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与白月光重逢后,她哭了
我在非洲那些年。
我在非洲给了黑哥们儿随便一点吃的,他高兴的要送给我 4 个老婆。
我半开玩笑的应承下来,结果其中居然有一位当年的梦中情人。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看着她的样子颤抖的伸出双手。
「啪」的给了她一巴掌。
……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我的思绪也化作重重飞鸟。
我把最后一份资产清算文件推到律师面前时,CBD 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半盒烟早就空了,窗外的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载着我这大半年投进去的三千万,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彻底没了踪影。
我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他没骂我,只是说与其留在国内天天对着催债的电话熬到天亮,不如跟着他公司的跨国基建交流团去非洲待几个月。
「就当躲躲,」他说,「等风头过了,回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没拒绝。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往背包最底层塞了一本十七岁那年的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我偷拍的照片。
登机后飞机冲破平流层厚重的云层,舷窗外的云团像凝固的雪,我脑子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合同、旁人的冷眼,忽然都变成一群被惊飞的鸟,顺着气流往遥远的大陆撞过去。
落地时是傍晚,红土机场的热风裹着尘土的味道扑在脸上,交流团的大巴往驻地开,路边的金合欢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靠在车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无根的叶子,飘了这么久,终于落到了一块没人认识我的土地上。
驻地在坦桑尼亚一处偏远的河谷边,旁边挨着一个世代靠游牧为生的马赛部落。
工程队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铺输水管道,忙到后半夜才回来,我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每天揣着两包从国内带的压缩饼干,沿着红土路慢慢晃进部落,坐在土屋门口跟当地人聊天。
和我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叫卡马乌的马赛青年,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狮子爪痕,每次我去,他都会把自己烤的木薯分给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给我讲部落里的故事。
他说去年干旱的时候,部落里死了二十多头牛,他的小弟弟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河水,高烧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我听着他平静的语气,指尖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忽然觉得自己在国内那点破产的痛苦,在这片被烈日烤得发烫的土地上,轻得像一粒尘埃。
那天我逛到正午,看见卡马乌蹲在自家土屋的门槛上,面前空空的,锅里连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部落里已经断粮两天了,青壮年都去几十公里外的集镇找食物,他要留下来照看生病的老母亲,走不开。
我没多想,把兜里揣的两包压缩饼干全掏出来递给他,还把随身带的一小瓶抗生素放在他手里,告诉他怎么给老人服用。
卡马乌接过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用马赛人最郑重的礼节,把自己脖子上戴了十年的红玛瑙项链摘下来套在我脖子上,嘴里说着我半懂不懂的部落语言,神情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生死攸关的承诺。
我当时只当他是太过感激,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沿着红土路走回了驻地,根本不知道这份随手递出去的善意,会在几天后给我带来一场贯穿余生的重逢。
三天后的清晨,我刚推开驻地的木门,就看见卡马乌站在门口的芒果树下,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靛蓝马赛花布长裙的姑娘。
她们的脚上都没穿鞋,脚踝上戴着铜制的脚环,站在晨光里,安静得像四株在红土地上静静生长的灌木。
卡马乌看见我,立刻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告诉我,按照部落最古老的规矩,接受了旁人救命的馈赠,就要献上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这四个姑娘,是他的四位族妹,他要把她们全部送给我,作为我递出去食物和药品的报答。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摆手解释这太过厚重的礼物我不能收,目光扫过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姑娘,血液瞬间在血管里冻住了。
她的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发梢系着蓝色的布条,鼻梁旁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晨光里清晰得像刻在我十七岁的记忆里。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瞳孔里的震惊和茫然,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周围的风声、远处工程队的施工声、卡马乌模糊的说话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和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嘴唇轻轻颤动,用带着点沙哑的中文,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我的名字:「苏晓东。」
我叫林晚。
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和我十七岁那年,在市图书馆的社科区,鼓起勇气上前搭话时,她告诉我的名字,一字不差。
十七岁的我,是个天天逃掉家里安排的补习班,泡在市图书馆里的富二代。
我不爱看商业管理的书,总躲在靠窗的位置看天文和环境工程的科普,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林晚。
她是隔壁大学环境工程系的旁听生,扎着高高的马尾,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坐在我对面的位置记笔记。
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勇气,才敢在她不小心把笔掉在我脚边的时候,弯腰捡起来递给她,顺便问出了她的名字。
那之后的大半年,我每天都掐着点去图书馆,只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我知道她的梦想是去最偏远的缺水地区,建很多很多净水厂,让所有喝不上干净水的孩子,都能喝上没有病菌的清水。
我甚至偷偷写了一封情书,夹在我最爱的那本《天体物理导论》里,打算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
可就在我准备把情书递出去的前一天,我家里突发变故,我父亲的对手设下圈套,把我强行送上去往国外的飞机,等我半年后偷偷溜回国,再也没人知道林晚去了哪里。
我去她的学校找过,去她租的小房子找过,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和她做援非工程师的父亲,一起消失了。
我找了她整整十年。
我后来拼命做生意,投资一个又一个项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赚足够多的钱,然后去非洲,找那个消失在我青春里的姑娘。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以这样狼狈的、破产的、躲债的身份,在几万公里外的红土地上,她被人用四个老婆的方式,送到我面前。
林晚告诉我,当年她父亲在援建当地水坝的时候,遭遇了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连人带设备被冲进了河谷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没过多久,她母亲因为重病撒手人寰,无家可归的她,被父亲生前救下的马赛部落收留,一待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靠着从父亲留下的专业书里学来的知识,教部落里的人把水煮沸了再喝,用简易的砂石过滤法,减少了很多人因为饮水染上的疾病。
她无数次想过回国,想过会不会在图书馆的老位置,再看见那个抱着物理书红着脸跟她搭话的男生,可她的身份早就成了问题,加上部落里的人离不开她,她终究是没能走回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去部落里找她。
我们坐在金合欢树下,把这十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填满,我给她讲我这些年做生意起起伏伏的经历,讲我投资失败欠下的巨额债务,讲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她的绝望;
她给我讲部落里每年的干旱季,讲那些因为喝了脏水夭折的孩子,讲她这么多年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当年我不小心掉在图书馆里的半张照片。
我看着她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看着她手上因为常年搭建简易过滤装置磨出来的厚茧,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兜里剩下的最后一笔钱,是我爹偷偷塞给我的、让我留着当最后退路的五十万。
我要把这笔钱拿出来,在这儿建一座真正的现代化净水厂,既完成她这么多年的梦想,也让我这个逃债的破产者,能在这里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我们对着河谷画了无数张图纸,把净水厂的位置选在部落旁边的高地上,这样管道能顺着地势,把干净的水送到每一间土屋里。
我们甚至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房子旁边种满她最爱的蓝色马缨丹。
卡马乌知道我们的计划后,带着部落里所有的青壮年过来帮忙,大家不用工钱,每天天不亮就来工地挖土搬石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林晚每天守在工地边,给工人们递水,用马赛语跟他们说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倒霉事,在这一刻都值了。
我甚至开始偷偷计划,等净水厂建完,我就跟她在部落里办一场马赛人的婚礼,再也不回国内,再也不去碰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意,就守着这座净水厂,守着她,在这片红土地上过完剩下的日子。
就在国内订购的核心净水设备即将运到达累斯萨拉姆港口的前一周,我接到了国内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我的前助理打来的,他声音抖得厉害,告诉我之前卷钱跑了的合作方,在边境被抓住了,但是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头上,法院已经下了传票,如果我不立刻回国配合调查,不仅我名下剩下的最后一点资产会被全部冻结,我爹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公司,也会被牵连进去,彻底垮掉。
我握着手机站在河谷边,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水,风把我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起我爹这些年白了一半的头发,想起他为了帮我填窟窿,四处低头求人喝到胃出血的样子,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不能让我一辈子要强的父亲,最后因为我的事,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那天晚上,我在我们画满图纸的小土屋里,跟林晚说了这件事。我告诉她,最多三个月,我就能把所有事情调查清楚,洗清身上的冤屈,等我回来,我们的净水厂刚好就能开工。
我把脖子上卡马乌送给我的那串红玛瑙项链摘下来,套在她的脖子上,跟她说,你等我,我一定回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笃定过,我一定会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坐上工程队安排的车,往几百公里外的机场赶。
林晚站在驻地门口的芒果树下,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土亲手烧出来的小水罐,塞到我手里,说这个罐子是她按照父亲当年援建的水坝模型烧的,带着它,就像她在我身边一样。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棵芒果树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株不会倒下的灌木。
我把那个红土水罐紧紧抱在怀里,在心里跟自己发誓,我绝对不会让她等太久。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万劫不复。
我刚落地国内,就被带走配合调查。我所有的资产全部被冻结,我爹的公司因为被牵连,银行断了所有贷款,短短半个月就宣告破产。
我在看守所里待了整整四个月,把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终于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冤屈。
走出看守所那天,冬天的雪正下得很大,我兜里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充上电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国际长途往非洲的驻地打。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工程队的队长声音沙哑地告诉我,就在我走后一个月,当地爆发了大规模的部族武装冲突。
反政府武装的队伍冲进了河谷地区,烧杀抢掠,所有的援建人员都紧急撤离了,他们联系不上留在部落里的人,派了好几支搜救队过去,都因为炮火太猛,根本进不去核心区域。
我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雪地里,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状。
我抱着那个从非洲带回来的红土水罐,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连身上落满了雪都没察觉。
我爹找到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他把最后一套老房子卖掉换来的钱,他说:「去找她。」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辗转了四趟飞机,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跟着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援车队,重新回到了那片我日夜思念的红土地。
可我眼前的河谷,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们曾经选好净水厂厂址的高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我和林晚常去的那片金合欢树林,被炮弹炸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皮上全是弹孔。
部落里的土屋几乎全部被烧毁,地上散落着马赛人戴的铜脚环、烧黑的布料、还有孩子玩的小木雕。我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七天,手上被碎玻璃划得全是伤口,我找到了我当年送给林晚的那本《天体物理导论》,书的封皮已经被烧没了,里面夹着我十七岁写的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被血浸得发褐,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可我找不到林晚,也找不到卡马乌,找不到任何一个我认识的部落里的人。
当地的维和士兵告诉我,冲突爆发的时候,很多部落的人都往南边的深山里逃了,那片区域是武装分子的控制区,没有人敢进去,逃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我不肯走,加入了当地的民间救援组织,一边给难民营里的难民分发食物和药品,一边带着一支小小的搜救队,往南边的深山里一点一点推进。
我把从国内带过来的所有钱,都买成了净水设备,在难民营里搭起了第一座净水站,每天看着排成长队的人,拿着容器接干净的水,我就觉得,林晚一定还活着,她那么想让所有人喝上干净的水,她绝对不会死在我前面。
这一找,就是整整五年。
我后来无数次从逃出来的难民嘴里,拼出了她在深山里的那三年。
武装分子冲进河谷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第一枚炮弹落在部落门口的芒果树上时,林晚刚把前一天烧好的开水装进陶罐里。
卡马乌听见爆炸声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把她和部落里的七个孩子推进了土屋后面的密道里,他自己抱着猎枪守在密道门口,把入口用石块死死堵住。
林晚在密道的黑暗里,听见外面的枪声、哭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她死死捂住怀里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等外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她推开堵着密道的石块爬出去的时候,看见卡马乌倒在芒果树的残骸旁边,身上中了三枪,早就没了呼吸。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猎枪的姿势,身体死死挡在密道的入口前,替她和七个孩子,挡住了所有可能闯进来的武装分子。
林晚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她找了块布把卡马乌的尸体盖上,带着七个最大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往南边的深山里逃。
身后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选好的、准备建净水厂的高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她把我送给她的那串红玛瑙项链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攥得指节发白,她跟自己说,一定要活下来,等苏晓东回来。
深山里没有路,到处都是能没过膝盖的荆棘,她穿着的布鞋底很快就被磨穿了,脚底板被刺得全是血口子。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走开阔的地方,只能靠着树叶和野果充饥,最艰难的时候,连能吃的野草都找不到,七个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水,深山里的积水大多腐烂发臭,里面全是病菌,她不敢让孩子们碰,只能趁着下雨的时候,用自己的衣服接雨水,一滴一滴攒下来分给他们。
有一次他们躲在山洞里,整整三天没等到一滴雨,最小的那个孩子嘴唇干得裂开,已经开始说胡话。
她看着山洞角落里一滩发绿的积水,想起自己学过的所有过滤知识,把身上穿的衣服撕成碎布,一层一层铺在掏空的树干里,填上细沙和木炭,一遍一遍过滤那滩浑浊的脏水。
最后流出来的水,还是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可她看着孩子们喝下去之后,慢慢恢复了一点精神,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眼泪掉在过滤装置里,砸起小小的涟漪。
最致命的那次危险,是他们在深山里躲到第二年的时候,遭遇了武装分子的巡逻队。
她带着孩子们往悬崖边躲,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慌乱中一个孩子踩中了猎人留下的捕兽夹,尖锐的铁齿瞬间刺穿了他的脚踝。
林晚扑过去把孩子护在身后,一枚流弹「嗖」地擦着她的膝盖飞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往悬崖下倒。
她下意识把身边的孩子推回安全的地方,自己的左腿狠狠撞在岩石棱角上,紧接着整个人摔进了悬崖下的灌木丛里。
等她从剧痛里醒过来的时候,左腿的骨头已经全碎了,血把身下的红土浸成了深褐色。
她没有哭,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硬生生把断腿扎紧止血,然后用剩下的那半条腿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孩子们藏身的地方爬。
爬了整整一夜,身后的红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爬到孩子们面前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她的左腿已经彻底坏死了。
她用磨锋利的石头,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咬着一根木棍,自己把坏死的整条小腿锯了下来。她把断腿埋在那棵长得最大的金合欢树下,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走过路。
她用树皮和树枝给自己做了一对简易的拐杖,靠着一条右腿,带着七个孩子,在深山里又爬了整整两年。
无数次她高烧到意识模糊,躺在潮湿的山洞里,眼前全是幻觉,她看见十七岁的我,坐在图书馆的对面,红着脸把笔递给她;看见我们在河谷边画图纸,阳光落在图纸上,净水厂的线条闪着光;看见我站在芒果树下,笑着跟她说我回来了。
每次从幻觉里醒过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胸口的口袋,确认那串红玛瑙项链还在,然后撑着拐杖,爬起来去给孩子们过滤当天要喝的水。
她在深山里的第三年,曾经远远看见过一支红十字会的搜救队,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车队的方向爬过去,可武装分子的巡逻车刚好从旁边经过,她只能死死趴在灌木丛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等巡逻车开走,搜救队的车队早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她趴在滚烫的红土里,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把脸埋进臂弯里,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以为我早就忘了她,以为我永远不会回来了,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撑着拐杖爬起来,带着孩子们去收集当天的雨水,她跟自己说,再等等,说不定下一支车队来的人,就是他。
我后来听从深山里逃出来的难民,断断续续拼出这些细节的时候,正站在难民营的净水站旁边,手里的水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冷的清水顺着我的裤腿流进去,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我无法想象,那个十七岁坐在图书馆窗边,连拧开矿泉水瓶都要费点力气的姑娘,是怎么在暗无天日的深山里,拖着一条断腿,熬了整整三年的。
我欠她的,是我这辈子就算建一百座净水厂,也还不清的债。
第五年的雨季,我带着设备,去最南边、最靠近当年冲突核心区的一个新建难民营,搭建新的净水站。雨下得很大,红土路泥泞得几乎走不了车,我们推着设备走了整整一天,才终于抵达难民营的边缘。
远远地,我看见净水站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花布长裙的女人,她正弯着腰,教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怎么用简易的砂石过滤器,把浑浊的雨水过滤干净。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雨里散下来,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鼻梁旁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雨雾里模糊得像我做了五年的一场梦。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泥泞的红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砂石过滤器「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尖叫,也没有冲过来抱住我,只是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泪顺着她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往下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的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空荡荡的裤管在雨里晃着,这么多年支撑她走路的树皮拐杖,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你回来了。」
我站在瓢泼的大雨里,看着她空荡荡的裤管,看着她脸上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皱纹,看着周围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找了她五年,等了她十年,我想象过无数次我们重逢的场景,我以为我会带着她回到我们画满图纸的高地上,建起我们的净水厂,在旁边种满蓝色的马缨丹,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们重逢的时候,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期待,所有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都已经被战火和苦难,磨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雨停了,我们坐在难民营的帐篷外面,看着远处净水站流出来的清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给我讲这五年里,在深山里的每一个日夜。
讲卡马乌倒下的最后一刻,还在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推,讲她无数次高烧昏迷的时候,都梦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我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片被战火烤得残缺的叶子,我告诉她,我不走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走了,我会带着她,把剩下的所有净水厂都建完,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可命运从来不肯给苦难过的人,一点点多余的怜悯。
重逢后的第三个月,难民营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霍乱。
林晚为了照顾那些感染的孩子,日夜守在隔离区里,连口罩破了都舍不得换,把仅有的防护物资全部留给了来帮忙的年轻志愿者。
我无数次劝她回到帐篷里休息,她都摇着头拒绝,说这些孩子都是当年跟着她从深山里爬出来的,她不能丢下他们。
最终,她还是没能躲过病毒的侵袭。
她倒下的那天,我抱着她往临时医疗点跑,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跟我说,她看见我们的净水厂了,看见蓝色的马缨丹开得漫山遍野,看见十七岁的我,站在图书馆的门口,笑着朝她走过来。
她走的那天,阳光很好,她躺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我从国内带回来的、她当年亲手烧的红土小水罐,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苏晓东,你看,我们的净水厂,流出来的水,真干净。」
我把她葬在了我们当年选好的、准备建第一座净水厂的高地上。墓地旁边,我种满了她最爱的蓝色马缨丹。
我没有回中国,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继续建我的净水厂。
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坐在她的墓碑旁边,给她念我十七岁那年没送出去的情书,给她讲新建成的净水厂,又覆盖了哪个新的部落,又有多少孩子,第一次喝上了干净的水。
我把卡马乌的尸骨从金合欢树下挖出来,葬在了她的墓旁边,让这个用生命护了她一路的马赛兄弟,能永远陪着她。
很多年以后,有个来这里旅游的中国年轻人,坐在我身边,看着远处顺着输水管道流淌的清水,问我,你一个中国人,为什么要把一辈子都耗在这片贫瘠又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串被焐得温润的红玛瑙项链,看向高地上那片开得漫山遍野的蓝色马缨丹,没有说话。
他不会知道,很多年前,有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做了一个关于干净水的梦。
有个破产的年轻人,揣着一本夹着情书的物理书,跨越了几万公里的云层,来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约定。
他们本来可以有很好的一生,可战火和苦难,把所有的光明都烧成了灰烬。
最后只剩下一座又一座的净水厂,在这片红土地上,流淌着干净的水,替他们两个,把没走完的一辈子,慢慢走下去。
风从河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马缨丹的香气,我好像又看见十七岁的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抬起头对我笑,鼻梁旁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亮得像暗夜里,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我低头拧开身边的水龙头,干净的清水哗哗地流出来,落在我手心里,凉丝丝的,像她很多年前,落在我手背上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