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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56:07

第1章 破庙香火

应龙舔到第三圈时,舌尖碰上了一样比伤口更硬的东西。

北山溶洞深处,雨水顺着石缝滴了三天。他蜷在钟乳石后,龙身盘成半环,苍青鳞甲上七道焦黑裂口还在冒细烟。雷劈的伤不算什么,涿鹿时被蚩尤的铜斧砍掉半片翼膜他都扛过来了,可这回嵌进鳞缝里的东西不一样,每动一下,疼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偏过头,用龙须拨开左肋第三片鳞。一枚三寸长的符钉钉在肉里,钉头刻着雷部云纹,周围皮肉翻卷发紫。

应龙伸出前爪,扣住钉帽往外一拔。

剧痛从肋下窜过后脑,整条龙身绷成一张弓。符钉离体的刹那,钉身上浮出一层淡青光幕,光幕里映着个穿银甲的天将,正低头往人间看,那张脸应龙认得,雷部巡值功曹,三百年前揭井盖时打过照面。

光幕只闪了一瞬就散了。

应龙把符钉吐到石地上,钉尖撞石头,叮一声脆响。七枚。他揭井盖放水救旱,天雷劈下来时他当是雷部例行公事,劈完就完了。没想到人家顺手往他肉里钉了七颗眼珠子。

每拔一枚,方位就暴露一次。七枚全拔完,雷部那边怕是连他洞门口朝哪开都画好图了。

他舔了舔伤口,把剩下的六枚先留着。拔一颗够疼三天,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洞中石台上搁着半张干饼,硬得能当瓦片使。三天前那个瞎眼老妇摸进洞来,嘴里念叨“山神爷吃口热的”,把饼往石台上一放,拄着竹竿又摸出去了。应龙当时连眼皮都没抬。凡人供的吃食,他从来不动,几百年来供过猪头供过羊,他连闻都懒得闻。

可这饼搁到第三天,味道不对。

应龙用爪子把饼翻了个面。饼底有道细缝,他捏住一掰,饼瓤里夹着一片铜箔,薄得透光,边上还沾着芝麻粒。老妇不识字,这玩意儿是有人托她转交的。

铜箔展开有巴掌大,上面錾着陇右地形暗纹,山川河流刻得极细,七个位置标了朱砂点,旁边蝇头小楷批注——“泉眼封镇点”。七个点里,三个被红笔划了叉,旁边批了四个字:张真人手笔。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余四处在查。

应龙把铜箔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杀神若还认陇右百姓,莫走官道。

他把铜箔折好压在鳞甲下面,龙身一抖,化成一个灰袍老头,佝偻着背,花白头发用草绳胡乱扎了个髻。老应这模样他用了快两百年,走路拄根歪脖竹杖,见人就咳嗽,咳得比真老头还像。

山脚破庙叫龙王庙,供的是应龙自己。

应龙蹲在庙门外头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先没进去。他上回来是三个月前,庙顶漏雨,供桌腿断了一根,石像脸上糊着鸟粪。这回再看,庙顶补了新瓦,供桌换了整块青石条,石像脸上的粪也擦干净了。

香火旺得不像话。

供桌上堆着新蒸的白面馍,摞了三层,旁边整只烧鸡还冒着油光,鸡屁股上插着三炷香。地上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磕头磕得额头见泥。

应龙拄着竹杖往里蹭,找了个角落蹲下,竹杖横在膝盖上,眯着眼看。

石像底座新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扭,像是用指甲或石头尖划的,刻得极深,笔画里还嵌着干涸的暗红。应龙凑近两步,看清了——“求杀神把州府粮仓也收了”。

香客磕完头散了,只剩三个汉子还跪着。中间那个瘦得颧骨顶皮,左边袖子空荡荡掖在腰带里,右边那个腿瘸了,跪着的时候身子往左歪。

“杀神老爷,”断臂汉子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闺女没了。城门那天,人挤人,她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伸手去拽,胳膊让人掰折了。”他抬起断臂那侧肩膀,“县衙说赈粮拨了八百石,可我们一粒没见着。粮仓大门锁着,里头耗子都饿得往外跑。”

瘸腿汉子接话:“求您再显一回灵。上回您把井盖掀了,雨下来了,可官老爷转头就说那是妖法。这回您去把粮仓砸开,我们只要粮,不要别的。”

第三个汉子一直没说话,跪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个牌位,低头用袖子一遍遍擦上面的字。

应龙蹲在角落,竹杖点了点地:“后生,你抱的谁?”

抱牌位的汉子抬头,眼圈红着:“我娘。下雨那天她喝了两口雨水,第三天腹疼,第五天人就没了。县令贴了告示,说雨水里有妖龙下的虫卵,喝了就生虫。我娘信了,天天用筷子捅嗓子眼催吐,吐到脱水。”

庙里静了一瞬。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起身往外走。断臂汉子在后面喊:“杀神老爷,您管不管?”

应龙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走到庙后墙根,蹲下来晒太阳。日头正好,暖得他后脊梁发痒。墙根底下聚着几个闲汉,正围着个卖糖人的老头闲扯。

“听说了吗?州府派了天师来,三日内到。”

“天师?干啥的?”

“捉妖呗。县令告示都贴了,说前番降雨是妖龙作祟,雨水有毒,喝了的肚里长虫。天师来了要开坛做法,把妖龙收了。”

“放他娘的屁。”卖糖人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下雨前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井都干了,不喝雨水喝啥?我孙子喝了,活蹦乱跳的,哪儿长虫了?”

“你小声点,衙役听见抓你去蹲班房。”

应龙蹲在墙根,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箔,指甲刮了刮上面“张真人”三个字。张真人,陇右地界叫这名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铜箔上这手小楷他认得,笔锋带钩,收笔往左下压,是白泽那老东西的笔迹。

白泽在查泉眼封镇点。三个已经被人封了,剩下四个还没摸到。

应龙把铜箔收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破庙里又响起了磕头声,新来的香客在求杀神把州府粮仓也收了。

他蹲在墙根没动。三天,天师就到。县令告示说雨水是妖法,百姓喝下去的每一口,往后都要被算成毒水。他若不出手,那告示就成真的了。他若出手,雷部七枚符钉还嵌在肉里,拔一颗暴露一次方位。

应龙摸了摸肋下,符钉还在,隐隐发烫。

他站起来,竹杖往地上一戳,朝破庙后门走去。断臂汉子正从庙里出来,和他撞个对脸。

“老丈,您说杀神听听见咱说话不?”

应龙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听不听得见不好说,不过——”他朝庙里供桌努了努嘴,“那烧鸡再搁下去就馊了,你们分着吃了吧。”

断臂汉子愣住。应龙已经拐过墙角,灰袍子一闪,没了影。

第2章 铜箔上的第七个红叉

应龙把铜箔摊在洞底青石上,张嘴喷出一口龙息。焰色发白,贴着铜面滚过去,铜箔没红,倒是暗纹先浮了出来,像水底翻上来的淤泥。

他收了息,凑近看。

七处封泉点,北斗状排开。天枢到天权四颗在陇右山褶子里,玉衡、开阳两颗散在河谷,最末摇光位——州府城隍庙正殿地下。前三处被人用红笔划了叉,叉角各缀一行蝇头小字,全是日期。他掐指倒推,近五年陇右三次地动泉枯的日子,一天不差。

“封一个,震一回。”应龙拿指甲刮了刮红叉,墨迹渗进铜里,是下了狠劲写的。

他翻过铜箔,背面还有半行字,被铜绿糊了,只辨出“张玄真”三字。

应龙把铜箔揣进怀里,起身出洞。夜风灌进来,肋下符钉跟着跳了一下,疼得他脚步一顿。他没停,振翅掠下山脊,贴着树梢朝县城方向落。

药铺门板拍得山响。

掌柜披着衣裳来开门,嘴里骂骂咧咧,灯笼往上一提,照见应龙那张脸,骂声吞了回去,裤裆先湿了。尿顺着裤管淌到门槛上,一股骚气。

“杀、杀神老爷……”

“进去说。”应龙侧身挤过门框。

掌柜腿软得跪不下去,扶着药柜直哆嗦。应龙在堂中板凳上坐了,把铜箔往柜台上一拍:“这物件,谁给你的?”

掌柜眼珠子乱转,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捡、捡的……”

应龙没吭声,抬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指头陷进榆木面半寸,拔出来,木屑簌簌往下掉。

“二十年前封井道士张玄真,留给你们老东家的。”掌柜膝盖一软,这回真跪了,“他说是保命契——封完七十二泉留了话,若有人杀神破禁,便把此图交出去换一条活路。可老东家五年前暴毙,铜箔让伙计偷了,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城南瞎眼婆子手里。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东家遗物还在?”

“在在在,后头库房,没人动过。”

应龙提着他后领把人拎起来:“翻。”

库房霉味呛人。掌柜举着油灯,手抖得灯影乱晃。蛀空的药柜一排一排,应龙挨个敲,敲到第三排最底下那只,声音发空。他指尖抠进蛀洞,一扯,柜板裂开,夹层里掉出半本册子。封皮没了,纸页被虫蛀得筛子似的,线装散了大半。

应龙就着油灯翻。

张玄真的字,和铜箔上一模一样。头几页记封泉之法,哪口井什么时辰下符,哪处泉眼用几道镇石,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翻到中间,笔锋变了,字歪了,力透纸背——

“吾本雷部录事官,因误报雨数贬下凡尘。封泉七十二处,戴罪立功。”

应龙哼了一声。雷部贬下来的,难怪手笔这么熟。再往后翻,最后半页只剩三行字,墨迹发黑,像是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划的——

“摇光位下镇着的东西比应龙更要命。若有人动土,陇右千里将成死地。”

应龙盯着“比应龙更要命”五个字看了三息。州府城隍庙底下,封的不止泉眼。

“张真人还留过别的话没有?”他合上册子。

掌柜摇头如捣蒜:“就、就这一句保命契,别的真不知道——”

“老东家怎么死的?”

“暴毙。头天晚上喝了半壶酒,第二天早上人硬了。仵作说是心疾。”

应龙把半本手札和铜箔一并裹进怀里,转身往外走。掌柜在后面追了两步:“杀神老爷,那保命契——”

“你命保住了。”应龙头也不回,“嘴也给我闭紧。”

出药铺,夜风一吹,他蹲在街角把最后那页又看了一遍。日期推算下来,摇光位的封镇术法,撑不过两个月了。两个月内没人动土,那东西自己就要顶出来。

“天师三日内到。”他自言自语,把册子塞好。

官府要封城隍庙,天庭要收妖龙,他夹在中间,两头挨刀。内部七枚符钉还嵌在肉里,动一次暴露一次。

应龙站起来,竹杖往地上一顿。城隍庙在州府正中,正殿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是反制雷部的钥匙,也可能是个填不满的坑。

他没得选。

“先下手。”应龙朝北边望了一眼,州府方向的灯火糊在天边,像一块没烧透的炭。“挖。”

他振翅掠上屋脊,灰袍子融进夜色。身后药铺里,掌柜瘫在门槛上,尿湿的裤子还没干透,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五年前……五年前老东家死那天,也有个道士来过……”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风把掌柜的后半句送出去没多远,应龙已掠出半条街。他耳力好,那句“也有个道士来过”追上来,他翅膀一压,落在城隍庙西墙外的老槐树上。

庙门锁着,铜锁锈得发黑。正殿脊兽蹲在夜里,瓦当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应龙没急着下去,先绕庙顶飞了一圈。殿后偏院亮着灯,两个衙役守着,火盆烧得正旺,桌上搁着封条和火漆——官府已经动手了,封庙的告示八成就在里头压着。

“比我还快。”他蹲在槐枝上,指头敲了敲竹杖。

偏院门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半个脑袋朝正殿方向张望,缩回去跟同伴嘀咕:“上头说三日内天师到,封条先别贴,等天师验过再封。”

另一个声音闷闷的:“等什么等,正殿地砖都起鼓了,昨儿我去扫,踩上去空响。”

应龙眼皮一跳。地砖起鼓,那是底下封镇松动,气顶上来拱的。两个月?照这势头,一个月都悬。

他没再听,振翅下墙,绕到庙后柴房。柴房门没锁,里头堆着半屋子干柴和一口破钟。应龙把门掩上,摸出铜箔和手札,借着柴房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摇光位那行小字。张玄真写的是“正殿地下”,可正殿那么大,供桌底下、香案前头、神像座后,差三步就是另一个封眼。手札中间那几页记封泉之法时提过一句:“摇光镇眼,以神像足下三尺为心。”城隍庙正殿供的是城隍爷,泥胎金身,挪不动。

应龙把册子合上,指头在“神像足下三尺”几个字上碾了碾。要挖,得先掀神像。掀神像,动静比拆庙还大。

柴房外头传来脚步声,应龙侧身贴墙。是那个扫殿的衙役,提着灯笼往后院走,嘴里骂骂咧咧:“大半夜让我来添火盆,冻死个人。”灯笼光从门缝扫过去,应龙屏息。衙役走远了,他才松了肩,肋下符钉跟着一抽。

“等不了。”他把铜箔收好,竹杖往柴堆里一插,空出手来搓了把脸。天师三日内到,官府封条随时能贴,他要是等,等到的是三面合围。可硬挖正殿,一锄头下去全城都听见。

他蹲下来,捡了根柴枝在地上画。正殿坐北朝南,神像在正中,供桌在前。手札说“足下三尺”,那就在神像底座正下方。挖法有两种:从殿内撬砖,从殿后掏洞。殿内快,但瞒不住人;殿后慢,可偏院那两个衙役只守前门,后墙根底下是条死巷,没人。

应龙拿柴枝在“后墙”两个字上戳了个洞。

掏洞得从巷子外头往里打,斜着往上走,避开地基石。他是龙身,爪子刨土比铁锹快,一晚上能刨进去两丈。两丈够不够到神像底下,得试了才知道。

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应龙手一紧,柴枝断了。

“谁在里头?”是那个衙役,灯笼光从门缝直直照进来。

应龙没动。衙役又推了一下,门板撞上柴堆,卡住了。他骂了一声,使劲一顶,应龙抬手在门后一按,门板纹丝不动。

第3章 城隍庙夜审

应龙摸到城隍庙正殿后墙时,肋下符钉突突跳了两下。

他贴着墙根蹲下,龙爪探进砖缝,指尖刚触到一层暗纹,整条手臂像被雷劈过的树杈,麻得他差点咬穿舌头。那层雷纹结界温热的,像刚熄了火的灶膛,可反弹回来的力道告诉他——布这手结界的人,至少是雷部正牌天将,比县衙古井上贴的符箓高出三档不止。

“好大的手笔。”他低声骂了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正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城隍塑像那张泥金脸。应龙正要再探爪硬撕结界,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缩进供桌帷幔后头,屏住气。

门轴吱呀一响,灯笼光先探进来,接着是州府通判周德贵的圆脸。这人应龙见过,在县衙门口贴告示那会儿,周德贵站在知府身后,笑得像尊弥勒。今晚他换了便服,身后跟着两个道士,一老一少,青布道袍洗得发白。

年轻道士跨过门槛就开口,嗓音脆亮:“师叔,雷部感应到龙气就落在这庙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妖龙是不是已经摸进来了?”

应龙在帷幔后头翻了个白眼。妖龙,你全家都妖龙。

老道士没接话,先绕着正殿走了一圈,指节在城隍塑像底座敲了三下,闷响。他蹲下来摸地砖缝,半晌才说:“雷纹结界没破,人没进正殿。不过——”他指头往供桌方向一戳,“这殿里有人味儿,新鲜的。”

应龙把竹杖往怀里紧了紧。

周德贵扑通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声儿都变了调:“张道长,李道长,二位务必在知府大人从省城回来前把妖龙收拾了!赈灾粮的事……粮的事捂不住,下官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年轻道士嗤笑一声:“周大人,您那二百石粮卖到邻省粮商手里,银子分了,账做平了,这会儿知道怕了?”

“李道长慎言!”周德贵嗓子都劈了。

应龙在帷幔后头把龙爪抠进了地砖。二百石粮。断臂汉子跪在庙里磕头磕出血,抱牌位那汉子的娘催吐催丢了命,就为这二百石粮。

老道士张道长咳了一声,慢悠悠道:“周大人急什么。旱灾越重,粮价越高,你们巴不得那应龙多闹些日子。等粮价涨到顶,把‘妖龙作乱、赈粮被劫’的折子往上一递,亏空全推给龙,干净。”

周德贵讪笑:“道长明鉴……可那龙真闹起来——”

“雷部早有密令。”年轻道士打断他,语气冷下来,“应龙现身即斩。粮的事,等杀了龙再说。”

帷幔后头,应龙的龙爪在地砖上刮出三道白印。密令。现身即斩。他肋下符钉像被火钳子夹住,烫得他闷哼了一声。

雷纹结界被这股怒意一激,殿中电光一闪,城隍塑像头顶的泥金簌簌往下掉。

周德贵“嗷”一嗓子趴地上磕头:“城隍爷显灵了!城隍爷饶命!”

两个道士同时拔剑,背靠背站定。老道士左手掐诀,指尖雷光噼啪作响,朝供桌方向逼过来。

应龙缩地成寸,从帷幔后头遁入偏殿,再从偏殿后窗翻出去,落地时右腿一软——半条胳膊加一条腿都是麻的,雷纹结界的余劲还没散干净。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正殿灯火。

记住了。年轻道士腰间那块玉佩,雷纹套着云纹,中间一个“敕”字。雷部内门弟子的信物。天庭已经派人混进州府,蹲在城隍庙里等他自投罗网。

应龙蹲在庙后菜园的篱笆根下,拔了根萝卜嚼了两口,把火气压了压。正殿不能碰了,那结界他硬撕也能撕开,可动静一响,两个道士加一个通判,城防营再围上来,他肋下六颗符钉一颗都拔不了。

“绕。”他把萝卜缨子吐了,拿竹杖在地上划拉。庙后菜园地势低,土松,底下没垫条石,掏洞比正殿省力一半。可逃到封眼跟前,雷部感应照样能扫到龙气——得找件东西把气息遮了。

张玄真当年封泉时住过的道观,废址就在陇右。那老道封了三个泉眼,手札里记过一嘴“借雷部法器镇封”,道观里兴许还留着件把雷部感应糊弄过去的玩意儿。

应龙把竹杖往菜园土里一戳,做了个记号。正殿地下三尺的封眼,他早晚要挖。先得去废道观翻翻张玄真的老底。

他刚直起腰,庙前头传来周德贵杀猪似的喊声:“快!快派人去县衙调衙役!城隍爷显灵了,那妖龙肯定在附近!”

应龙啧了一声,灰袍子往篱笆外一翻,钻进后巷。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飞檐,檐角铁马被夜风吹得叮当响。

“雷部内门。”他搓了搓发麻的右胳膊,龇了下牙,“行,你们等着。”

竹杖点地,人已经拐过巷口。菜园篱笆根底下,他刚才拿脚踩平的那块土,慢慢鼓起来一个包,像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菜园篱笆根底下那土包拱了两下,碎了。一只黄鼠狼钻出来,抖了抖毛,朝应龙拐进的巷口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应龙没走远。他蹲在巷子拐角的泔水桶后头,等庙前那阵乱劲过去。周德贵还在扯着嗓子喊人,两个道士劝他小点声,说妖龙若在近处,这一喊反倒打草惊蛇。

年轻道士的声音从庙门口传过来:“师叔,我去后头菜园看看。刚才电光起的方向偏北,像是从殿后激出来的。”

“别追。”老道士拦他,“雷纹结界没破,龙没进正殿。它若真在庙里,刚才那一下就该现形了。多半是余劲反震,虚惊。”

周德贵不依:“万一是那龙躲在庙后呢?道长,下官这心里——”

“你心里那点事,比龙要紧。”老道士语气不咸不淡,“折子怎么写,你想好了再递。知府大人回来之前,庙里庙外不许声张。城防营那边,你压住。”

周德贵连声应着,灯笼光晃了晃,往庙前街去了。

应龙在泔水桶后头听完这一串,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老道士压事,年轻道士想追,通判两头怕。这三个人凑一块儿,面和心不和。他本打算直接奔废道观,这会儿改了主意——菜园底下那封眼,老道士说“没破”,说明他也没十足把握。雷部的人靠感应,不靠眼睛。感应这东西,能糊弄。

他从泔水桶后头闪出来,贴着巷墙往北走,拐进一条窄胡同。胡同尽头是城隍庙后墙的排水沟,沟沿上长满青苔,一脚踩滑。应龙拿竹杖撑住,蹲下来摸沟底的石板缝。庙后菜园的土从这儿漫下来,底下果然没垫条石,全是夯土。

“掏这儿。”他拿竹杖尖戳了戳,土簌簌往下掉,“掏进去两丈,往上顶,就是封眼正下方。”

可逃到半截,雷部感应扫过来,照样露馅。他得先弄件遮气息的玩意儿。

应龙直起腰,把竹杖往肩上一搭。张玄真那老道封泉时住的道观,在州府北边六十里,叫清虚观,早废了。手札上写“借雷部法器镇封”,借来的东西,用完得还。可张玄真封完全就没了下落,那法器八成还扔在观里。

“六十里。”他掂了掂竹杖,“天亮前赶到,翻半天,天黑前回来。赶趟。”

他刚要动身,胡同口闪过一道青影。年轻道士提着剑,站在巷口,鼻子抽了抽。

“师叔说得没错,真有人味儿。”他眯眼往胡同里瞧,“出来。内部办案,躲着没用。”

第4章 废观掘金

应龙没回头,竹杖往巷壁上一磕,整条胡同的碎砖缝里同时渗出水珠。年轻道士刚迈出半步,靴底打滑,剑尖在墙上划出一溜火星。

“龙气往北去了。”应龙哑着嗓子扔下一句,人已经翻过巷尾矮墙。

年轻道士追到墙根,鼻子贴着砖缝嗅了又嗅,只闻到一股烂菜叶味儿,骂了声“晦气”,提剑往北街去了。

州府城外三十里,玄真观。

应龙赶到时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半截焦黑的山墙上,墙头蹲着两只乌鸦,见他来了也不飞,歪着脑袋打量。整座道观烧得只剩这面墙和一口枯井,井口被碎石填得严严实实,石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

他绕着井口走了三圈,龙息贴着地面扫过去。碎石底下三丈深的地方,一丝灵力跟心跳似的,弱,但没断。

“老东西,真会找地方。”

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插,肩胛骨往下一沉,灰袍子底下鼓起两道棱。两只龙爪破袖而出,指甲泛着青黑的光,往碎石堆里一插,整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掀起来扔到墙根,砸出个坑。

刨到三丈深,爪子磕到硬物,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铁函。函面铸着三个字,雷部封。应龙拿爪子去勾函盖,指头刚碰到铁面,一道紫电顺着指甲蹿上来,整条胳膊麻了半截。

“嘶——”

他甩了甩手,龙牙咬住函盖边沿,往上一掀。封条是雷部特制的符纸,龙牙碾过去滋滋冒烟,一股焦糊味儿混着铁锈往鼻子里钻。盖子掀开,函底铺着干草,草窝里卧着一枚珠子,拇指大小,墨黑,哑光,跟块河滩上的鹅卵石没两样。

应龙捏起来,触手冰凉,凉气顺指头往骨头缝里钻。龙息探进去一搅,珠子内部密密麻麻全是纹路,比铜箔上的封泉图还细。他认出来了,敛息珠。方圆十丈内一切活物的气息都能模拟成死物,雷部天将的感应术扫过来,只会显示“此处无活物”。

铁函底部还压着一封信,麻纸,字迹潦草,墨都洇了。

“后来者:珠子是我从雷部库房顺出来的。代价你看见了——全家贬入轮回,一个没剩。封泉是上命,我违不得,留珠子和手札,赌你应龙有朝一日会来取。老道赌你忍不到摇光位失效那天。张玄真绝笔。”

应龙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珠子往舌下一含。凉气从舌根漫到喉咙,浑身上下那股龙息味儿瞬间收了个干净,连他自己都闻不着了。

刚把井口碎石扒拉平,观外传来马蹄声,还有狗叫,不止一条,汪汪汪连成片。应龙往焦墙后头一缩,从墙缝往外瞅。

六匹黄骠马,马上人一色青袍,袖口绣雷纹。为首的是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下巴刮得发青,骑在马上拿鼻子嗅风,跟狗一个姿势。通判周德贵缩在最后头,官帽歪着,一个劲儿擦汗。

“龙气到这儿就断了。”年轻道士翻身下马,从袖里摸出七面小旗,往观外七个方位一插,“搜龙阵,起。”

七道雷光从旗面同时炸开,贴着地面扫过来。应龙趴在井底,嘴里含着珠子,雷光从他头顶半尺处掠过,井壁上的青苔噼啪炸成黑灰,他后脖颈子汗毛全立起来了。第一遍,没扫着。第二遍,雷光拐了个弯,在他脚边绕过去。第三遍,年轻道士亲自跳下井,拿剑往碎石堆里捅了七八下,剑尖从应龙腋下三寸处擦过,挑走一块碎瓦。

“怪了。”年轻道士爬上来,拍着袖子上的灰,“龙气到这儿就断了,难道那畜生会土遁?”

周德贵凑上来:“道长,会不会是打这儿路过——”

“路过?龙气断得这么齐整,要么它钻地了,要么有人替它抹了痕迹。”年轻道士翻身上马,拿马鞭往北一指,“北山方向,追。”

马蹄声远了,狗叫也远了。应龙在井底又趴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雷光彻底散干净,才吐了珠子爬出来。天蒙蒙亮,东边山脊线上泛着青白。

他蹲在焦墙根底下,把珠子捏在指头间转。雷部的人不知道张玄真留了后手。当年封泉那批人里,有人瞒着天庭动了手脚。张玄真全家贬入轮回,这代价重得离谱,说明背叛的人怕他开口,怕到必须灭门。

“老东西,你倒是把命押上了。”应龙把珠子重新含好,竹杖往肩上一搭。

他得进城隍庙底下看看摇光位到底什么光景。可白天州府城门盘查严,他这副灰袍老头的模样,没路引没户籍,守门的衙役拿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他需要一张“人皮”,正儿八经的活人身份。

最方便下手的地方,城门口灾民登记棚。官府设棚登记流民,发粥发草席,顺便往册子上画押按手印。一张册子就是一张路引。

应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州府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井底三丈处,铁函还扔在那儿,函底的干草窝里,他刚才没留神,草底下还压着半截东西,黑乎乎的,像块指甲盖大的骨片。

他眯了眯眼,没回去捡。天快亮了,再磨蹭,城门一开,灾民棚前排起长队,他连挤都挤不进去。

“先弄张脸。”

应龙拿竹杖拨开道旁的枯蒿子,大步往官道上走。身后玄真观废墟里,那两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往北山方向去了。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烟。挑担的、推独轮车的、拖儿带女的,全往城门方向涌。应龙混进人流,竹杖点地,步子不快不慢。前头有个老汉背着半扇破门板,门板上躺着个发烧的娃,娃嘴里含含糊糊喊娘。应龙侧身让过去,鼻子里闻到一股馊粥味儿。

灾民棚搭在城门外百步远的土坡上,芦席顶,四根杉木杆子撑着,棚前支两口大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棚侧一张条案,案上摊着册子,一个书办模样的瘦子拿毛笔蘸唾沫翻页,旁边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打哈欠。

应龙蹲在棚外第三排,前头是个瘸腿汉子,正跟书办掰扯。

“姓什么叫什么?籍贯?”

“李老栓,青州府李家坳。”

“青州来的?路引呢?”

“逃荒来的,哪还有路引——”

“没路引按流民算,画押,领粥。”书板毛笔往册子上一戳,“下一个。”

瘸腿汉子按了手印,抱着粥碗往棚后头去了。应龙往前挪了两步,余光扫见城门口贴的告示,黄纸黑字,画着个灰袍老头的侧影,旁边一行小字:“悬赏缉拿妖人一名,知情不报者同罪。”画得不像,鼻子高了,下巴窄了,可灰袍竹杖对得上。

“老头,到你了。”老板拿笔杆敲案面。

应龙弓着腰凑上去,嗓子哑得恰到好处:“姓陈,陈老蔫,北边陈家洼来的。”

“陈家洼?”书办翻册子,“上月陈家洼来过三拨了,你哪一拨的?”

“最后一拨,村子让水淹了,就剩我一个。”

书办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竹杖上停了一停。应龙把竹杖往脚边一靠,两手摊开,手心朝上,全是刨井磨出来的血口子。

“手怎么了?”

“逃荒路上扒树皮扒的。”

书办哼了一声,笔尖往册子上一落:“画押。”

应龙拇指蘸了印泥,往名字底下一按。书办撕下半张路引递过来,又朝粥锅努努嘴:“领粥去,领完从东门进,别走正门,正门查得紧。”

第5章 摇光之下

粥桶翻倒的时候,应龙已经退到了条案侧后方。稠粥泼了前排灾民一裤腿,滚烫,有人骂娘,有人蹲下去拿手捞地上的米粒往嘴里塞。两个衙役拿水火棍拨开人群,棍头照着抢粥的脑袋就敲。

“抢什么抢!排队!”

应龙弓着腰钻到条案底下,顺走搭在凳上的号衣和腰牌,往怀里一塞,又从人腿缝里挤出去。身后书办拍桌子喊“拦住那个老头”,应龙已经拐进棚后头的芦席夹道,三两步蹿上土坡,灰袍一翻,露出里头早备好的短褐。

号衣套上,腰牌挂好,他拿袖子蹭了把脸,把下巴上沾的粥沫子抹干净。敛息珠含在舌下,一股凉意从喉咙沉到丹田,肋下符钉的烫感跟着压下去。他挺直腰板从土坡另一侧绕回官道,大摇大摆朝城门走。

守门兵卒扫了眼腰牌,又看他一身衙役打扮,挥手放行。

“快点,后头排着。”

应龙点点头,迈过门槛。身后灾民还在跟衙役撕扯,粥桶底朝天扣在土里,几只野狗凑过去舔。他头也没回。

入夜,州府城的更鼓敲过三通。城隍庙后菜园,篱笆根下堆着烂菜叶和碎瓦,应龙拿竹杖拨开一条道,蹲下来摸土。

敛息珠在舌下压着,周身气息沉得像块石头。他伸手去够篱笆内侧那道看不见的雷纹结界——指尖离砖缝还有半尺,往常这时候早该有酥麻感窜上手腕。没有。雷纹安安静静,连个火星子都不冒。

“果然只认活物。”应龙嘟囔一句,拿竹杖尖戳了戳砖缝。符箓纹路暗沉沉的,跟死物一个颜色。

他不再耽搁,十指化爪,刨开浮土。碎石层比预想的厚,龙爪刮上去嘎吱响,他拿竹杖撬,拿手抠,指甲缝里塞满泥。挖到一丈深,爪尖磕上铁器,闷响。

铁板。掀开,底下是一口竖井,井口不大,勉强容一人侧身下去。井壁砌着青砖,跟县衙古井一模一样的尺寸和砌法,可砖缝里嵌的内部符箓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黄纸朱砂,比县衙那口井多了三倍不止。

应龙把竹杖横在井口,蹲下来细看。符箓从井口一直贴到看不见的深处,每张都画着雷部云纹,朱砂里掺了银粉,暗处也泛着冷光。

“张玄真这老东西,封泉眼用不着这么多。”他伸手揭下第一张,符纸离砖的瞬间嘶啦一声轻响,应龙屏住呼吸等了三息。没动静。雷纹没亮,天上也没雷声。

第二张,第三张。他贴着符箓边角往下撕,每撕一张就往怀里塞。撕到第九张,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拿脑袋撞井壁。应龙手一停。紧接着整口井晃起来,井壁砖缝里咕嘟咕嘟往外渗黑水,腥臭,泛着铁锈色。

黑水漫过脚面,碰到敛息珠表面,竟凝住不散,慢慢聚成一行字——“别撕了,下面镇的是雷部囚徒,不是泉眼”。

应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张玄真手札里有一句他当时没琢磨透的话:“比应龙更要命。”指的就是井底这东西。

黑水字迹散开,又凝成新的一行:“放我出去,我告诉你天帝禁制的破法。”

应龙蹲在井沿,把敛息珠从舌下取出来,按在井口正中央。黑水撞上珠子表面,滋啦一声缩回去,井壁不再晃了。

他蹲在那儿掰手指头。放一个雷部囚徒出来,比旱灾更不可控,谁知道底下关的是蚩尤残部还是共工旧臣。可不放,天帝禁制破不了,他这辈子就是个背着七颗钉子的逃犯。州府粮仓的粮,通判最迟五天倒卖干净,百姓等到天师来,等来的是空仓和“妖法”的罪名。

“先劫粮。”他站起来,把井口铁板虚掩回去,珠子留在上面压着,“让百姓吃上饭,再回头赌这一把。”

翻墙出菜园时,他脚底踩滑一块青苔,差点栽进排水沟。竹杖撑住,膝盖磕在墙头,闷哼一声。身后井口方向,敛息珠表面泛起一丝极细的波纹,像有人在水底吹了口气。那口气顺着土缝钻出来,在墙根打了个旋,追着应龙的脚后跟去了。

应龙没回头。他正骂自己这双不认路的脚——菜园翻出来本该是后巷,结果一脚踩进了城隍庙正殿后头的香炉坑,灰扑了一脸。

“往左。”他拍掉头上的香灰,拿竹杖在地上画了条线,“粮仓在城东,走水门巷最近。”

巷子尽头飘来一股焦糊味,混着粮食被火燎过的甜。应龙鼻子抽了抽,步子加快。粮仓方向的天上,隐隐泛着橘红色。

有人比他先动了手。

应龙贴着巷墙根疾走,号衣下摆扫过墙皮,蹭了一溜白灰。水门巷窄,两边屋檐几乎碰头,头顶晾衣竿横七竖八,他侧身让过一根竹竿,竿上挂的腌菜坛子晃了晃,没掉。

巷口转出两个巡夜衙役,提灯笼,腰刀磕在胯骨上叮当响。应龙放慢脚步,把腰牌往外一翻,嗓子压粗:“城东仓那边走水了?”

“听说是。”前头那个衙役拿灯笼照他脸,“你哪棚的?这时候往仓跑?”

“书办让去盯着,怕人趁乱抢粮。”应龙把号衣领子扯正,露出里头短褐的粗布边,“你们赶紧去庙前街,那边灾民闹起来了。”

两个衙役对看一眼,灯笼一晃,掉头往反方向跑。

应龙拐进水门巷尾,焦糊味浓得呛嗓子。粮仓外围墙三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可东角门大敞着,门板歪在一边,铰链崩断。他蹲在墙根阴影里探头,院里人影乱窜,七八个汉子扛麻袋往板车上摞,车辕压得嘎吱响。领头的是个穿短打的黑脸汉子,正拿刀背敲仓门铜锁。

“快!通判大人说了,天亮前必须装完!”

应龙后槽牙磨了磨。通判动作比他算的快了两天。他扫一眼院角,三辆板车已经装满,车头朝东角门排着。仓门铜锁被砍出白印,还没断。

他摸到墙根一堆破箩筐后头,从怀里掏出那沓刚撕的雷部符箓,抽出一张。符纸离了井壁就没了雷纹感应,可朱砂银粉还在。他拿指甲刮下银粉,抹在自己眉心,又把符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一股铁锈味冲鼻子。

“呸。”他吐掉纸渣,从箩筐后头直起腰,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黑脸汉子扭头:“谁?”

“通判大人派来催的。”应龙晃了晃腰牌,嗓门抬高,“大人说了,车先别走,库里头还有三十石精米,一并装!”

黑脸汉子刀尖一挑:“放屁!大人说只装这三年陈粮,精米留着——”

应龙往前逼一步,拿竹杖点着板车上的麻袋:“你摸摸这袋,陈粮还是精米?大人改主意了,你敢耽误?”

汉子伸手一摸,脸色变了。应龙趁他愣神,竹杖尖一挑车辕绳扣,绳头滑脱,麻袋往车尾一歪。他顺势拿肩膀撞车帮,板车侧翻,麻袋滚下来砸在黑脸汉子脚背上。

“哎哟——”

院里乱了。几个扛粮的扔下麻袋来扶人,应龙已经蹿到仓门边,竹杖插进铜锁环里一撬,锁鼻崩开。他拉开仓门,里头米香扑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堆到房梁。

“搬!”他冲外头喊,“通判大人要快!”

那几个汉子犹豫一瞬,应龙已经扛起一袋往外走,脚步稳当,跟真搬粮的没两样。有人跟上来扛第二袋,第三袋。院角板车边,黑脸汉子捂着脚背骂娘,可看应龙一趟趟搬得利索,又听他说“大人改主意”,到底没再拦。

第6章 旱风起北邙

出陇右地界第三天,阿禾的草鞋底磨穿了。

她蹲在道边拿藤条缠脚底板,嘴里没闲着:“劫粮那晚你扛麻袋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喊脚疼?”

应龙拄着竹杖走在前头,头也不回:“谁喊了。”

“你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三分,我听得出来。”

应龙没接话。北邙山道两侧的土裂得像龟壳,裂缝里连草根都抠不出来。官道上隔三差五横着倒毙的牛车,车辕上搭着破布棚,棚下没人。阿禾从药囊里摸出三颗蓄水丸塞给路边一个抱着娃的妇人,妇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把娃往怀里紧了紧。

应龙瞥了一眼,龙爪在袖中攥紧又松开。这已经是出陇右后她分出去的第四十七颗。

“省着点。”他嗓音发哑,“北边还长。”

“省着给谁?你又不喝。”阿禾把药囊口扎紧,拍了拍,“巫咸大人炼这丸子是给人续命的,搁我兜里不叫省,叫糟蹋。”

行至北邙山口,天色说变就变。日头还挂在西边,北面山口猛地灌下一道风,风是黄的,里头裹着细砂,打在脸上跟碎瓷片刮过似的。阿禾“嘶”了一声捂脸,药囊绳子被风砂割断,布囊口朝下,蓄水丸撒了一地,骨碌碌滚进砂缝里。

应龙一步跨到她身前,龙翼“哗啦”展开。翼展丈余,把阿禾整个人罩在阴影里。火砂打在龙鳞上噼啪作响,溅出细碎火星,有几粒崩到他后颈,他眉头都没皱。

“别捡了。”他侧头说。

“三十七颗!”阿禾趴在地上扒砂,“你让风吃了?”

应龙没理她,鼻子抽了抽。风里有东西——极淡的灵力残余,像陈年酒坛子裂了条缝,酒气一丝一丝往外渗。他闭眼辨了辨方位,眉头拧紧:这股气是从北边某个封印里挤出来的“漏气”,不是天象。

“起来。”他一把拎住阿禾后领,“站我身后三步,别动。”

龙翼骨节“咔”地一响,方圆百丈内的水汽被他强行聚拢。旱地里榨水跟挤干抹布一个道理,地皮上浮起一层薄雾,雾遇风即凝,在他和头顶三丈处结成一面水幕。旱风撞上来,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疼,风沙打在水幕上灼出密密麻麻的白烟,嗤嗤响成一片。

阿禾从应龙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她头一回这么近看应龙御水——翼骨间有暗金色水纹流转,从肩胛一路淌到翼尖,鳞片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汗,是凝成珠的水滴,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地就渗进干土。

“你身上有伤。”她声音不高。

应龙没接话。水幕又厚了一层。

“肋下那三颗符钉,御水的时候在发烫。”阿禾盯着他左肋,“你瞒不过我,我鼻子比狗灵。”

“闭嘴。”

“你骂人也就这两句。”

旱风刮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退。退的时候风尾从山道上卷过去,沙石哗啦一掀,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朝上,刻着两行字:“风伯雨师封镇处,永绝北荒水脉。”阿禾凑上去念了一遍,扭头看应龙。

应龙蹲下来,拿竹杖尖拨开碑面浮土。碑身有一道新鲜裂纹,从“封”字劈到“脉”字,裂口还没被砂填满,崩茬发白。

“界碑。”他声音沉下去,“上古封印的界碑。这裂纹是新的。”

“多新?”

“比你分出去的蓄水丸还新。”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偷看我数数?”

应龙没搭茬,龙息从掌心吐出,贴着碑面往地脉里探。探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收回手,脸色不好看。北荒水脉确实在,可水没了大半,像被人拿大瓢从封印内侧舀走了。舀水的力道来自更北的方向,绵绵不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抬头望北,山脊线后头压着铅灰色的云,云底下什么都没有。

“风伯雨师破封,”他慢慢站起来,“可能不光是作乱。”

阿禾把捡回来的蓄水丸往药囊里塞,闻言手一顿:“有人在封印里动了手脚?一边抽水一边放旱风?”

“抽水的是人,放风的是封印自己漏的。”应龙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往北边戳了个点,“水脉被抽走,封印镇不住,旱风就从裂缝往外渗。北边那个抽水的,才是根。”

阿禾把最后一颗沾砂的丸子吹干净塞进嘴里嚼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追过去?”

应龙没答。他站在界碑前,北风把他灰袍下摆吹得猎猎响,背影钉在原地。涿鹿那年的风也是这么刮的——女魃站在他身侧,旱气从她脚底盘出去,把蚩尤军的雨阵蒸成白雾。他蓄水,她止雨,一涝一旱把敌军困在绝地里。战后女魃拍着他肩膀说“我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指望天庭”,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后来她走了,他去了南方。

“喂。”阿禾拿手指戳他后腰,“你站过的地儿在渗水。”

应龙低头。脚边一圈水渍,是他方才御水时从鳞缝里滴落的,水渍边缘泛着极淡的暗红,混在泥里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阿禾蹲下去拿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

“你旧伤被牵动了。”她语气平得很,没问,也没劝,“下回再这么榨水,符钉就得从肉里自个儿往外拱。”

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尖磕在界碑裂纹上,当的一声。

“先找水。”他说,“北邙山北坡有个老泉眼,铜箔上没标封镇,去看看还活着没有。”

阿禾把破药囊往肩上一甩,跟上去:“你还没说追不追北边那个抽水的。”

应龙走出七八步,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追。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肋下这几颗钉子不碍事的时候。”

阿禾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那你倒是拔啊。”

应龙没回头,竹杖点地的节奏却快了一拍。

阿禾追上去,步子迈得急:“铜箔上没标封镇,你凭什么觉得那泉眼还活着?”

“凭北邙山口这道旱风往南拐了。”应龙拿竹杖往西边山脊一指,“风到这儿泄了劲,说明北坡有东西挡着。挡风的要么是山体,要么是水汽。”

“你鼻子闻出来的?”

“脚底下踩出来的。这截山道砂土发潮,你蹲下摸摸。”

阿禾真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指缝里沾着湿气。她站起来拍手:“潮是潮,可这潮气带股腥味,不像活水。”

“老泉眼淤了。”应龙脚步没停,“淤了才有腥味。”

两人沿山脊往北坡绕,旱风退后的山道安静得发闷,只听得见竹杖点地和砂石在鞋底打滑的声响。阿禾走了半里地,忽然开口:“你方才在界碑前站那么久,想什么呢?”

“想涿鹿。”

“涿鹿打完多少年了,你还没想明白?”

应龙竹杖顿了一下,又抬起来:“想明白一件事。女魃当年说天庭指望不上,我以为她说的气话。”

“现在呢?”

“现在看,她比我看得远。”

阿禾没接这话。她摸出药囊里最后两颗蓄水丸,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递到应龙嘴边:“含着。你嘴里干得都起皮了,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

应龙偏头躲开:“留着。”

“留着下崽?”阿禾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御水一个时辰,身上水分榨出去大半,再不吃,待会儿到了泉眼你拿什么力气淘淤?”

应龙看了她一眼,张嘴把丸子含了。阿禾这才松手,嘴里还补一句:“早这么听话省我多少唾沫。”

第7章 风伯当面问

枯河床不是河,是条被风啃了千年的干沟。应龙踩上龟裂的河底时,脚底砂石烫得能烙饼。

“停。”他竹杖一横,拦住阿禾。

话音没落,西崖壁炸开一道裂隙,青灰色身影裹着旋转旱风踏出来。东崖同时崩裂,黑云缠身的人形缓步而出。两具分身异口同声:“应龙,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阿禾后颈汗毛全竖起来。应龙反手把她往身后岩缝里一搡:“进去,别露头。”

他自己横杖立在河谷正中,灰袍下摆被旱风吹得猎猎翻卷。

风伯分身抬手,指节捏得咔咔响:“你杀蚩尤、杀夸父,如今连北荒水脉也要独吞?”

“涿鹿蓄水不够,封了我们不够——”雨师分身接上,黑云在头顶压得更低,“封印里最后一点水脉你都要抽干。你师兄可比你大方多了。”

应龙竹杖往地上一顿:“什么师兄?”

风伯冷笑,嘴角咧到耳根,不答。

雨师分身往前踱了两步,黑云里滴下几滴浊水,落地蚀出白烟:“你布在封印内侧的抽水阵,手法跟当年涿鹿蓄水一模一样。除了你应龙,谁还有本事从封印内部抽水?”

应龙眼皮跳了一下。涿鹿蓄水,那是黄帝亲授的阵法,天下只有三个人会——他、黄帝、还有……

“有人冒我的名。”他嗓子发沉,“阵不是我布的。”

风伯分身嗤了一声:“这话你留着跟天帝说去。”

三道旱风刃同时从三个方向切来。应龙竹杖插地,双手往上一抬,水幕从河床裂缝里硬抽出来,裹住周身。风刃砍在水幕上,炸开三团白汽。

头顶酸雨兜头浇下。应龙张嘴,龙息喷上去,酸雨在半空蒸成一片呛人的黄雾。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两具分身配合得像一副磨盘,应龙退一步,风刃贴着头皮削过去,再退一步,酸雨顺着龙鳞缝往里渗。退到第十一步,肋下符钉位置传来灼痛,他低头一看,鳞片上蚀出密密麻麻的白斑。

“老东西,你行不行啊?”阿禾在岩缝里喊。

应龙没答话。他双膝一弯,龙爪从灰袍底下探出来,十指插进河床底部那层半干的湿泥。神力顺着爪尖往下灌,泥层深处传来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暗流从泥里拱出来,一股,两股,七八股,绕着两具分身转成旋涡。水阵成了。应龙站阵眼,水流循环不息,风伯的旱风被水汽一中和,只剩湿漉漉的闷风;雨师的酸雨落进循环水流,转两圈就稀释得没了脾气。

风伯分身在水阵里挣了两下,挣不脱。他忽然不挣了,盯着应龙,嘴角那点冷笑还在:“你困住我们有什么用?”

雨师分身也停了手,黑云散了一半:“你师兄比你聪明得多。他让我们以为是你,让你以为是我们——等我们拼光了力气,他正好收走最后一条水脉。”

应龙瞳孔一缩:“你师兄”三个字像根针扎进耳朵。

“你师兄”——

两具分身同时炸开。风灵和雨灵碎成漫天光屑,水阵被气浪撕碎,应龙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西崖壁,碎石哗啦啦埋了半截身子。

他趴在石堆里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水混着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阿禾从岩缝里冲出来,连滚带爬扑到他跟前,拿袖子胡乱擦他嘴角:“你别吐了,你吐得我心慌——”

应龙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头收得死紧:“我有个师兄,叫玄冥。”

阿禾愣住:“你什么时候有个——”

“涿鹿之后他来找过我。”应龙撑着竹杖往起站,膝盖打晃,“他说天庭欠我的,他替我讨。我没应他。”

他抹了把嘴角,摊开掌心。风刃割出的口子里渗出的水光发暗,像掺了墨。

“这一仗耗得太狠。”他攥紧拳头,指缝里挤出一线暗水,“封印必须马上加固,不然风伯雨师的本体——”

话没说完,枯河床下游传来闷雷似的震动。脚底砂石跳起来,崖壁上又崩开一道新裂,裂缝里往外渗黑水,腥气冲鼻子。

封印方向有新裂响。

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戳,稳住身子,抬头看天。日头偏西,北边的云压得极低,云底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他迈出一步,腿一软,阿禾赶紧架住他胳膊。

“你这德行还走?”

“不走,等风伯本体出来,咱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阿禾咬着牙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搭,嘴里骂骂咧咧:“你那个师兄玄冥,等我见着他,先给他两耳刮子——嫁祸你,还害我背你。”

应龙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暗水,伤口里的水光又暗了一分。

“阿禾。”

“嗯?”

“封印要是破了,你往南跑,别回头。”

阿禾脚步一顿,扭头瞪他:“你再说这种屁话,我现在就把你扔沟里。”

应龙嘴角扯了一下,没再吭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走,身后枯河床底下,闷雷似的震动又滚了一轮,比刚才更近。

阿禾半架半拖着他走了十几步,忽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河床裂缝里渗出的黑水正咕嘟冒泡,泡一破,腥气直往嗓子眼里钻。

“这水不对。”阿禾抽了抽鼻子,“比我阿爹腌了三年的臭鱼还冲。”

应龙低头看了一眼,竹杖尖往裂缝里一戳,杖身立刻黑了半截。他拔出来甩了甩:“封印里漏出来的尸水。风伯雨师还没出来,底下的脏东西先冒头了。”

“那你还走这么慢?”

“你架着我,我走不快。”

阿禾气得直翻白眼,索性把他往背上一背,两条细腿打着颤往前挪。应龙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嘴里还不闲着:“往左偏半步,右边崖根有风刃余劲。”

“知道了知道了,你闭嘴省点力气。”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河床收窄,两壁夹出一道只容两人并行的石缝。应龙忽然拍阿禾肩膀:“停。”

阿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怎么了?”

“石缝里有风。”应龙鼻子动了动,“新鲜的,从封印方向灌过来的。风里带水汽——封印内侧的水脉还在往外渗,但渗得慢了。”

“慢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应龙从她背上滑下来,扶着石壁站稳,“渗得慢,说明抽水阵还没停。有人在里面慢慢抽,抽得稳当,不慌不忙。”

阿禾咂摸出味儿来了:“你那个师兄?”

“不知道。”应龙摇头,“但风伯雨师的话不像编的。他们俩的脾气我清楚,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炸,从来不屑撒谎。”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蹲下身,手指在石缝地面的浮土上抹了一把。浮土底下压着几道新鲜的刮痕,三道一组,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耙子从封印方向往外扒拉什么东西。

“阿禾,你来看。”

阿禾凑过去蹲下:“这啥?”

“抽水阵的引水槽。”应龙指头顺着刮痕往前比划,“阵在封印内侧,水从阵眼里被抽出来,顺着这三道槽往外引。手法确实是我的路子——涿鹿蓄水就是这么开槽的。但你看这槽底。”

阿禾歪头看了半天:“槽底怎么了?”

“太干净了。”应龙指甲在槽底一刮,刮出一层细白的粉末,“我的手法开槽,槽底会留一层粗砂。这人学了我的形,没学我的里子。他怕槽堵了,每走一段就清一次底。我从来不清理。”

阿禾眨巴眼:“所以你师兄是个爱干净的?”

“说明他抽水抽得急。”应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粉,“急到没工夫等槽自然渗。这水脉他非拿到手不可。”

第8章 阵眼旧时痕

沉水渊不是渊,是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地裂。

应龙站在裂口边缘,旱风从脚底往上灌,吹得灰袍猎猎作响。裂口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每隔一阵就有黑水从底下翻涌上来,贴着石壁冒几个泡,又退回去。九根石柱沿裂口环形排列,三根齐根断裂,碎石散在四周,剩下六根表面爬满蛛网裂纹,裂纹里不断渗出暗黄色的旱风。

“就这儿?”阿禾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底下有东西在喘气。”

“风伯雨师的本体封在裂底。”应龙竹杖往地上一戳,“你在这儿等着。”

“你又——”

应龙已经跳了。

龙身在空中展开,苍青鳞甲贴着石壁滑下去,四只爪子扣住第一根残柱,尾巴一卷,缠住第二根。六根残柱被他这么一箍,裂纹里渗出的旱风猛地一滞。他深吸一口气,将神力灌入爪尖,顺着石柱表面的水纹符箓往上推。

符箓一道接一道亮起来,从柱底爬到柱顶,暗黄色的旱风被逼回去,黑水也不再往外翻。裂口边缘的阿禾听见底下传来一阵闷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里。

应龙没松爪子。神力在流失,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灌进去十成,至少三成从裂纹深处漏走了,漏得无声无息,像有人拿管子从另一头往外抽。封印是个漏底的桶,他堵这头,那头有人喝。

“慢着。”他低声骂了一句,爪子往第三根石柱的裂纹里探。

指腹贴着裂纹内壁往下摸,摸到一半,触感变了。石柱本身的裂纹粗糙硌手,但这条纹路细而光滑,走势和水纹符箓一模一样,却比符箓浅得多,像有人拿针尖在石头上划出来的。暗银色,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应龙的爪子顺着刻痕往下走,刻痕末端收束,拐了一个弯,压出一个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符号。

冥水印。

玄冥的冥水印。

龙爪僵在石柱上,五根趾头扣得石屑簌簌往下掉。脑子里炸开涿鹿之战的画面,他布下水阵,把蚩尤军困在冀州之野的泥沼里,水阵的阵眼设在沼心一块高地底下,位置只有他和玄冥知道。蚩尤军突围那夜,偏偏就冲着阵眼薄弱处撞,一撞就穿。他当时以为蚩尤手下有高人。

高人就在他身边。

“老应!”阿禾的声音从裂口上方传下来,“你半天没动静,死底下啦?”

应龙没应声。他盯着那个冥水印,指头在刻痕上来回蹭了两遍,纹路走势、收束角度、力道深浅,全是玄冥的手笔。玄冥刻符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收笔时往内一勾,勾出来的尾巴比旁人短半寸。

“老应!”

阿禾的绳子从裂口垂下来,绳头在他肩膀上砸了一下。应龙抬头,看见她正顺着绳索往下滑,两条细腿蹬着石壁,药囊在腰上甩来甩去。

“让你在上头等着。”

“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等个屁。”阿禾跳下绳头,脚踩在断裂的石柱墩上,一眼看见他悬在半空的龙爪,“你摸什么呢?”

应龙把爪子收回来,往灰袍上蹭了蹭。“没什么。药鼎带了?”

“带了。”

“拿出来,就地炼一炉回灵散。”他半跪在石柱旁,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神力耗了一半多,不补撑不到加固完。”

阿禾从药囊里掏出小鼎,三脚一撑,掌心火苗往鼎底一送。她一边扇火一边拿眼瞟应龙,瞟了三四回,终于没忍住:“你方才盯着石柱看什么呢?那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炼你的药。”

“药炼着,嘴又没占着。”

应龙没接话。阿禾撇了撇嘴,从药囊里抓出一把干叶子扔进鼎里,又添了两块兽骨炭。药烟升起来,青白色,一股苦中带甘的味道漫开。她拿蒲扇扇了两下,忽然停手,鼻子凑到烟头上闻了闻,眉头拧起来。

“不对。”

“什么不对?”

阿禾把药鼎往应龙面前一推:“你闻。”

应龙低头嗅了一口。回灵散的药烟他闻过不下百回,该是清苦带甜,今天这炉烟里混着一丝铁锈似的腥气,若有若无,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身上有旧伤。”阿禾从药囊摸出银针,一把抓住他手腕,针尖往脉门上一探。应龙想缩手,她指头掐得死紧:“别动。”

银针入脉三分,阿禾闭眼捻了两圈,脸色越来越沉。她拔出针,针尖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淤丝,细如发。

“内溃。”阿禾把针举到他眼前,“你体内有一条水脉支流断过,断口没长好,一直往里渗。这伤少说几百年了,你自己不知道?”

应龙盯着那缕淤丝,涿鹿战后的事一件件往回翻。蚩尤刚死,夸父还没追,他浑身是伤从战场上下来,玄冥第一个来探望。拍着他肩膀说师弟杀业太重,水阵一开死伤无数,天庭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他当时心灰意冷,觉得玄冥说得在理,提笔写了请罪折子,连辩解都没辩。

玄冥拍他肩膀那一下,掌心贴着他肩井穴,一股暗劲顺着经脉往下走。他当时只当是师兄宽慰,没运功去挡。

“这伤怎么来的?”阿禾把银针往药囊里一插,眼睛直直看着他。

应龙站起来,把灰袍下摆一撩,重新缠上石柱。龙身收紧,神力继续往符箓里灌,裂纹一道接一道亮回去。他背对着阿禾,嗓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涿鹿打完,有人来慰问过我。”

“谁?”

“我师兄。”

阿禾手上扇火的蒲扇停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下一句,低头往鼎里又扔了一把药叶子,扇得比方才用力多了。

六根残柱上的水纹符箓亮到七成,旱风缩回裂底,黑水也不再冒头。应龙松开爪子,落回石柱墩上,脚底打了个趔趄。阿禾一把扶住他胳膊,把刚出炉的回灵散往他嘴边一递:“喝。全喝了,别跟我省。”

应龙接过来灌了两口,苦得直皱眉。阿禾盯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忽然开口:“你那个师兄,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应龙把药碗往鼎里一搁,“但抽水阵的手法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槽底清得干干净净,他向来爱干净。”

“你打算怎么办?”

应龙抬头看了看裂口上方那一线天光,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弯腰捡起竹杖,往石柱上敲了敲,笃笃两声,裂纹里渗出来的旱风又弱了一分。

“先把封印加固完。风伯雨师欠我一个人情,等他们出来了,有笔旧账要算。”

阿禾把药鼎收进药囊,系带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你方才在石柱上摸到的那个印,也是他的?”

应龙没回头,竹杖往石壁上一点,借力往上蹿。

“上去再说。”

阿禾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裂口边缘,嘀咕了一句:“上去再说,上去再说,每回都这句。”她把药囊往肩上一甩,抓住绳索往上爬。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应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对着地裂说的:“阿禾。”

“嗯?”

“那炉药,再炼一炉备着。加固完封印,我要去趟北边。”

“北边哪儿?”

“抽水阵的进水口。”应龙顿了一下,“我得看看是谁在喝这口水。”

阿禾爬出裂口,看见他站在断柱旁边,灰袍上沾满石粉,竹杖拄在脚边,眼睛望着北边天际线。她走过去把药囊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断柱上:“行。不过这回我走前头,你腿软。”

第9章 瑶池引水来

封印在渗。三天了,应龙拿龙气焊了三回,焊完这头裂那头,跟补破锅一个德行。

阿禾把最后一撮药粉撒进鼎里,扇子一撂:“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你那旧伤再拖下去,龙鳞底下要生蛆。”

“蛆吃不了龙。”应龙蹲在石柱前,指腹又摸上那道冥水印。三天,他摸了不下百遍,越摸越觉得涿鹿那仗打得蹊跷——蚩尤请风伯雨师,他蓄水,女魃止雨,一环扣一环,谁在背后递的绳子?

“你师兄那事儿,想明白了?”阿禾拿竹筒敲他后背。

“没证据。”应龙缩回手,“一个刻痕定不了通敌。”

第四天清晨,北荒的天裂了。

一道白光从裂口劈下来,旱风撞上白光三丈外就散了,跟撞了堵墙似的。白泽踏出白光,脚下金符文一圈圈荡开,靴底没沾半点土。

“你倒会挑时候。”应龙头都没抬。

“北荒水脉异动。”白泽开门见山,袖中抖出一卷玉简,“我顺着水脉走向追了三天——水没散进人间,全往天庭瑶池方向去了。”

玉简展开,水纹标出路线:沉水渊封印内侧起,穿三层地脉,终点汇入瑶池底下的天池水府。

“天池水府归谁管?”应龙问。

白泽看了他一眼:“你师兄玄冥。涿鹿之后调任副使,三年前升的主事。”

阿禾正往药囊里塞干草,手一停:“三年前?张玄真封泉也是三年前。”

“对不上。”白泽摇头,“张玄真封的是人间水脉,北荒水脉被抽是近几个月的事。封泉在前,窃水在后——窃水的拿封泉造成的水脉紊乱当了遮羞布。”

应龙把玉简接过来,指头顺着水纹划到天池水府三个字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白泽抬手按在玉简边缘,闭眼。再睁眼时,玉简上浮出一道暗银色气息,细如蛛丝,盘在水纹夹缝里。

“知万物”追出来的——窃水术法里混着冥水印的气息,跟应龙在石柱上摸到的一模一样。

“你自己看。”白泽把玉简推过去,“这道气息跟你体内的旧伤淤气同源。你内溃的旧伤,和窃水用的术法,出自同一只手。”

应龙盯着那道暗银标记。龙爪收拢,玉简嘎吱一响,裂纹从指缝里爬出来。阿禾伸手把玉简从他爪子里抠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还能用,没碎透。”

“我要上天庭。”应龙站起来,竹杖往地上一顿,“去天池水府。”

“天帝禁制还在。”白泽声音不高,“‘不得复上’的旨意没撤。你上去就是抗旨。”

应龙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比哭还难听:“涿鹿的时候旨意是‘斩尽杀绝’,我杀完了,旨意变成‘不得复上’。这道旨意本身就有毛病。”

白泽沉默。旱风从裂口灌下来,吹得他袍角翻卷,金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能帮你遮掩气息混进天门。”白泽把玉简收回袖中,“进去之后的事我插不了手。天庭不是北荒,你动一根手指头都有人盯着。”

应龙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龙爪,爪心那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根,涿鹿战场上风伯雨师联手劈的。那年他跪在天门外,膝盖磕在白玉阶上磕出两个坑,天门关得死紧,传旨的仙官连面都没露,门缝里扔出一句“不得复上”,跟打发要饭的似的。女魃站他旁边,等仙官走了才开口:“我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指望天庭。”

她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今天没下雨一样平常。应龙当时没接话,现在也没接。

“遮掩气息能撑多久?”他问。

“够你走到天池水府门口。”白泽顿了顿,“再多,我兜不住。”

“够了。”

阿禾把药囊往肩上一甩:“我也去。”

“你去添乱。”应龙拿竹杖横在她身前。

“我添乱?”阿禾拿药囊砸开竹杖,“你旧伤发作起来连石柱都抱不住,谁给你灌药?天庭那帮仙官看你跟看猴似的,谁给你打圆场?”

白泽咳了一声:“天池水府认令牌不认人。阿禾姑娘进不去,但可以在天门外的接引亭等着。”

“等着。”阿禾重复这俩字,嘴角往下一撇,“行,等着。你俩要是三天没出来,我就把接引亭拆了烧火。”

应龙把玉简往袖中一塞,转身朝裂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阿禾一眼:“药再炼一炉备着。”

“废话。”阿禾已经开始往鼎里添水了。

白泽跟上去,与应龙并肩。两人走出十几步,白泽忽然低声开口:“玄冥三年前升的主事。张玄真封泉也是三年前。这两件事挨得太近。”

“你怀疑他封泉是假,腾位置是真?”

“我没说。”白泽脚步不停,“我只说时间挨得近。”

应龙没再问。他抬头看天,那道白光还没散,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涿鹿之后他再没踏进过那道门,如今要回去了——从门缝里挤回去。

“白泽。”

“嗯?”

“你那‘知万物’,能不能查出来我师兄三年前升官走的谁的门路?”

白泽偏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动:“能查。但查出来之后,你未必想听。”

“查。”应龙竹杖点地,笃的一声,“我连蚩尤都杀了,还怕听句实话?”

白光裹住两人,旱风在身后合拢。阿禾蹲在药鼎前扇火,扇了两下抬头,裂口已经合上了,天上只剩一道细白线,跟刀疤似的横在北荒脑门上。

她把扇子一撂,冲着天骂了一句:“三天。三天不出来,我真烧。”

阿禾蹲在鼎前扇火,扇了没几下,白泽那道白光又从裂口里钻回来了——只钻回来一道传音,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天门开了条缝,只容一人侧身进。你从接引亭往东走三十步,有根断了的石柱,柱底有旧阵痕,我在那儿给你留了个落脚点。”

“侧身进?”阿禾把扇子往地上一插,“应龙那身板侧得进去?”

“侧不进去也得侧。”传音断了。

应龙在另一头已经站在天门外了。白玉阶还是那白玉阶,天门还是关得死紧,只是门缝底下多了一道细光,窄得跟刀刃似的。白泽抬手往他肩上一按,一道金符文顺着应龙脊背爬下去,把他一身龙气裹了个严实。

“记住,气息遮到天池水府门口。”白泽退后半步,“进去之后别动武,别露龙爪,更别跟人起争执。你那张嘴——”

“我嘴怎么了?”

“你嘴跟你爪子一样硬。”白泽说完就隐了身形,只剩声音飘着,“石柱阵痕在接引亭东三十步,出来时从那儿走。”

应龙侧身挤进门缝。门缝里刮出来的风是温的,带着瑶池那边飘过来的水腥气。他脚一落地,眼前一片白玉铺的甬道,两旁站了四五个仙官,个个捧着玉笏,眼皮都不抬。应龙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竹杖点地不敢太响,点一下收一下。

“站住。”最末一个仙官抬了眼皮,“天池水府方向,令牌。”

应龙摸出白泽塞给他的那块玉牌递过去。仙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玉笏在牌面上一敲,牌面浮出一道水纹,跟玉简上那道一模一样。

“副使调令?”仙官皱眉,“天池水府最近没报调令。”

“新到的。”应龙嗓子压粗了,“北荒水脉的事,主事急召。”

仙官又看了他一眼,把玉牌往他手里一塞:“进去左转,第三个水门。别乱走,瑶池底下不认路的人掉进去捞不上来。”

第10章 天门深如海

沉水渊裂口边缘,应龙把竹杖往石缝里一插,蹲下来拿指头在地面画圈。

“看好了。巫咸药术走三阴脉,药气从鼎里出来,先过膻中,再沉丹田,最后灌进封印中枢。”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阿禾,“敛息珠压在药气上头,珠走一圈,药气跟一圈,三个月内封印不会裂。”

阿禾蹲他对面,拿树枝把他画的圈又描了一遍:“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内你回不来呢?”

应龙没接话,从药鼎底下抽出最后一炉续脉散,碗底还烫手。阿禾一把夺过去,舀起一勺就往他嘴边怼:“张嘴。”

“我自己——”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自己喝一半洒一半。”阿禾勺子抵着他牙关,“喝。”

应龙张嘴吞了。药汁苦得他眉头拧成疙瘩,阿禾把碗往鼎沿上一磕:“你体内旧伤三个月内不会发作。但你也别在三个月内跟人拼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你每回都说听清楚了。”

应龙把敛息珠从舌下取出来,珠子带着体温,在掌心里泛一层哑光。他弯腰按在封印中枢的凹槽里,珠子入槽的瞬间,石柱上六道符箓同时亮了一亮,裂纹里的旱风彻底断了。

“我欠北荒一个交代。”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也欠自己一个真相。”

阿禾把药囊甩上肩:“去吧。三个月,我数着日子。”

沉水渊外,白泽站在断柱旁,十指掐诀,嘴里念的咒文又密又碎,跟砂石滚坡似的。应龙走出来时,白泽已经布完了遮天阵,阵纹从脚底盘到头顶,像个倒扣的碗。

“进来。”白泽头也不回。

应龙跨进阵心。白泽咬破指尖,在他眉心一点,血珠渗进皮肤,一阵凉意从额心往脊背淌。

“龙气我给你裹了三层,命数也遮了。雷部照妖镜扫过来,看见的是块石头。”白泽说完,脸色白了一分,嘴角还挂着笑。

“消耗不小?”

“废话。”白泽从袖中摸出一枚白色鳞片,巴掌大,边缘泛青光,“我逆鳞。捏碎它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只能用一次。”

应龙接过来掂了掂。

“你最好用在逃命的时候。”白泽补了一句,“别拿它喊我喝酒。”

应龙把鳞片收进贴身的布袋里,系紧袋口,振翅一展,云纹羽翼在夜色里铺开两丈宽。白泽的遮天阵裹着他往上冲,罡风层从身侧刮过去,跟刀片似的。

第一道雷舟从东边来,舟底挂着七盏雷灯,灯柱扫过云层。遮天阵把应龙的龙气压成一块顽石的重量,雷灯扫过去,没停。

第二道是南天门的照妖镜。镜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惨惨的,照在遮天阵外壁上,停了三息。应龙屏住气,连翅膀都没敢扇。镜光移走了。

云梦门在天庭西侧偏门,门洞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守将是个瘦高个,甲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靠在门柱上嗑瓜子。

“白泽大人说的人?”他吐了片瓜子皮。

“是。”

“进去吧。”瘦高个往旁边一让,“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走快些,换岗的还有半炷香。”

应龙侧身进了云梦门。门里是外城,石板路歪歪扭扭铺着,两边铺面挤挤挨挨,卖灵草的、修法器的、替人写诉状的,招牌挂得歪七扭八。

流沙巷在外城最北边,巷口一棵枯了八百年的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茶摊,三条腿的桌子拿砖头垫着。

应龙在茶摊角落坐了,要了碗最便宜的碎茶末。隔壁桌两个散仙正掰扯闲话。

“……天池水府最近阔气啊,整修水脉管道,从下界调了三百个水族苦力,日夜赶工。”

“修管道要三百个?我当年管北海龙宫库房,修整条主脉也就八十个。”

“谁说不是呢。我表弟在水府当差,说那些苦力搬的东西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不让看。”

应龙端着茶碗没动,耳朵竖着。

“油布裹的?修管道用油布裹什么?”

“鬼知道。反正水府最近进进出出都是冥蓝色袍子的人,玄冥大人亲自盯着。”

应龙把茶碗搁下,铜钱压在碗底,起身往内城方向走。流沙巷的石板缝里长满青苔,他踩得稳,一步没滑。

南天门外天刑台,白玉台面上几道暗褐色的印子,渗进石纹里洗不掉了。涿鹿战后处决蚩尤部将的血痕。应龙脚步顿了一下。

天刑台旁边立着告示栏,栏上贴了七八张告示,最上头一张半旧的内部通缉令,黄纸边角卷起来了。画像上一条龙,龙角画得歪歪扭扭,跟两根树枝插在脑袋上似的,一看就是没见过真龙的画师闭着眼画的。

应龙凑近看了两眼,差点笑出声。再看罪名——“擅离职守、私蓄水脉”。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私蓄水脉。

风伯在沉水渊底下质问他“独吞水脉”,四个字跟通缉令上这四个字对上了。玄冥在天庭铺舆论,铺了不止一天两天,就等着应龙自己撞上来。

应龙伸手把通缉令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转身往天池水府方向走。

内城水闸口,白玉栏杆雕着水波纹。应龙走到闸口边上,抬头望了一眼天门方向。天门高耸入云,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当年更冷,白里泛青。

涿鹿战后,他就跪在这道门外。膝盖底下白玉阶凉得钻骨头,天门关得死紧,传旨仙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就四个字——“不得复上”。他跪了三天,门没开过一条缝。

应龙收回目光。眼瞳沉得像两口深井。

抬脚迈过水闸。

天池水府的匾额就在前头三十丈。匾额底下站着两个守卫,冥蓝色袍子,袍角绣着玄冥的冥水印,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老绣工的手艺。左边那个正拿袖子擦匾额上的灰,右边那个抱着杆长戟打哈欠。

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大步走过去。怀里那张通缉令折得方方正正,硌着胸口。

两个守卫同时抬起头来。

左边守卫把袖子一收,眯眼打量他:“什么人?”

“送水的。”应龙竹杖往地上一戳,“下界调来的苦力,走错门了。”

右边那个哈欠打到一半,上下扫他两眼:“苦力?你这身板倒像扛活的。工牌呢?”

“落在流沙巷茶摊上了。”

“茶摊?”左边守卫嗤了一声,“茶摊上丢的工牌,一天能捡八块。没牌子不能进,退回去补。”

应龙没退,反倒往前半步:“补牌子找谁?水府管事处?”

“管事处管牌子?”右边守卫拿戟杆往匾额底下一指,“看见那偏门没有?进去左拐第三间,排队。前面起码二十个补牌的。”

应龙顺他戟杆看了一眼,脚底下没动:“二十个?水府这阵子进人进得凶啊。”

“凶?”左边守卫压低嗓门,往巷口瞟了一眼,“三百个苦力还没算完,昨儿又来了两船。油布包得跟粽子似的,卸货卸到后半夜。我们哥俩站这儿,光听里头吆喝了。”

右边拿胳膊肘杵他一下:“嘴欠。”

“我说卸货,又没说卸什么。”

应龙把竹杖换了个手:“油布裹的,是水脉管道的配件?”

“谁知道。反正不让碰。”左边守卫撇撇嘴,“冥水营的人亲自押车,我们这种看门的,连油布角都摸不着。”

应龙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那我先去排队补牌。”

他转身往偏门走,走出七八步,背后右边守卫忽然喊:“喂,你叫什么?回头补了牌我好认人。”

“应三。”应龙头也不回,“下界水族,应三。”

第11章 天池水府夜叩门

应龙没走正门。天池水府匾额底下那俩守卫还在打哈欠,他绕到水府后方,贴着湿滑的白玉墙根摸出三十步,脚下踩到一条石缝——落脉渠,排废水的暗渠,宽窄只容一人侧身。

渠口铁栅锈了半边。他并指在肋下一抠,揭下一片脱落的龙鳞,鳞缘刮过栅栏锁扣,铁屑簌簌掉。侧身挤进去,渠壁青苔蹭了满肩,水没过膝盖,凉得钻骨头。水里混着冥水印的气息,跟沉水渊石柱上刻痕一个味儿,越往里走越浓,肋下旧伤淤气被激得翻涌,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腥甜硬压回去。

渠尽头透出光。

应龙从暗渠口探出半张脸。穹顶极高,几十根透明水晶管道横竖排开,北荒水脉之力在管中缓缓流动,泛着青白微光,被分流注入殿底聚灵池。七八个水族苦力正搬镇水石,个个鳞片脱落、腮帮子凹进去,其中一个老龟精直起腰擦汗,扭头撞见渠口钻出个灰袍老头,腿一软跪在水里。

“大人快走!”老龟精压着嗓子,声都劈了,“半个时辰巡一回,冥水卫撞见就没命——”

应龙两步过去把他架起来:“调来多久了?”

“三个月。”老龟精哆嗦着指机房,“说是整修管道,可管道没坏啊。天天把镇水石从东边搬到西边,再从西边搬回东边,搬来搬去,不知道搬什么名堂。”

应龙蹲下捏了捏脚边镇水石。石面一层极薄的冥水印涂层,指腹蹭过去发涩。阵基。有人在机房底下布阵。

“搬的路线,你记得?”

老龟精点头,领他沿石殿墙根走了一圈,手指点着石头落位:“东三西四,南二北五,每天倒换一回。”应龙拿竹杖在地上划拉,七八个落点连起来,一道聚水伏阵的图样浮出来,阵眼正对机房中央那方水府令碑。

他掀开令碑底座。暗格,一卷玉简,封缄上冥水印还湿着。龙爪扣住封口硬掰,玉屑崩了满脸。展开一读,瞳孔缩了。

水脉调度令副本,落款玄冥:北荒水脉七成流量改道天池水府。备注一行蝇头小字——“封泉事毕,水脉紊乱可掩人耳目,三月内完成蓄水。”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应龙若察觉,以私蓄水脉论处,先发通缉,后奏天庭。”

应龙把玉简攥在掌心,指节泛白。身后机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冥水卫拐了进来。

“谁在那儿——”

应龙没等后半句落地。玉简塞进怀里,回身一把将老龟精搡向暗渠口:“带人先撤!”老龟精连滚带爬招呼苦力往渠里钻。应龙反手一掌拍在最近那根水晶管道中段,掌力灌进去,管壁炸开,北荒水脉之力失了约束猛地回涌,机房水压暴涨,两名冥水卫刚拔刀就被水浪拍上石壁,刀脱手,人贴着墙滑下去不动了。

应龙钻进暗渠时,身后警报钟声响了,铜音震得渠水发颤。他在齐膝深的水里疾行,脑子里翻玉简上那四个字——封泉事毕。玄冥封人间泉眼制造紊乱,张玄真从封印内侧取水,一内一外,协同得严丝合缝。“先发通缉后奏天庭”更毒,通缉令就是饵,逼他上天庭来对质,来了就坐实私蓄水脉的罪名。

前面渠口透进天光。应龙侧身钻出去,脚刚踩上实地,一盏青铜灯怼到面前,灯身刻着“巫咸”两个篆字。

提灯的老头穿灰袍,头发花白,上下打量他:“白泽说你三天内必到天池,让我在这儿接应。”老头拿灯照了照应龙湿透的袍角和肋下渗出的血印子,“你比我预想的晚了半天。”

应龙把玉简拍在他手里:“先看这个。”

巫咸展开扫了两行,灯焰一跳:“玄冥的印。蓄水令——他拿整个北荒水脉当私库?”翻到背面那行批注,老头嘬了下牙花子,“先发通缉后奏天庭……这手够阴的。你前脚上天,他后脚参你一本私动水脉,你连辩都没地儿辩。”

“所以我不上天。”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玉简我带走,你替我送句话给白泽——让他查查张玄真封泉的雷部法器还在不在清虚观。玄冥要蓄水,张玄真就得一直封着泉眼。法器要是还在观里,张玄真就还在人间。”

巫咸眯眼:“你要去清虚观?”

“先回陇右。”应龙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云层压得低,“玄冥三月内要蓄满水,张玄真那边就得封着泉眼不动。我只要把封泉的法器掀了,他蓄水的算盘就少一半。”

巫咸把灯往他面前一递:“灯你拿着。清虚观那地方我去过,废了快二十年,夜里闹动静,没人敢进。”老头顿了顿,补一句,“雷部法器认主,你硬掀,挨雷劈别怪我没提醒。”

应龙接过灯,转身往渠外走。走出几步,巫咸在后头喊:“应龙——”

“嗯?”

“白泽让我带句话。他说你当年涿鹿杀蚩尤,天庭记你功,也记你杀业。这回玄冥拿私蓄水脉做局,你掀法器就是明着跟天庭规矩对着干。白泽问你,想清楚了没有?”

应龙没回头。竹杖点地,笃笃两声。

“我掀的是泉眼,不是天庭。”

巫咸看着灰袍消失在渠口拐角,提灯照了照玉简上那行“先发通缉后奏天庭”,咂了咂嘴,把灯往地上一搁,从袖里摸出张黄纸符,指尖一搓,火苗蹿起来。符纸烧成灰的工夫,一只纸鹤从灰里扑棱出来,往北飞了。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掀泉眼……说得轻巧。雷部七枚符钉还钉在身上呢,再挨一记天雷,你这把老骨头散不散架?”

他弯腰拎起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身后天池水府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渠口拐角处应龙停步,把玉简重新塞回怀里贴肉藏好,顺手抹了把肋下渗出的血。旧伤淤气还在往上顶,他拿掌心按了按,压回去,抬脚往西走。

走出半里地,身后暗渠方向传来水声轰响——机房那几根炸裂的管道彻底崩了,废水倒灌进落脉渠,渠口喷出一股浑水。应龙回头瞥了一眼,没停步。水府钟声乱了一阵,又稳下来,变成两长一短的调子,听着像在传什么令。

他拐进一片矮松林,蹲下来把巫咸给的那盏青铜灯搁在石头上细看。灯座底下刻着一圈小字,磨得只剩几个:“……照水脉淤堵处,灯焰发青。”应龙挑了挑眉,拿灯往西边照了照,焰头稳当,橘黄。再往东南——天池水府方向——焰苗“噗”地矮了半寸,泛出一层青边。

“还真管用。”他低声嘀咕,把灯提起来。

林子外头有脚步声,踩断枯枝的动静,不藏不掖。应龙竹杖一横,侧身贴住松树。来人是个穿短打的年轻水族,鱼鳃还没褪干净,跑得满头汗,一眼瞅见应龙手里的灯,站住了。

“巫咸大人让我追来的,”年轻水族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他说你肋下那伤得敷,不然走不到陇右。”油纸包递过来,打开是黑乎乎一坨药膏,味儿冲鼻子。

应龙接过来闻了闻:“巫咸还说什么?”

“还说——”年轻水族挠了挠腮,“说你要是嫌药膏臭不肯敷,就让我告诉你,这药里掺了半钱雷击木炭,专克冥水印的淤毒。敷不敷随你。”

应龙嗤了一声,抠了一坨按在肋下伤处。药膏贴上皮肤先是一凉,接着发烫,淤气翻涌的劲儿果然压下去几分。他拿油纸把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

第12章 巫咸灯下说旧事

废丹坊的屋顶漏了半边,风从豁口灌进来,卷起丹炉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呛得应龙咳了两声。

巫咸抬脚把青铜灯往地上一搁,灯焰“噗”地胀大,暖黄光膜贴着四壁铺开,把漏风的口子也糊住了。应龙拿竹杖挑了挑炉膛里的灰,灰底下埋着半截烧焦的丹符,一碰就碎。

“这地方我三百年没来了。”巫咸盘腿往蒲团上一坐,蒲团缺了个角,露出里头的干草,“白泽让我带两句话给你。”

应龙没坐,靠着丹炉站着,肋下伤处贴着药膏,那股雷击木炭的烫劲儿还没消。

“第一,”巫咸竖起一根指头,“你从机房带出来的玉简,我看了。玄冥的笔迹没错,可这份调度令没有天帝用印。”

应龙把玉简摸出来,翻到背面,对着灯焰照了照。印位空着,只有一道冥蓝色的私章纹。

“私令。”巫咸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私令窃水,比抗旨重十倍。你师兄要是拿这个当护身符,那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应龙把玉简收回怀里,指头在胸口按了按:“第二件呢?”

巫咸没急着开口。他从灯焰里抽出一缕烟气,两根指头一捻,烟气在半空凝成一面巴掌大的小镜,镜面晃晃悠悠,映出个昏暗的所在。

“天池水府底下,聚灵池再往下,还有一间暗牢。”巫咸的声音低下去,“里头关着三个从北荒抓来的水族。”

镜中画面晃了晃,定住。一个蜷在墙角的影子,鳞甲被剥了大半,露着底下粉白的嫩肉,嘴上糊着干涸的血痂。

应龙往前迈了一步,竹杖杵在地上“笃”一声。

“其中一个你认得。”巫咸抬眼看他,“蜃七。”

应龙的手抖了一下,竹杖差点脱手。

蜃七。涿鹿水阵左翼的阵眼,当年他亲手把阵旗交到蜃七手里,那小子接旗的时候手也在抖,不过是乐的,咧着嘴说“大人放心,左翼交给我,蚩尤的兵一个都过不来”。战后水军整编,蜃七被划进天河水军,应龙以为他一直在天河当差,踏踏实实熬资历。

“他什么时候被抓的?”

“三个月前。”巫咸把烟镜往前推了推,“和通缉令同一天。”

镜里蜃七翻了个身,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水阵的阵图是玄冥大人要去的……说是帮应龙大人改阵……我给了,我给了啊……”

应龙盯着镜里那副剥了鳞的脊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闭上眼,把线索一条一条往一块儿串。

涿鹿之战打到第三天,玄冥来阵前找他,说左翼水势偏了,要帮他改阵。他当时忙着调度中军,把阵图给了蜃七去对接。后来水阵确实改了,阵眼方位挪了半寸,洪水冲出去的时候偏了道,本该只困住蚩尤中军的,把侧翼的夸父部族冲垮了。夸父死在那场洪水里。

他背了半辈子的“夸父之死”,根子在这儿。

“巫咸。”应龙睁开眼,声音哑了,“这镜子里的事,你亲眼见过?”

“白泽亲眼见的。他进不去暗牢,隔着一层冥水印探的。”巫咸收了烟镜,灯焰重新拢成暖黄色,“还有第三件。白泽不敢直接跟你说,让我来。”

应龙把竹杖横过来,两只手攥着杖身,指节发白:“说。”

“你体内那道内溃旧伤,白泽查过了。那不是战伤。”

应龙手上的劲儿松了一瞬,又攥紧。

“是术法反噬。涿鹿战后,玄冥拍你肩膀那一下——”巫咸抬手在自己肩上比了比,“暗劲打进经脉,埋了一道冥水引。这道引子平时不发作,你只要动用大规模水术,它就反噬经脉。”

废丹坊里静得能听见灯焰舔舐空气的细响。

“当年拍你那一下,就是给你上了道锁。”巫咸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以后每开一次水阵,就伤自己一分。越用越伤,伤到你不敢再用。”

应龙猛地睁开眼。记忆里玄冥拍肩时掌心那一点凉意,那句“师弟杀业太重,往后能不动水就别动了”——他当时以为是安慰,还觉得师兄难得说句软话。

他攥紧拳头,龙爪“嗤”地弹出,五根利爪扎进废丹坊的地砖,抓出五道深痕。胸腔里一股暴烈的气往上顶,眼眶泛出暗金色的光,灯焰被这股气逼得矮了半寸。

“应龙。”巫咸没动,声音平平的,“你现在发作,整座天庭外城都得淹了。”

应龙没吭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你师兄就等着你发疯。”巫咸把青铜灯往他面前一推,灯焰扑上应龙面门,烫得他偏过头去,“你一发疯,‘私蓄水脉、暴起伤人’的罪名就坐实了。天刑台上连审都不用审。”

应龙大口喘了几口气。肋下药膏烫得发疼,那股往上顶的龙气一点一点被压回丹田。他松开爪子,地砖上五个窟窿冒着细烟。

“蜃七关在暗牢什么位置?”

“聚灵池底下三层。”巫咸见他压住了,把灯往回挪了挪,“暗牢入口在池底,池水被冥水印封着,你一个人进不去。”

“那就撬。”

“撬不动。冥水印跟聚灵池的灵脉连着,你硬撬,灵脉一断,整座水府的管道全得炸。”巫咸伸出两根指头,“得等明天水府换防的间隙。换防那半个时辰,冥水印会松一道缝。”

应龙蹲下来,把玉简和青铜灯并排放在地上,盯着灯焰看了一会儿。

“明天我进暗牢救蜃七。”他拿竹杖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拿到他的口供,加上这份调度令——两样东西在手,我上天刑台告御状。”

巫咸摇头:“天刑台告状得有苦主当堂对质。你一个通缉犯站上去,先被抓的是你。”

应龙笑了一声,嘴角扯得有点歪:“那就看谁先被抓。”

巫咸盯着他看了半天,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扔过去:“换防前半个时辰把这个吃了。冥水印松缝的时候,池水会倒灌,这药能让你在水底下多喘一炷香。”

应龙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冲鼻。

“还有,”巫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白泽让我嘱咐你一句——别在暗牢里跟蜃七叙旧。你叙旧,玄冥的人就到。”

应龙把瓷瓶揣进怀里,竹杖往地上一撑,站起来的时候肋下抽了一下,他没吭声。

“明天什么时辰换防?”

“卯时三刻。”巫咸提起灯往门口走,走到门框底下停了一步,没回头,“应龙,你师兄给你上锁的时候,说的是‘杀业太重’。你猜他给自己上锁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应龙没答。

巫咸推开门,外城的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老头的身影已经没入巷子深处。

应龙蹲回丹炉旁边,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天池水府的方位图。画到暗牢入口的时候,竹杖尖顿住了。

他伸手把青铜灯拎过来,灯焰往东南方向一照,焰苗矮了半寸,泛出青边。

“还真管用。”他嘀咕了一声,把灯搁在方位图上,盯着那圈青边看了很久。

外城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应龙把瓷瓶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一件事——巫咸从头到尾没提白泽为什么自己不来。

他抬头往门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儿。

“老东西,”应龙把瓷瓶塞回怀里,竹杖一撑站起来,“话没说完就跑。”

他吹灭灯,废丹坊陷进黑暗里。门缝底下透进一线月光,照见他攥着竹杖的手背上,鳞片正一片一片往外翻。

第13章 聚灵池底暗牢深

午后天池水府的换防钟敲到第三声,巫咸提着药箱堵在外府廊下,跟值守仙官掰扯一盒“安神定气丹”的成色。应龙从落脉渠的暗口翻进去,水汽裹着冥蓝色薄膜的腥气扑面而来。聚灵池方圆十丈,池面那层冥水印绷得发亮,像一口盖了铁锅的井。

他蹲在池沿,龙爪探进薄膜边缘一撕。口子裂开的瞬间,冥水印往两边缩了缩,又缓缓合拢。应龙侧身钻入,冰水灌满耳道,越往下水压越沉,肋骨上旧伤被挤得发闷。池底石壁上嵌着一道铁门,门环上挂着一把水纹锁,锁眼细如针孔。

他摸出玉简,把残留冥水印气息的那一面贴在锁眼上。锁芯“咔”一声弹开,门后石阶往下延伸,两侧壁上嵌着冥水印凝成的灯盏,照得台阶发青。

暗牢比池底还冷。三间牢室,铁栅栏上缠着水草,最里间蜷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应龙龙爪扣住栅栏缝,往外一掰,铁条弯成弧形,裂口够一个人侧身钻出。

蜃七抬起头。鳞片剥落了大半,脸上血痂叠着血痂,眼窝深陷。他愣愣看了应龙两息,忽然嚎出声来,嗓子哑得像破锣:“大人——大人你咋来了——”

“闭嘴。”应龙蹲下去,拿袖子抹他脸上的血,“说话,说完走。”

蜃七抽着气,一句一顿往外倒。涿鹿开战前三天,玄冥找上他,笑呵呵的:“应龙师弟让我来取阵图,帮你改改阵眼,免得水势太猛伤了你家儿郎。”蜃七把水阵全图交出去,第二天还回来,阵眼方位改了三处。他当时觉得不对,张嘴想问,玄冥眼皮一掀:“你一个小小阵眼,也敢质疑水神?”

蜃七不敢吭声了。开战后水阵果然偏了,洪水冲垮夸父部族侧翼。他想上报,玄冥战后头一件事就是把他调离天河,塞进天池水府扛石头。三个月前又找了个由头,说他“私改阵图”,关进暗牢。替罪羊三个字,蜃七咬得很重。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玉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上面浮着一道暗蓝色水纹印:“玄冥改阵图时掉的,我捡了藏到现在。大人,我谁都不敢给,就等着你。”

应龙刚把碎玉片攥进手心,头顶灌下来一声笑。

“师弟,你果然来了。”

玄冥的声音从聚灵池方向压下来,不急不缓,像在井口跟井底的人聊天。整座暗牢的冥水印同时亮起,石壁上浮出密密麻麻的锁链,蓝汪汪的,把三个水族和应龙一起缠在原地。应龙挣了一下,锁链越收越紧,肋下旧伤被勒得发烫。

“我等你三天了。你进机房、拿玉简、闯暗牢——每一步我都算好了。”玄冥顿了顿,“你以为巫咸在帮你?他那个隐息结界,是我故意留的破绽。不留破绽,你怎么会这么顺当摸到暗牢来?”

应龙没接话。锁链上冥水印的纹路正往他鳞片缝里钻,可得水术运不起来。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玄冥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一,被锁链捆着等天庭来抓,坐实‘私闯水府、劫夺囚犯’。二,强行运功挣脱,冥水引发作,经脉寸断,我上报你畏罪自爆。三——”他停了停,“把玉简和碎玉片交出来,我放蜃七一条命。你写份认罪书,承认涿鹿水阵偏斜是你指挥失误,与旁人无关。”

蜃七在边上拼命摇头,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别给。”

应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玉片,又看了看蜃七那张血糊糊的脸。他把碎玉片和玉简一起塞进嘴里,龙牙咬住,抬头冲池底方向笑了一声。

“师兄,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算准了我会来查。”应龙舌尖顶出白泽给他的逆鳞,抵在齿间,“但你算漏了白泽给了我什么。”

逆鳞咬碎的瞬间,一道白光从他嘴里炸开,裹住全身。冥水锁链崩断三根,碎屑溅在石壁上滋滋冒烟。玄冥的声音头一回带上急怒:“白泽的逆鳞——你捏碎它,白泽自己损三百年道行!”

应龙趁锁链松动的空当,龙爪抓起蜃七和另外两个水族,朝暗牢侧壁的排水孔猛撞。石壁裂开一个豁口,外头是落脉渠的暗流声。

“往落脉渠跑,找巫咸!”他把三人往豁口里一塞。

蜃七扒着豁口回头:“大人你呢——”

“走!”

应龙转身,迎向聚灵池方向涌下来的冥水洪流。水墙三丈高,裹着碎冰和锁链残片,轰隆隆灌进暗牢通道。他龙爪扣地,脊背弓起,苍青鳞片从手背一路翻到脖颈。白光还剩薄薄一层裹在身周,够他撑一炷香。

玄冥的声音从水墙后头透过来,冷了几分:“师弟,你拿白泽三百年道行换这三个水族——值吗?”

应龙没答。他盯着水墙顶上那道冥蓝色的印纹,忽然想起巫咸昨晚在废丹坊里问的那句话——“你猜他给自己上锁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水墙压到面前,他龙爪一翻,逆着洪流往上顶。

池底暗牢的水位还在涨,玄冥的冷笑混在水声里:“你顶得住一炷香,顶得住三炷香吗?白泽的逆鳞碎了,可没人再来给你送第二片。”

应龙牙关咬紧,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你下来试试。”

水墙后头静了一瞬。聚灵池方向传来铁门开合的响动,冥水印的蓝光暗了暗,又亮起来,比先前更盛。

玄冥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丝应龙熟悉的、涿鹿战场上听过的味道:“师弟,你从来都这样。当年杀蚩尤,你拿自己半条命去填水阵。今天救个蜃七,你拿白泽三百年道行去换。”

水墙往两边一分,玄冥的身影从池底甬道那头慢慢踱过来,灰袍下摆滴水不沾,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冥水印主印,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纹符。

“你猜我为什么不动手?”玄冥把主印往掌心一扣,“我在等你自己选第四条路。”

应龙盯着那枚主印,龙爪没松,脊背的鳞片仍竖着。“第四条路?”他嗓子里还含着碎玉片,说话发闷。

“你替蜃七顶罪,我不拦。”玄冥把主印翻了个面,水纹符转得慢下来,“认罪书上写清楚——阵图是你授意改的,蜃七只是听命。他活,你死,白泽那三百年道行算白搭。”

蜃七在豁口外头喊:“大人别听他的!我这条命不值——”

“闭嘴。”应龙和玄冥同时开口。

应龙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碎玉片在牙关里硌得生疼。“师兄,你托着主印不敢动手,是怕我嘴里这口东西。”他拿舌尖顶了顶碎玉片,“你改阵图的凭证在我这儿。我咬碎了,冥水印的气息散进水里,你猜天庭查不查得出来?”

玄冥托印的手往下一沉。水墙又压低半尺,碎冰碴子崩在应龙肩甲上。“你含着一块玉片,能撑几时?张嘴说话就漏气,咽下去就进肚——你当冥水印是糖丸?”

“那你赌一把。”应龙往前踏了半步,水没到膝弯,“赌我咽得快,还是你主印收得快。”

玄冥眼皮跳了一下。主印上的水纹符转停了两圈,又转起来。池底甬道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药箱铜扣碰在石壁上。

玄冥头也不回:“巫咸,你药箱里那盒安神丹,成色确实不错。”

第14章 冥水洪流锁龙渊

应龙没跑。

冥水从聚灵池方向灌下来,先漫过脚踝,再漫过膝盖。水里的冥水印像活物,专往他鳞片缝里钻,哪儿旧伤淤气重就往哪儿咬。他肋下那块被药膏压住的淤毒,此刻翻涌得比沸水还凶。

玄冥的算盘不难猜——逼他在天池水府底下动用大规模水术。冥水引一发作,要么经脉寸断,要么暴走引发洪水。两条路,玄冥都赢。

应龙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龙气硬压回丹田。牙关咬得咯咯响,碎玉片硌着腮帮子,他拿龙爪抠住暗牢石壁的缝,一寸一寸往排水孔方向挪。

水没到胸口了。

洪流里忽然探出十几条冥水锁链,蓝汪汪的,缠住他左右腕子、脚踝、龙尾根。锁链一收紧,把他往聚灵池方向倒拖。石壁上犁出十道爪痕,碎石崩进水里。

“师兄!”应龙嗓子里呛出一口带冥水腥气的唾沫,“你连面都不露,就凭这几根链子?”

池底甬道那头传来一声笑,不紧不慢:“我露了面,你反倒有话说。不露,你憋着。”

锁链又紧一圈。应龙左肩被扯得脱了臼,他闷哼一声,拿牙去咬腕上的链子。冥水印顺着链子往他嘴里钻,舌尖一麻,碎玉片差点咽下去。

就在这时,排水孔方向飘来一股药香。

巫咸从孔口探进半个身子,白发上沾着渠泥,手里那盏青铜灯往水里一掷。灯焰入水不灭,在水面铺开一层金色药膜,滋滋啦啦地响。冥水印碰到药膜就冒烟,化成一缕缕黑气散进水里。

“应龙,往灯这边来!”巫咸嗓子劈了,“别跟那破链子较劲,拿脚踹!”

应龙借药膜开道,龙爪攥住缠腕的锁链往两边一扯,链子崩断三根。剩下几根他没管,连滚带爬扑到排水孔边,巫咸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

“白泽损了三百年道行换你这条命,”老头一边拖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他一脸,“你要是死在这儿,他亏到姥姥家了!”

“他亏不亏——”应龙被拖得半个身子卡在孔口,肋下蹭掉一层皮,“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他来了你还有命?你俩加一块够玄冥一锅烩的!”

两人从落脉渠钻出来时,天池水府已经乱成一锅粥。聚灵池水位暴涨,水府守卫抱着沙袋到处堵漏,吆喝声、铜锣声、水门开合的吱嘎声搅成一团。渠口钻出来的两个老头浑身湿透,蹲在矮松后头喘气,愣是没人多看一眼。

回到废丹坊,蜃七和两个水族已经被巫咸提前安置在结界里。蜃七趴在草垫上,背上剥鳞的伤结了薄痂,人还迷糊着。

应龙把碎玉片吐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玉简。蜃七的口供、玉简上的调度令、碎玉片上的冥水印,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巫咸拿灯照了照,泼冷水:“东西齐了。可你现在是通缉犯,上不了天刑台。”

应龙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天刑台告状,苦主能不能是北荒的土地?”

“北荒没有土地神。”巫咸一愣,“北荒的封地在白泽名下。”

“那就让白泽当苦主。”应龙竹杖尖往圈心一戳,“白泽是北荒之主,水脉是北荒的。苦主告窃水,天经地义。他损了三百年道行,不差再露个面。”

巫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牙缝里还塞着渠泥:“你小子看着莽,脑子倒转得快。”

“你骂我莽,我认。”应龙把碎玉片收进袖袋,“骂我笨,我不认。”

“行行行,你聪明。”巫咸提起灯往门口走,“我连夜去联络白泽。你守着蜃七,别出门,别惹事,别——”

“别动武,别露龙爪,别跟人吵架。”应龙接得顺嘴,“白泽说过了。”

“白泽说的你记不住,我说的你倒背得溜。”巫咸推开门,外城的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我天亮前回来。”

门关上。应龙蹲回草垫边,拿袖子把蜃七额头的冷汗擦了。

蜃七迷迷糊糊抓住他袖口,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应龙大人……当年水阵偏了,我看见夸父部族被淹,我想喊你……可玄冥的冥水印封了我喉咙,我喊不出声……”

应龙把他的手按回草垫上:“我知道了。睡吧。”

“你信我?”

“不信你,我费这劲捞你出来?”应龙把草垫边角给他掖了掖,“睡。醒了再说。”

蜃七手指头松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歪头睡过去。

应龙独自走到废丹坊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天庭外城的夜很亮,琉璃瓦上泛着星光,远处天池水府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在光里跑来跑去,像是在连夜布置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展开看了一眼。画得还是不像,鼻子高了,下巴窄了,可灰袍竹杖对得上。他想起当年跪在天门外的自己——那时候他以为“不得复上”是天帝的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道旨意背后站着玄冥的影子。

“师兄,”他对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嘀咕,“你把我画这么丑,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把通缉令叠好塞回怀里,关上门,背靠门板坐下来。袖子里还剩最后一颗续脉散,阿禾塞给他的。他掰成两半,一半含进嘴里,一半塞进蜃七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暖流从嗓子眼淌到丹田。外城打更的梆子响了一声,四更了。

应龙刚闭上眼,废丹坊后墙根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巫咸的暗号。可巫咸走的时候说天亮前回来——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攥着竹杖站起来,后墙的叩击声停了,换成一个陌生的嗓子,压得极低:“应三兄弟,巫咸让我传话——白泽那边出了岔子,他暂时回不来。”

应龙没开门,竹杖尖抵住后墙的砖缝:“巫咸让你传话,他该告诉你我另一个名字。”

墙外静了一瞬。那嗓子再开口时,带上了笑意:“他说你叫应龙。还说你嘴硬爪子硬,让我别跟你一般见识。”

应龙把门拉开一条缝。墙根底下蹲着个瘦小的水族,鱼鳃没褪干净,就是白天送药膏那个。

“白泽怎么了?”

“没怎么。”年轻水族抹了把脸上的汗,“巫咸大人说,白泽大人答应当苦主,但有个条件——你得先拿到玄冥亲笔签的窃水调度令,光有玉简不够。玉简是水府公用格式,玄冥可以推给底下人。亲笔签字,赖不掉。”

应龙靠住门框,把竹杖横在膝上:“亲笔签的调度令,在哪儿?”

“巫咸大人说,天池水府聚灵池底第三层,玄冥的私押房里。”年轻水族压低嗓门,“他还说——让你别一个人去。”

“他还说什么?”

年轻水族挠了挠鳃:“还说你要是非一个人去,就先把那颗续脉散吃了,别省着。”

应龙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颗续脉散,忽然笑了一声:“这老东西,我吃几颗药他都管。”

他回身把蜃七的结界加固一道,竹杖往肩上一搁,朝年轻水族偏了偏头:“带路。聚灵池底三层,我今晚再钻一回。”

第15章 天刑台前对簿时

鼓声炸开的时候,应龙正蹲在天刑台底下的石阶上啃干饼。

三十六声鸣冤鼓,一声比一声沉,震得他后槽牙发麻。他抬头望上去,白泽站在台顶,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只手还按在鼓面上,指节泛青。那面鼓比他整个人还高,鼓皮是雷兽脊皮绷的,寻常仙官敲三下就得脱力。白泽敲了三十六下。

台两侧的仙官越聚越多,雷部的人踩着云头从东边来,水部的人从西边水道上岸,天刑司主官最后到,官袍扣子都系歪了一颗。

玄冥来得最晚。冥蓝官袍一丝褶子没有,身后四个冥水卫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他走到台前站定,先向天刑司主官拱手,动作慢条斯理。

“白泽仙君所言,臣有下情禀告。”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听见,“北荒水脉改道,是臣奉了水部‘调剂余缺’的堂谕,并非私令。堂谕副本在此,请主官过目。”

玉简递上去,水部副使的用印清清楚楚,落款三个月前。

应龙在台下攥紧了竹杖。公事。他把私令做成了公事。

白泽冷笑一声,脸色白得几乎透光,腰杆却笔直:“调剂余缺?调剂到天池水府底下的聚灵池里,调剂出三百个苦力搬石头布阵?”

“那是整修管道。”玄冥面不改色,“白泽仙君若不信,可调水部工簿查验。三百苦力皆有工牌编号,每日工时记录在案。”

“工簿是你水部自己写的,想怎么记怎么记。”白泽往前迈了一步,台下仙官一阵骚动。

应龙把干饼渣拍干净,从石阶上站起来。竹杖点地的声音不响,但天刑台四周铺的是白玉板,笃、笃、笃,一声声传得清楚。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天刑司主官扭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

“通缉犯应龙,擅离职守、私蓄水脉,来人——”

“三样东西。”应龙把怀里物件往台案上一拍,声音比主官还大,“通缉令上写我私蓄水脉,北荒水脉流向天池水府的路线图在此,落款是你玄冥的冥水印。”

第一样,玉简路线图,冥水印在落款处红得扎眼。

“蜃七的口供在此,涿鹿水阵阵图是你骗走的,他画了押。”

第二样,口供玉简,蜃七的鱼鳃印按在末尾。

“碎玉片在此,改阵图时你掉的,上面冥水印和你官袍上的印一模一样。”

第三样,碎玉片往案上一搁,和玄冥袖口露出的印纹并排放着。台下有人凑近了看,倒抽一口凉气。

应龙转头看向天刑司主官:“我要告玄冥三罪——窃北荒水脉、改涿鹿水阵致夸父战死、以冥水引暗算同门。苦主是我应龙,也是北荒万民。”

玄冥脸上那层从容裂了一瞬。真就一瞬,嘴角抽了抽,立刻又平回去。他抬手拢了拢袖口,把印纹盖住。

“师弟,你被白泽蛊惑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点惋惜,“碎玉片可以伪造,蜃七一个剥了鳞的苦力,口供能信?至于冥水引——你说我拍你肩膀下咒,谁能作证?”

应龙盯着他,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拍我肩膀的时候,女魃就站在旁边。”

台底下嗡的一声。雷部几个仙官互相递眼色,水部那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玄冥没接话。他看了应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天刑司主官敲了敲案上的镇纸玉兽:“休堂半个时辰,传女魃上庭作证。”

仙官们散开的时候,应龙收起案上三样东西往怀里揣。玄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师弟,你以为女魃会帮你?她当年也被我拍过肩膀。”

应龙脚步一顿。玄冥已经走远了,冥蓝袍角在白玉台面上拖出一道水痕,亮晶晶的,像蜗牛爬过的路。

他站在天刑台台阶上,抬头望见天门方向那道悬着的旨意,金灿灿几个字,“不得复上”,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肋下旧伤被扯得一抽。

“师兄,你算漏了。”他低声说,嗓子发哑,“女魃恨你比恨我多。”

白泽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劲儿轻得不像话:“别高兴太早。玄冥敢让你提女魃,说明他手里还有牌。”

“什么牌?”

“不知道。”白泽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蹭了蹭嘴角,“但我认识他比你久。这人每一步都算三步,他敢站在这儿等你告,就一定有后手。”

应龙没说话,眼睛盯着天刑台正中央那面照心镜。镜面磨得锃亮,映出他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干饼渣。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映在镜子里,雷部、水部、天刑司,乌泱泱一片。

人群边缘,一个穿灰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应龙猛地转头。那个方向只剩两个抬香炉的童子,灰袍子角消失在偏殿廊柱后面。看身形,瘦高,走路微微驼背,像张玄真。

“看什么呢?”白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应龙把竹杖换了个手,“可能眼花了。”

白泽没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塞给他:“含着。待会儿女魃上来,玄冥肯定要拿话激你,你别开口,让我来。”

“我嘴又怎么了?”

“你嘴比你爪子还硬。”白泽说完就转身往偏殿走,“我去看看女魃到哪儿了。半个时辰,你消停待着。”

应龙把瓷瓶揣进怀里,没含。他蹲回石阶上,拿竹杖在地上画天刑台的布局,画到偏殿廊柱的位置,杖尖停住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灰袍子没再出现。但偏殿的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瘦高,驼背,正低头翻看什么卷册。翻了两页,那人抬起头,脸正好贴在窗纸上,模糊一团,看不清五官。

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戳,站起来就往偏殿走。走出七八步,天刑台方向传来一声钟响,主官升座,半个时辰到了。

他脚步钉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天刑台,又看了一眼偏殿窗户。窗纸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盏油灯晃悠悠地亮着。

“应龙!”白泽在台上喊他,“上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天刑台走。竹杖点地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倍。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关窗声。他没回头。

天刑台上,女娲已经到了。她穿一身赭红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站在照心镜旁边,比在场所有仙官都矮半个头,气场却压得雷部那几个天将不敢靠前。

她看见应龙走上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三百年没见,”女魃开口,嗓子粗粝得像砂纸蹭石头,“你混得比我预想的还惨。”

应龙把竹杖往台面上一拄:“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袍子还是涿鹿那件。”

“废话,天庭又不给我发新的。”

天刑司主官重重敲了一下镇纸玉兽:“肃静。女魃,本官问你——玄冥拍应龙肩膀下冥水引之时,你可亲眼所见?”

女魃偏过头,看了玄冥一眼。玄冥站在台侧,冥蓝官袍纹丝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看见了。”女娲说。

玄冥的笑没变。

“但我有个条件。”女魃把脸转回主官,“作完证,我要天庭把我那‘不得复上’的旨意也撤了。当年涿鹿打完,我止雨有功,凭什么跟这杀胚一个待遇?”

她拿大拇指往应龙这边一比划。应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骂谁杀胚?”

“骂你。有意见?”

第16章 照心镜前灰袍人

天刑台休堂的梆子刚敲过一声,后堂那扇侧门就开了条缝——窄得只够塞进半个人。应龙竹杖一横,杖尖抵住门板:“走正门。”

“正门有玄冥的眼线。”门缝里挤进来一把嗓子,干涩,发虚,像砂纸蹭过陈年木料,“应龙大人,我只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灰袍,驼背,瘦高个。应龙认出来了,偏殿窗户纸上那个模糊人影。来人反手把门掩上,从袖口抽出一卷薄薄的玉简,搁在桌上往前一推。

“天刑司书办,张玄真。”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得厉害,眼睛一直瞟着门口,“玄冥呈上来的水部堂谕,落款是三月前。可大人细看用印玉简的边角——”

应龙没动玉简,竹杖尖挑开卷轴封绳。玉简右下角,官印压痕旁边,横着一道头发丝细的新裂。

“补刻的。”张玄真咽了口唾沫,“玉简用久了会有包浆,新刻的茬口白得扎眼。这道裂是三天前才崩的。真正的堂谕,得是三个月前就盖好的印。”

应龙把玉简翻了个面,指头在那道裂痕上蹭了蹭,白茬,没包浆。“水部副使呢?”

“软禁在瑶池别院,西厢第三间,门口挂‘静养’的牌子。”张玄真声音又压低半截,“玄冥拿他家里人逼他认了‘病休’,副使大人连只信鸽都放不出来。”

应龙把玉简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正眼看他:“你一个书办,冒这个险图什么?”

张玄真没答。他低头把左手手套慢慢褪下来,搁在桌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缺了三根指头,断口齐整,是老伤,疤瘌长成了几道硬棱。

“十年前我替玄冥经手水部暗账,三本,记的是冥水营私调水脉的进出数。”他盯着自己那只残手,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子,“账交上去的当夜,两个冥水卫把我捆了推下弱水。我水性好,咬着芦苇杆在河底泥里趴了一整夜,等他们走了才敢浮上来。”

“装死捡了条命,就躲在天刑司扫院子?”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张玄真苦笑,嘴角扯出两道深纹,“玄冥不会想到,一个被他灭口的书板还敢留在天庭地界。我扫了八年地,换了三回名字,就等一个敢动他的人。”

应龙拿竹杖点了点桌面:“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

张玄真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在玉简旁边。半片龟甲,巴掌大小,边缘烧灼过,裂纹里沁着陈年黑垢。甲面上刻着几行细如蚁足的小字,应龙凑近一看——暗语切口,日期清清楚楚写着涿鹿开战前三个月。

“玄冥跟蚩尤军使者往来的信物。”张玄真拿残手点了点龟甲上的暗语,“这上头记的是冥水营调了多少水脉给蚩尤那边。涿鹿那场仗,你打的是明面,玄冥在背后给对面递刀子。”

应龙把龟甲攥进手心,甲片边缘硌进掌纹里。“你替玄冥经手暗账的时候,这龟甲怎么到你手的?”

“我留了一手。”张玄真把残手缩回袖子里,“干我们这行的,不留后手就是等死。龟甲我藏了十年,就赌有朝一日能交到一个扳得倒他的人手里。”

应龙盯着他看了三息。张玄真没躲,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回望,里头没多少正气凛然,倒全是赌徒押注的狠劲。

“扳倒玄冥,你要什么?”

“给我一条活路。”张玄真说得干脆,“事成之后,让我回陇右老家,种两亩薄田。我这辈子经手的脏账够下十八层地狱了,就想死前踩两天干净土。”

应龙把龟甲收进怀里。门外廊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步子一重一轻,重的那个甲片哗啦响,是差役。

张玄真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侧门闪。手搭上门框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女魃靠不住。玄冥给她也下了冥水引,就在她左肩。你让她自己摸。”

侧门合上的瞬间,应龙竹杖一挑,把玉简扫进袖袋里。桌上只剩那副手套,他抓起来塞进灶膛,火苗舔上粗布,焦味腾起来的时候,后堂正门被推开了。

两个天刑司差役一左一右,中间夹着女魃。赭红旧袍,木簪绾发,跟方才在台上见时一个样。她跨过门槛,鼻翼动了动:“你烧什么呢?”

“灶灰呛的。”应龙把灶膛门合上。

女魃没追问。她走到桌边坐下,右胳膊往桌上一搁,左胳膊搭在膝上。应龙扫了一眼——她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坐姿往右歪着,像是拿右半边身子撑着全身分量。

“师姐。”应龙把竹杖靠墙放好,拖了把凳子坐到她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待会儿上庭,你站我右边。”

女魃偏头看他:“右边?你左边肋下有伤,我站右边挡不着。”

“挡不着就挡不着。”应龙把半片龟甲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摸摸这个。”

女魃低头看了一眼龟甲,又抬眼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出右手去够龟甲,左肩不自觉地往下塌了一寸,又赶紧绷回去。

“你左肩怎么了?”

“老伤。”女魃把龟甲拿起来翻了个面,语气平得没一丝起伏,“涿鹿那会儿落下的,阴天就疼。”

应龙没接话。他把龟甲从她手里抽回来,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拿竹杖。杖尖点地,笃笃两声,后堂外头差役已经在喊:“女魃——上庭——”

“走吧。”应龙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站我右边。玄冥当年拍肩膀下引,拍的是我左肩。他习惯从左边下手。”

女魃站起来,左肩还是低着。她走过应龙身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不轻不重:“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说话了?”

“刚学的。”应龙跟在她后头出了后堂,“跟一个缺手指头的学的。”

女魃脚步一顿,没回头:“缺手指头的?天刑司那个扫地的?”

“你认识?”

“他扫了八年地,我上庭作证七回,每回都是他给我端茶。”女魃跨上台阶,左肩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微微缩了一下,“茶里没毒。我试过。”

应龙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半片龟甲。照心镜就在正堂中央,镜面映着廊柱间的天光,亮得刺眼。女魃先一步跨进正堂,往证人席上走,步子稳当,左肩那半寸的塌陷在宽大的旧袍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应龙站在门槛外,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肩的位置——赭红旧袍的肩线往下坠着,布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节奏跟心跳对不上,慢半拍,闷闷的,像有活物在皮肉底下翻身。

他把龟甲往掌心一扣,抬脚跨过门槛。

第17章 女魃左肩有玄机

天刑司主官把镇纸玉兽往案上一磕:“女魃,本官再问一遍——玄冥是否在涿鹿战后拍过应龙肩膀?”

“拍过。”女娲答得干脆。

应龙站在被告席上,攥着竹杖的手松了松。照心镜的镜面亮了一瞬,映出女魃那张晒得发黑的脸,镜中光影没起波澜,说明头一句是真话。

“可我当时没看清。”女魃话锋一转,拿右手挠了挠耳后,“只记得玄冥拍完应龙,又拍了拍我,说‘师妹辛苦’。”

满庭哗然。雷部几个天将交头接耳,文官席上有人把玉笏碰掉了。应龙脊背绷直——这话听着像帮腔,实则把水搅浑了。拍肩若算下咒,那玄冥拍过女魃,女魃自己怎么没事?证词一含糊,主官追问的方向就偏了。

应龙心里一沉,想起张玄真那句“女魃靠不住”。他盯着女魃左肩,赭红旧袍的肩线往下塌着,布料底下有节奏地搏动,跟心跳对不上,慢半拍,闷闷的,像皮肉底下扣了只蛤蟆。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天刑司主官正问到一半的话:“师姐,你左肩是不是抬不起来?”

女魃脸色骤变。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右手不自觉地往左肩护了护,随即意识到失态,硬把手放回膝上。

应龙不等她答话,转向天刑司主官:“我请求当庭验看女魃左肩。若她肩上有冥水印,说明玄冥对她也下了咒——她方才的证词,是在冥水印胁迫下说的。”

“荒唐。”玄冥从台侧站起来,冥蓝官袍一抖,“天刑台不是医馆,岂能随意验看女仙身体?天条哪一条给了你这种便宜?”

天刑司主官没理他,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三下。照心镜转了个向,对准女娲左肩。

“女魃,”主官说,“你可愿验?”

女魃拿右手攥住左胳膊,指节发白。她看了应龙一眼,那眼神像在骂人,又像在道谢。半晌,她站起来,背对众仙,咬牙褪下半边外袍。

左肩后侧,一枚指甲盖大的冥蓝印痕嵌在皮肉里。印痕周围青筋暴起,一根根鼓成小指粗,箍着那圈蓝印,像铁箍勒进肉里。

庭上静了一瞬。

“传巫咸。”主官说。

巫咸从偏殿侧门进来,药箱往地上一搁,凑近女魃左肩只看了一眼,连药杵都没掏:“冥水印。下咒时间不超过七天。”老头拿指甲在印痕边缘刮了一下,凑到鼻尖闻,“咒纹还浮在表皮,没沉进骨缝。玄冥在应龙闯天池水府之后,立刻给女魃补了印,防她作证。”

女魃当场红了眼,套回外袍,转身指着玄冥鼻子骂:“你说拍肩膀是‘同门叙旧’——叙旧要下咒?你跟我叙的哪门子旧!”

玄冥面色铁青,嘴角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栏杆,仍强辩:“冥水印是水部通用的‘安神印’。师妹战后心神不宁,我给她安个神,犯了哪条天规?”

“安神印长这样?”巫咸从药箱里摸出一枚青玉片,上头刻着正经安神符,“水部安神印是青纹,你给她下的是冥蓝咒纹。老头我炼了八百年药,蓝的红的还分得清。”

天刑司主官往椅背上一靠:“巫咸,当庭解印。”

巫咸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排灵山药针,挑出最细那根,针尖在女魃左肩印痕上轻轻一挑。冥蓝印痕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黑水涌出来,顺着女娲脊背往下淌。黑水落地不散,凝成一行小字,笔画扭得像蚯蚓——

“若作证,水脉尽断。”

满庭再没人说话。女魃盯着地上那行字,浑身发抖,赭红旧袍跟着一颤一颤。她忽然抬手把木簪拔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转身对天刑司主官说:“我现在重新作证。”

“玄冥拍应龙肩膀时,我亲眼看见他掌心有冥蓝光。那就是冥水引,我认得——我肩上这枚印,颜色一模一样。我愿以旱神神格立誓,若有半句虚言,永世不得降雨。”

照心镜镜面亮得刺目,镜中光影纹丝不动。真话。

玄冥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四个冥水卫同时伸手,把他按回座位。那四个卫兵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人,领头的摘了头盔,朝天刑司主官拱手:“水部副使已脱困,命我等拿下玄冥。”

玄冥被按在椅子上,肩甲磕着扶手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按住自己的四只手,忽然笑了,抬头看应龙。

“师弟,你以为你赢了?”他歪了歪脖子,冥蓝官袍底下透出一层水光,“你问问天刑司主官——天刑台上告同门,按天条该怎么判?”

应龙竹杖往地上一拄,笃的一声。

天刑司主官翻开案头那卷天条,翻到第七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他抬起头,看了看应龙,又看了看玄冥,嘴唇抿成一条线。

“天条第七款,”主官的声音不高,“同门互讼,先告者——”

他顿住了。

“先告者,若所告不实,反坐其罪。”主官把后半句念完,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若所告属实——”

玄冥抢过话头:“属实又怎样?天条写得明白,同门互讼,先告者先受三问。三问不过,撤诉。师弟,你一个被告,越级反告,这官司你打得起?”

应龙竹杖没松,杖尾在地砖上碾了半圈:“我告的是你下咒,不是同门争利。天条第七款管的是争产、争位、争功法。下咒害人,归第三款‘暗害同门’。”

文官席上有人翻卷宗,哗啦哗啦响。一个老判官凑到主官耳边说了几句,主官抬手止住他:“第三款要实证。你方才验出的冥水印,只能证玄冥对女魃下咒,不能证他对应龙下咒。应龙肩上,有印吗?”

满庭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应龙没褪袍,只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扯住右肩衣料往下一拽。肩头露出来,皮肉平整,连个红点都没有。

“没有。”应龙把衣料拉回去,“他没来得及下。我闯天池水府那日,他拍我肩膀,我拿旱气顶了一下,冥水引没渗进去。”

玄冥冷笑:“那就是没下成。没下成的咒,算哪门子暗害?”

“算未遂。”巫咸插嘴,药杵往药箱沿上一敲,“天条第三款附注写得清楚——施咒未遂,同罪减一等。减一等也是罪。”

主官翻回第三款,指头顺着附注一行行往下点,点到最后停住:“巫咸说得对。玄冥,你认不认?”

玄冥不认。他拿肩膀顶开按住他的冥水卫,站起来整了整官袍:“我拍他肩膀,是水部战后抚慰例行的‘安神礼’。掌心带冥蓝光,那是水部官员施安神礼的规矩。没渗进去,说明应龙师弟自己拿旱气挡了——他多心,怪我?”

“安神礼要拍完一个再拍一个?”女魃还散着头发站在庭中,声音尖起来,“你拍完应龙拍我,拍完我是不是还打算拍别人?”

“师妹,你肩上那印——”

“我肩上那印是你补的!巫咸说了,不到七天!应龙闯天池水府是哪天?六天前!你前脚看他闯了水府,后脚就给我补印,这叫安神?”

玄冥腮帮子紧了一下,没接话。

主官把天条卷起来,拿镇纸压住:“玄冥,本官再问一遍——天池水府里,你对应龙动手了没有?”

玄冥的官袍底下那层水光晃了晃。四个冥水卫又围上来半步,领头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

“动手了。”玄冥忽然收了笑,声音平平的,“我下了冥水引,他拿旱气挡了。就这一条,够不上暗害,只算同门切磋失手。主官,你判吧。”

第18章 天条第七款

天刑司主官翻开天条玉册的动作很慢,慢到满庭仙官都听见了玉页相碰的脆响。他找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念得字正腔圆:“天条第七款——同门互讼,无论曲直,先各削神格三成,再论是非。”

满庭寂静。

应龙拄着竹杖站在原告席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算明白了。玄冥从被他揭穿那天起就没慌过,这官司拖到天刑司,玄冥早把第七款翻烂了。应龙赢了,削三成神格;输了,也削三成。玄冥本就不靠神格吃饭,他靠的是从北荒偷来的水脉之力,削神格跟挠痒没两样。

“抗议!”白泽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玉笏差点戳到前排仙官的后脑勺,“这条款是防同门争权乱政的,不是给窃贼当护身符用的!”

天刑司主官面露难色,把玉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白泽大人,天条就是天条,本官无权豁免。”

玄冥靠在椅背上,冥蓝官袍的下摆铺开半张椅子。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若苦主撤诉,这第七款就不适用。”

他偏过头看向应龙,嘴角那点笑挂在脸上,眼神里全是挑衅。撤诉,等于放弃追责,玄冥最多被水部内部罚俸了事,罚的那点俸禄还不够他塞牙缝。不撤诉,应龙自己先掉三成神格——三成神格什么概念?他如今全盛之力不到当年涿鹿时的一半,再削三成,别说打接下来的仗,连飞都费劲。

女魃在证人席上坐着,左肩旧袍底下那活物搏动的节奏快了两拍。她伸手拽住应龙的袖子,没说话,就拽着。

应龙沉默了很久。久到庭上几个仙官开始交换眼色,久到玄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竹杖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向,杖尖点地,笃。

他忽然抬头问天刑司主官:“天条第七款,写的是‘同门互讼’——若苦主不是我,是北荒万民呢?”

天刑司主官一愣,手指在玉册页边上停住了。他翻到第七款附注,凑近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白泽,再看应龙。“附注写——同门互送指神格同品、同司、同师承者。若苦主为凡人聚合之灵,或非神籍之属,则不适用此款。”

应龙转向白泽:“北荒万民有没有聚合之灵?”

白泽眼睛一亮,玉笏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北荒虽无土地神,但北荒山精水怪凑一凑,能凑出一个‘北荒社灵’——品级不入流,天条认它!”

“入不入流无所谓,”应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天条认就行。”

玄冥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天刑司主官被架在火上了。他看看天条,看看白泽,又看看玄冥,最后把玉册一合,敲了法槌:“本官裁定——应龙以‘北荒社灵代讼人’身份重新立案,不适用同门互讼条款。玄冥窃水一案,证据确凿,暂押天刑司水牢,待天帝御批后定罪。”

玄冥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四个冥水卫从两侧围上来。主官的法槌又敲了一下:“退庭。”

冥水卫一左一右架住玄冥的胳膊。他被拖下去时经过应龙身边,脚步慢了半拍,头往应龙这边偏了偏,声音压得极低,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水牢关不住我。你猜我为什么敢让你告到这一步?”

应龙没理他。竹杖杵在原地,脊背挺着,眼皮都没抬。

玄冥被拖远了,冥蓝官袍的下摆拖过白玉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很快渗进石缝里,没了。

女魃松开应龙的袖子,手掌在袍子上蹭了蹭:“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不知道。”应龙嘴上这么说,右手已经在袖子里把半片龟甲攥紧了。玄冥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故意被关进去的。水牢是天刑司最深的牢,关过十三个犯事的神官,没一个能自己走出来。可玄冥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约人喝茶差不多。

白泽从旁听席挤过来,压着嗓子:“社灵的事我来办,北荒那边我熟。你——”他拿玉笏点了点应龙的胸口,“你肋下那伤还没好利索,先回去歇着。水牢那边我派人盯着。”

“盯紧点。”应龙把竹杖往肩上一搁,“他进去之前跟冥水卫对了个眼神。我看见了。”

白泽的玉笏停在半空。

“哪个冥水卫?”

“推他那个,左边那个。”应龙往庭外走,灰袍下摆一摇一摆,“别打草惊蛇,先看那小子往哪儿跑。”

他跨出天刑司正堂门槛的时候,外头日头正好偏西,光从廊柱间斜插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女魃跟在后头,左肩比右肩矮半寸,步子却一点不慢。

“应龙。”她在台阶上叫住他。

应龙回头。

“你方才问主官那句话之前,沉默了那么久——”女魃拿木簪搔了搔后脑勺,“是真在想辙,还是腿软站不住?”

应龙把竹杖换了个手,往台阶下走:“腿软。”

“骗鬼。”

“骗你。”他头也不回,“你比鬼好骗。”

女魃在台阶上站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粗粝得像砂纸蹭石头。她追下去的时候,应龙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竹杖点地的节奏比平时快,笃笃笃,一声赶一声。

白泽从后面赶上来,三步并两步插到应龙左边:“你方才说冥水卫对眼神——你确定不是看岔了?水牢换防的规矩是主官亲自点人,冥水卫插不进手。”

“主官点人,但押送的是冥水卫。”应龙脚步没停,“玄冥被架走的时候,左边那个卫兵手按在刀柄上,刀柄朝外——那是给玄冥看的。刀柄朝外,意思是‘家伙在这儿,随时能用’。”

白泽脚步一慢,落在了后头。

应龙走出天刑司大门,外城的风灌进领口,带着瑶池方向飘来的水腥气。他站定了,把竹杖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白泽一眼:“你查社灵的事,顺便查查天刑司水牢的换防名册。玄冥进去之前跟冥水卫对的那一眼,我总觉得他不是在看救兵——”

“是在看时辰。”白泽接上。

应龙没点头,把竹杖往肩上一搁,朝外城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巫咸给的那盏青铜灯,往天刑司方向照了照。

灯焰稳当,橘黄。

再往水牢方位一偏,焰苗“噗”地矮了半寸,泛出一层青边,比在天池水府外头照的时候还浓。

应龙盯着那圈青边看了三息,把灯收回怀里。

“白泽。”

“嗯?”

“水牢底下,是不是也通着水脉?”

白泽脸色变了。

第19章 水牢底下有暗渠

天刑司水牢的梆子敲过二更,应龙没回废丹坊。

他蹲在天刑司后墙外的排水沟沿上,灰袍下摆泡进半尺深的污水里,竹杖横搁在膝头。巫咸被他拽着袖子扯过来,药箱磕在墙根石头上,闷响一声。

“你疑神疑鬼。”巫咸压着嗓子骂,一边拿手帕擦药箱上的泥点子,“天刑司的水牢,八百年的老监,玄冥还能从里头钻出去?”

应龙没回头,盯着墙头那排铁蒺藜:“他管了水部几百年。天刑司水牢的图纸,他说不定比主官背得还熟。”

“主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重绘水牢图——”

“重绘的图谁校的?”

巫咸手上一停。药箱盖子半开着,里头瓷瓶碰瓷瓶,叮当一声。

子时刚过,水牢方向的水响就来了。极轻,像有人在水底拔了一道暗闸,咕嘟一声吞进去,再没了动静。应龙把竹杖往墙根一撑,站起来。

“狗洞。”他朝墙根偏了偏头。

巫咸瞪眼:“我七十三了。”

“你钻不钻?”

“……钻。”

后墙根底下那个排水狗洞,铁栅栏朽了半边,巫咸侧着身子先塞进去,药箱卡在洞口,应龙在后头拿竹杖一捅,连人带箱滚进内渠。水牢外围的排水渠半人深,渠底积着黑泥,踩一脚泛上来的味儿能把活人熏成咸鱼。

应龙蹲下来拿青铜灯往渠底照。灯焰往东南一偏,青边泛出来,比白天照天池水府时还浓。他拿竹杖尖拨开渠底的淤泥,一块青石板露出来,石板边沿有新凿的痕迹,石屑没冲干净。

“新凿的。”巫咸凑过来看了一眼,脏话脱口而出,“他把水牢修在自家管道上头!”

石板挪开,底下是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口,四壁湿滑,往天池水府方向斜下去。应龙先把竹杖探进去试了深度,杖尖碰到底,笃一声空响,底下有空间。

“追。”他把竹杖一收,侧身就往里钻。

巫咸在后头喊:“你肋下的伤——”

“敷了。”

“敷了也不能这么折腾——”

“那你回去。”

巫咸骂骂咧咧跟上来,药箱在窄道里磕磕碰碰,一路响。

暗渠追到一半,迎面撞上人。

张玄真从另一头爬过来,灰头土脸,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玉简,看见应龙先是一愣,随即嗓子劈了:“玄冥跑了!他走之前在牢里留了一封认罪书,上面写的是‘应龙逼供、屈打成招’,还盖了他的血手印!”

应龙伸手把玉简接过来,展开。

字迹工整,措辞哀切,说自己“不堪同门相逼,屈认窃水”,末尾加了一句“若臣死,必是应龙灭口”。血手印按在落款处,五指分明。

巫咸凑着灯看完,气得直跺脚:“反咬一口!他这是要反咬一口!”

应龙把玉简卷起来,收进怀里。

“他跑得好。”

巫咸一愣。

“他跑了,天刑司的‘待御批’就变成‘畏罪潜逃’。”应龙拿竹杖尖点了点暗渠壁,“他留的认罪书再情真意切,也是逃犯写的。逃犯的话,谁信?”

他转头看张玄真:“你刚才说,他往哪边跑了?”

张玄真指了个方向:“往南天门。看方向是要下界。”

巫咸还在气头上,药箱往地上一墩:“下界?他跑下界做什么——”

“去南方大泽。”应龙把竹杖往肩上一搁,“解封风伯雨师。那是我蛰居千年的地方。”

他笑了一声,嘴角扯着肋下的伤,笑意没到眼底:“他在我的地盘上跟我打,我让他先跑三天。”

张玄真抱着空了的胳膊站在原地:“那、那现在怎么办?”

“分头。”应龙拿竹杖点了点巫咸,“你拿我写的急报去天刑司主官处备案,就写‘玄冥畏罪潜逃’,要主官亲笔批回执。他批了,这案子就翻过来了。”

巫咸把药箱一背:“你呢?”

“我跟张玄真去南天门。抢在他前头下界。”

张玄真一听“南天门”三个字,腿先软了半截:“南天门有金旨悬着——‘不得复上’——你、你过不去。”

“过得去。”应龙已经迈开步子往暗渠出口走,“你走不走?”

张玄真咬了咬牙,跟上去。

南天门的云阶亮得刺眼。应龙冲出暗渠出口的时候,天门两侧的镇门天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三步并两步跨上了云阶。张玄真在后头追得喘不上气:“你等等——那金旨——”

应龙抬头看了一眼。

天门正上方悬着一道金旨,云锦织底,天帝玺印压角,四个大字灼灼放光:不得复上。

他伸手,一把扯了下来。云锦在掌心里团成一团,玺印上的金光被他一把攥灭,随手塞进袖子里。

张玄真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扯天帝的旨?”

“这旨是玄冥骗来的。”应龙头也不回,一脚跨出南天门,云气在他脚下翻涌成浪,“我回头补个手续。”

张玄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把心一横,跟着跳出了天门。

云阶在应龙脚下铺开,直坠南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玄真,老头正抱着玉简缩在云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不追。”应龙把竹杖往云头上一插,杖尖点出一道水痕,云路瞬间快了三分,“他往南跑,一定是去南方大泽解封风伯雨师。”

张玄真抱着玉简喊:“那你还让他先跑?”

“南方大泽我住了几千年。”应龙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闷闷的,带着点笑,“哪条水道通哪儿,哪片芦苇底下能藏人,哪处水眼连着地脉——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云路往下扎,风灌进领口。

“他在我的地盘上跟我打,我让他先跑三天,算我欺负他。”

张玄真愣了半天,忽然把玉简往怀里一揣,冲着前头喊:“应龙——你方才扯金旨的时候,手抖没抖?”

“抖了。”

“真的?”

“骗你的。”应龙回头瞥他一眼,“你比鬼好骗。”

张玄真噎住。云头底下,南方大泽的水汽已经漫上来了,白茫茫一片,混着芦苇叶子的腥气。应龙把竹杖从云头拔起来,杖尖往下一指。

“到了。”

云头落在南方大泽北岸。应龙竹杖往泥里一插,杖尾没入半尺。

“张玄真,玉简给我。”

张玄真递过去,应龙就着水汽展开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他怀里:“收好。这是玄冥亲笔,回头有用。”

张玄真抱着玉简:“你方才说让他先跑三天,现在又不急了?”

“急什么。”应龙蹲下来,拿竹杖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他下界走的是南天门正路,落脚点只有三个——北岸渡口、东汊苇荡、西边老龟礁。三个地方我都熟。”

他抬头看张玄真:“你说他往南天门跑的时候,怀里抱没抱东西?”

“抱了!一个长条匣子,裹着油布。”

应龙在泥地上又划一道:“解封风伯雨师要两样东西——风伯的旧印、雨师的令符。这两样当年都封在大泽底下,他得先捞出来。捞东西得下水,下水就得找深水眼。”

竹杖往东边一指:“东汊苇荡底下有个老水眼,直通地脉,深不见底。他头一站必定去那儿。”

张玄真把玉简往袖子里塞严实了:“那咱们去堵他?”

“堵什么。”应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说了让他先跑三天。三天之内,他捞不出东西——那水眼底下有九道暗闸,开闸的次序他得试。试错一道,水眼自己锁死半个时辰。”

他往西边偏了偏头:“咱们去老龟礁。他试完东汊,第二站必到老龟礁换气。那地方是我当年晒鳞的石头,底下有个石窝,能蹲人。”

张玄真跟着他往西走,脚踩进烂泥里,拔出来带一串水响:“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走这条线?”

第20章 我不杀你,我让你活着看

应龙赶到南方大泽时,天已经裂成两半了。

半边赤红如烙铁,旱风卷着焦土往下砸,砸在苇丛里“滋啦”一声冒白烟。半边墨黑如锅底,暴雨裹着洪水往上漫,漫过坡地边沿,逼得百姓一退再退。这中央的坡地上挤了百来号人,哭喊声连成一片。阿禾不知什么时候从北荒赶了回来,正领着巫咸留下的几个药童支药鼎,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拿身子挡着,大老远看见应龙就扯嗓子喊:“你再不来,这锅药就煮成泥浆了!”

应龙没往天上冲。

他龙翼一收,落在阿禾身边,脚踩进烂泥里,先问了一句:“女魃呢?”

阿禾拿药勺往北岸一指:“早到了,在那边憋着劲儿呢,说等你来了一起动手。”

应龙转头看北岸。女魃站在一片焦土中间,方圆十里滴雨不落,旱气从她脚底下往外翻,跟风伯的旱风硬顶。她个头矮,站在那儿像根扎进地里的铁钉子,风伯的旱风撞过来就散。

应龙冲她喊了一嗓子:“师姐,我蓄水,你止涝,老规矩!”

女魃远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少废话快动手”。

应龙没再耽搁。龙身一抖,灰袍崩成碎片,苍青鳞甲从脊背一路炸到龙尾,双翼展开遮了半片天。他以司雨神格重续水脉,龙尾往地上一划,泥地裂开一道深渠,洪水找到出口,打着旋往干涸的旧河道里灌。女娲同时发力,旱气收束暴雨,多余的水汽被她蒸腾上天,半边墨黑的天肉眼可见地褪了色。

两人一蓄一止,严丝合缝。风伯雨师本尊被女魃的旱气逼退半步,雨师令符上的水纹闪了闪,哑了。

玄冥就是这时候动的。

他从泽底泥沼里潜下去,一点水花都没翻。应龙龙尾刚划完第三道渠,脚底水脉猛地一抽,像有人攥住了水龙的尾巴往泥里拽。他低头一看,渊底方向的水流倒灌了。

“阿禾!”应龙吼了一声,“看着百姓,别让人下水!”

他龙尾一摆扎进渊底。

渊底是应龙蛰居千年的泥穴,龙形凹痕还在,压得结结实实。玄冥站在凹痕正中央,浑身冥蓝水光暴涨,渊底残存的水脉之力正从他脚底往上抽,一缕一缕汇进他体内。水脉断了,大泽上头刚退的洪水又漫回来,坡地上百姓的哭喊声隔着水层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的。

玄冥回头看他,笑了:“来得好。你杀我啊。”

应龙龙爪扣进泥壁,没动。

“你杀了我,就坐实了杀神之名。”玄冥张开胳膊,冥蓝光映得他半张脸发青,“天庭正好拿你填我的罪。你杀蚩尤、杀夸父、杀师兄,三杀俱全,天帝不办你办谁?你猜白泽那本认罪书递上去,是治我的罪,还是给你凑个由头?”

应龙站在泥穴里,脚下是千年蛰居压出的龙形凹痕,头顶是大泽百姓的哭喊声。水脉在他脚底一寸一寸枯下去,坡地上的哭声越来越急。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龙爪。

蓄起来的水脉之力往渊底一按,断掉的水脉重新贯通,汩汩流向大泽。玄冥一愣:“你——”

“我不杀你。”应龙抬头看着他,“我让你活着,活着看水泽苍生。”

他以司雨神格为锁,龙爪往泥穴四壁一按,水纹符从掌心铺开,把玄冥封在渊底泥穴里。封印只留一道缝隙,窄得伸不进一根手指,却够声音传出去。

玄冥撞在封印上,冥蓝光炸开又弹回来,他拍着水幕骂:“应龙你疯了!你封我有什么用,天庭那边——”

“天庭那边,白泽已经带着你的认罪书和窃水证据去补手续了。”应龙打断他,“你就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大泽的百姓不再怕龙了,什么时候算完。”

他转身往渊口游。身后玄冥的骂声渐渐变成嘶吼,水幕撞得咚咚响,最后变成一句,嗓子劈了:“师弟——你就不恨我?”

应龙在渊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恨。所以我让你活着。”

他冲出渊底时,女魃正好把最后一股涝水蒸干。风伯雨师见玄冥被封,掉头想跑,女魃一旱气扇过去,两个本尊被拍回封印里,令符旧印叮当落地。大泽上空云开日出,光从裂开的天缝里漏下来,照在退水的泥地上,亮晃晃一片。

阿禾在坡地上举着药勺喊:“雨停了!水退了!药还热着——”

应龙落回坡地,鳞甲收成灰袍,从袖子里掏出那团揉皱的“不得复上”金旨,展开看了看,又揉回去,递给阿禾:“帮我收着,回头我上天补手续用。”

阿禾接过去塞进药箱,顺手递给他一碗药:“先喝药,补手续的事排队。”

应龙接过碗,蹲在坡地上。百姓围过来看水退,泥地里脚印乱七八糟,有人蹲下去捧了一把湿泥,闻了闻,咧嘴笑。应龙蹲在人群里喝药,药苦得他皱眉头,阿禾在旁边嘀咕:“巫咸大人说了,这药得趁热,凉了更苦。”

应龙没理他,眼睛看着退下去的洪水露出旧河道的底,泥里翻着白肚的鱼还在蹦。

张玄真从云头探出半个脑袋:“应龙,白泽那边传讯来问——玄冥封在渊底,封印撑得住多久?”

“撑到百姓不怕龙。”应龙把碗底最后一口药灌下去,抹了把嘴,“你回他,让他把手续办利索了,别又出岔子。”

张玄真缩回云里。阿禾收拾药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女魃大人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左肩那印,巫咸说还得再敷三天药。”

应龙把空碗往药箱上一搁:“让她敷。不敷我亲自去盯着。”

阿禾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刷锅。

坡地上有人喊了一声:“龙王爷,明年还来不?”

应龙站起来,把竹杖往泥里一拄,没答这话,反倒朝渊底方向偏了偏头。封印缝隙里传上来一声闷响,像谁拿拳头砸水幕,砸了一下就停了。

“听见没?”应龙问阿禾。

“听见了。”

“让他听着。”应龙把竹杖往肩上一搁,往坡下走,“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阿禾追上来,药勺还攥在手里:“你上哪儿去?”

“北岸。风伯雨师那两道旧印,得按回泽底镇着。”应龙脚步没停,“顺手看看我师姐。”

阿禾把药勺往腰里一别,跟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冲药童喊:“火别撤!再熬一锅,等会儿还有人要喝!”

北岸焦土还烫脚。女魃坐在一块裂石上,左肩衣裳撕了半幅,正自己往印痕上抹药,抹一下龇一下牙。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水退了?”

“退了。”

“玄冥呢?”

“渊底封着。”

女魃手上停了停,抬眼看他:“没杀?”

“没杀。”

她盯了他两息,忽然哼了一声,把药罐往他怀里一砸:“算你还没蠢透。杀了倒省事,可天庭那帮老东西正缺个由头。”

应龙接住药罐,蹲下来替她敷左肩。女魃嘶了一声:“轻点!”

“你方才扇风伯那下可没轻。”

“那能一样?”

坡地上传来百姓的笑声,有人把捞上来的鱼往筐里扔,扑腾扑腾响成一片。女魃偏头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多少年没听见这动静了。”

应龙把药抹匀,没接话。

“你那金旨呢?”女魃问。

“阿禾收着。”

“回头上天,我陪你去。”她把衣裳拉回去,站起来跺了跺脚,“天帝要是敢拿三杀说事,我头一个掀他案桌。”

应龙站起身,把药罐塞回她手里:“先把三天药敷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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