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家的那天,在书架最里头翻出一个蓝色充电宝,外壳上贴了只咧嘴傻笑的橘猫。充电宝是周衡的。它在我家住了三年,比他在我生活里正经待着的时间还长。
我要去北京了,收拾屋子才翻出它。搬家公司的人问这充电宝还要不要,我说要,这玩意儿充不进电了,可我舍不得扔。他笑我念旧。我说不是念旧,是它替我记着一个人。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想起它怎么来的。那会儿我俩还没熟到能互相借东西,可偏偏有一天我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在西湖边给他发消息说快没电了你知道吗。他回,那你过来,我这儿有根线。我说我在外面呢。他说那你等我,我带个充电宝出来,咱们就当散步。
那天风挺大,他把充电宝塞给我的时候,外头套着个塑料袋,里头还装了包辣条。他说怕我饿,饿着肚子的人容易对这个世界有意见。我笑他逻辑奇怪,还是把辣条收了。后来我手机充上了,充电宝没还。第一次忘了,第二次见面又忘了,第三次他说算了你留着吧,省得你下次又没电蹲路边哭。
他总说我动不动就蹲路边哭,其实我一年也哭不了两回。他这是先给朋友这个身份定个调,方便以后拿我打趣。我呢,回敬他的方式是在他每个重大决定上都泼冷水,美其名曰帮他降温。我们这种相处,外人看着像相声,自己过着像熬汤,咕嘟咕嘟,半天出不了锅。
我们认识是在一家咖啡馆,二〇一九年春天。那地方现在关了,原先开在武林路拐角,招牌写得歪歪扭扭,卖的拿铁像刷锅水。我俩是被同一拨人塞去相亲的。林真给我介绍一个穿蓝衬衫的男生,约在下午三点。周衡那边,他发小给他介绍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也约在三点,同一家店。
结果是,蓝衬衫发来消息说临时加班来不了,马尾姑娘发来说胃疼不来了。两个介绍人都消失在群里,像约好了一样。
我正对着一杯刷锅水发呆,隔壁桌有人敲了敲桌面。周衡把手机亮给我看,屏幕上一段话,对方说实在抱歉今天来不了。他笑了一下,说,“巧了,我这位也说不来了。要不咱俩凑一桌,省得各付各的显得更惨。”
我那天其实有点丧。被放鸽子这种事单独发生不算丢人,连着被同一拨人安排还双双落空,就有一种好笑的狼狈。我说,“行啊,你那份刷锅水我请了。”
他真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皱眉,说这店是不是对咖啡有仇。我说你点了美式还指望它好喝,说明你对生活要求很低。那时我觉得这人说话像在给自己的懒找借口,后来又觉得,他可能只是很早就不跟自己较劲了。
我们聊到后来,发现彼此都讨厌同一种人,就是开会时爱说“这个事儿吧,得先拉个群碰一碰”的那种。他说他们公司每周例会像听天书,我说是啊,我们客户也这样,明明想说没钱,非要绕成预算结构需要调整。说到这儿我俩同时笑出来,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他说你这人,嘴比他想的利。我说你也没差,你那句要求高了容易失望,我记到现在。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三个钟头。他说自己在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每天的工作是说服程序员这个方案不行,再被程序员说服自己的方案也不行。我说我做广告文案,每天的工作是把客户觉得好的东西,写成客户觉得更好的东西。我们彼此都听出了对方话里的那点自嘲,于是更放松了些。
临走时他问我,下次还相亲吗。我说看心情。他说那下次心情不好记得叫他,他请我喝刷锅水。
我没当真。可一周后他真发了消息,说发现一家新的刷锅水,要不要去尝尝。我去了。
第二次见面,他真带我去喝了那家新刷锅水。我尝了一口,说比上家强,上家像刷锅,这家像洗脚。他噗一笑,说你这形容,我都没法反驳。那天我们约好一个规矩,以后谁先动心,得请对方吃一个月早餐。我说这规矩对你不利,你这种人动心比中彩票难。他说那正好,省早餐钱。我们当时都当玩笑,后来谁也没提过这条规矩,因为它默认的前提是,我们不会动心。
那天散场,他送我到公交站,说加个微信吧,省得下次约你还得托林真。我扫他码,看他昵称叫周一不高兴,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周一上班丧,周二到周五假装高兴,周末才是真高兴。我说你这人,名字都透着股丧。他说丧好,丧的人期望值低。后来我每次周一看见他头像,都想起这句话,然后默默把周一的丧,分了他一半。
头半年我们处得像个便宜的搭子。周末约着看电影,专挑那种评分低得离谱的片子,边看边吐槽,槽点比电影本身好看。有回我们看了一部号称浪漫喜剧的东西,男女主在雨里拥抱那场戏,配乐响得像救护车。周衡压着声音说,这雨看着像是从消防栓接的。我说你小点声,前排阿姨已经在瞪我们了。他说阿姨瞪就瞪,她儿子要是看了这片也得瞪。我那次笑得呛了口水,趴在他肩膀上咳,咳完发现他肩膀僵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一下僵,大概就是开始。
后来我们给杭州的咖啡馆都打了分,满分十分,刷锅水那家排第一,因为让我们相遇;其余的按难喝程度往下列。周衡说这评比不科学,我说科学你大妈,好喝难喝舌头知道。他笑,说你这人,连打分都要带脏字。
有回林真攒了顿饭局,把她男朋友和另一个姑娘也叫上,明摆着想给我和周衡制造气氛。饭桌上那姑娘挺热情,一个劲问周衡做什么的,周衡说做游戏的,姑娘说哦那是不是天天打游戏。周衡说差不多,区别是他打游戏还得写报告。我在旁边笑得肚子疼,林真在桌下踢我,眼神写着你倒是急啊。我回她一个你急什么的眼神。那顿饭,周衡全程没往我这边看几眼,倒把那姑娘照顾得挺周到。回家路上我有点闷,他说你吃醋了。我说吃你个大头鬼。他笑,说那就好,你要是真吃醋,他明天就去跟那姑娘说我有主了。我说你敢。他说我不让,他哪敢。我们俩就这么,把一句正经话,说成了玩笑。
我们那时还有个习惯,每天睡前互发一句废话。他说睡了,我说滚,第二天照常。这种废话我们发了快一年,谁也没觉得多余。
有回我随口说肚子疼,第二天他真拎了包暖宝宝来公司楼下等我,说你这人抱怨还挺能忍。我说你才抱怨。他说他查了,女生这事儿得热敷。我笑他居然会上网查这个。他说废话,不对你好点,你下次又不理我。那包暖宝宝我留到现在,包装都发黄了,我没扔。
有一回他说去九溪走走,我说走走就走走,结果我前一天做了张表,把路线、预计用时、附近厕所和三家备选餐馆都列了。他看到那张表笑出声,说你这是去郊游还是去打仗。我说有备无患。他说行,那他负责迷路,我负责在表里画个叉。那天我们真在他所谓的迷路里多走了两公里,太阳落山才找到一家农家乐,老板看我俩像看两个走丢的大学生。那顿饭是他付的,他说迷路的导游费,不能白迷。回程的地铁上,他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口水差点印我衣服上,我拍醒他,他说他梦见在找厕所。我说你现实里也这样。
那年夏天,林真组了个小局去西塘,拉了我跟周衡,外加她两个同事。我本来不想去,嫌周末人多,周衡在群里回,去吧,你不去显得我们仨像团建。我回,你们仨本来就是团建。他发个捂脸的表情,我就去了。
出发前他问带什么,我说防晒、拖鞋、充电宝、胃药,你上次那锅牛腩的债还没还。他说你记仇。到了地方才发现,他带了个行李箱,里头塞了三件T恤、一台游戏机、半箱泡面。我说你这是去避难。他说避难也得有精神食粮。
我们在古镇里迷路三次,导航说前方左转,前方是一堵墙。周衡说这导航跟他的人生规划一样,看着有方向,走过去全是死路。我笑得直不起腰,路边卖扇子的阿姨以为我俩吵架,还劝我们少生气多逛逛。
晚上住的民宿,老板只空出一间房,两张床。林真她同事抢了另一间,我这间多出个床位,周衡说那他睡这儿,省一间钱。我嘴上说行吧勉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床上那台游戏机还亮着,人缩成一小团,空调开太低,他裹着被子像只蚕。我悄悄把温度调高两度,回床上躺着,听见他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那一晚我睡不着,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旁边那个人,呼吸声很轻,近得让我有点慌。
第二天清晨,我们早起去桥上拍照。雾没散,河面漂着几盏灯。他举着手机说你站过去,我给你来一张。我站过去,回头看他,他没按快门,就那么举着手机看我。我说你拍不拍。他说拍,就是觉得这光挺好,怕拍坏了。我走回去抢他手机,看见相册里没有我,只有河和灯。他说刚才那张,他不想拍,想记住。我没说话,把手机还他。桥上风大,他伸手想帮我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伸到一半,有艘游船经过,喇叭响了一声,他手缩了回去。那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
有一回他非说要显摆厨艺,把我拉到他租的房子做饭。他开门的时候系了条围裙,围裙上印着大厨上线,字是荧光绿的。我憋着笑说你这围裙像夜店发的。他说你懂什么,这是仪式感。牛腩端上来,我尝了一口,第一反应是找水杯。他期待地看着我,说怎么样。我说,你这汤,洗洁精放得均匀,火候也到位。他愣了,说你阴阳怪气什么。我这才笑出来,说大哥,你牛腩里八成是盐放少了,糖放多了,番茄放成了什么我不敢猜。他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默默把锅端去倒了。我趁他不注意,点了两家外卖,一家麻辣烫一家炸鸡,他后来发现,假装生气说你这是对我劳动的亵渎。我说对,亵渎你那锅化学制剂。他后来真去搜了菜谱,发了个截图给我,说下次必雪耻。我说下次你还是点外卖吧,别祸害食材。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给人留面子。我说你的面子,不值一盘牛腩。
有回我发烧,在家躺了一天,群里的事懒得回。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林真说的,晚上拎了粥和体温计过来,说你这人,病了也不吭声。我说吭声了你又能怎样。他说我能怎样,我能骂你一句然后给你煮粥。他真煮了,粥糊了底,但比他那锅牛腩强。我靠在沙发上喝粥,看他蹲在地上研究体温计怎么用,像个笨拙的家长。那会儿我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病着,好像也不赖。当然,这念头不健康,我没说。第二天我退烧,他发消息问好点没,我说好了,谢谢你那锅粥。他说那锅粥是超市买的,他热的。我说你这人,连熬粥都要造假。他说真的熬了,只是火候没掌握好,最后抢救不及才买的。我笑,说你这谎,圆得比他的牛腩还勉强。
他请客的时候多,理由是他的钱留着也是长利息,不如花在让我闭嘴上。我回请也不少,因为我不想欠着一个总拿我打趣的人人情,那样他打趣起来更理直气壮。
林真有回私下问我,你跟周衡到底什么情况。我说什么情况,搭子。她说搭子个屁,你俩看对方的眼神,跟看自家猫似的,又嫌弃又舍不得。我说你少脑补。她叹气,说你们这种人最麻烦,明明喜欢,非要等对方先开口,等来等去,等别人把人领走了才反应过来。我没接,因为她说中了一部分,我不爱听。
我们俩不对劲,是从一个充电宝之外的小东西开始的。有天我翻他朋友圈,看见一张合照,他旁边站着个挺好看的姑娘,两人靠得近,配文就一个笑脸。我多嘴问了句这是谁。他说,我表妹,来杭州玩两天。我说哦,挺漂亮。他说你这语气怎么像查户口。我说没有,我就是夸你表妹,顺便夸你家长得好。
他没再接话。我那时候心里有点酸,但我告诉自己,人家表妹,你酸什么。可那点酸没散干净,之后我跟他说话就多了点分寸,不再那么随意往他肩膀上靠。
隔了一个月,他大概也撞上了类似的事。有回我们在外面走,我手机响了,是我哥。我哥那人话多,我在电话里笑得直不起腰,挂了还跟周衡学他怎么在家族群发养生文章。周衡听完没笑,沉默了几秒说,你哥对你挺上心。我说那当然,亲哥嘛。他点点头,之后有阵子不太主动找我。
打那以后我才知道,他那时候以为我电话里那个是男朋友,觉得我拿他当备胎似的搭子。我得知这事的时候气笑了,说你瞎琢磨什么,那是我亲哥。他说你当时笑得那么开心,我哪分得清。我说你分不清是你蠢,不是我的问题。他想想说,也对。
那阵子我们都有点别扭,谁也没挑明。有回我发消息问他周末出不出去,他回,看情况吧,可能要陪人。我秒回,行,你忙。其实我盯着那个陪人想了半天,没敢问陪谁。他大概也因为我回得快、回得淡,觉得我果然不在意。我们俩就这么,一个把门闩上,一个还帮着把门带紧。林真后来还问过我,你俩怎么冷了。我说没啊,挺好的。她说你俩好得像两个互不说话的室友。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有点准。
其实在误会之前,有个晚上我已经快要承认自己喜欢他了。那天我改一个方案改到凌晨一点,越改越觉得自己烂,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你觉得人是不是都有个上限。他没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俩聊到三点,他没劝我别丧,也没给我灌鸡汤,就听我骂客户骂总监骂自己。挂电话前他说,你现在的上限,就是明天还能起来骂。我那天握着手机,突然很想见他。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我就把那点念头塞回去了,毕竟,谁会因为在电话里被听了几句丧就动心呢,我只是缺觉。第二天上班,我盯着电脑屏保发呆,屏保是张随手拍的西湖,他曾在那张照片底下评了句这云像你脾气。我看了好几遍,没回他。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想回却没回。
二〇二〇年冬天,林真要办婚礼,提前半年就在群里吆喝。我那时候刚升了小组长,忙得脚不沾地,跟周衡见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他那边游戏项目上线,连着加班一个多月。我们约了三次,黄了三次。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实在想见个人,就拎着那盒一直没还的充电宝去了他家。我想好了,这次把充电宝放下,然后说,周衡,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我在出租车上还练了两遍,觉得自己稳了。
到了他家门口,门开着条缝,里头灯亮着。他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塞东西,地上堆了四五个箱子,书、衣服、游戏手柄,乱得像被抄了家。其中一个箱子上还贴着我半年前随手写的一张便利贴,写着周衡的宝贝手柄 勿压,字歪歪扭扭。我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个充电宝,凉的。我想把它掏出来,像完成一个仪式,可看见他满地的箱子,又觉得这时候递过去,像在要债。我把手指收了回来。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来的正好,我正想跟你说件事。”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抢先。结果他手机响了,公司群里催他改一个方案,他接起来就没完。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吵,说这个数值上周就定好了为什么要改。他捂着手机冲我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等了。等他挂了电话,我说,“你先忙,我就是来还你东西的。” 其实充电宝在我包里,但我没掏。我说,“你这是在搬家?”
他说,“嗯,上海那边一个工作室挖我,给的价挺实在,下周走。”
我说,“挺好啊,你应该去。”
他说,“是吧,我也觉得。杭州这边待久了,想换个地方试试。”
我没再接话。那句喜欢你,我到底没说。不是不敢,是忽然觉得,一个人都要去另一个城市了,你这时候说出来,像在往他行李里塞一块石头。他要是为着你留,委屈的是他;他要是装没听见,尴尬的是我。我选了体面,体面这东西,说好听是懂事,说难听是怂。
我在楼下拦了辆出租,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我家小区,说完才想起,刚才那句喜欢你,连同那盒充电宝,一起被我带下了楼,又一起被我带了回去。车开过西湖边,路灯一道道往后退,我想,也许明天我该发条消息,把今晚没说的补上。可明天一来,我又觉得,算了,他要走了,说这些干嘛。
他在上海待了快三年。头半年我们还偶尔视频,他给我看新租的房子,说比杭州那间亮堂。我说亮堂好,亮堂显得干净。视频后来变成文字,文字变成隔几天一条,再往后连隔几天一条也稀了。
有回视频,他这边凌晨一点,说刚改完一版方案,问我杭州现在几点。我说下午,你那边天亮了没。他说快了,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像没睡醒。我看着屏幕里他胡子拉碴的脸,忽然很想伸手过去,隔着屏幕帮他理一下。我说你该睡了。他说再聊会儿,你声音比这破城市亲切。我笑,说你少来。那通电话挂的时候,我手停在挂断键上几秒,想说点什么,最后说的还是,你早点睡。
他在上海第一个生日,我记着呢,提前一周挑了个游戏手柄寄过去,没写卡片,就写了句别煮牛腩给别人吃。其实那之前我查过杭州飞上海的机票,看过半夜的红眼航班,想着要不悄悄过去,给他个惊吓。可临出发前我想,我去了住哪儿,去了说什么,去了之后他刚好忙,我岂不是把自己搁在异乡当笑话。我把页面关了,改寄了个手柄。有些冲动,你压下去一次,以后就越来越容易压下去。他收到拍了张图,说这手柄比他的命重要。我说本来就是,你命不值钱。那段时间我们靠着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吊着,谁都不提你想回来吗或者你要不要等我。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要有人给答案,我们都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中间有天晚上,他发了张新家的照片过来,窗台空荡荡的,他说这屋子什么都好,就是少点人气。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我想你三个字,又一个个删掉。删掉的理由很充分,他刚过去,正新鲜,你这时候说想他,像在拽。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看见他还发来一句,问杭州最近降温没。我说降了,你那边呢。他说也降,就是没杭州那种湿冷。我们聊了两句天气,把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又盖回去了。后来他偶尔也会发来杭州的天气截图,说这雨下得,像你当年在咖啡馆那杯刷锅水。我回个表情,没接那句怀旧。怀旧这东西,一个人闹是情趣,两个人闹是心事,我不敢接。
我中间谈过一段。对方是个做审计的,人稳,话少,约会的流程像他做的底稿一样规整。我跟他吃了七顿饭,没一次笑出声。头两顿饭我还试着找话题,问他喜欢什么,他说看报表。我问除了报表呢,他说还是报表。我说你这人真没劲,他说没劲好,没劲的人靠谱。第三顿起我就开始走神,盯着餐厅的吊灯想周衡这时候在干嘛,是不是又在跟程序员吵架。一顿饭吃下来,我脑子里跑的全是另一个人,对面这位连我走神都没发现,还认真给我夹了块排骨。他那份认真,反倒让我更难受,因为我对不上。第七顿我借口加班跑了,之后再没回消息。我哥问我怎么又黄了,我说那人挺好,就是跟我坐一块儿像在开季度复盘。我哥说你要求太高。我说不是要求高,是坐他对面我想掏手机找周衡吐槽,这不对。我哥说,那你还惦记他呢。我没吭声。那段日子我终于承认,我拿别人跟他比,不是比谁更好,是比谁更能让我笑出声。审计那位样样周全,可他坐对面,我的笑点像是被没收了。周衡不一样,他一句话就能把我点着,好的坏的都算。
二〇二三年秋天,林真的婚礼。周衡也回来了,说是回杭州办事,顺路来喝喜酒。我在酒店门口撞见他,他比三年前瘦了点,头发短了,笑起来还是那样,先是嘴角动一下,再牵到眼睛。
他看见我,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说,“你倒是会寒暄,三年不见就这句。” 他说,“三年不见你还是爱顶嘴,我就放心了。”
婚礼上我们坐一桌。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俩从头聊到尾。他说上海那头后来项目黄了,工作室散了,他回了杭州,自己接外包做点小游戏。我说我升了总监,还是写文案,只是现在审别人的文案。他说那你肯定很爽,终于能挑别人毛病了。我说爽,爽得每天想辞职。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你那时候要是跟我去上海,现在说不定也在那边。我说说不定早就分手了。他说也是,你这脾气,异地经不起。我们笑,笑完都没再往下接,因为那个要是,是个谁也答不出的题。
敬酒环节,他被拉着去跟新郎拍照,回来时端了两杯可乐,一杯给我,说你别喝酒,你一喝就话多,话多容易说漏嘴。我说我漏什么。他说漏你喜欢我。我可乐差点喷出来,说你喝假酒吧。他笑,没再接。那句话他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试探。我那会儿要是接一句被你发现了,故事也许不一样。可我接的是一口可乐,和一声笑。
林真敬完酒过来拽我,说你俩坐一桌聊一晚上,旁人还以为你俩才是一对。我说你喝多了。她说我没喝多,我眼睛不瞎,你看看人家看你的眼神,跟看丢了的钱包似的。我笑她瞎说,心里却咯噔一下。可咯噔完,我还是没去拉周衡的手。人就是这样,明知道靠近一步可能就圆满,偏要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完美时机。
散场的时候下起小雨。他撑了把伞,送我到打车的地方。车来了,我拉开门,回头看他。他说,“你那个充电宝,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呢,都贴了猫了,舍不得还。”
他笑,“那就别还了,算我送的。”
我说,“送的?三年前你可是说借的。”
他说,“借了三年没还,按你们文案的说法,这叫事实收养。”
我上了车。车窗摇起来,他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把伞往肩上耸了耸,转身走了。雨不大,他没打伞的那边肩膀慢慢湿了一块。我隔着车窗看他越走越小,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从他家门口离开,把他和那句没说的话,一起留在了门里。两次离开,中间隔了一座城市,和好几年。
车开出去好远,我摸到包里那个充电宝。它早就充不进电了,我留着它,大概是因为它提醒我一件事。有些话你当时没说,后来就一直没机会说。不是不能说,是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过去了,再开口,味道就变了。
婚礼过后半个多月,我们在当年那家咖啡馆的旧址附近,找了家新店坐下。老店关了,新店咖啡倒是能喝。他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要去北京了,年底入职。他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说,挺好,北京机会多。我说你呢。他说他外包摊子刚支起来,走不开。我们俩又坐回了三年前那个位置,一个要去上海,一个要留杭州;如今一个要去北京,一个留杭州。绕了一圈,墙还是那堵墙。他忽然说,你那个充电宝,真别还了。我说知道。他说,我不是说充电宝。我抬头看他,他看着窗外,没再看我。那句话的后半句,他没说出来,我也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要答案,我们都懂。
我跟周衡后来也没在一起。我年底接了北京一个公司的邀约,要去那边管内容。他刚在杭州把外包的摊子支起来,走不开。我们又站在了两个城市之间,像三年前那样。
可这次我不难过了。我们约好明年春天他来北京出差,我带他去一家新开的刷锅水店。他说行,只要别让他做饭。我说放心,北京的外卖比他的厨艺靠谱。
到北京第一个月,有天夜里加班回来,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忽然想发消息跟他说,我今天看见个充电宝长得像你那只。打字打到一半,想,算了吧,他早睡了,再说这种话,隔着一千公里,除了添堵没别的用。我把手机熄了屏,站在便利店门口吹了会儿风。风是北京的,干,冷,跟杭州不一样。我居然有点想杭州那个湿冷了。想杭州的时候,里面总有他。
到北京半个多月,新同事问我以前在哪。我说杭州。他问杭州好不好。我说好,就是湿冷,衣服晾三天不干。他说那你去北方算来对了吧。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杭州好不好,是这座城的事;想不想,是那个人的事。我妈视频的时候问过我,那个总借你充电宝的男生呢。我说早还了。她说还了怎么还搁你心里。我说妈你少看电视剧。她笑,说电视哪有你妈懂。我没接,因为她说中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那种专门用来错过的人。每次刚要靠近,生活就往中间塞一堵墙,出差、搬家、新工作,理由都正经得很,正经得你没法抱怨。可墙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想翻,总能翻过去。我们没翻,大概是因为心里都还留着一点体面,一点怕被拒绝的怯,一点觉得来日方长的糊涂。
遗憾这东西,说重也重,说轻也轻。重的是,那个人你确实动过心。轻的是,你动心的时候,日子还长,你以为长着长着,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开口。结果日子真长了,开口的机会反而一个接一个地溜走。
我到北京那天,把那个充电宝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新租房的窗台上。橘猫还冲我傻笑。我想,它陪我搬了一次家,也许还能陪我再搬几次。至于周衡,他还在杭州,我还在北京,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我们偶尔发消息,聊两句游戏,聊两句天气,谁也没再提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前两天他发消息,说杭州降温了,问我北京冷不冷。我说冷,但习惯了。他说那就好。三个字,又把天聊死了。可我看着那三个字,还是笑了。
这样也挺好。起码比当年各自硬撑着体面,强那么一点。起码,那只橘猫还在笑。它不会追问我们为什么没成,它只管傻笑,好像在说,留着就好,留着就证明那段日子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