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我爸锁死苏绣老宅的大门。
他怀里搂着怀孕的学徒柳如眉,眼睁睁看着我三岁的弟弟高烧断气。
我妈跪在青石板上哭瞎了一双眼,连讨回嫁妆绣谱的力气都没有。
二十年后,柳如眉挽着她的名媛女儿,在我的高定工作室门外跪了两个钟头。
她捧着五百万支票,求我这位留法归来的温大师,为她女儿和裴家太子的订婚宴绣一件镇场嫁衣。
我隔着屏风,慢条斯理地用银剪挑起她的下巴。
“想要嫁衣可以,柳夫人当年怎么伺候师父的,今天便怎么伺候我。”
她咬碎了牙给我端洗脚水时,并不知道。
屏风后头坐着喝茶的男人,正是她女儿梦寐以求的未婚夫裴砚辞。
第1章 跪求鬼手的师母
苏明珠的耐心在跪满第二个钟头的时候彻底耗尽了,她揉着发青的膝盖就要往起站,却被身旁的柳如眉一把按住了肩膀。
“妈,这什么破山鬼工作室,连个正脸都不露,咱们拿着五百万来送钱,凭什么像叫花子一样跪在青石板上?”
柳如眉拍了拍墨绿旗袍上的灰尘,从爱马仕包里抽出那张支票,对着雕花木门扬高了嗓音。
“温大师,我是苏氏非遗工坊的老板娘柳如眉,我先生是国家级非遗泰斗苏敬山,今天带小女来求一件镇宅嫁衣,还请看在同行的份上赏个脸。”
我坐在内堂的湘妃竹榻上,捻着右手食指腹上的厚茧,对着守门的小学徒递了个眼色。
沉重的花梨木门应声拉开,柳如眉母女俩扶着腰走进来,苏明珠一进门就把下巴抬到了天上,把支票往紫檀桌上一拍。
“这就是五百万定金,裴家老太太大寿兼我和砚辞哥的订婚宴就在下个月,我要你在一个月内交出双面三异绣的凤凰嫁衣,绣得好,我们苏家还能在非遗协会替你美言几句。”
我隔着一层蝉翼纱屏风,端起青花茶盏抿了一口明前龙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氏非遗工坊的招牌确实响亮,只是柳夫人身上这件墨绿旗袍,领口那朵白玉兰用的是苏州城东小作坊的电脑机绣,针脚死板,底线发毛,苏泰斗平时就是拿这种工业垃圾来糊弄自家夫人的?”
柳如眉涂着丹蔻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桌面,脸上的慈眉善目挂不住了,嗓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我亲手绣了三个月的孤品,你一个留洋回来的毛丫头懂什么传统苏绣!”
我放下茶盏,拿起手边的纯银鹤嘴剪,推开纱屏走了出去,用冰凉的剪刀尖挑起她旗袍领口的一根浮线,轻轻一扯。
整朵白玉兰花瓣顺着锁骨滑落下来,露出底下粗糙的化纤衬布和机绣锁边,苏明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柳如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电脑三针锁边,一分钟八百针,柳夫人这双手长得真是巧,跟流水线上的机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明珠气得抓起桌上的支票就要撕,嘴里嚷嚷着要去行业协会封杀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当面羞辱我妈,信不信我让砚辞哥一句话封了你的破店!”
柳如眉却一把夺过苏明珠手里的支票,指甲掐进掌心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珠闭嘴,给温大师赔罪,温大师眼力毒辣,是我出门急穿错了学徒练手的残次品,只要温大师肯接这单嫁衣,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低头擦拭着银剪上的灰尘,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唇角勾着三分温和的笑意。
“柳夫人既然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推辞,只是我这人绣活有个怪癖,必须得有懂行的人在旁打下手,从明天起,柳夫人每天早上六点来我这儿劈丝、端洗脚水、拿肉掌给我试针,少一天,这嫁衣我就剪一寸。”
苏明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来推我的肩膀。
“你疯了吧,我妈是非遗大师夫人,你让她给你当粗使丫头?”
柳如眉反手一巴掌扇在苏明珠手背上,咬着后槽牙抓起桌上的定制对赌合同,看都没看违约金那一栏的三个零,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我签,只要能赶在裴老太太大寿前交货,让明珠风风光光嫁进裴家,我伺候温大师便是。”
我吹干合同上的印泥,满意地收进抽屉里,转头看向内室紧闭的和田玉珠帘。
“裴总在里头听了半天墙角,茶都凉透了,还不出来见见你这位未来的丈母娘?”
珠帘哗啦一声被修长的手指撩开,穿着高定黑色三件套的裴砚辞端着茶盏走出来,目光扫过柳如眉母女俩煞白的脸,落在我刚收起合同的手上。
“温大师的规矩向来公道,柳夫人既然签了字,明天早上六点,可千万别迟到。”
第2章 四人桌上的软刀子
苏明珠看到裴砚辞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捂着刚才被柳如眉打红的手背就往他跟前凑。
“砚辞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妈也是为了咱们俩的订婚宴才受这天大的委屈,你看她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裴砚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错开半步,避开苏明珠伸过来的手,将空茶盏搁在我的案头上。
“老太太下个月大寿,我来找温大师商议贺寿屏风的图样,倒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跟苏二小姐定下婚期了?”
柳如眉吓得后背冒汗,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砚辞啊,这不都是两家老太爷早年喝茶时提过的口头约定嘛,明珠这孩子心直口快,正好到了晚饭点,我在松鹤楼定了雅间,咱们一块儿去坐坐,也请温大师赏光,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裴砚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慢条斯理地解下腕上的针插,顺着柳如眉的话笑道。
“柳夫人盛情相邀,我哪有不去的道理,正好我也想向苏夫人讨教讨教,苏家那本传世的针法谱子,到底是怎么个绣法。”
松鹤楼的包厢里,苏明珠挨着裴砚辞坐下,殷勤地拿起公筷要去夹那道松鼠鳜鱼。
“砚辞哥,这家的苏帮菜最正宗了,我爸平时在家最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古礼,连喝茶都要用景德镇的仿古建盏,我们苏家几代人的底蕴,可不是外头那些暴发户能比的。”
我端起面前的碧螺春,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顺着苏明珠的话夸了半句。
“苏二小姐说得是,苏泰斗向来重规矩,只是裴总胃寒,松鼠鳜鱼里头淋了三成陈醋,他向来不碰,倒是旁边那道清汤鸡头米,去芯留衣,最合他的脾胃。”
苏明珠举着公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扭头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看都没看那盘鱼,径直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鸡头米放在自己面前,对着我颔首致意。
“温大师连我忌口都知道,比某些自称两家世交的人有心多了。”
柳如眉见势不妙,连忙端起酒杯试图把话题往刺绣上引,想在专业领域压我一头。
“温大师年纪轻轻手艺不凡,只是这传统刺绣讲究的是家学渊源,像我们家老苏那手双面绣,那是一朝一夕磨出来的宗师气度,明珠打小耳濡目染,眼界自然高些。”
我笑着替柳如眉添了半杯茶,慢悠悠地把话头递给苏明珠。
“既然苏二小姐家学渊源,不知对清代沈氏留下的活眼针怎么看,我这几天正愁凤凰嫁衣的眼珠子用什么丝线劈才够传神呢。”
苏明珠哪里懂什么活眼针,她平时连绣花针都没摸过几回,听我这么问,立刻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内行人的傲慢姿态。
“什么活眼针死眼针的,说白了不就是底下绣娘熬夜费眼睛的死功夫嘛,我们苏家现在都用最新的光学定位技术辅助了,只有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作坊,才把那种下九流的苦力活当成宝贝。”
啪的一声脆响,裴砚辞手里的象牙筷直接拍在了骨瓷碟子上,整个包厢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下九流的苦力活?苏二小姐顶着非遗世家的名头,就是这么糟蹋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的?”
柳如眉吓得魂飞魄散,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苏明珠大腿一把,赔着笑脸解释。
“砚辞你别生气,明珠她在国外念书念傻了,不会说话,我们苏家最敬重老手艺了。”
裴砚辞冷冷扫了苏明珠一眼,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直接推到了我的手边。
“这本晚清孤本绣谱,原本是苏家托人向我求了半个月想借去参详的,既然苏二小姐觉得这是死功夫,留在苏家也是暴殄天物,赠予温大师才算物尽其用。”
苏明珠眼睁睁看着自己求了半个月没求到的宝贝落进我怀里,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吭一声。
我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在桌布的掩护下,似有若无地擦过裴砚辞按在木匣上的手背,随即又端起疏离的笑意将木匣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裴总这礼太重,我怕拿了烫手,还是等大寿屏风绣成了再说吧。”
饭局不欢而散,走到松鹤楼门口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好停在台阶下。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端着紫砂壶的苏敬山原本正要招呼妻女上车,目光扫过我侧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手里的紫砂壶砰地砸在脚垫上,隔着车窗,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人群,落在我挽起发髻后露出的右耳背上。
那里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和我那哭瞎了眼的亲妈,生得一模一样。
第3章 把她的脸皮绣进鞋底
苏敬山推开车门冲了下来,连鞋底沾了茶水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拦在我面前,浑浊的眼珠子几乎要贴到我的耳后根。
“你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里的,你母亲姓什么?”
柳如眉见苏敬山失态,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衣袖狠狠掐了下去。
“老苏你这是干什么,这位是刚从法国回来的温晚温大师,人家是华裔孤女,自幼在巴黎福利院长大的,哪认识咱们这儿的人啊。”
我侧过身避开苏敬山的视线,抬手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遮住那颗红痣,脸上依旧带着三分客气的疏离。
“苏泰斗认错人了吧,我三岁就被法国养父母收养了,档案在巴黎市政厅都能查到,今天见苏泰斗这般激动,莫非是我想起了哪位故人?”
苏敬山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眼神还在我脸上来回打量,嘴里喃喃自语。
“像,实在是太像了,连说话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裴砚辞迈步上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我和苏敬山之间,隔绝了那道令人作呕的审视目光。
“苏老先生要是眼神不好,就早点回去歇着,夜风大,别在街上失了泰斗的体面。”
苏敬山在裴砚辞面前不敢造次,只能被柳如眉母女半拖半拽地弄上了车。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柳如眉果然穿着一身素色棉麻衣裳出现在了山鬼工坊的后院,特意洗去了满脸脂粉,想演一出忍辱负重的慈母戏码。
我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周围站满了工坊里二十几个年轻学徒,桌案上摆着一团刚染好的朱红蚕丝和一枚特制的十三号极细绣花针。
“柳夫人既然来了,咱们也别耽误功夫,我今日想绣凤凰的尾羽,听闻柳夫人早年凭一手双面劈丝绝技享誉江南,不如当着孩子们的面露一手,将这根丝线劈成六十四股如何?”
柳如眉看着案头上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眼皮狂跳,她那双手养尊处优了二十年,平时连系个扣子都有保姆代劳,哪里还能劈什么六十四股。
“温大师,我昨晚吹了点夜风,今天手指头有些发僵,要不我先给你端茶倒水,劈丝的活儿改天再做?”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头却对旁边的学徒吩咐道。
“既然柳夫人手指发僵,那就拿我特制的那枚寒铁针来,给柳夫人活活血,今天要是劈不出六十四股合格的丝线,苏二小姐那件嫁衣的领口,我就只能用麻袋片子替她缝了。”
柳如眉被架在火上烤,看着周围二十几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坐到绷架前,颤抖着拿起那枚针尖磨得异常锋利的寒铁针。
她刚把针尖探进丝线里,手腕一抖,整根丝线啪地断成两截,针尖顺势扎进了她的左手食指肚,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哎呀,这丝线怎么这么脆,是不是受潮了?”
我走过去,掏出一方白帕子,按在她冒血的指腹上,力道大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嘴上却满是关切。
“柳夫人这血色倒是鲜亮,可惜手艺生疏得厉害,连最基础的劈丝都断了八回,十根手指头扎了九个血窟窿,就这底子,当年是怎么绣出那幅镇店之宝《百鸟朝凤》的?”
周围的学徒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柳如眉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想抽回手却被我攥得死死的。
“我那是年轻时候熬坏了眼睛,现在老花眼看不清细线,自然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我松开手,将染血的帕子扔进脚边的铜盆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原来是老花眼啊,既然柳夫人给不出像样的丝线,这嫁衣我也没法凭空变出来,除非柳夫人把苏家压箱底的那半幅《百鸟朝凤》残卷拿来给我做嫁衣的底衬,否则这单生意,咱们现在就按违约处理,柳夫人赔我五千万便是。”
柳如眉蹭地从绣凳上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做梦,《百鸟朝凤》是我们苏家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拿来给你做嫁衣底衬!”
我低头捻着指腹的老茧,笑吟吟地看着她。
“是命根子,还是因为那后半幅的活眼针整个苏家根本没人绣得出来,放在库房里也是件不敢见人的半成品,柳夫人心里比我清楚,今晚十二点前见不到残卷,明早我就把柳夫人连丝都不会劈的视频发到非遗评审委的群里去。”
柳如眉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瞪了我半晌,最终还是捂着流血的手指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工坊。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柳如眉派人送来了一个上锁的檀木卷轴匣子。
我刚打开匣子抚摸着母亲当年留下的熟悉针脚,转身将那份伪造的法国孤儿院档案扔进炭盆里准备烧掉,身后紧闭的工坊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辞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长腿一迈跨到炭盆前,一把握住我正要往火里添纸的手腕,将我整个人困在书案与他的胸膛之间。
“巴黎十三区根本没有圣玛丽福利院,苏晚意,城南桂花弄四十二号那位瞎了眼睛的老太太,今天下午还在巷口等你回去吃饭呢。”
第4章 暴雨夜的虎头鞋
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我看着裴砚辞近在咫尺的眉眼,手腕被他攥得发烫,索性不再挣扎,任由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裴总查户口的本事,比你鉴宝的眼力还要毒,既然都已经查到底掉了,打算什么时候去向你的准岳父领赏?”
裴砚辞没有松开我的手腕,拇指反而摩挲了一下我虎口处那道陈年旧伤留下的白疤,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雨。
“领赏?我要是真想跟苏家联姻,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带我去见伯母。”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转身从墙上取下油纸伞,一言不发地推门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城南桂花弄的老房子常年不见阳光,墙角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还没走到四十二号门前,就听见里头传来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还有电视机里热闹非凡的庆生音乐。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白炽灯下,我妈正坐在小马扎上,那双灰白空洞的眼珠子对着虚空,枯瘦如柴的手指摸索着捏着一枚大号缝衣针,在一只早就缝得密密麻麻的小号虎头鞋上反复穿刺。
針尖扎破了她干瘪的指尖,血珠子染红了虎头鞋上的黄布,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小宝别怕,妈把这双虎头鞋绣好了,拿去换了钱,咱们就去大医院退烧,你爸在里头跟贵客喝茶呢,等雨停了他就给我们开门了。”
堂屋那台老旧的十四寸彩电屏幕上,正现场直播着苏家为苏明珠举办的二十二岁慈善晚宴。
镜头里的苏敬山穿着一身唐装,满面红光地搂着穿金戴银的柳如眉,正对着话筒大谈夫妻恩爱与家风传承。
“我苏敬山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娶了如眉这样德才兼备的贤内助,没有她当年陪我熬夜劈丝,就没有苏氏非遗工坊的今天,明珠更是我们苏家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电视机里的掌声雷动,和我妈手里缝衣针穿过破布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我站在门槛边,手指一点点抠进门框腐朽的木头缝里。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大的雨,我弟烧到四十度抽搐,苏敬山拿着卖我妈嫁妆绣品的钱,在门里头给柳如眉庆祝怀上苏明珠,我妈在门外磕破了头,血水流了满地,他把大门落了三道铁锁。”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裴砚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婉笑意,眼底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裴总现在看清楚了,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找苏家索命的恶鬼,你现在走,还能保住裴苏两家几十年的体面。”
裴砚辞看着马扎上那个失明的老妇人,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衣冠楚楚的苏敬山,什么话也没说。
他抬手解开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裹在我被雨水打湿的冰凉肩膀上,随后迈步走到彩电前,直接拔掉了电源插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他蹲下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动作极轻地握住我妈满是血口子的手,将那枚伤人的粗针从她指间抽了出来,换成了一枚温润的骨制钝针。
“伯母,雨停了,虎头鞋已经绣好了,小宝穿上很暖和。”
我妈空洞的眼眶动了动,顺着他的声音摸了摸他手背上的温度,脸上露出了这二十年来第一个安稳的笑。
“绣好了啊,那我就放心了,晚意这孩子手上有冻疮,一到阴雨天虎口就疼,先生要是见着她,帮我给她带副棉手套吧。”
我咬着嘴唇别过脸去,肩膀在大衣底下抑制不住地发抖。
第二天清晨八点,整个江南名流圈都被一则官方声明炸开了锅。
裴氏集团加盖公章发布通告,明确指出裴砚辞先生与苏氏工坊二小姐苏明珠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婚约或口头约定,对于苏家长期借裴氏体面进行商业炒作的行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宣布,重金聘请山鬼品牌主理人温晚,作为裴老太太大寿镇宅屏风的唯一制作人。
第5章 她抢走的,我连本带利撕碎
声明发出去不到两个钟头,山鬼工作室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苏明珠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裁衣用的大号铁剪刀,另外一只手里拎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瓶,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温晚你个贱人,你到底给砚辞哥灌了什么迷魂汤,害得我现在出门都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我今天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怎么绣屏风!”
她疯了一样举着玻璃瓶和剪刀就往我脸上扑,跟在后头跑进来的苏敬山和柳如眉不仅没拦着,柳如眉甚至还顺手把工坊的大门给反锁了。
苏敬山端着长辈的架子,站在旁边假惺惺地叹气。
“温大师,年轻人谈恋爱讲究个先来后到,明珠和砚辞青梅竹马,你横插一脚坏了规矩,今天只要你当众发个声明,说自己手艺不精退出裴家老太太大寿的竞标,再劝砚辞删了那条通告,我便替明珠向你赔个不是。”
柳如眉更是直接上前想要按住我的胳膊,嘴里带着戏腔训诫。
“就是,做人不能太贪心,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哪配得上裴家那种门第,赶紧把我们苏家的《百鸟朝凤》残卷交出来,给明珠跪下敬杯茶,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看着苏明珠刺过来的剪刀尖,还有门外走廊里已经响起的熟悉脚步声,我没有往后躲,反而迎着那把铁剪刀往前半步,右手手背主动撞上了锋利的刀刃。
刺啦一声,手背被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顺着指尖滴落在我刚铺开的白色丝绸上。
与此同时,工坊反锁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断了门栓,裴砚辞带着四个黑衣保镖冲了进来。
我顺势收回力气,整个人往后一仰,精准地跌进裴砚辞怀里,染血的右手正好搭在他黑色的西装袖口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裴总,他们逼我退出大寿屏风的制作,还要拿硫酸泼我的手,这屏风,我怕是绣不成了。”
苏明珠举着剪刀和玻璃瓶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裴砚辞身后的保镖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她膝盖弯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那瓶工业盐酸滚落到墙角,腐蚀得青砖地面滋滋冒白烟。
裴砚辞低头看着我手背上翻卷的皮肉,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抬起头看向苏敬山时,连基本的礼数都撕得粉碎。
“动她这双手,苏敬山,你苏家是不想在江南混了?”
苏敬山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想要撇清关系。
“砚辞你听我解释,这都是明珠一时糊涂,我刚进来正准备拦着她呢,咱们两家好歹有几十年的交情。”
裴砚辞冷笑一声,朝身后的特助抬了抬下巴,特助立刻将一沓厚厚的财务审计报告和海关通关记录摔在苏敬山脸上,纸张散落了一地。
“交情?苏氏非遗工坊近三年用越南进口的机器绣片冒充纯手工苏绣,骗取国家非遗扶持补贴共计三千八百万,另外通过裴氏拍卖行洗白的三件所谓传世孤品,底布全是现代化学纤维,我现在就可以让经侦支队的人过来跟苏泰斗谈交情!”
苏敬山看着地上那些盖着红章的铁证,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地上挣扎哭喊的苏明珠,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扬起巴掌狠狠一耳光扇在苏明珠脸上,打得苏明珠嘴角当场见了血。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伤温大师的手,还不赶紧爬过去给温大师磕头赔罪!”
柳如眉心疼得想去护女儿,却被苏敬山反手推了个趔趄。
我靠在裴砚辞怀里,用左手按着伤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拦住了他们。
“磕头就不必了,我怕折寿,苏泰斗既然想保住苏氏工坊的名声,不如咱们立个字据,三天后的裴老太太大寿品鉴会上,我和苏家各出一幅双面绣屏风,谁要是输了,苏泰斗就主动辞去非遗协会会长一职,并且把城北那座百年苏氏老宅无偿转让给我,如何?”
苏敬山咬着牙,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裴砚辞,知道今天不签字就走不出这个门,只能哆嗦着手在特助拟好的协议上按了手印。
苏家三口灰溜溜地被人架了出去,走到长廊拐角处时,走在最后的柳如眉回头看了一眼被裴砚辞小心翼翼包扎伤口的我,肿胀的眼泡下闪过一抹阴毒的笑意。
她昨晚送来的那半幅《百鸟朝凤》残卷,所有的金线和彩丝都在无色无味的腐肌水里泡了足足三天,只要我敢用手去捻线接针,不出两天,我这双手就会从指尖开始溃烂流脓,彻底变成一双废手。
第6章 请君入瓮的双面绣
距离裴老太太大寿只剩下最后三天,山鬼工作室彻夜灯火通明。
柳如眉在医院里给苏明珠擦着脸上的红肿,每天都要打八个电话给她花二十万买通的工坊小学徒阿珍,打听我手上的动静。
大寿前夜的凌晨两点,阿珍终于发来消息,说温大师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痛得在床上打滚,连针都拿不稳了,展厅里那幅刚绣好的双面绣屏风也没人看守。
柳如眉兴奋得从病床上跳起来,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黑衣打手摸进山鬼工作室的后门,用一幅高仿的劣质机绣屏风,将绷架上那幅盖着红绸的《百鸟朝凤》给换了出来。
大寿前夕的江南非遗行业预展会在裴氏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全城的媒体记者和古董藏家把展厅围得水泄不通。
苏敬山穿着一身崭新的盘扣长衫,身边跟着戴着蕾丝白手套的柳如眉和苏明珠,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十几家媒体的镜头发表演说。
“原本老夫也很期待与温晚小友同台切磋,奈何今早听说温小友因为基本功不扎实,强行赶工导致双手突发恶疾溃烂,实在无法出席,为了不扫裴老太太的雅兴,老夫与内子如眉连夜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将苏家中断了二十年的传世孤本《百鸟朝凤》彻底补全!”
红绸被苏敬山一把扯下,那幅金碧辉煌的《百鸟朝凤》暴露在聚光灯下,底下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狂拍,闪光灯亮成一片。
柳如眉站在屏风旁,忍着白手套底下钻心的奇痒和刺痛,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众人的吹捧。
“这后半幅的活眼针,全靠我和明珠一针一线补上去的,为了赶工,我们母女俩的手都磨破了皮,不过为了非遗的传承,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她话音刚落,展厅紧闭的鎏金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完好无损的右手挽着裴砚辞的臂弯,一步步走上红毯,刚才还被纱布裹着的右手细腻白皙,连一点红印子都没有。
“柳夫人真是辛苦了,只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双手溃烂来不了了?”
苏敬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柳如眉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我的右手,脱口而出。
“不可能,你天天摸那些丝线,你的手怎么可能没事!”
我松开裴砚辞的胳膊,走到那幅《百鸟朝凤》屏风前,笑着替柳如眉解惑。
“柳夫人指的是您在丝线里泡的那三钱乌头碱加七分腐肌草汁吗,我外祖家世代行医配染,我三岁起闻着百草味长大,柳夫人送来的残卷一进门,那股子下三滥的烂肉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我为什么要碰它呢?”
柳如眉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戴着白手套的双手。
为了把偷来的残卷边缘接上落款,她和苏明珠昨晚在灯下轮流捻着那些毒线缝了整整五个钟头!
“啊,我的手,我的手好痛!”
苏明珠第一个承受不住高光灯炙烤下发作的毒性,惨叫一声扯掉了手上的蕾丝手套。
在场几十台高清摄像机的微距镜头下,只见苏明珠的十根手指头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指腹和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黄豆大小的透明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正往外淌着腥臭的黄水!
柳如眉也吓得一把撕开手套,她的手比苏明珠还要惨烈,指甲盖已经开始发黑脱落,她疼得当场跪在地上,用烂手拼命抓挠着地毯。
“解药,温晚你快给我解药,我的手要烂掉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母女俩,用银剪挑起屏风一角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式接针,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毒线不是苏家祖传的秘方吗,怎么柳夫人自己绣了几针反而中了招,莫非这《百鸟朝凤》根本就不是柳夫人的手笔,而是你们半夜从我工坊里偷回去的废品?”
全场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把柳如眉母女俩满手流脓的丑态拍了个底朝天,苏敬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正准备去后台将我真正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出来的双面三异绣屏风推出来,右手虎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指尖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我假装整理鬓角,快步退进后台的独立休息室,锁上门,从随身的手包里翻出高浓度的利多卡因注射液,咬着牙拔掉针帽,对准自己红肿变形的右手虎口就要扎下去。
休息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被备用钥匙拧开,裴砚辞大步冲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注射器狠狠摔在墙上,玻璃管摔得粉碎。
他眼眶通红,反手将休息室的大门从里面反锁,双臂撑在化妆镜两侧,将我死死困在镜子前。
“虎口韧带撕裂还敢打封闭针强行上台,苏晚意,你今天敢再动一根绣花针,我现在就把外头那群人全清出去!”
第7章 不准你用命做刀
我看着镜子里裴砚辞铁青的脸,右手虎口处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往上蹿,疼得我额角全是冷汗,嘴上却依旧不肯软半分。
“裴总这是心疼外头那个哭天抢地的苏二小姐了,还是怕我待会儿在台上把苏家的皮扒得太干净,连累了你们裴氏拍卖行的名声?”
我抬起发抖的右手,故意去扯他西装领口的领带,把话挑得最难听。
“裴砚辞,你不会真以为我之前在饭桌上撩拨你、在工坊里往你怀里撞,是因为喜欢你吧,我接近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借你的势踩死苏家,你不过是我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而已,现在刀不想杀人了,那就让开!”
换作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豪门掌权人,听到这种赤裸裸的利用,早就该甩手走人了。
可裴砚辞非但没有退开半步,反而低下头,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极其小心地避开我虎口的伤处,托住我的小臂。
他没有跟我吵,而是从贴身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内壁刻着一个微小晚字的旧银顶针,一点点套在了我冰凉的右手食指上。
那枚银顶针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套上来的瞬间,我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是刀,那你是什么,拿自己的命和这双手去跟人同归于尽的傻子?”
裴砚辞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向来惜字如金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颤意。
“苏晚意,你给我听清楚,你想拿我当刀,我递给你便是,你想让苏敬山和柳如眉死无葬身之地,我裴砚辞手里有一万种合法的商业手段替你把他们碾成泥,但我绝不准你拿自己这双手去给那群畜生陪葬!”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眼熟的旧银顶针,眼眶发热,右手虎口那股钻心的疼突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鼻尖酸得厉害,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裴砚辞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擦掉我眼角溢出来的一点湿意,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的电话。
“把裴氏珍宝库里那十二件清代皇家双面绣屏风全部调过来,今天预展会改成裴氏古董私藏展,另外,去第一人民医院档案室,把二十年前八月十五号暴雨夜的急诊死亡记录和监控底片给我调出来,我要在明天老太太大寿的开场前看到原件。”
挂断电话,他不由分说地用绷带将我的右手固定在胸前,亲自叫来裴家的私人骨科专家替我敷药针灸。
在裴砚辞的强行干预下,预展会以柳如眉母女疑似接触违禁化学药剂送医救治草草收场,而我的屏风只差最后三针落款,由我口述针法,让工坊里最得力的首席大弟子替我收了尾。
第二天便是裴老太太八十岁大寿的正日子,设在裴氏庄园的宴会厅里名流云集,甚至连省里的非遗保护中心领导都亲自到场。
苏敬山知道今天就是赌约兑现的死期,柳如眉母女又因为双手溃烂住在重症病房里成了全城笑柄,他为了保住自己泰斗的晚节和苏家老宅,终于狗急跳墙。
就在寿宴开场前半个钟头,我收到了一条匿名彩信。
照片里,我那双目失明的母亲被人用麻绳反绑在轮椅上,嘴上贴着胶带,关在宴会厅后院的杂物间里,苏敬山正举着一部手机怼在她脸前,逼她录制一段自愿放弃苏家一切财产、承认当年所有绣品皆由柳如眉所作的洗白视频!
第8章 叫你一声爹,你敢应吗
宴会厅的主舞台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苏敬山穿着一身正红暗金的宗师礼服,手里拿着话筒,正对着台下几百位宾客和几十家媒体痛心疾首地抹眼泪。
“各位同仁,各位领导,近日外界对我苏某人的家事颇多误解,今日借着裴老太太大寿的吉日,老夫特意请来了我那失散二十年的前妻录制了一段视频,当年她因眼疾复发自愿净身出户,将毕生所学与半幅《百鸟朝凤》尽数传给了师妹柳如眉,温晚大师也是受了奸人挑拨才对我苏家产生误会,大家请看大屏幕!”
苏敬山笃定后台的打手已经逼我妈录好了视频,昂首挺胸地一挥手,示意控台播放。
舞台后方巨大的高清LED屏幕瞬間亮起,然而画面里出现的,却根本不是什么温馨的澄清视频,而是十分钟前裴砚辞带人踹开杂物间大门时,用微型摄像机拍下的高清监控画面!
画面里,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国家级非遗泰斗苏敬山,正一脸狰狞地掐着盲眼发妻的脖子,唾沫星子喷了老太太一脸。
“沈素兰你个死瞎子,当年暴雨夜我能锁门饿死你那个短命的儿子,今天就能掐死你,赶紧对着镜头说《百鸟朝凤》是如眉绣的,不然我连你那个大女儿苏晚意一块儿弄死!”
视频的声音通过宴会厅顶级的环绕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台下瞬间死寂一片,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声,省非遗中心的领导当场黑了脸,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苏敬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手里的紫砂壶摔得粉碎,转身对着控台疯了一样大吼。
“关掉,快给我关掉,这是合成的,这是有人陷害我!”
宴会厅正中央的大门在这时轰然洞开。
裴砚辞一身挺拔的黑西装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侧,亲手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盲母,一步步走过长长的红毯,身后四个保镖抬着那座蒙着黑纱的紫檀双面绣大屏风,直接登上了主舞台。
刚从医院偷跑出来、两只手缠满厚厚渗血纱布的柳如眉,正躲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看到我推着我妈上台,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就要往外跑,却被裴家的保安一左一右死死按在椅子上。
我松开轮椅的推手,走到舞台正中央,抬起已经拆了夹板的右手,一把扯下了大屏风上的黑纱。
“苏泰斗不是要跟我比双面绣吗,这就是我送给裴老太太的贺礼,也是我替我妈送给你的催命符!”
屏风正面,是一幅用金丝银线绣出的百鹤朝宗图,针法细腻绝伦,在场懂行的藏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停手,而是示意裴砚辞打开了舞台顶部的紫光灯,同时将屏风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在紫光灯的照射下,原本空白的屏风背面,竟然显现出一幅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暗红血丝绣出的连环画!
第一幅,是二十年前柳如眉往师父沈素兰的茶碗里下毒药导致其双目失明;第二幅,是八月十五暴雨夜,苏敬山搂着大肚子的柳如眉在门内数钞票,门外三岁的幼童高烧断气在母亲怀里;而整幅绣品的右下角,赫然将苏敬山当年亲笔写下的断亲书原件,用失传的双面三异活眼针,一针一线严丝合缝地绣进了底布里!
苏敬山看着那封字迹熟悉的断亲书,还有那只有在沈氏绝学里才存在的活眼针法,眼珠子凸出眼眶,指着我浑身剧烈地筛糠。
“你,这针法只有沈素兰那个死瞎子会,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拿起话筒,走到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将右耳后的碎发轻轻撩起,露出那颗殷红的朱砂痣,脸上带着三分温婉的笑意,一字一句地砸进麦克风里。
“苏敬山,看了这手活眼针,你还认不出我是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被你亲手锁在铁门外、眼睁睁看着弟弟死在怀里的大女儿苏晚意吗,我现在叫你一声爹,你敢应吗?”
全场闪光灯亮如白昼,台下的柳如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举着流脓的烂手扑上台想要去撕毁那面屏风。
“撕了它,快撕了它,全是假的!”
她还没碰到屏风的边角,守在台下的六名经侦警察和公安干警已经冲上舞台,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她溃烂的手腕上,疼得她当场昏死过去。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苏敬山,看着台下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又看了看轮椅上那双空洞对着他的灰白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舞台地板上,嘴角歪斜,当场口吐白沫瘫了过去。
第9章 烂在泥里的宗师
裴老太太大寿的品鉴会,最终变成了苏氏家族彻头彻尾的公开审判场。
就在苏敬山被救护车拉走、柳如眉被警车押送进看守所的同一分钟,裴砚辞的公关与法务团队将整理了整整五年的证据链,同步发送到了全网各大媒体平台以及最高检的举报信箱。
不仅有苏氏工坊近三年以机绣冒充非遗骗取国家补贴的铁证,还有二十年前柳如眉买通药铺老板购买致盲慢性毒药的转账记录,以及当年那个暴雨夜,苏敬山故意锁死大门见死不救的街坊证言和医院急诊档案。
不到三个小时,苏氏非遗工坊的股价跌停清零,国家非遗保护中心连夜发布红头文件,永久剥夺苏敬山国家级非遗大师的头衔,并将其列入行业终身黑名单,追缴全部非法所得。
三个月后,法院的终审判决书下来了。
柳如眉因商业诈骗罪、故意伤害罪以及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同时因为无法履行之前与山鬼工作室签下的对赌合同,名下所有房产、珠宝、存款被全部冻结查封,背上了高达五千万的巨额违约债务。
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她那双泡过腐肌水的手彻底坏死,为了保命只能截去了八根手指头,听说在女子监狱里彻底疯了,每天趴在水泥地上,用仅剩的两根肉桩子在墙皮上抠血印子,嘴里喊着自己在绣凤凰嫁衣。
而曾经不可一世的豪门名媛苏明珠,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臭水沟,成了全城皆知的老赖之女和杀人犯帮凶。
她双手留下了满是疤痕的烂疮,之前巴结她的名媛圈子不仅联手封杀了她,还把她早年仗势欺人欠下的高利贷账单全都翻了出来,她连住地下室的钱都交不起,在街头被人追债打断了一条腿,只能缩在天桥底下翻垃圾桶度日。
至于苏敬山,那场舞台上的急火攻心让他彻底中风偏瘫,不仅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因为名下资产全部用于抵扣国家罚款,连医院的护工费都交不起。
城北那座占地十亩的百年苏氏老宅,按照之前签下的对赌协议及法院的强制执行判决,原封不动地判还给了原本的合法主人沈素兰与苏晚意母女。
法院强制清场那天,江南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推着我妈的轮椅站在苏氏老宅新换的朱漆大门前,看着搬家公司的人将苏敬山那些发霉的字画和紫砂壶当垃圾一样扔进卡车里。
两个法警用担架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苏敬山从正堂里抬了出来。
经过我身边时,躺在担架上的苏敬山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从破棉被里伸出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死死拽住了我月白色旗袍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求饶声。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只枯树皮一样抓着我裙角的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那把纯银鹤嘴剪,弯下腰,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截被他碰过的裙摆剪断。
“这双门洞里的青石板,我妈当年跪了一整夜,今天天冷,苏老先生去桥洞底下躺着的时候,记得把棉被裹紧些。”
法警抬着担架走远了,那截断掉的白色布料掉在泥水里,很快被车轮碾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推着我妈走进修葺一新的苏家老绣庄,闻着院子里新栽的桂花树香气,正准备去内堂收拾桌案,裴砚辞的特助却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锦盒走了进来。
“苏小姐,这是我们裴总交代,等您彻底收回老宅那天,再亲手交给您的贺礼。”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看了一眼盒盖上熟悉的拍卖行火漆印,随手拨开黄铜锁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看清里头静静躺着的那件东西时,我手里的银剪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10章 五年前的买主
紫檀木盒的明黄绸缎上,没有昂贵的翡翠珠宝,也没有任何商业合同,只有半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脱线的黄色虎头鞋绣片。
那块绣片的虎鼻梁处,还沾着一块早就变成暗褐色的陈年血迹,针脚稚嫩却密实,每一针都是我十五岁那年,握着我妈的手一点点摸索着绣出来的。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短促发干,视线死死锁在那半只虎头鞋上,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记忆,毫无预兆地冲进了脑海里。
那年我刚满二十岁,我妈突发急性肾衰竭住进重症监护室,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把身上能卖的东西全卖光了,甚至去血站卖了四百毫升的血,还是凑不够那三十万的手术押金。
走投无路之下,我揣着弟弟死前穿过的最后一件遗物,也就是这半只染着弟弟鼻血的虎头鞋绣片,跪在了港城地下拍卖会的鉴定室门外。
当时的拍卖师看我穿得寒酸,要把我乱棍轰出去,是二楼包厢里一位始终没有露面的神秘买主,隔着单向玻璃,直接敲响了铜锣,用一百万的天价买下了这半只根本不值钱的破布片,并在第二天匿名托医院院长送来了瑞士进口的特效药,硬生生把我妈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这五年里发了疯一样在巴黎和江南两地熬夜刺绣,创立山鬼品牌,除了要向苏家复仇,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一百万,把弟弟这件唯一的遗物从那位神秘买主手里赎回来。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刚触碰到虎头鞋粗糙的布面,绣庄外头便传来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裴砚辞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正站在廊下的细雨里看着我。
“五年前港城那场地下拍卖会,二楼三号包厢里的人,是你?”
裴砚辞收起油纸伞,将伞尖的水珠在门槛外轻轻磕去,迈步走进堂屋,随手带上了雕花木门。
“是我,那时候我刚接手裴氏拍卖行,去港城查一批走私文物的底细,正好看见有个小姑娘跪在雪地里,右手虎口裂着大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怀里却把一块破绣片护得滴水不沾。”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在其中,低头看着木盒里那半只虎头鞋,眼神温润得像窗外的春水。
“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能在一方寸许的粗布上用出沈氏失传的双面三异针,这双手的主人绝不是池中之物,更看出了你眼底藏着的那股子要跟人同归于尽的恨意。”
我捏着木盒边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仰起脸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沈素兰的女儿,那你和苏明珠的联姻传闻……”
裴砚辞嘴角难得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枚刻着裴氏族徽的羊脂玉印,直接放进了木盒里,压在那半只虎头鞋旁边。
“苏家把你和你母亲害到那种地步,我要是直接出手替你摁死他们,你心里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恶气永远吐不出来,所以我放任苏家对外造势攀附裴氏,甚至故意放出老太太大寿征集屏风的风声,就是为了把柳如眉母女逼到你门前,让你亲手拿刀,一寸寸剐了他们的皮。”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我的注视下,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在堂屋冰凉的青砖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他仰起头,双手托起那个装着虎头鞋和裴氏主母玉印的紫檀木盒,递到我的掌心前,目光专注得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五年前我买下这半只虎头鞋的时候,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五年后,苏晚意小姐,不知山鬼绣庄还缺不缺一个替你磨剪子、递丝线、挡风遮雨的学徒?”
堂屋里静悄悄的,内室里传来我妈摇着蒲扇听评弹的安稳声响。
我低头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再也没摘下来过的旧银顶针,眼底最后一丝防备与算计终于彻底消融。
我没有去接那个木盒,而是拿起桌案上穿好了金线的绣花针,弯下腰,牵过他搭在膝盖上的黑色西装袖口,将我月白色旗袍的宽袖与他的袖角叠在一处。
银针穿过交叠的布料,我慢条斯理地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同心双死结,咬断金线,顺着他的力道将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里。
“山鬼工坊的规矩可是很严的,裴总既然签了卖身契,这辈子要是敢逃工,我就把你的袖子跟我的衣裳缝死在一块儿。”
窗外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苏氏绣庄重新挂起的鎏金匾额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