没说,可那一个上午,他把他这二十多年,所有没来得及流的眼泪,都流尽了。

处理完丧事,沈屿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看着墙上他爸的遗像,忽然觉得,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会替他着想的人。

他爸生前,跟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好好读书"。

可他爸至死,都没看到他考上大学。

沈屿把那支苏念送的、笔杆上字迹模糊的签字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很久。

他想,他爸走了。他妈身体也不好。这家里的债,还有一堆没还。

他这辈子,大概是,真的,再也走不进那扇叫"江城大学"的门了。

也走不进,那个叫苏念的女孩,亮堂堂的人生里了。

那天晚上,沈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家面馆开下去——面馆是他爸年轻时的老手艺,也是这个家,唯一还能撑起来的东西。

他要撑起这个家,撑起他妈,撑起自己。

至于苏念——

他坐在后厨的黑暗里,把那沓信,一封一封地,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一根一根地,点着,看着它们,在铁盆里,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

"念,对不起。往后,我就不等你了。"

"你,也别等我了。"

那一夜,临江城冬风呼啸。

而远在江城大学的苏念,正坐在图书馆里,捧着一本医学书,忽然没来由地,心里猛地一疼。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一刻,她等的那个人,正亲手,烧掉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念想。

第30章 那支笔

苏念把那支钢笔,一直带在身边。

那是沈屿考完试前,塞给她的,说"考完了,还我"。她一直留着,想着等见到他,还给他,再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支笔,她始终没还成。

大二那年,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沈屿找回来。

她跟学校请了假,坐火车回了临江。她先去了原来那栋老楼,邻居说,他们早搬了。她又去沈屿爸以前工作的厂子打听,厂里的老工人告诉她,沈屿他爸,前年查出来肺癌,去年,人已经没了。

苏念站在厂门口,愣了很久。

"那……沈屿呢?"她问,"沈屿去哪了?"

"那孩子啊,"老工人叹了口气,"他爸走了以后,他就不在厂里干了。听说,去城南开了个小面馆,一个人,也谈对象,也没买房,就那么一个人过。这孩子,命苦。"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她打听清楚面馆的地址,站在城南那条街的街口,远远地,看见一家门脸不大的面馆,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屿记面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屿"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想进去,可她又怕。她怕见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看见他过得不好,自己会忍不住哭;怕他看见自己,会想起那些,他已经决定放下的过去。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她只是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家面馆里,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系着围裙,一碗一碗地煮面,招呼客人,擦桌子。

他比四年前,瘦了,也老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股少年气的棱角,已经被生活磨平了大半。

苏念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回江城的火车上,她靠着车窗,把脸埋进臂弯里,哭了一路。

她终于明白,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那个会说"考不上,我也在"的少年,那个会画笨拙简笔画逗她笑的少年,那个在路灯下跟她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少年,已经被那场病,被那些债,被这操蛋的生活,一点一点地,磨成了一个沉默的、独自撑着一个面馆的中年男人。

她没去找他。她怕自己的出现,会把他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平静的生活,搅乱。

可她不知道,那天她在街对面站了多久,沈屿,就透过面馆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看了她多久。

他早就看见她了。

她穿着江城大学的校服外套,站在街对面,像四年前那个秋天,站在路灯下喊他"沈屿,你快回去"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面汤,微微抖了抖。

他没出去。他也没有喊她。

他只是低着眼,把那碗面,端端正正地煮完,放在客人面前,然后走回后厨,靠在墙边,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后厨的门帘晃了晃。他背过身,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他始终记得,四年前,她寄来的那些信。

信里有一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沈屿,我替你把江城大学的路走完了。你在临江,也要好好的。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看看我,我一直在。"

他那时候想回,又不敢回。

他那时候就知道,他那句话,这辈子,大概都回不出去了。

面馆打烊后,沈屿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把那支她送的、笔杆上字迹已经模糊的签字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很久。

笔杆上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沈屿,用这支笔,考出你的最好成绩。"

他考出来了。

可他后来才明白,他这辈子最好的成绩,从来不在那张卷子上。

在这条街,这家面馆,在她隔街站着却不敢相认的那个下午里。

他握着那支笔,低声说:"念,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第31章 低谷

大二那年,苏念经历了一段,特别难熬的日子。

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进医院实习,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有一个小女孩,才七八岁,白血病,治疗到最后,还是没能留住。苏念站在病房外,看着护士拉上白布,听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蹲在走廊拐角,哭了很久。

她忽然怀疑起自己。她学医,是为了救外婆,是为了帮很多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无力。她救不了那个小女孩,也救不了自己的外婆。

那段日子,她整个人都蔫了。上课走神,实验出错,连室友跟她说话,她都常常听不见。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妈打来电话,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眼泪又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忽然很想沈屿。

她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动静的对话框。她打了很多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沈屿,我好累。"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好久,没有回音。

她知道,他大概,永远不会回了。

那晚,苏念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风,想了很久。

她想起高三那会儿,她压力大到哭,沈屿什么也不说,只是画了一根糖葫芦给她看。她想起他说"考不上,我也在"。她想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话少,不会安慰人,可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旁边。

她忽然就懂了。

那个小女孩,她救不了,是她的命数。外婆的病,她救不了,是她现在的本事不够。可她不能因为救不了,就停下来。

她学医,不是为了救所有人。是为了,能在能救的时候,多救一个。

那天之后,苏念像是变了一个人。她重新拾起书,重新泡进图书馆,重新跟着导师,一头扎进实验室。她比谁都拼命,因为她知道,她学到的每一点本事,都是在替那个"没能来江城大学的人",多往前走一步。

她没再给沈屿发过消息。

可她把那支钢笔,一直带在身上。

她想,沈屿,我没办法替你走完你的人生。但我能替你,把这身本事学好。等哪一天,你要是有机会用得上我,我至少,能对得起你这四年,一个人扛着的那份苦。

她不知道,在临江,沈屿也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他爸的遗像,说:"爸,我没能去成江城大学。可这世上,有个人,替我去了。她念的是医,能救人。"

"她比我,有出息。"

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路,隔着四年的沉默,各自,在各自的深夜里,想着对方。

谁也没有说出口。

第32章 林叙

苏念是在大二那年,认识林叙的。

那是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义诊活动,苏念跟着社团去帮忙。她忙了一上午,坐在树荫下歇脚,一个高个男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同学,辛苦了。"

苏念抬头,看见一张温和的脸。男生自我介绍:"我叫林叙,医学院大三的,刚才看你忙前忙后,挺卖力的。"

"啊,谢谢。"苏念接过水,"我叫苏念,大一……哦不对,大二了。"

林叙笑了:"医学系?"

"嗯,临床。"

"巧了,"林叙说,"我也是。以后算是你学长了。"

就这样,两个人认识了。

林叙比苏念大两岁,性格好,待人温和,是那种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他记性好,苏念随口说的话,他都记着。她喜欢喝桂花酿,他就总记着给她带一杯;她偶尔抱怨食堂人多,他就带她去学校后街那家清净的小馆子。

室友都看得出来,林叙对苏念有意思。

苏念自己,也隐隐感觉得到。

可她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江城,在很远很远的临江。

有一次,林叙约她去看电影,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电影散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叙忽然说:"苏念,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苏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电影的时候,"林叙笑了笑,"全程都在出神,一句话没说。我猜,你在想别人。"

苏念被他说破,有点窘迫:"……是。我心里有个人。"

"他在哪?"

"在临江。"苏念低下头,"他……高考那年,家里出了事,没能考上。后来,我们就……联系不上了。"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喜欢他?"

"喜欢。"苏念毫不犹豫,"我喜欢他四年了。他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林叙听了,没再说什么。他想了想,说:"那,我祝你,能等到他。"

苏念抬头,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有点愧疚:"林叙,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林叙打断她,"能认识你,能陪你走这一段,是我的运气。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那天之后,林叙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只是再没提过那件事。

他不是不喜欢苏念。他是太懂了——苏念心里的那盏灯,一直朝着临江的方向亮着。他点亮不了,也吹不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等那个人的路上,远远地,陪她走一段,然后,体面地,退开。

很多年后,有人问林叙:"你后不后悔,当年没再争取一下苏念?"

林叙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心里那个人,值得她等。我抢不来,也不想抢。"

"能看着她,朝着她想成为的样子,一路往前跑,我挺高兴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有点心疼她。"

"心疼她等的那个人,大概,再也来不了。"

"可她还在等。"

林叙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他看着雨,忽然就想起了苏念,想起了她说"要是天天都下雨该多好"时,眼里那点亮亮的光。

那光,他看了很久,一直没敢碰。

第33章 屿记面馆

"屿记面馆"开了几年,渐渐有了些固定的老主顾。

最常来的,是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太太,姓陈。她儿子儿媳常年在外打工,一个人在家,每回沈屿这,就点一碗清汤面,就着店里的小菜,慢慢地吃。

有一回,老太太吃面的时候,忽然问:"小沈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沈屿一边擦桌子一边答。

"二十三,不小了,"老太太絮叨着,"该找个对象了。你一个人,天天守着这面馆,多冷清。"

沈屿笑了笑,没接话。

老太太又说:"我这儿媳的表侄女,跟你差不多大,人挺好的,要不要婶子给你说道说道?"

"不用了,陈婶。"沈屿说,"我……心里有人。"

"哟?有人?"老太太来了精神,"谁家的姑娘?怎么没见你带回来?"

沈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在很远的地方。念书,念医。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老太太"哦"了一声,似懂非懂:"那,那你得去找她呀。人家姑娘,念着书,心里也有你吧?"

沈屿没回答。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端端正正地,放到老太太面前:"陈婶,您慢用。"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后,沈屿一个人,坐在靠窗那张桌边。

他从那口旧箱子里,翻出那本数学书,翻开,看着那页写满他名字的纸,看着那封信。

信上那句"我在江城,等你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那你得去找她呀。"

他多想去啊。

可他抬不起脚。

他爸走了,他妈身体还不好,面馆是这家唯一的营生。他走不开,也不敢走。

他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怕自己回来的时候,面馆已经垮了,他妈也没人照顾了。

他更怕的,是去到江城,站在她面前,却发现,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她学了医,有那么光明的未来,身边肯定,也有更好的人。

他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让她等。

那天晚上,沈屿把那封信,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箱底。

他站在门口,望着北方江城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街上吹过来,很凉。

他低声说:"念,对不起。我大概,真的去不了了。"

"你……别等我了。"

而此刻,远在江城的苏念,正坐在医院实习生宿舍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特别特别想他。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动静的对话框,想了很久,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低下头,继续背书。

她心里想:沈屿,你再等等。等我毕业了,我就回去找你。

可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已经在那家面馆里,决定好了,要放她走了。

第34章 桂花酿

大三那年,林叙跟苏念表白了。

那天是初秋,林叙约她到图书馆前的桂花树下,递给她一杯桂花酿,认真地说:"苏念,我喜欢你三年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等了你三年,你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林叙,看着他温温和和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杯她随口提过就记了三年的桂花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林叙,谢谢你。可我心里那个人……我一直没放下。"

林叙沉默了一下,说:"那,他呢?"

"他……"苏念低下头,"他在很远的地方。可能,这辈子,都来不了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苏念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是他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林叙,我不想辜负那样的自己。"

林叙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固执的、亮亮的东西,忽然就懂了。他笑了笑,把那杯桂花酿,放进她手里,说:"行,我懂了。这杯桂花酿,你拿着。就当是……我祝你能等到他。"

苏念接过那杯桂花酿,鼻子一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林叙说,"能喜欢过你,是我赚了。"

后来,林叙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只是再没提过那件事。他知道,苏念心里的那盏灯,从来都是朝着临江的方向亮的。他点不亮,也吹不灭。

那之后,苏念常常一个人,坐在那棵桂花树下。

她想起高中那会儿,沈屿给她讲题,讲着讲着,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她说:"沈屿,桂花真香。"他"嗯"了一声,说:"等你到了江城大学,那边也有桂花。"

她那时候说:"那咱们一起看。"

现在,她一个人在江城大学的桂花树下,看了三年桂花。沈屿,始终没来。

大四那年,苏念的人生,到了又一个岔路口。

她的导师推荐她进A城一家很好的医院实习,实习结束,有留下来的机会。她的室友、朋友,都劝她留下:"念念,你学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江城这边机会多,你留下吧。"

苏念也这么想。她该留下,该有一个光明的、体面的未来。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念头——她想回临江,见他一面。

她不是要去求一个结果。她知道,他爸没了,他一个人撑着一个面馆,他们之间,横着四年的距离,横着一整个人生。她只是想,想当面问他一句:"沈屿,这些年,你还好吗。"

还有,把那支钢笔,还给他。

毕业典礼那天,苏念穿着学士服,站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前,拍完最后一张照片。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烫金的大字。四年了,她终于,在这里毕业了。

可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圆满。

她想,沈屿,你说好陪我看一百次月亮。我数了数,我在江城大学,看了三年桂花。月亮,我也替你看了很多次了。

可你一次,都没来看过。

那天下午,苏念收拾好行李,给林叙发了一条消息:"林叙,我回临江了。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对我这么好。"

林叙回:"念念,保重。祝你能等到他。"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热热的。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车站。

她要回临江了。

回那个,有他的城市。

第35章 实习的那一夜

苏念大四那年,在江城一家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实习。

那是一段很累、也很充实的日子。她跟着主治医生,查房、写病历、上手术台,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渐渐能独当一面。

有一回,急诊送来一个出了车祸的病人,大出血,情况危急。苏念跟着老师,在手术台上站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把病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苏念靠在手术室外面的墙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缓了很久,走到护士台,看着病人家属,跪在地上,哭着说"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爸"。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幕,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外婆。想起高三那年,她外婆病重,她在走廊里哭,沈屿告诉她:"等你考上了江城大学,等你学了医,你就能保护很多人了,包括你外婆。"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没救回来的白血病孩子。

她忽然觉得,沈屿当年说的那句话,她好像,真的做到了。

她救回了这个人的爸爸。

她开始,能保护一些人了。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床上,忽然很想,把这件事,讲给一个人听。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屿的对话框。

这个对话框,她已经很久没有点开了。她发过去的消息,大多石沉大海。

可那晚,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一段话:

"沈屿,我今天,救回了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出车祸,大出血,我们六个小时的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家属跪下来谢我们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了你。"

"你当年跟我说,等我学了医,就能保护很多人了,包括我外婆。我今天,好像真的做到了。"

"沈屿,你看到了吗?"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怕,怕那条消息,又像之前的很多条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怕那份没有回音的失落。

她想了想,把那段话,删了。

她只是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低声说了一句:

"沈屿,我做到了。可是,你不在。"

"你要是看到了,会不会,为我高兴一下。"

她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而此刻,在临江,沈屿正坐在面馆里,收拾完最后一桌。

他忽然,没来由地,胸口疼了一下。

他揉了揉心口,抬头,望着窗外江城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惦记的那个人,差一点,就要把他当年说过的那句话,讲给他听了。

他更不知道,那句话,他这辈子,大概,都听不到了。

第36章 四年

沈屿在临江城南的"屿记面馆",开了四年。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卖的是临江本地的那种粗面,汤头浓,料足,价钱实惠。附近的工人、学生、老街坊,都爱来。沈屿一个人忙前忙后,煮面、端面、收钱、擦桌子,从早忙到晚。

他不怎么笑,话也少,可手艺好,人实在,回头客多。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安安稳稳地,过了下来。

他爸走的第二年,他妈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沈屿把面馆的生意,重新拾掇了一下,攒了点钱,把他妈接来一起住,白天请了个钟点工照看着。他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扛着一个面馆,扛着那些年欠下的债。

他很少想苏念。

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一想起她,他就会想起那年夏天,电话里她哭着喊"沈屿,这不怪你";想起她寄来的那些信,信里一遍一遍地写"我等你";想起大二那年秋天,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却终究没有走进来的样子。

他每次想起,心里就钝钝地疼一下。疼完了,他就低头,继续煮面。

他知道,她迟早会回来。

临江是她的家。她的根在这里。她爸妈还在这里,她迟早,会回来看他们。

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怕这一天来,又盼这一天来。他想着,等她真回来了,他要怎么跟她说。

是像四年前那样,说一句"对不起"?还是告诉她,那些年,他有多想去找她,可又有多不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她一句交代,欠她一个真相。就算他们最后不能在一起,他也该告诉她,当年,他不是不要她了,是他真的,走不到了。

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面馆打烊后,沈屿收到一条消息。是一个高中同学发来的,说下周,班里要组织一次聚会,问他要不要来。

沈屿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念。他想,她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他想,要是她在聚会上,他该怎么面对她;想,要是她不在,他又该怎么办。

他起身,打开那口积满灰尘的旧箱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最底下,压着那支笔杆上字迹模糊的签字笔。

他握着那支笔,低声说:"念,你要是回来了,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看你了。"

第37章 聚会邀约

苏念大四那年,快毕业的时候,手机里,忽然多了一条消息。

是高中同学群里发起的聚会邀请,说大家毕业好几年,难得聚一次,约在临江,等苏念回去。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她想起高中那些同学,想起那个闷闷的、总在她旁边的沈屿。她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他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去。"

她想,她该回去一趟了。就算不为见谁,她也该回去,看看那条老街,看看那棵桂花树,看看那个,她记了四年的人。

而在临江,沈屿,也收到了那条聚会消息。

他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一定会回去。

他也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见到她的机会。

他抽了一整包烟,想了很久,最终,也回了一个字:"来。"

聚会的前一晚,两个人都失眠了。

苏念躺在江城实习生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那支钢笔,想起那些没寄出去的话,想起那句"等咱们考完,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想,这次回去,一定要问清楚。

沈屿坐在面馆打烊后的空店里,把那本旧数学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看着那页写满他名字的纸,看着那封她说"我在江城等你来"的信,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这次见面,他欠她的那句交代,总该给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回临江的火车。

火车开动,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她第一次坐这趟车去江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沈屿,我去江城大学,替咱们把这条路走完。

四年了,她走完了。

可那个约定里,始终少了一个人。

苏念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沈屿,等我。我回来了。我来还你那支钢笔,也来,问你要一句答案。

火车"哐当哐当"地,载着她,驶向临江。

驶向那个,她记了四年、也等了四年的人。

第38章 回临江

苏念回临江那天,是个阴天。

她妈在车站接她,一见面,眼泪就下来了:"念念,瘦了。"她妈拉着她,一路絮絮叨叨,说她外婆的病好了些,说家里一切都好,说念念出息了,考上了江城大学,现在又要当医生了。

苏念听着,笑着应,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

到家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支钢笔,握在手心,看了很久。

她想,明天,就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苏念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城南那家面馆,而是先在街上走了一圈。

四年了,临江城变化不大。那条老街还在,那棵桂花树还在,连学校门口那盏路灯,都还是当年那盏。

她走过校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她想起来,高三那年冬天,她跟沈屿,就是在这条路上,一起走过了无数个夜晚。他走在她左边,总是会下意识地,把她让到靠墙的那一侧。

她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热。

她转身,往城南走。

快到"屿记面馆"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那家面馆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门口支着一口锅,热气腾腾的。

她站在街角,心跳得厉害。她攥了攥手里那支钢笔,深吸一口气,正要走过去——

面馆的门帘一掀,沈屿端着一锅刚煮好的面汤,走了出来。

他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些,人也瘦了。他低头把那锅汤放到门口的小桌上,抬起头,正好,撞上了站在街角的苏念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苏念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浅浅的、不知何时添上的细纹,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面馆门口的样子,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屿也看着她。他看着她,穿着干净的外套,站在街角,四年了,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又比四年前,多了一份沉稳和笃定。

他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隔着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静静地,望着对方。

过了很久,很久。

苏念先动了。她握着那支钢笔,一步一步,走过那条街,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抖,却努力笑了一下:

"沈屿,我毕业了。"

"我……回来找你了。"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手里那支他四年前交给她的钢笔,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那声"念",梗在喉咙里,半天,才哑哑地叫出来:

"念。"

就这一个字,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第39章 那支钢笔

沈屿没让苏念站在门口说话。

他擦擦手,把她让进面馆,找了一张靠里的空桌,让她坐下,又转身,给她煮了一碗面。

那碗面,他煮得格外认真。汤头是早就熬好的老汤,面是手擀的粗面,他多放了半勺肉臊,又卧了一个溏心蛋——他记得,她以前吃面,就喜欢加个蛋。

他端着那碗面,放在她面前,说:"吃吧。天冷。"

苏念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看着那个溏心蛋,鼻子一酸。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吸进嘴里,眼泪跟着一起,掉进碗里。

"好吃吗?"沈屿问。

"嗯。"苏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在桌边吃面,一个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才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沈屿,"她轻声说,"我有好多话想问你。"

沈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吧。"

"当年,"苏念说,"你高考,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没考好?"

沈屿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我考前一星期,我爸查出来的病。我……那几天,脑子是空的。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医院。"

苏念心里一疼:"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沈屿说,"你会怎么办?你会替我着急,你会心疼,你会……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耽误你自己考试。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你一定得考上。我不能拖累你。"

苏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你傻不傻呀。"

"是挺傻的。"沈屿苦笑了一下,"可那会儿,我只能这样。"

"那你后来呢?"苏念追着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知不知道我寄了多少封?"

沈屿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后厨,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口旧箱子,走了出来。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苏念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信。是她这四年,一封一封寄给他的信。每一封都折得平平整整,按着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封,是她第一年写的那封。最底下,压着她后来陆陆续续寄的。

沈屿伸出手,从那沓信里,抽出一封,展开,指给苏念看。

信上,她写的那句"我等你",字迹清晰。

"念,"沈屿的声音有点哑,"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收到了。我一封一封地看,看完,都收在这儿了。"

"我没回你,不是不想回。"

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怕。我怕我回了你,你就要等我;我怕你等我,我就会忍不住想去找你;我怕我去找你了,我就走不掉了。"

"可是沈屿,"苏念哭着说,"我等了你四年,我从来没怪过你啊。"

"我知道。"沈屿说,"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我怪我自己。"

他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那些信,声音低下去:

"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可我……我没做到。我护不住我爸,护不住那个家,连答应你的江城大学,我都没能去成。"

"我这样的一个人,"他说,"怎么配让你等我。"

第40章 你怪不怪我

"我这样的一个人,"沈屿说,"怎么配让你等我。"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口装满信件的箱子,忽然,把手里那支钢笔,轻轻放回他面前。

"那这支笔,"她说,"我替你还回来了。"

沈屿看着那支笔,笔杆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伸出手,想拿,又停住:"……你不是要留着吗。"

"我留着它,是因为想着要还给你。"苏念说,"沈屿,这支笔,你当年塞给我,说考完了还你。我考完了,我毕业了,我……我还给你。"

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可我不是来还笔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屿,我问你,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那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

"想。每天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沈屿低下头,"我说过,我怕拖累你。怕我这副样子,配不上你。"

"你怎么就知道你配不上我?"苏念急了,"我从来都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是你自己,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我!"

沈屿沉默着,没有反驳。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念,你听我说。"

"你考上了江城大学,你学医,你马上就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你该去江城,该去A城,该有一个光明的、体面的、没有任何负担的人生。"

"可我呢?"他指了指这间面馆,"我爸走了,我妈身体不好,这家面馆,是我爸留给我的,也是我这几年,一点一点撑起来的。我走不开。"

苏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想说"我可以留下",想说"我可以帮你照顾你妈",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把面馆开下去"。

可她看着沈屿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那份固执的、替她打算的、不肯让她为他牺牲一点东西的倔强,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就算她说出口,他也一定不会同意。

他会说:"念,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别为了我,折在这里。"

他会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过不上你该过的日子。"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高中到现在,从来都是这样——宁愿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吞下去,也不肯让她,沾上一丁点的难。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屿,"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最让人心疼。"

沈屿看着她哭,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缩回手,哑着嗓子说:"念,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念握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紧紧地握着。

"沈屿,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当时,没能陪在你身边。"苏念说,"怪我当时,只顾着自己高兴,没看出你家里的难处。怪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眼里的自责,忽然,眼眶红了。

他反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念,"他说,"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能给你一个,我早该给你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哑哑的:

"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亮的光。是我自己,没能护住那道光。"

第41章 隔着八分

那天,他们在面馆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从高中讲到现在,从那年夏天讲到这四年。苏念告诉沈屿,她在江城大学,替他把那条路走完了;告诉他,林叙的事,说她谁也没答应,一直在等;告诉他,她把那棵桂花树下的月亮,替他看了很多次。

沈屿告诉她,他爸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告诉他,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着,是他这些年,心里唯一的暖;告诉他,他每次煮面,都会想起她说"要是天天都下雨该多好"。

说到后来,两个人都笑了,又都哭了。

天渐渐黑了。

面馆打烊,沈屿关了店门,跟苏念并肩,走在临江的老街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都停下了脚步。

苏念抬头,看着那盏路灯。四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拉钩,说"一百次月亮,一百年不许变"。

"沈屿,"苏念轻声说,"你还记得这儿吗。"

"记得。"沈屿说,"在这儿,你说,等到了江城大学,要我陪你看一百次月亮。"

"嗯。"苏念看着他,"我数了,这四年,我在江城大学,看了好多次月亮。可没有一次,是你陪我看的。"

沈屿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现在陪你看",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就算现在陪她看,也补不回那四年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四年。

隔着的是,他在夜市里烤串、在工地上搬砖、在医院走廊里蹲到天亮的那四年;是她背着书包、捧着书、在江城大学明亮教室里念书的那四年。

是两个,已经走向不同人生的,人。

"沈屿,"苏念忽然说,"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留在临江,留在这家面馆,跟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你会不会……愿意?"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眼睛,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念,我不愿意。"

苏念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沈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放弃你该有的人生。"

"你学了这么多年医,你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临江太小了,装不下你。"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你该去江城,去更大的地方,去救更多的人。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那我呢?"苏念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等了你四年,你就……就让我这样走?"

"念,"沈屿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你等了我四年,我记你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再让你等了。"

"我配不上你。"他说,"从四年前,我就配不上你了。是我自己,没能赶上你。"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距离。是那八分。是四年前,我没能过的那道线。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走不到一起了。"

苏念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份明明白白的、替她决绝的痛苦,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不爱她了。他是太爱她了,爱到,宁愿亲手推开她,也不肯让她,为他折掉翅膀。

路灯下,两个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很凉。

过了很久,苏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那支她今天还给他,他又悄悄放回她口袋里的钢笔。

她看着那支笔,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屿,"她说,"这支笔,我留着。"

"等你什么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什么时候你想我了,就来找我,把这支笔,再还给我。"

沈屿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好。"

"那,"苏念吸了吸鼻子,"我走了。我明天,回江城。"

"我送你。"沈屿说。

"不用。"苏念摇摇头,冲他笑了笑,"你回去吧,面馆明天还要开。"

她说完,转身,往街那头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看着还站在路灯下的沈屿,认认真真地说:

"沈屿,我们谁都没做错。你不用说对不起。你答应我,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却稳稳地:

"行。我答应你。"

"那,走了。"苏念冲他摆摆手,"……再见。"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身后,那盏路灯下,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始终没有追上去。

他也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永远了。

多年以后,苏念在江城,成了一名医生。她救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生死。她始终留着那支钢笔,笔杆上的字迹,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她偶尔会想,那个在临江城南开面馆的男人,现在,还好吗。

而在临江,城南那家"屿记面馆",门口的招牌,一直挂了很多年。

店里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一直放着一样东西——一支笔杆上字迹模糊的黑色签字笔。

旁边贴着一张很旧的、已经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

"我等你。"

只是那个"等"字,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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