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我妈说,我落地的时候没哭。
接生的是镇上医院有名的接生婆,姓王,一双手上有四十年的老茧。她把我倒提着,拍了两下屁股,我才哼了一声,像只猫。
然后她把我翻过来,凑到煤油灯底下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把我掉在地上。
“他婶子,”她声音发飘,“这娃的左眼……”
我妈那会儿还躺在炕上,浑身是汗,撑着要坐起来。
我爸掀开襁褓。
我的左眼,从眼白到眼白,一丝黑都没有。像一颗煮熟的鱼眼,死死地嵌在眼眶里。
后来我照过很多次镜子。那玩意儿不是瞎。瞎子的眼睛是灰的、浑的,我这一颗是白的,白得发亮,白得像雪地里抠出来的一个洞。
除了眼,还有手。
我左手只有两根指头,大拇指和中指。中间那块是平的,皮是光滑的,连道疤都没有——不是断了,是压根儿就没长。
村里人说,这叫“五弊”。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村里的小孩看见我就跑。
他们跑的时候会喊:“白眼儿来了!白眼儿来了!”
喊得跟赶麻雀似的。
我姐跟我同一天出生,前后差了不到一炷香。她什么都全,眼睛黑亮,十根指头一根不少,长得比我结实,也比我凶。
有一次,村东头二柱子带人往我身上扔土块,我姐抄起一根玉米秆子就冲上去了,把二柱子按在泥里揍,揍得他娘跑来骂街。
我姐站在泥地里,头发上全是土,回头冲我喊:
“哭啥?回家!”
我那天没哭。我一直到十六岁,都没怎么哭过。
——三岁还是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个人。
我记得不清了,只记得几块碎片。
那人背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褡裢,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黄泥。他不进院,就蹲在我家门槛外头,抽一杆很长的旱烟。
烟味特别冲。不是现在那种纸烟的味道,是呛人的、发苦的、往鼻子里钻的那种。
我妈端了碗水出去,他没接。
他从褡裢里摸出三根香,也不点,就那么捏着,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正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我抬头,就看见他眼睛。
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吓人。是——他看我的时候,一点都不躲。
全村人看我,都是躲的。躲不及的,就扭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正正地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这只左眼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香点上了。
三根香插在门槛外的土里,一根烧得飞快,两根慢慢悠悠。烧到一半,最右边那根“啪”地断了,香灰掉下来,正好落在他鞋面上。
他看看香,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跟我妈说,“是仙姑座下的童子。”
我妈愣在那儿。
“偷懒,打了个盹儿,误了差事,被贬下来的。”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下来历劫的。你们家这是功德厚,才轮到他生在你们家。”
我妈手里的碗开始抖。
“我得带他走。”那人说,“留在我身边学。学二十年,能回去。”
后来的事,是我爷跟我讲的。
我爷说,他当时正在屋里磨镰刀,听见这话,拎着镰刀就出来了。
我爸抄了一根扁担。我奶抱着我,往屋里退。我妈直接坐在了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一家子人,差点跟一个陌生人打起来。
那人不慌,也不躲,就蹲在那儿,等我们家吵完了,才说:
“你们留不住他。”
我爷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你再说一遍。”
“他天生带着五弊。”那人看着我说,“左眼、左手,是押在坛上的押头。这样的孩子,长在俗人堆里,是要吃苦头的。不是我害他,是他的命就搁在那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在村里住七天。走那天我再来一趟。”
他走出去七八步,又回头。
“你们要想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他顿了顿,看了看我妈,“那你们也留不住几年。”
我们家那时候是土坯房,茅房其实就是喂猪的猪圈,在院子西头。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解手。
我披着一件小褂子出门,走到我爸妈窗底下,听见屋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闷着的、压在被子里的哭声。
我妈在哭。我爸不说话,就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我在窗户底下站了很久。
那晚挺冷,我脚底下冰凉,可我没敢动,也没敢回屋。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妈哭,是因为我。
第七天,那人真的来了。
我妈把我锁在屋里,我爸、我爷、我叔,三个人站在院门口。
那人看了一眼,没往前走。他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家院墙的石头上。
“不收就不收。”他说,“东西留着。等他哪天自己找过来。”
他走了。
我爷把那东西拿进屋,是一个很小的布包,解开,里头是三根没点过的香,和一张黄纸。
黄纸上画着几个字,我爷不识字,我爸念过几年书,凑着灯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仙”字。
那三根香,我妈没烧,也没扔。她用红绳捆了,塞进了柜子最里头。
过了不到两个月,我们家搬了。
搬得很急。地里的庄稼转给了我叔,猪卖给了隔壁村,家具装了两车,我爷一路上没说话,抽了整整一路的烟。
到了城里,我们住在城南一片老楼里,六层,没电梯,我家在四楼。
那年我五岁。
我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账,是可以拖十几年的。它不是不算,它是在等。
我在城里长大,长得不好。
小学一年级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小朋友上台说自己叫什么、喜欢什么。
轮到我,我站起来,全班哄的一声。
有个女孩尖叫了一声,被她妈在窗户外面瞪了一眼。
我站在讲台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下意识地把左手往后藏。
老师过来,蹲下来,小声问我:“你眼睛……是不是得过病?”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戴个眼镜行不行?老师给你找一个。”
我戴了。从一年级戴到六年级。
平光镜,没度数。镜片是茶色的,能把我的左眼遮掉一半。
那年头,一个七岁的孩子,戴一副大人的茶色眼镜上学,你想想那是什么样。
但我成绩好。
我学东西快,快到老师都觉得奇怪。有些题,我不用讲,看一遍就会。我考试回回第一,年级第一,从小学到初中,一直第一。
同学不怎么跟我说话,但只要发成绩单,他们就会看我。
那是我唯一能被人看见的时候。
我姐跟我一个班。她成绩中等,但她护我。
有人喊我“白眼儿”,她就回头瞪人。有人传我“眼睛里有虫子”,她就在班会上站起来,跟老师说是谁说的。
我特别怕她这样。
她越护我,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那时候就想一件事: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出去做研究,进实验室。
实验室里不用看人脸色。仪器不会怕我。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全变了。
第二章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做梦
事情是从困开始的。
先是上午第二节课困。后来是第一节课就困。再后来,早读一坐下,眼皮就往下坠。
不是没睡好那种困。那种困,你能扛。这种不行,它是从后脑勺往下压的,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捂住你的脸,一层一层地往下按,按到你抬不起头。
我在课堂上睡着,睡得笔都掉了。
老师一开始还叫我。后来不叫了,就让我趴着。有一次班主任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是不是晚上玩手机。
我妈把我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她就带我去医院。
抽血,验尿,脑电图,核磁。所有单子出来都是好的。大夫说,可能是压力大,青春期,多休息。
我妈不信。她又带我去看中医。老中医搭了半天脉,皱着眉说,脉象有点怪,说不清。
药我喝了两副,一点用都没有。
我落下的课越来越多。月考我从年级第一掉到八十七名,再掉到二百一十四名。
我姐急得不行。她每天放学把我拽到她座位上,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我听着听着,眼前就发花,字在纸上像蚂蚁一样爬。
那阵子我不爱说话。我妈问我,我就“嗯”一声。我爸一进我屋,我就把耳机戴上。
我把自己关起来。
关起来以后,怪事就开始了。
最先是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白。白得不刺眼,像冬天早上的雾。
然后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是白的,比雾更白一点,能看出一个人形。不高,也不矮,没有脸,看不出男女,走路的时候脚是不动的,是飘。
它在雾里,慢慢地教我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教”。它不开口,可我知道它在说什么。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一起钻进我耳朵里的——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是天上、地下、左右前后,同时响。
那种声音我后来听过很多次。
我们这行管它叫“天音”。
梦里它教我认一些东西。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些手势,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醒过来以后,我全忘了。一个字都不记得。
但奇怪的是,只要我一闭眼,那些东西就还在,像刻在骨头里。
我记不住,但我记得住“怎么用”。
——那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们学校那天照常上晚自习。十点十分放学。
我跟我姐跟往常一样,背着饭盒往家走。
那天晚上阴沉沉的,天特别闷。云压得很低,路灯的光都是黄的,光圈外头一圈毛毛的边。
我们从学校出来,走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出校门右拐,过一个小广场,穿过一条卖烧烤的巷子,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我们小区。
那天巷子异常地挤。
卖烧烤的、卖凉皮的、卖水果的,摊子都摆到了路中间。人特别多,肩膀挨着肩膀。
我姐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
走着走着,我觉得不对。
——那些人,太安静了。
一整条街,几十个人,没有一个说话的。烧烤的炭火“噼啪”响,可没有人吆喝;摊子上摆着肉串,没有人翻;有人在吃,可是听不见咀嚼的声音。
还有,他们都不出汗。
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走了五十米,我后背的T恤就湿透了。可我面前那些人,脸上干干净净,脖子上干干净净。
我停下来,抬头看。
路灯下,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是灰的。
不是黑的。是灰的,薄薄的一层,贴在地上,边缘发毛,像被水洇过的墨。
而且——
影子里,有的人缺一块。
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烤串摊子前头,他的影子从左肩到腰,是空的,像被人撕掉了一角。
我那时候脑子“嗡”的一下。
我想叫我姐。我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我姐回头:“你磨蹭啥呢?”
我说:“姐,你看——”
我姐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
“看啥?”
“人。”我说,“街上的人。”
我姐皱起眉:“别瞎说,这么晚哪有人,别吓唬我,赶紧走。”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一路走,一路看。
我发现,我姐的影子是黑色的。很实的黑色,边缘清清楚楚。
卖烧烤那老头,影子是黑的。
可另外那些人——那些不出汗、不说话的人——影子都是灰的。
我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长的一条巷子。五十米,我走了两年那么长。
回到家,我妈煮了饺子。我吃了三个,说困,回屋睡了。
那一夜,我烧到了四十一度。
烧了七天。
医院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挂了水,退下去一点,晚上又烧上来。七天里我迷迷糊糊的,醒着的时候也像在做梦。
第七天夜里,我忽然清醒了一次。
我睁开眼,看见窗户外头站着一个人。
白影。
就是那个梦里教我东西的白影。它站在我家四楼窗户外头,没有脚,底下是空的。它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一点都没怕。
我那时候烧得厉害,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过了很久,它慢慢抬起手,往我左眼上虚虚地一指。
然后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
也是从那天起,我能看见东西了。
一开始是影子。
走在路上,我能看见路边蹲着一个灰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灰的。公交站牌后头,挤着三四个灰的。
它们不动,也不看我。我觉得他们好像跟我一样,跟这个世界不太融入。
然后是声音。
晚上十一点以后,我们家楼上会有弹珠掉地上的声音,“嗒、嗒、嗒”,然后滚。
我们那栋楼七层,我家四楼。楼上住着一户老两口,孙子在外地上大学。
我上去问过一次。老太太开的门,屋里安安静静,她说没听见。
后来我学会了分辨。
有一种声音是弹珠。有一种是拖椅子。还有一种是——有人在耳边很近的地方,长长地、很慢地吸气。
再后来,我开始知道。
我能知道一个人今天顺不顺。不是猜,是“看”。看一个人站在那儿,我就能看见他身边那一团气,是亮的还是暗的,是通的还是堵的。
我那时候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早上起不来床。走两步就喘。脸色白得像纸。我妈说我像个鬼。
我妈急坏了。她开始到处打听。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讲究:病看不好,就找人“看看”。
我妈打听了一个多月,托了七八层关系,问到一个“挺灵”的人,在城北。人家说,得排队,排到半个月以后。
我妈天天数日子。
可那个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八月二十三号,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写了两行,笔掉了。
我妈在外头择菜。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脚跟先落地,脚掌再压下去。走得很稳。
那脚步走到三楼停了。
停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停在我家门口。
我听见我妈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出去。
她没开门。
隔着门,她问:“谁啊?”
门外没有声音。
我妈又问了一遍:“你找谁?”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很轻,有点哑:
“找你家的孩子。”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
“十三年前,我来过你们村。”
我妈在门里站着,一动不动。
我趴在桌上,抬起头。
我看见门。
门是关着的。可我看见了门外那个人。
灰的。可又不是那种灰。他身上那一团气,是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一口井。
我这辈子,只见过两次这种颜色。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下面一条黑裤子,裤脚磨了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都是泥。
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
最让人心里发凉的是他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可我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头看到下头——
里头没有黑眼珠。
全是白的。跟我这只左眼,一模一样。
他就那样“看”着我。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冲我说了三个字:
“醒了吧。”
第三章 醒了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妈从我身后冲上来,一把把我拉到后面,自己挡在门口。
“你干啥的?”她声音都在抖,“你走啊,我们家不认识你!”
老头没理她。他抬起一只手,往我这边指了指。
“人没事。”他说,“烧退了,就好了。”
我妈愣住了。
“你们出去吧,”老头说,“我跟他待会儿。”
我妈当然不肯。她把门框当成了城墙,两只手抓着,说不让进。
老头叹了口气,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门口。
是三根香。
用红绳捆着的三根香。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的,香也发黑了,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
我妈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
“十三年前,我放在你家院墙石头上的。”老头说,“你收起来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那三根香,在我们家柜子最里头放了十几年。搬家两次,我妈都没扔。
她一直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后来她跟我讲:“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扔不下。每次收拾柜子,看见那捆香,手就停住了。”
我妈让开了。
她让我爸带着我奶下楼去,她自己站在客厅里,不走。
老头也不赶她。他走进我屋,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把背包卸下来。
我家那时候不大,我这间屋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老头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就这儿吧。”他说。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黄绸子包着,包了好几层。他跪在地上,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头是一尊像。
巴掌大小,一拃来高。看不出什么材质——是木头吧,敲上去不像木头;是石头吧,摸着又没那么凉。
最怪的是,我伸手在它上头隔着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感觉到——
它是温的。
像一个人睡着的皮肤。
雕的是个女的,坐在那儿,衣裳的褶子很细,脸看不清。不是没雕,是脸那一块被磨平了,摸上去光光的。
老头把像放在我书桌上,靠着墙,正对着门。
然后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小铜炉,三根香,一包火柴。
第二件,上香。
他擦了根火柴,点着三根香,不用扇,也不吹,就那么举着,等香头自己烧起来。
然后他把香插进铜炉,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完,他没起来,就跪在那儿,嘴里开始念。
他念的东西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我们这儿的方言。有些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些音是咬着牙缝出来的。念得飞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断气。
我站在旁边,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念的时候,屋里那股气在动。
就像一盆静止的水,被人从底下搅了一下。那些灰蒙蒙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那尊像那边流过去。
我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第三件,敬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红壳子。抽出一根,点着,不抽,双手捏着,举到像前。
那根烟烧得很慢。
烟不往上走。它往横着飘,飘了一尺多,忽然拐弯,冲着我的方向。
然后贴着我的脸,散了。
老头“嗯”了一声。
他把那根烟插在铜炉旁边的米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这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我妈一直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老头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啥?”
“江斐。”
“斐。”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字,忽然笑了,“你这名字起得好,跟你这事儿对得上。”
我没听懂。
他往椅子上一坐,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装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你想问啥,问吧。”他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最后一个都问不出来。
我妈先开口了:“你到底是谁?”
“看事儿的。”老头说。
“看啥事儿?”
“看你们看不见的事儿。”
我妈说:“我不信这个。”
老头笑了:“你不信,你还留着我的香?”
我妈不说话了。
“行,我说。”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这孩子,不是病。是醒了。”
“醒了?”我妈说。
“他打小就这样,”老头指了指我的左眼,“这只眼,不是坏了的。是没开。天上的门关着,他在地上过日子,就得有个东西替他挡着。所以这只眼只有白,没有黑。”
“那手呢?”
“手也一样。五指是人的数,两指是……”他想了想,“是‘押’的数。”
我听不懂“押”是什么意思。
老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听我说完,你就懂了。”
他把烟锅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上头有一位仙姑,南山那边的,管着一片地界。她座下有童子,端茶、递香、跑腿,一共四个。你是其中一个。”
我妈“嘶”了一声。
“有一年,她老人家办一件事,要人守着香火,七天七夜不能断。轮到你了。你守着守着,打了个盹儿。”
老头说到这儿,抬眼看我。
“香断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拍皮球。
“断了香,事儿就出了岔子。她老人家没重罚你,只把你贬下来,投了人胎,让你在人间走一遭,吃点苦,把该补的功德补上。”他往前探了探身,“你这十六年,苦不苦?”
我张了张嘴。
我姐的脸、同学的脸、走廊上的土块、茶色眼镜、成绩单、八十七名、二百一十四名,全在我眼前过了一遍。
我说:“苦。”
“苦就对了。”老头点点头,“苦是账。你受一天苦,账上就少一笔。”
“那我姐呢?”我忽然问。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你姐跟你一块儿下来的。”
“她也是童子?”
“她是花童。”老头说,“伺候花的,管着坛前一瓶水、一炉香。你打盹儿那天,她替你多守了两个时辰,替你顶了半宿。”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替你顶了,所以她也有罪。”老头说,“她跟你一块儿下来。”
“她为啥要跟我一块儿下来?”
老头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因为你爸妈。”
“我爸妈咋了?”
“你爸妈前几世有功德。”老头说,“挺厚的功德,厚到够换一个孩子。她老人家念着这份功德,本来是要赐你们家一个福娃娃的。”
他停了一下。
“结果赐下来的是你们两个。”
我站在那儿,听不懂。
老头看我不懂,又补了一句:
“一个来历劫的,一个来报恩的。你姐是来看着你的。她要是没跟下来,你这十六年,撑不到今天。”
我后来想了很久这句话。
我姐六岁那年,在河边,把我从水里拽上来。我掉进一个挖沙的坑,水到我胸口,我脚底下是软的,一踩就陷。是她跳下来,抓着我的领子,一寸一寸把我拖到岸上。
她自己那年也不会水。
我姐十一岁那年,有一回我半夜发高烧,我爸妈都不在家,她背着我,从四楼背到楼下,背了二里地,背到社区医院。她那时候比我还瘦。
我姐每一次护我,我都觉得是应该的。
我从来没想过,那是因为她“欠”我。
老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摆了摆手。
“别想歪了。她不是欠你。”他说,“她下来的时候,她老人家跟她说过一句话。”
“啥话?”
“你要是护得住他,你就跟他一块儿回去。”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赶紧低头,假装看地板。
老头也不说话,就那么抽着烟,等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
“那我现在……能干啥?”
老头笑了。
“你现在能看见东西了。”他说,“看见了,就得管。”
“管?”
“不管,它们就跟着你。”他指了指我的左眼,“这只眼开了,就是开了个门。门开着,你不迎客,客也会进来。”
我妈听到这儿,急了:“那关上啊!”
“关不上了。”老头说,“除非他这十六年白受。”
我妈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老头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上,伸手在那尊像前头护了一下。
“我给你留个地址。”他说,“城南,城中村,老槐树往里第三排,最里头那间出租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地址,还有一行小字。
“逢单日来。”他说,“带一刀纸,一股香。”
“啥叫一股香?”
“三根。”他说,“别多,别少。单日来,双日别来。双日我这儿不开门。”
“为啥?”
“单数是阳。”他说,“阳的日子,人才能上门。双数,来的就不是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下雨”一样平常。
我妈的脸都白了。
老头把纸塞到我手里,转身收拾他的蛇皮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江斐。”
“嗯。”
“记住一句话。”他说,“你往后要替人看事儿,看的是事儿,不是命。事儿能改,命改不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门拉开,“有人来找你,说‘我这病是不是活不成了’,你就说‘病能治’。他要是问‘我还能活几年’,你就把嘴闭上。”
他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下了楼。
我追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等我跑到楼下,院子里空空的。
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打瞌睡,电风扇“咯吱咯吱”地转。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走得那么快。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门,一旦开了,就真的关不上了。
第四章 城中村的单日
第一次去,是八月二十五号,单日。
我按着纸上写的地址,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在“南城村”这一站下车。
下车往前一看,我就知道这地方不好找。
城中村,说白了就是城市中间夹着的一块老村子。楼挨着楼,楼和楼之间只留一条一米来宽的巷子,抬头能看见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结在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内裤、床单、拖把,全都挂在天上。
地上是湿的。不管下没下雨,城中村的地永远是湿的。洗菜的、倒水的、修车的,全往巷子里泼。
我按着纸上写的走:进村,找老槐树,往里第三排,最里头那间。
老槐树好找。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摆着两张石桌,四个老头在下棋。
我往里走。
第三排进去,光线一下就暗了。两边的楼把天遮住了,只有一线白。
最里头那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成粉的,边角翘起来。门旁边有个水龙头,一直在滴水,底下接着一个红塑料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刀纸、一股香。
纸和香都是我妈给我备好的,在家里备了很多,让我每次去的时候方便拿。
我不知道该敲几下,就敲了三下。
里头没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一声:“进。”
我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旧木桌靠墙,桌上摆着那尊巴掌大的像,前面一个铜炉,一个米碗,一碗清水。
没有床。地上一个蒲团,一张矮凳。
墙上有东西。
一整面墙,从上到下,钉了一排一排的钉子,每个钉子上挂着东西:黄纸、红布、小秤、木尺、铜铃、几串看不出名堂的东西,还有一沓一沓的纸包。
那面墙看着不像墙,像一个人剥开来挂在上面。
老头坐在矮凳上,正在修一只鞋。鞋底开胶了,他拿锥子一针一针地缝。
他连头都没抬。
“纸放桌上,香放炉边。”
我照做了。
“坐。”
我看了看,地上只有一张蒲团。
我就坐在了蒲团上。
他缝完那只鞋,拿牙咬断了线,把鞋往角落一扔,这才转过来“看”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他眼睛全是白的,可我知道他在看我,看得比谁都仔细。
“这几个月,还看见东西不?”
“看见。”
“啥时候最清楚?”
我想了想:“晚上十一点以后。”
“白天呢?”
“白天……也有。就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老头“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他说,“白天人多,气杂。晚上人少,那些东西才敢露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三根香。
“今天先教你一件事。”他说,“认香。”
“认香?”
“看事儿的第一步,不是看,是问。”他把香点着,用手扇了两下,把火苗扇灭,只留红头,“你不能一进屋就东张西望,那是贼。你得先问,问这屋里的事,问主家的心,问这一趟该不该看。”
“怎么问?”
“烧三根香。”他把香插进炉里,“香是三界的信。你递上去,上头给你回信。”
我盯着那三根香。
它们烧得很快。不到两分钟,火头就烧下去一截。
老头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左边那根忽然“噼”地响了一声,爆了个花。
老头眉毛动了一下。
“这叫炸香。”他说,“主有口舌。”
“谁的口舌?”
“你的。”
我愣了:“我也没说啥啊。”
“你刚才进门,心里骂了一句‘这屋真破’。”
我脸一下就红了。我确实骂了。
老头乐了:“这行就这样。你心里想啥,香上都有。你糊弄人,香糊弄你。”
那三根香烧到一半,中间那根忽然快了,比两边快出一大截。香灰不落,卷成一个圈,垂着。
“这叫盘香。”老头说,“有客。”
“什么客?”
“不请自来的那种。”
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头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别看。看了它就来劲。你越看它,它越当你跟它打招呼。”
“那咋办?”
“不搭理。”他说,“你就当它是一阵风。它站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我们俩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三根香烧完。
中间那根香灰到底也没落,一直卷着,直到最后一截烧断,“啪”地掉在炉里。
掉下去的那一下,我听见屋里有一声很轻的叹气。
不是老头。也不是我。
是从我背后那面墙的方向传来的。
我后背一下全凉了。
老头伸手把炉里的香灰抹平,头也不抬地说:
“行了,客走了。”
“它……”
“一个老住户。”老头说,“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房东都不知道。脾气不坏,就是爱叹气。”
他说得跟说隔壁邻居一样。
“你别怕它们。”他说,“这世上,人怕鬼,鬼也怕人。它们怕你什么?怕你看见它。你一看见它,它就藏不住,就得走。”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老头没让我干活,就让我坐着,看香。
一根一根地烧。
他教我认:
三根一样齐,火头一样亮——平安,事儿不大,说两句就能走。
左边高、右边低——家里的男丁有阻。父亲、儿子、兄弟。
右边高、左边低——女眷。
中间那根先断——主家没说实话。他心里憋着一件事,不肯讲。这种最麻烦,你得让他自己吐出来。
香灰打卷不倒——有客。
香灰往一个方向倒——事儿在那个方向,出门往那边找。
三根同时灭——起身,走人,一个字都别多问。
还有一种,他说得很轻:
“香点着了,火头是绿的。”
“绿的?”
“嗯。”他说,“那种香,我一辈子见过三回。见着了,钱别收,门别进,掉头就走。”
“为啥?”
“那是要命的局。”他说,“你进去,命就不是你的了。”
我问他,那你走的时候,人家不拦你?
他说:“拦?”
他笑了一下:“你连门都不进,人家拦你啥?”
那天我一直坐到天黑。
回去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想,这老头说话一句一句的,像在砌墙。
后来我才知道,他砌的每一块砖,都是别人拿命换的。
我逢单日去。九月里去了十五趟。
前五趟,认香。
后五趟,学“看气”。
老头说,看事儿不能光看香,香是“问”,气是“看”。
“你看一个人,别看他脸。”他说,“看他身后三尺。”
“三尺?”
“人身上有三尺气。这口气,好的时候是亮的,是通的,从头顶一直通到脚底。不好的时候,就堵。堵在哪儿,事儿就在哪儿。”
“那我怎么看?”
“你先别看。”他说,“你先坐着,看人走路。”
我就在城中村的巷子口坐着。
从早坐到晚,看人走路。
看了一整天,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二天,我看出一点:有的人走路,肩膀是歪的。
第三天,我看出来:有的人走路,脚是拖的,脚跟不离地。
第五天,我看出一样东西——
有的人走路,身后有影子。
不是太阳底下那个影子。是另外一种,跟着人走,比人慢半拍,有时候还回头。
我看出来的时候,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啃烧饼。那烧饼我咬了一半,就那么举着,张着嘴,看一个中年妇女从我面前走过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一件蓝布褂子,脚很小,走得一颠一颠的。她跟着那妇女,隔着两步远,一直跟到巷子拐角。
那妇女拐弯的时候,老太太也拐弯。
我扭头看老头。
老头正在剔牙。
“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那是她妈。”
“她妈?”
“死了三年了。”老头把牙签一扔,“她闺女每个月十五都来这儿买她爱吃的糖糕。老太太舍不得,一直跟着。”
“那……不好吧?”
“没啥不好。”老头说,“不害人就行。这种叫‘念’,念不断,人就走不干净。等哪天她闺女不想了,她就走了。”
我问他:“那啥样的叫害人?”
老头说:“跟得太近的。”
“多近?”
“贴在后背上的。”他说,“人的后脑勺和后背,是最虚的地方。它要是贴上来了,这个人就会开始倒霉,先是睡不好,然后是身上疼,最后是——”
他没说完。
“最后是啥?”
“最后是它站到你站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第十一趟,老头带我出了一次门。
“今天你看着。”他说,“别说话,别动手,别看我。”
“那我干啥?”
“你就看着。”
主家在东边,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
我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抱着个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孩子三四岁,哭得嗓子都劈了,一抽一抽的,脸涨得通红,眼白都翻出来了。
“哭了多久了?”老头问。
“一个月了。”老太太眼圈是黑的,“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十一点就哭,哭到天亮。医院看了,说是缺钙,补了,没用。又说是吓着了,叫了魂,叫了三回,也没用。”
老头没说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转圈的样子。他不看家具,不看墙,不看人。他低着头,看地。走一步,停一下,脚尖在地上点一点,像在踩什么东西。
转完一圈,他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孩子他爸妈呢?”
老太太的声音一下低了:“他爸……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两趟。他妈……”
“跑了?”
老太太点点头。
“孩子生下来八个月,她跟人走了。”
老头“嗯”了一声。
他从背包里拿出香,点了三根,插在灶台边上。
三根香,烧得飞快。
中间那根烧得最急,火头是暗红的,一直往下窜。左右两根慢一些。
烧到一半,中间那根“啪”地断了。
断口不平,是斜的。
老头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
“老太太。”他说,“你这灶,底下有东西。”
老太太脸都绿了:“啥东西?”
“挖开看看。”
灶台是老式的,砖砌的,上头架着一口大铁锅。
老太太不敢挖,我也不敢。老头自己找了把锤子,把灶台侧面的一块砖敲了下来。
砖后头是空的。
一个洞,巴掌大。
老头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鞋。
小孩穿的,红色,塑料的,前头有个兔子耳朵。鞋帮子已经烂了,鞋底还硬着。
鞋里头塞着一团东西。
头发。
黑的,很长,卷成一团,塞得死死的。
老太太“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
我站在旁边,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老头把那只鞋放在地上,用一块黄布盖上。
“这不是害人的。”他说,“这是留人的。”
“留人?”
“孩子他妈走的时候,想带他走。”老头说,“带不走,就留了个念想。鞋是孩子的,头发是她的。这两样东西压在灶底下,孩子就‘拴’在这儿了。”
“那孩子哭啥?”
“哭。”老头说,“他是被拴着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天天夜里被一根绳拽着,他能不哭吗?”
老太太哭起来了:“那咋办啊,先生,那咋办……”
老头没理她。他从背包里拿出黄纸,铺在地上,用秃笔舔了舔朱砂,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我到现在还记得样子。不是画的字,是画的圈。一圈套一圈,一共七圈,最后一笔从中间穿出来。
他把符叠成三角,塞进那只红鞋里,连同头发。
然后他从米碗里抓了一把米,撒在洞口。
“今晚十一点,你把这只鞋拿到十字路口。”他说,“路口朝南那个角,烧了。烧的时候,别回头。烧完了往家走,走三步,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为啥吐唾沫?”
“断念。”他说,“人走夜路,最怕心里还挂着。吐一口,就是告诉自己,这事儿完了。”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点头。
老头又说:“煤灰。灶底下填一把煤灰,填满了,再砌上砖。”
“这就行了?”
“行了。”
老太太不信:“就这么简单?”
老头看了她一眼。
“事儿都简单。”他说,“难的是找着它在哪儿。”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裤腰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钱。
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摞一块的。
“先生,我也不知道给多少……”
老头伸手,从里头拿了两张十块。
“二十。”他说。
老太太愣了:“这么少?”
“两块钱的香,两块钱的纸,剩下的算我的工。”老头说,“你要是给多了,我这儿过不去秤。”
“啥秤?”
老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杆小秤。
黄铜的秤杆,秤盘只有巴掌大,秤砣是铁的,拴着一根红绳。
他把二十块钱放在秤盘上,秤杆一下就往下沉。
他挪了挪秤砣。
秤杆慢慢平了。
“二十。”他说,“够了。”
老太太还想再塞,老头已经把钱收进兜里,拎起背包往外走了。
我跟着他出门。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门口,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了。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从进门到出门,那个孩子一直在哭。就在老头把那只鞋掏出来的一瞬间,他停了。
就那么一下子,停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段一段地亮,把地上的水照得像一块一块的镜子。
老头走在前面,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稳。
我跟在后头,脑子里全是那只红鞋。
走到公交站,他忽然停下。
“江斐。”
“嗯。”
“你今天看见啥了?”
我想了想,说:“我看见那只鞋了。”
“还有呢?”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我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头没回头。
“什么样的?”
“女的,二十多岁,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上。”我说,“穿一件白的短袖,脚上没鞋。”
“她在干啥?”
“她……”我喉咙有点干,“她在看那个孩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
老头这回转过身了。
“谁?”
“在院子里。”我说,“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蓝布褂子,戴个草帽,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我停了一下。
“他一直在看您。”
老头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白眼睛里映着黄光。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装上烟,划了根火柴。
那根火柴他划了两次才着。
“江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人,是我师父。”
“您师父?”
“死了三十二年了。”他吸了一口烟,“今天跟着我去的。”
我后脖颈子一下就麻了。
“他……为啥跟着您?”
老头把烟吐出来,看着烟往天上飘。
“他在等我。”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我跟着上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想着那句话。
他在等我。
等我干啥?
那时候我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
——他在等他,就像很多年以后,他也会站在某个路口,等另外一个人。
第五章 元旦那晚,我跪在像前
从九月到十二月,我逢单日去,一趟没落。
那几个月,我学的东西,现在想起来都像梦话。
学画符。老头说,符不是画出来的,是“请”下来的。画之前,笔要在朱砂里蘸三下,蘸完了不能甩,得等它自己滴。落笔不能停,一停,气就断了。
我头一个月画的符,全让他撕了。
“你画的是字。”他说,“我要的是气。”
我说我看不见气。
他说:“你闭眼。”
我闭眼。
“你想想,你心里那口气,从哪儿上来?”
我想了想,说:“从肚子。”
“那就从肚子画。”
我第二个月画的符,他留了三张。
学“送”。他说,看事儿看完了不算完,还得送。送不干净,事儿会“返”。返一回,就得重来,还得加倍。
送的法子很多:烧纸、撒米、吐唾沫、拍门框、在门槛上跺三脚。
最要紧的一样,是“回头不看”。
“你看事儿的地方,走的时候别回头。”他说,“你一回头,它就当你舍不得。”
学“听”。他说我耳朵里那个声音,叫天音。天音不是随时都有,得“静”。
怎么静?
“你把心里的话全放下。”他说,“一句都别留。放下了,它就来了。”
我试了很多次。多数时候,我等来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只有一次,我坐在蒲团上,坐到天黑,忽然听见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挤在一起,可我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它说:有人要来了。
我睁开眼,老头正看着我。
“听见了?”
“听见了。”
“说啥了?”
“说有人要来。”
老头点点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三分钟以后,铁皮门被人敲响了。
元旦那天,下雪。
我们这儿不常下雪。下了也是薄薄一层,落到地上就化。可那天雪下得大,一上午就积了半尺。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门口站着老头,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
“过年了。”他说,“来给你们家添点东西。”
他把袋子拎进来。
一只活公鸡,一条鲤鱼,一大块方肉,一块豆腐,一捆粉条,五个白面馒头,三个苹果,一串香蕉,还有一瓶酒。
我妈愣了:“这……这干啥?”
“今儿晚上有事。”老头把雪抖干净,抬头看了看我,“得办。”
“办啥?”
“他该归位了。”
我妈的脸一下就白了。
“什么叫归位?”
老头没直接答。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厨房的地上,然后回过头,看着我妈。
“嫂子。”他说,“我不瞒你。这孩子身上那点东西,是散着的。散着,他能看见,可他用不了。用一回,伤一回。”
“那归了位呢?”
“归了位,他就能用了。”老头说,“用了不伤。”
“那……有啥坏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坏处是,”他说,“他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我妈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围裙。
我姐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问:“他自己愿意不?”
老头转过头看我。
“江斐。”
“嗯。”
“你想好了没?”
我那时候十六岁。
十六岁的脑子里装着什么?装着高考,装着实验室,装着“我以后要离人远一点”。
可那几个月,我看见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抱着孩子哭,我看见一只红鞋里塞着一团头发,我看见一个死了三十二年的老头站在院门口等他徒弟。
我看见了这些,然后有人问我,你要不要闭上眼。
我闭上眼,那些东西还在。
我睁开眼,说:“我想好了。”
我妈“啪”地把围裙摔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得很响。
我姐走过来,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陪你。”她说。
那天晚上八点,我们家把客厅腾空了。
老头让我妈把镜子全拿下去,把电视拔了,把窗帘拉严。
客厅正中铺了一张大黄纸,黄纸上面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那尊像。
像前摆五样东西:香、灯、水、米、果。
老头说,这叫五供。
“香是信,灯是路,水是净,米是命,果是果。”他说,“少一样都不成。”
他让我跪在矮桌前。
“跪着别动。”他说,“待会儿不管你看见啥、听见啥,都别起来。”
“要是想上厕所呢?”
“憋着。”
我姐“噗”了一声,被我妈在里屋瞪了一眼。
老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我从没见他用过。
一串铜铃。
三颗,用一根红绳串着,铃身上有花纹,看着很旧,颜色发乌。
他把铜铃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
“叮——”
那一声响,我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不是耳朵麻,是骨头麻。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像有人拿一根冰凉的线,从我头顶穿了下去。
“叮——叮——”
第二下,第三下。
第三下响完,屋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屋子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可屋里只有我们三个。
老头说话了。
他念的,就是我第一次去城中村时,他跪在像前念的那一段。
(作者注:此处原文为口传,无字可录,下以其音节近者记之,读者不必求解。)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留很长的时间,像在等谁接话。
我跪在那儿,一开始还能听清,后来就模糊了。
我记得香烧了一半。
我记得老头在我背后敲了一下铜铃。
我记得他走过来,用手指在我额头上抹了一点东西。
凉的。有一股很冲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然后——
白光。
整间屋子被白光填满,不是亮,是“满”。我看不见桌子,看不见像,看不见老头,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挤在一起,说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话。
可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点名字。
一个一个地点。
点到一个名字,那个声音就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掉。
最后,他们点到一个名字。
我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咚”地一下。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所有声音上头压下来,很轻,很清楚,是个女的:
“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的时候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浑身疼,像被人从头到脚揍了一顿。
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然后我发现——我能看见黑了。
不是“看见黑色”。是那只左眼,第一次,能分辨出明暗。
以前我那只眼睛,是白茫茫一片。人家在我左边挥手,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点风。
那天早上,我把手举到左眼前。
我看见一个模糊的、灰色的手影。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我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
“嗯。”
她把粥放在桌上,坐在床沿,看着我。
“你昨晚……”她斟酌了一下,“跟人说话了。”
“跟谁?”
“不知道。”她说,“我跟你妈在外头听着,你在屋里说话,说了一整夜。一会儿是你自己的声音,一会儿不是。”
“不是我的声音是啥声?”
我姐想了想。
“是个老太太。”她说,“挺老的,说话慢。还有个小姑娘。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个,说话像敲钟。”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很烫。我喝得很慢。
“姐。”
“嗯。”
“你怕不怕?”
我姐看着我。
“怕啥?”
“怕我。”
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你少废话。”她说,“把粥喝完。”
十二月三十一号是单日。
一月二号也是单日。
我一月二号去的城中村。
雪化了,地上全是黑水。老槐树的枝子上挂着冰碴子,风一吹,“哗啦”响。
我走到第三排,最里头。
铁皮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风把门吹得“咣当咣当”撞墙。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空了。
桌子还在。蒲团还在。像还在。
墙上的钉子还在,一排一排,可上面挂的东西全没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桌上摆着东西。
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
一串铜铃。三颗。
一个朱砂盒,铜的,巴掌大,里头是暗红色的朱砂,已经干成了块。
一支秃笔,笔杆是竹子的,笔毛黄得发亮。
一沓黄纸,裁得方方正正。
半块罗盘。只有一半,从中间断开,断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一杆小秤。
一把桃木尺,一尺来长,上面刻着寸,一寸一格。
还有那尊像。
像前面压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有字。是毛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还有几处墨洇开了。
我拿起来,手在抖。
上面写着:
灵童归位,眼开心明。
自今日起,你可与人看事儿。
三条规矩,记牢:
一、逢单日开门,双日不开。单日阳,双日阴。
二、不请不看,不问不说。人家不开口,你别张嘴。
三、收钱过秤。秤砣落地即止,多一钱不收。
三样不看:不看生死,不看官讼,不看至亲。
四样不收:不收至亲的钱,不收许愿还愿的钱,不收事后补送的钱,不收来路不正的钱。
物件用处,一一记下:
铜铃三颗。问,摇三下;送,摇七下。摇的时候,心里叫她的名号。名号不能出口。
朱砂。用时掺鸡血,不掺水。符画完,不过夜。
笔。落笔之前,先舔一下笔尖。舔的不是墨,是你自己那口气。
纸。写“还”字,一张一个人。烧的时候,念名字,别念错。
罗盘。不指南,指气。转三圈停,停在哪边,事儿在哪边。
秤。钱的斤两,也是命的斤两。秤不平,钱别收。
尺。量人的“寸”。人有三寸不齐,量到哪寸,就知道他缺哪一块。
像。摆在你屋里,靠墙,正对门。三炷香,一日不能断。
断一日,你自己补。
我姓什么,你别问。
你问,我就白教你了。
我把那张纸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黄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比正面小得多,写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你姐那炷香,我替你续上了。别让她替你摇铃。
我坐在那张旧桌子前,从中午坐到天黑。
屋里没有灯。天黑下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窗户那一小块灰白。
我一直想一件事。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哪儿人。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活着走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后来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
铜铃、朱砂、笔、纸、罗盘、秤、尺。
最后是那尊像。
我伸手去抱它的时候,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它是凉的。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摸到它是凉的。
我抱着它,站在黑屋子里,忽然就哭了。
我哭得很难看,蹲在地上,抱着那尊像,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哭一个我连姓都不知道的老头。哭我姐替我顶的那半宿。哭我这十六年。
哭完了,我把像用黄绸子裹好,塞进书包,背着书包出门。
铁皮门我没关。
我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门框上,有一道痕。
很浅,像是有人站在门里,用指甲划的。
划了三个字:
别回头。
第六章 数学老师眉间有团黑气
开学是二月底。
我回学校那天,戴了副新眼镜。还是平光的,镜片颜色浅了一点。
我姐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皱眉:“你戴这个干啥?”
“好看。”
“丑死了。”
她说完,伸手把我眼镜摘了,塞进我兜里。
“别戴了。”她说,“反正全校都知道你啥样。”
我跟着她往里走。
那一路,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全校都知道”。
楼道里,本来叽叽喳喳的人,一看见我,声音就矮下去。有人往墙边靠,有人干脆转身进教室。
我走过去以后,背后才开始响。
“就是他。”
“眼睛那样的那个。”
“听说他……”
我姐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扫了一圈。
楼道里一下就静了。
“谁再说一句,”我姐说,“我记住你脸了。”
她说完,拉着我走了。
我姐那年十六岁,个子不高,扎一个马尾,站在楼道里,一个人顶住了半个学校。
我那时候想,我上辈子到底干了啥,才换来这么个姐。
我的成绩慢慢回来了。
说是回来,其实是我自己硬撑。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五点起,把落下的三个月的课,一道题一道题地补。
补到三月份,我又考回了年级前十。
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不是高兴。他是为难。
一个成绩好的怪胎,比一个成绩差的怪胎更难办。
——三月十七号,星期三,下午第二节,数学课。
我们数学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教了十几年书。他不高,有点胖,夏天衬衫总在腋下湿一圈。他讲课喜欢拿粉笔头敲黑板,敲得“哒哒”响。
他对我挺好。我落课那阵子,他给我单独补过两次,还借过我一本他自己做的题集。
那天他讲立体几何。
“看这条辅助线。”他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从这个点,往这个面做垂线——”
我抬头。
我抬头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笔掉了。
周老师的眉间,有一团东西。
不是“黑气”那么简单。它是从印堂往上,一直到发际线,一整片,像一块铁锈锈在了皮肤底下。
而且它在动。
很慢,很慢地,顺时针转。
我盯着看,越看越清楚。
那团东西不是一整块,它是三道。
三道横的,叠在一起,最上头那道最深,深到发黑,往下两道浅一些,最下那道——
最下那道是断的。
中间断开一个口子,有手指那么宽。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头教过我这个。
他教的时候,是在城中村那个屋子里,他拿手指在我面前比划。
“人脸上有三道。”他说,“印堂一道,山根一道,鼻头一道。这三道合起来,叫‘关’。”
“关?”
“关口。”他说,“一个人要出事,这三道先变。变了,就是关口到了。”
“那咋看?”
“三道全断,那是必死。”他说,“三道里最上头那道先黑,是有人害。中间那道黑,是自己招的。最下头那道断——”
他停了一下。
“最下头那道断,是躲得过的。”
我当时问他:“躲得过,为啥还断?”
老头说:“因为得有人替他补。”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周老师还在讲课。他一点都不知道。他讲得挺高兴,还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正方体,画歪了,自己笑了一下。
“手抖了。”他说,“老了。”
我低下头。
我告诉自己,别看,别管,不请不看。
老头的话在我耳朵里响:不请不看,不问不说。人家不开口,你别张嘴。
我攥着笔,把笔杆攥得咯吱响。
我坚持了十七分钟。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我听见了天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很轻,只有一个字:
“看。”
我抬起头。
周老师正低头翻教案。
他的动作很慢。翻一页,舔一下手指。我看见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看,他三天之内会出事。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得记得,我曾经看见过。
我把书包拉到腿上,拉开拉链。
我的手在书包里摸。
铜铃。罗盘。朱砂盒。黄纸。
我摸到了那把桃木尺。
——尺。量人的“寸”。人有三寸不齐。
我把尺抽出来,藏在袖子里,站起来。
“老师。”
全班看我。
周老师抬头:“江斐?有事?”
“我能……量一下您的寸吗?”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周老师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尴尬,但他这个人脾气好,还是笑了笑:“啥寸?”
“身高。”我说,“我……我做个统计。”
我这辈子撒过很多谎,那是撒得最烂的一个。
周老师居然信了。他把教案放下,走过来,站在我课桌边上。
“行啊,你量。”
我举起那把桃木尺。
尺子一靠近他,立在我手心里的那半块罗盘,指针“啪”地一下,转了。
转了整整三圈。
然后停在西北。
我拿着尺,从他头顶往下量。
一尺,两尺,三尺。
量到第三尺的时候,尺子忽然一沉。
不是我手抖。是它自己沉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往下按了一把。
我抬头。
我看见周老师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雨衣,蓝色的,脸看不清。他站在周老师右后方,隔着一步,低着头。
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我看了两秒才看清,那是一只方向盘。
我手一松,尺子掉在了地上。
“咋了?”周老师弯腰去捡。
“别捡!”我喊了一声。
全班都吓了一跳。
我那时候已经顾不上别的了。
我从书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课桌上。
铜铃。罗盘。朱砂盒。黄纸。
还有那尊像——我用黄绸子包着,摆在最中间。
“江斐!”周老师的声音变了,“你干啥?”
我没回答他。
我摇铃。
“叮——”
第一声。
“叮——”
第二声。
“叮——”
第三声。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教室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灯灭了。是那种,你眼睛没变,可东西都暗了一层。
我开始念。
我念的不是老头教的那段——那段我记不住。我念的是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东西。从肚子里上来,一句一句,从我嘴里出去。
我念的时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在说:
这屋里的人,都退后三尺。
我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
周老师站在我面前,脸都白了。
然后我看见——
白影。
它从教室后门进来。
不,它不是“进来”。它是本来就站在那儿,只是刚才没有显形。
它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户边上,白色的,没有脸,脚底下是空的。
它抬起手,往周老师的眉间,虚虚地一指。
我看见周老师眉间那三道横,忽然全都亮了一下。
然后——
我看见未来。
我这辈子只看见过那么一次,看得那么清楚。
我看见下雨。
夜里的雨,很大,雨刷在玻璃上刮,刮不干净。
我看见一辆车。白色的,很旧,仪表台上摆着一个塑料的太阳花,一晃一晃。
周老师坐在驾驶座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在打电话,耳朵边上夹着手机。
红灯。
他停了。
车停在路口中间偏左的位置。
右边,来了一辆大货车。
那车没刹车。它的车灯照着雨,照得雨像针一样。
然后“砰”的一声。
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我看见那辆车从右边撞上来,撞在右侧,撞在副驾驶那一边,把那一边整个推了进来,推成了一团铁。
我看见副驾驶座上——
空的。
我看见画面停在“空的”那两个字上。
然后一切都散了。
我跪在了课桌旁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
地上很凉。我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很疼。
我抬起头。
教室是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桌上的书摊着,有一支笔滚到了地上,还在慢慢地转。
窗户外头——
窗外全是人。
走廊上排着,窗户上贴着,一张一张的脸,全挤在玻璃上。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拿手机对着我。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中间,课桌上摆着一尊像、一串铃、一盒朱砂。
像个疯子。
像个笑话。
我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散了一半。
教室门被推开。
我姐冲进来。
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
“江斐。”她的声音在抖,“你咋了?”
我看着她。
我张嘴,发现我嗓子全哑了。
“姐。”我说,“周老师要出事。”
第七章 十二块五
级部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还有一堆人跟着。
“散了散了!”他挥手,“都回教室!”
门一关,走廊上的声音被隔在外头,嗡嗡的,像一窝蜂。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王主任,周老师,还有一个教语文的女老师,是来“见证”的。
王主任让我坐。
我没坐。
“江斐。”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说吧。”
我说:“老师,我说了您可能不信。”
“你先说。”
我看了周老师一眼。
周老师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他没笑,也没皱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挺认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老师三天之内有血光之灾。”
办公室里安静了。
王主任的手指停在半空。
“什么?”
“车祸。”我说,“晚上,下雨。西边那条路,十字路口。大货车闯红灯,从右边撞过来。”
我说完,办公室里三个人都不说话。
那个女老师笑了一声,笑得挺尴尬:“王主任,这孩子……”
“你等会儿。”王主任抬手,又转向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的脸。”我说,“他眉间有三道横气,最上头那道是黑的。他身后还站着个人,穿蓝雨衣,抱着个方向盘。”
周老师的手,动了一下。
王主任看了周老师一眼。
“周老师,你别往心里去。”他说,“这孩子上学期病了一场,可能……”
“我没病。”我说。
“江斐。”王主任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
他大概想说“封建迷信”,又觉得这词儿对一个学生说太重,卡在那儿了。
周老师忽然开口了。
“江斐。”
“嗯。”
“你说的那个路口,”他说,“是哪条路?”
“我不知道路名。”我说,“但那个路口,右边有一家加油站,加油站招牌是绿的。路口斜对面是个建材市场,铁皮棚子,棚子上写着红字。”
周老师的脸,慢慢变了。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西环路和建设路那个口。”他说得很慢,“加油站是绿的。建材市场,铁皮棚子。”
王主任愣了:“老周?”
周老师没理他。
“我这几天……”他咽了口唾沫,“我这几天,天天走那条路。”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就凝住了。
“我闺女在那边上补习班。”周老师说,“九点半下课,我去接她。走西环路最快。”
他停了一下。
“昨天夜里,我在那个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我没走。”
“为啥?”
“不知道。”他摇摇头,“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没抬。后头车按喇叭,我都没抬。”
他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从右边过来一辆大货,闯红灯,就在我车头前头过去了。差一点点。”
他说完,办公室里谁都没说话。
那个女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了半天,又戴上。
“老周。”他说,“你这是……”
“我知道。”周老师打断他,“我知道这不科学。”
他转过头,看着我。
“江斐。”
“嗯。”
“你能不能解?”
我那一刻,心里像松了一口气。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整个过程里,所有人都在问我“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想红”。
只有他问了一句:能不能解。
一个大人,在所有人都在质疑的时候,蹲下来问一个孩子:你能不能帮我。
我说:“我试试。”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办公室里那张会议桌,成了我的桌子。
铜铃放在最左边。像放在最中间,靠墙,正对门。朱砂盒打开,秃笔搁在盒沿上。黄纸抽三张。
王主任站起来:“你们这是……”
“王主任。”周老师说,“您出去抽根烟。”
王主任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那个女老师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周老师。
“老师。”我说,“您有烟吗?”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三根出来。”我说,“别点。”
他抽了三根,放在桌上。
“您坐到对面去。”我说,“待会儿不管我说啥,您别问为啥。您就照做。”
他坐下了。
我拿起那三根烟,一根一根立在桌面上。
老头说过,没有香的时候,烟也行。烟通三界,因为它是“烧”出来的。
“老师。”我说,“您在心里说一句话。”
“啥话?”
“说‘我来了’。”
他闭了一下眼。
我把三根烟点着。
火苗很小,烟往上走。
第一根,烧到三分之一,灭了。
没有风。窗户是关着的。它就那么灭了,从中间断的,上半截还立着,下半截已经黑了。
第二根、第三根,没灭。
可它们不往上走了。
烟往一边飘,往西北。
飘了大概有半尺,忽然打了一个旋,贴着桌面,往周老师那边去了。
我盯着那三股烟。
它们没有散。它们在周老师面前,慢慢地、慢慢地,缠在了一起。
我看懂了。
“老师。”我说,“您这三天,是不是打算晚上开车去接孩子?”
他点头。
“别去了。”
“那孩子……”
“让别人接。”我说,“或者让她自己坐车回来。这三天,您那辆车,别往西边开。”
“就这?”
“还有。”我说,“您那辆车,副驾驶不能坐人。这三天,一个人都不能坐。”
他愣了:“为啥?”
“您别问为啥。”我说,“您就记住,副驾驶空着。”
他坐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还有。”我说,“今天晚上十一点,您在家门口,烧三张纸。”
“什么纸?”
我从黄纸上撕下三张,递给他。
“就这个。”我说,“烧的时候,您念自己的名字,念三遍。念完了,往家走,走三步,吐一口唾沫。别回头。”
他接过那三张纸,捏在手里。
“还有吗?”
“还有一道符。”
我打开朱砂盒。
朱砂已经干成块了,我用笔杆把它碾碎。
老头说过:朱砂掺鸡血,不掺水。
办公室里没有鸡血。
我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圆规。
我把针尖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往左手食指上一扎。
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周老师“哎”了一声。
我把血挤进朱砂里,用笔尖搅。
暗红的粉末,慢慢变成了稀的、发亮的红。
我舔了一下笔尖。
老头说,舔的不是墨,是你自己那口气。
我开始画。
我画得很慢。一笔下去,中间不停。
我画的是七圈。
一圈套一圈,最后一笔从中间穿出来。
我画到第五圈的时候,办公室里那股气,“沉”了一下。
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叹。
我没抬头。
我知道那是谁。
画完,我把符纸拿起来,吹干。
“老师。”我说,“这个您放车里,仪表台上,别折。”
他双手接过去。
“多少钱?”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老头收过二十块。我想起那张黄纸上写的“收钱过秤”。
可我对着一个老师,张不开嘴。
我脸憋得通红,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老师看出来了。
“你说。”他说,“该多少是多少。”
我喉咙动了半天。
最后我说出来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你能不能给我几块钱……我需要了断因果。”
周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腾”地站起来,开始摸口袋。
上衣口袋,裤子口袋,裤兜,全都翻了一遍。
他把钱摊在桌上。
一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还有一个五毛的硬币。
“真不好意思。”他脸都红了,“我今天没带钱。你等等,我去找其他老师借借,你看看需要多少?”
“不用!”我赶紧说,“够了,够了。”
“这哪够……”
“够了。”我说,“多少都是心意,了断因果就行。”
我把那十二块五毛钱,放进那杆小秤的秤盘里。
秤杆往下沉。
我挪了挪秤砣。
秤杆慢慢平了。
平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我退后半步的时候,脚后跟撞到了椅子腿。
秤盘晃了一下。
秤砣,滑了。
滑了不到半寸,又停住了。
秤杆还是平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不对,就没在意。
——我后来想,那半寸,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次疏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
我姐在楼梯口等我。
“咋样?”
“收了。”我说,“十二块五。”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哈”地笑出声:“十二块五?”
“嗯。”
“你救了人家一条命,收十二块五。”
“够了。”我说。
我姐看着我,忽然不笑了。
“江斐。”
“嗯。”
“你刚才在教室里那个样子……”她顿了顿,“我有点怕。”
我停下脚步。
“怕啥?”
“你摇铃的时候,”我姐说,“我站在门外头,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好多人。不是你的声音。”
她看着我。
“还有一个声音,跟你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阵发凉。
“说啥了?”
“没听清。”我姐说,“就一句。”
“啥?”
“他说——‘别让她替你摇铃。’”
第八章 他们把课桌搬到了走廊
第一天,没事。
第二天,没事。
第三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一直盯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把操场冲成一片白。
放学铃响,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我姐那天请假了,我奶腿疼,她陪我妈带我奶去医院。
我一个人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走得飞快。走到门口,还要回头看我一眼。
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雨还在下。
我在校门口的雨棚底下站了十分钟,看着一辆一辆车开过去。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一辆白色的、旧的车,仪表台上摆着一个塑料太阳花。
没有。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半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走进校门。
我一进校门就知道出事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是那种偷着看,是当着我的面,直勾勾地看。
有人在哭。
有个女生抱着另一个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立刻不哭了。
我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楼道里,我们班的男生站在那儿,五六个人,围成一圈说话。
看见我,全停了。
“咋了?”我问。
没人回答。
有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问了一遍:“咋了?”
一个男生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我听见:
“周老师……出车祸了。”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说,“九点多。西环路。”
“人咋样?”
“不知道。”他往后退了一步,“听说……车都压扁了。”
我转身就跑。
我跑到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站着好几个老师,王主任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大。
“在哪个医院?……重症?……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
是怕。
“江斐。”他说,“你……你先回教室。”
“周老师咋样了?”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对着窗户说:
“腿折了。肋骨断了两根。人没事。”
他停了停。
“副驾驶……副驾驶那一边,全废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车里几个人?”我问。
“一个人。”王主任说,“就他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
“江斐。”他的声音很低,“他副驾驶上,本来是要坐他闺女的。”
我抬头。
“他闺女那天晚上九点半下课。”王主任说,“他本来要去接。前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这几天有点事,让我找个人替他接一下孩子。”
他看着我。
“他跟我说,是一个学生跟他说的,副驾驶不能坐人。”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还骂他。”王主任说,“我说你一个教了十几年书的人,怎么能信这个。”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江斐。”他说,“你救了他一条命。”
——可学校不是这么想的。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的课桌不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在走廊上看见它。
课桌被搬到了走廊尽头,靠着墙。桌子是斜的,一条腿短了,底下垫着两本书。
我的书全撒在地上。
数学书、语文书、练习册、一个笔袋、一个水杯。
还有一张纸。
纸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灾星。
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你诅咒老师。”
我蹲下去,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听见教室里有声音。
“就是他。”
“他上回在教室里烧香,你们没看见?”
“我当时就觉得邪门。”
“什么邪门,他是诅咒。他没给老师看好,他是在做法害人。”
“他要是真能看,老师能出车祸?”
“听说是他先说老师要出事,然后就真出事了。这不就是他干的?”
我抱着书,站在走廊上。
上课铃响了。
教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抱着一摞书,站在一张歪桌子前头。
我坐下了。
桌子矮,我的膝盖顶着桌斗。我把书摊开,摊在桌上,开始做题。
那是一节英语课。
教室里传出读单词的声音。我坐在走廊上,跟着默念。
念到第三个单词,我念不下去了。
我听见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我听见有人在笑。我听见有人用气声说“他还在外头坐着呢”。
我抬起头。
走廊另一头,有几个人趴在栏杆上看我。
有人在拍视频。
我把头低下去,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走,字歪得厉害。
我做了两道题,第三道做不下去。
我发现我手在抖。
我把笔放下,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我开始喘不上气。
不是那种跑步之后的喘。是胸腔里像堵了一块东西,怎么吸都吸不满。我吸一口,堵一口,越吸越堵。
我耳朵里开始嗡。
嗡声里,有别的动静。
不是人说话,是“沙沙”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拖东西。
我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一件很旧的花棉袄,头发湿的,贴在脸上。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她身后还有。
楼梯口,窗户边,教室后门。
一个,两个,三个。
它们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来害我的。
它们是来看热闹的。
跟走廊上那些拍视频的人,一模一样。
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不看,不听,不搭理。像老头说的那样,就当它们是一阵风。
可它们不是风。
它们一直站到下课。
下课以后,王主任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看那张桌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江斐。”
“嗯。”
“你先回家休息几天。”他说,“等这事儿过去……”
“老师。”我抬起头,“我做错啥了?”
他张了张嘴。
“我没做错。”我说,“我救了他。”
王主任蹲下来,跟我平视。
“我知道。”他说,“可你也得明白,别的孩子不明白。他们害怕。”
“害怕啥?”
“害怕你。”他说,“你想想,一个班里坐着个能看见死人的同学,你让别人怎么上课?”
我抱着书,没说话。
“先回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几天。”
我抱着书,从学校走回家。
四十分钟的路,我走了两个小时。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姐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客厅地上,书堆在旁边。
“你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
我姐听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走。
我拉住她:“你干啥去?”
“我去学校。”她说,“我找他们去。”
“姐。”
“我问问他们,谁写的‘灾星’。”她眼睛红了,“我一个个问。”
“姐。”我拉着她的胳膊,“算了。”
“算什么算!”
“算了。”我说,“你在那儿,他们不敢写。你不在,他们还会写。”
我姐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蹲下来,把我抱住了。
她抱得很紧。
“对不起。”她说。
“你道啥歉?”
“我那天要是在学校。”她说,“他们不敢。”
我拍她的背。
“姐。”我说,“你护了我十六年了。”
“那咋了?”
“够了。”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八点半,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的。
门一开,我妈“呀”了一声。
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黑色的外套,眼睛肿得像桃。她扶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拄着拐,一条腿打着石膏,脸上贴着一块纱布。
他身后是个女孩,十四五岁,低着头。
还有一个人,抱着两个大纸箱子。
是周老师。
他站在门口,冲我妈笑了一下。
“嫂子。”他说,“我来谢谢你们家孩子。”
我妈愣在那儿,半天没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她反应过来,赶紧去扶,“你这腿……”
“没事,没大事。”周老师一瘸一拐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把拐杖往旁边一靠,硬是要弯腰。
“老师!”我赶紧站起来,“您别——”
他弯不下去,就在那儿半弓着,一只手撑着膝盖。
“江斐。”他说,“我谢谢你。”
我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爱人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我妈吓得赶紧去拉:“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我给他磕个头。”那女人哭着说,“我替我全家磕个头。”
“使不得使不得!”我妈也跪下去了,两个人在地上拉扯。
屋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大家坐下了。
周老师坐在沙发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支着。
他跟我爸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他说,“我本来要去接我闺女。”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儿。
“我闺女平时坐副驾。她喜欢坐副驾,说能看见前头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你那句话,我记着了。我让我同事去接的她。我自己开车回家,副驾空着。”
“我走西环路,过那个路口,绿灯,我往前开。”
“从右边,来了一辆大货。闯红灯。”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车怎么能开那么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撞的就是副驾那一边。”他说,“整个车门,被推到了驾驶座旁边。方向盘跟座椅,挤在一起了。”
“我要是带了人,”他说,“那个人,一点活路都没有。”
屋里静得很。
“我闺女那天要是坐在那儿,”他说,“我这条命,也不想要了。”
他爱人又开始哭。
我爸递了根烟过去,周老师接了,没点,就那么捏着。
“江斐。”他抬起头看我,“你那个符,我放在仪表台上了。”
“撞完了,车报废了,我让人去拖车的时候,那符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烧焦了一角的黄纸。
“我留着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带了两个大纸箱。
一箱是水果,一箱是补品。还有一个红色的信封。
临走的时候,他爱人把那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孩子,拿着。”她说,“一点心意。”
我捏了一下,很厚。
“阿姨。”我说,“这个不能收。”
“咋不能收?”
“我当时收了。”我说,“十二块五,秤平了。因果了了。”
“十二块五算啥!”她把红包往我怀里一按,“你救了我们一家人!”
我把红包推回去。
“阿姨。”我说,“我们这个有规矩。收了该收的,就不能再收。多一分,秤就翻。”
“什么秤不秤的……”
“真的不能收。”我说。
我们俩在门口推来推去。
我妈在旁边劝:“孩子,人家一片心意,你就……”
“妈。”我看着她,“这个真不能收。”
推到最后,周老师开口了。
“行了。”他说,“他不收,就别硬给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江斐。”他说,“你这行,是不是很多规矩?”
“嗯。”
“那我不勉强你。”他说,“但是有一样,你得让我做。”
“啥?”
“我明天去学校。”他说,“我站在讲台上,告诉他们,是你救了我。”
我愣了一下。
“老师。”我说,“不用。”
“怎么不用?”
“他们不会信的。”我说,“他们只会更怕我。”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怕就怕吧。”他说,“总不能让你背着‘灾星’两个字过日子。”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回到屋里。
我把那杆小秤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看着它。
秤杆是平的。
我伸手,把秤砣拨了一下。
秤杆晃了晃,又平了。
我心里那块东西,落下去了一点。
——我那时候不知道,秤杆平,不等于账清了。
有些账,是记在另一本上的。
第二天,周老师真的来了学校。
他拄着拐,站在我们班讲台上。
“我说三件事。”他说。
“第一,我出车祸,跟江斐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倒霉,遇上了闯红灯的大货。”
“第二,江斐提前三天告诉我,我那条路要出事。他让我别走西环,让我副驾别坐人。”
“第三——”他停了一下,“我闺女那天晚上,本来要坐副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
“你们说他是灾星。”周老师说,“我这个当老师的,得说一句公道话——他不是灾星。他是救了我一家人的那个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坐在走廊上那张歪桌子前头,眼泪掉在数学卷子上,把一道函数题的图像洇成了一团。
那天以后,学校变了。
没有人再往我桌上写“灾星”了。
没有人再把我的书扔在地上。
可我走过楼道的时候,两边的人会自动让开。
不是让路。
是退。
我以前在他们眼睛里看见的是嫌弃。
现在我在他们眼睛里看见的是害怕。
有一次,一个初一的女生在楼梯上摔了,我伸手去扶,她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丢了钱包,全班人都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把书包倒过来,抖了一地。
钱包在他自己抽屉最里头。
那天放学,我姐跟我说:“现在没人敢惹你了。”
“嗯。”
“挺好的。”
“不好。”我说。
我姐看了我一眼。
“我宁愿他们骂我。”我说,“骂我,至少还当我是个人。”
那阵子,我每天最舒服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以后。
十一点以后,楼道里没人了。楼下小卖部关了。整个小区只剩几盏路灯。
我坐在窗前,把那尊像摆在桌上,点三炷香。
香烧起来的时候,屋里会有一点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的味道。是那个老头身上的味道。
我那时候常常想,他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他大概会说:这算啥。这行就这样。
然后他会把烟锅在鞋底磕一磕,说:
“忍着。”
——我忍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有人敲了我家的门。
第九章 第一个上门的
那天是周六,上午十点。
我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姐去补习班。
我一个人在家。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敲一下停一下,像怕吵着谁。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穿我们学校的校服,我不认识她。
她身后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两条烟、两瓶酒;女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水果。
三个人脸上都堆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不是高兴,是“有事求你”的笑。
“你是江斐吧?”那女孩先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是高二七班的,我叫刘倩。”
“嗯。”
“这是我爸妈。”
那男的赶紧往前一步,把烟酒往我怀里塞。
“小兄弟,小兄弟。”他笑得眼睛都挤没了,“早就听说你了,一直想来拜访,就是怕打扰。”
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吗?”
“有事,有事。”他把东西硬塞给我,“先进去说,先进去说。”
我那时候就犯了一个错。
我不该让他们进来。
可我不会拒绝人。
尤其是那种,一开口就把你捧到天上去的人。
老头管这个叫“架”。
“什么叫架?”
“就是拿话把你架起来。”他说,“架得高高的,你下不来。你一下来,就得罪人。”
那天我被架住了。
三个人坐在我家客厅,你一句我一句。
“哎呀,我们倩倩说了,学校里都知道你,说你可神了。”
“高二那个数学老师,是你救的吧?我们听说了,全学校都传遍了。”
“小兄弟,你这本事,那是天生的。我们这种凡人,想都不敢想。”
“你看你这孩子,长得多清秀。”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们说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说到最后,那女人才把话头收住,叹了口气。
“小兄弟。”她说,“不瞒你说,我们家……遇上点事。”
我抬起头。
“啥事?”
“我外甥。”她说,“我姐家的孩子。”
“咋了?”
“做生意赔了。”她男人接话,“开了个五金店,开了半年,赔了三万多。这不是要命吗?本钱都是借的。”
“还有。”女人压低声音,“店里出过两回事。头一回,一个伙计切水管,把手筋切了。第二回,后厨煤气没关严,差点炸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外甥现在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店里搬东西。叮叮当当的。”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她说,“吃了药,没用。”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那时候心里特别排斥。
不是不想帮。是怕。
我怕我又像上回一样,做完了,被人当成怪物。
我张嘴,想说“我不会”,想说“你们找别人吧”,想说“我还小”。
那些话在我嘴里转了好几圈。
可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一直在夸我。
“小兄弟,你就帮帮忙。”
“我们倩倩说你心善。”
“你看你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我被架着,架得高高的,脚底下没着落。
最后我说了一句:“我试试。”
——那三个字,我后来一辈子都在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们家店里。
五金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两边全是铺子。修电动车的、卖五金的、做门窗的,一家挨一家。
店不大,两间门面,卷帘门拉起来,里头堆得满满当当。
我到的时候,那个外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二十七八岁,很瘦,眼底下两团青黑,一双手上全是油。
“你就是……”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就你?”
“嗯。”
“你多大?”
“十六。”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行吧。”他说,“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老头教过我: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站三分钟。三分钟,不动,不说话,看。
“你看啥?”
“看气往哪儿走。”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
阳光从外头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门口那一块是亮的,往里就越走越暗。
我看着那道光。
光从门口进来,一直往里,走到店铺最里头,撞在一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一整面墙的镜子,从这头到那头。
“那镜子啥时候装的?”
“开业装的。”他说,“显得地方大。”
“拆了。”
“啊?”
“拆了。”我说,“今天下午就拆。”
他愣在那儿。
我往里走,走到柜台。
柜台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柜台后头是一把藤椅,藤椅后头——
是空的。
不是墙。是一个洞。洞后头是一间小屋,堆着货。
“这洞啥时候开的?”
“上个月。”他说,“货太多了,没地方放,我就在墙上打了个洞。”
“堵上。”
“堵上我货放哪儿——”
“堵上。”我说,“留一个门,装个门帘。”
他不说话了。
我绕着店里走了一圈。
走到最里头,是后厨。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池,灶台正对着水池,中间只隔半米。
“这灶,谁摆的?”
“我。”
“为啥摆这儿?”
“省地方啊。”
“灶是火,水池是水。”我说,“火对水,天天冲。你这儿出过事吧?”
他脸色变了。
“上个月。”他说,“煤气软管漏了,我晚上忘了关总阀。第二天早上进来,一屋子味。”
“没炸,是你命大。”
我从包里拿出罗盘。
那半块罗盘,我托在掌心。
指针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停在门口。
“你这店,财气从门口进来。”我说,“进来以后,直接撞镜子,全反出去了。”
“啊?”
“你以为镜子显得地方大。”我说,“它把你财气也显出去了。”
我又托着罗盘走了一圈。
指针停在柜台后头那个洞。
“这儿漏。”我说,“背后空,人就站不稳。你天天坐这儿,坐的都是空。”
最后,指针停在收银台。
“抽屉里,有东西。”
他拉开抽屉。
一堆零钱,票据,还有一把剪刀。
剪彩用的那种,红把手,锈了。
“开业那会儿剪彩的。”他说,“一直搁这儿。”
“剪刀是煞。”我说,“尖冲哪儿?”
他把剪刀翻过来。
尖,冲着门口。
“收起来。”我说,“红布包上,拿回家,压箱底。别扔,别送人。”
他一样一样记,记在一张纸上。
我又让他点了三根香,插在柜台边上。
香烧起来。
左边那根烧得快,右边慢。
烧到一半,左边那根“噼”地爆了一下,火头一歪,往门口倒。
“你家老太太身体不好?”我问。
他愣了一下:“我奶?她……她瘫了两年了。”
“香上写着。”我说,“右边慢,是女眷。女眷那儿堵着。”
“那咋办?”
“你奶的屋子,门后头是不是堆了东西?”
他想了想:“堆了,堆了一堆旧箱子。”
“清出来。”我说,“门后头不能堆东西,那是‘堵门’。老人本来就出不去,你还给她堵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从“就你”,变成了“你咋知道”。
——这就是这行最要命的地方。
你只要说对一件,剩下的九件,人家就都信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店里待了四个小时。
我给他列了个单子。
一、摘镜子。墙上空出来,挂一幅山水。山在后,水在前。
二、柜台后头那个洞,堵上。留一个门,挂一块蓝布帘子。
三、门口加一道门槛,三寸高。“财气进来,得有个挡的。没挡的,进来就走。”
四、招牌上那个灯,坏了一只,换。两只都亮着,叫“睁眼”。一只亮一只不亮,叫“独眼”。
五、灶台和水池中间,加一块木板,隔开。灶口别冲门口。
六、剪刀用红布包了,压箱底。抽屉里放三枚铜钱,字朝上。
七、逢三、六、九,不动土。要改,就挑别的日子。
八、三个月之内,别扩张,别涨价,别进货。
他一条一条抄,抄完了抬头问我:
“就这些?”
“就这些。”
“这就能好?”
“不能。”我说。
他愣了。
“这些是让你不顺的东西挪开。”我说,“挪开了,路才通。路通了,走不走得出去,看你自己。”
“啥意思?”
“你这店,位置不错,货也全。”我说,“你赔钱,一半是这些东西挡着,一半是你自己。”
“我自己咋了?”
“你心浮。”我说,“你开业半年,换了三次货架,涨了两次价,请了四个伙计走了三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啥。财神爷来了,站哪儿?”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兜里。
“行。”他说,“我照做。”
收钱的时候,又是一场推让。
我同学她妈——就是那个女的——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
“小兄弟,你拿着,五百。”
“不要这么多。”
“你这跑了一下午——”
“两百。”我说。
“啥?”
“两百。”我说,“我坐了四趟公交,八块钱。香三块。纸一块。剩下的算我的工。”
“这也太少了!”
我把那杆秤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阿姨。”我说,“我们这儿有规矩,收钱要过秤。”
那女人看着那杆小秤,愣住了。
“啥秤?”
“因果秤。”我说,“我拿多了,秤不平。秤不平,这钱我拿不住。”
我把两张一百的放在秤盘上。
秤杆往下沉。
我挪秤砣。
秤杆慢慢地,平了。
“两百。”我说,“正好。”
那女人看着那根平平的秤杆,忽然不说话了。
她男人在旁边小声说:“这……这还真是个讲究。”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等天黑。
老头说过,破完事儿,不能马上走。得坐一炷香,等“气”落下去。
我坐了一个钟头。
店里静下来了。外头街上的声音传进来,收废品的喇叭,卖凉皮的三轮车,小孩在追跑。
我觉得挺好。
我把东西收进书包,出门。
走到公交站,我摸了摸兜,想把钱掏出来数一数。
一数,我愣了。
三百。
不是两百。
我明明只收了二百。秤也平了。
我把三张钱摊在手心,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脑子里“嗡”地一下。
——多了一百。
我不知道她是啥时候塞进来的。可能是我收秤的时候,可能是我低头装东西的时候。
我把钱捏在手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想起那张黄纸上写的:
秤不平,钱别收。
我也想起老头收豆腐老太太二十块钱的时候,老太太要多给,他说:“你要是给多了,我这儿过不去秤。”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个说法。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说法。
那是要还的。
我在公交站等到九点半。
末班车来了,我没上。
我又走回那条老街。
店门已经拉了,卷帘门上挂着一把锁。
我在门口站着,等。
等到十点,那外甥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哎?你咋还没走?”
“多给了一百。”我说,“还你。”
他愣了:“啊?”
“收好了。”我把钱塞到他手里,“这钱不能这么给。”
他捏着那张钱,站在路灯底下看我。
“为啥?”
“因为该收的,我已经收了。”我说。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头喊:“那你等一下,我送你啊!”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老头说过,走的时候别回头。
我一回头,那一百块钱就白还了。
——可我走了七八步,还是没忍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追上来。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那张钱,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
我那时候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完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百块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破规矩”。
破规矩不可怕。
可怕的是,规矩破了,你还能把它圆回来。
圆不回来的那些,才叫账。
第十章 规矩
刘倩家的事过去以后,我的名字就传开了。
传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在学校里传,是在大人的圈子里传。
同学不跟我说。他们的爸妈来找我。
先是刘倩她妈把我介绍给她单位的同事。然后是那个同事的小姨子。然后是小姨子的邻居。
一开始是周末来一个。后来是一个周末来三个。
再后来,我家的门铃一天能响四五回。
我妈开始还拦,后来拦不住了。
“你就看一眼。”她在门口小声跟我说,“人家大老远来的。”
我那时候十六岁,一米七二,体重一百零几斤。
半年下来,我瘦到九十多。
因为每一次“看”,都要“折”。
老头没跟我说过这个。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每看完一件事,我回家都要在门槛上坐一炷香。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坐完,吃两个白水煮蛋,不放盐。
不坐,晚上就睡不着。不吃,第二天就起不来。
有一次我懒了,看完事回家直接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右眼看东西是重影的。重影了三天。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懒。
——那半年,我看过的事,能写一本书。
我挑几件说。
头一件,是出租车司机。
男的,四十来岁,姓赵。他来找我的时候,戴着一顶帽子,帽子压得很低。
“小师傅。”他说,“我半个月撞了三回。”
“撞得重不重?”
“不重。”他说,“都是小剐蹭。可邪门的是,三回都在同一个地方——城东那个转盘。三回都是别人撞我。交警来了都说不是我的责任。”
“车上挂东西了吗?”
他愣了一下:“挂了。”
“啥东西?”
他从后视镜上解下来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红色的布袋,巴掌大,用黄绳系着,袋子上绣着看不懂的花。
“这啥?”
“求的。”他说,“上个月我拉了个客人,去城外那个野庙。他说那庙灵,让我也去求一个。我去了,庙里没人,就一个老太太。她给了我这个,说保平安,不要钱。”
我把那个布袋捏在手里。
一瞬间,我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袋子,不能挂。”
“为啥?”
“这不是保平安的。”我说,“这是‘替’。”
“替啥?”
“替人挡灾。”我说,“有人在庙里许了愿,要挡一灾。得找个东西‘替’他挡。这东西挂在你车上,它挡的是别人的灾。”
“那……那我不就……”
“你就替他挡了。”我说,“三回剐蹭,都是它给你挡的。再挡下去,下一次就不是剐蹭了。”
他脸都白了。
“那我咋办?”
“送回去。”我说,“原路送回去。哪儿求的,送回哪儿。放在庙门口,磕三个头,转身走,别回头。”
“那老太太要是不收呢?”
“她不会不收。”我说,“她就在那儿等着。”
“等啥?”
“等你送回来。”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槛上想这个事。
老头教我的东西里,没有这一条。
这一条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这就是这行最麻烦的地方。老头教的是“怎么看”,没教“看见啥”。看见啥,全靠自己。
第二件,是个老太太。
七十多了,一个人来的,拎着一袋苹果。
“小师傅。”她说,“我老头走了三年了,最近老来。”
“来干啥?”
“站床边。”她说,“不说话,就站着。我一睁眼就看见他。他穿那件蓝褂子,脚上没穿鞋。”
“没穿鞋?”
“光着脚。”她说,“我看他脚底板都是黑的。”
“你给他烧过鞋没有?”
老太太愣了:“鞋?我烧过衣服,烧过被子,烧过纸钱,还烧过一个纸扎的房子。”
“鞋没烧?”
“没烧。”
“那就是了。”我说,“他光着脚走道,走了三年。”
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
“哎哟。”她说,“我咋没想到呢。他活着的时候最爱惜鞋,一双鞋能穿五年。”
“烧两双。”我说,“一双布鞋,一双棉鞋。烧的时候,念他名字。”
“念几遍?”
“三遍。”我说,“烧完了,跟他说一句:‘穿上,别来了。’”
“别来了”这三个字,老太太听着不高兴。
“为啥不让他来?”
“他来了,你睡不好。”我说,“你睡不好,身体就垮。他要是真疼你,他自己就不来了。”
老太太抹了抹眼睛。
“多少钱?”
“五块。”
“五块?”
“鞋是您自己买的,纸是您自己烧的。”我说,“我就要五块,买包烟。”
她把五块钱放在桌上,压得很平。
走的时候,她回头问我:“小师傅,你说他还能不能来?”
“能。”我说,“他不来,是想通了。他要是还来,你就再跟他说一遍。”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我是说,教我的那个。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给他烧鞋。
第三件,是个包工头。
这个人,是这半年里唯一一个让我“破规矩”的人。
他姓马,四十多岁,肚子很大,手上戴一串很粗的金链子。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堵了半条路。
他一进门,我就知道不对。
不是气不对。是味道不对。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烟味。是那种,你在很多人的工地上闻过的味道——水泥、汗、铁锈,混在一起。
他坐下的第一句话是:“小兄弟,我这人直。多少钱,你说个数。”
“先看。”我说。
“看啥?”
“看你这个人。”
我把香点上。
三根香,插在炉里。
火头亮起来。
我看着那三根香,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颜色。
绿的。
不是火苗绿。是火头底下那一圈红里,透出来的绿。很淡,像一块湿铜上长的锈。
我后背一下就凉了。
老头说过:香点着了,火头是绿的。见着了,钱别收,门别进,掉头就走。
“马老板。”我说,“您这单,我不接。”
他愣了:“啥?”
“我不接。”
“为啥?”
“不为啥。”我开始收东西,“您另请高明。”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小兄弟。”他把声音压低了,“我给你一万。”
我没说话。
“五万。”
我把香拔了,用脚踩灭。
“马老板。”我说,“您这钱,我要是拿了,我这条命就搁在这儿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行。”他说,“小兄弟,你记住今天这话。”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那儿,手抖了半个钟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一栋楼。楼很高,还没封顶,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一片一片的骨头。
楼下站着很多人,仰着头看。
我也仰着头看。
我看见那栋楼,从最上头,一层一层往下塌。
第二天早上我起不来床。
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烧了五天。
第六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城东有个工地,塌了个架子,砸死了两个人。
老板姓马。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不接那单,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那三根香,替我挡了一次。
我要是接了,塌的就是我。
那半年,我把规矩守得死死的。
逢单日开门。双日,谁敲我都不开。
有一次,一个男人双日来敲门,敲了半个钟头。他说他媳妇快不行了,求我看一眼。
我隔着门跟他说:“明天。”
“明天就来不及了!”
“明天。”我说。
他在门外骂了我半天,走了。
第二天是单日,他没来。
第三个月,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
他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他媳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下去了。
我也没说话,就走了。
老头说过:双日不看。
我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双日来的不是人”。
后来我才明白,双日不看,是因为——双日来的,都是最急的事。最急的事,最容易破规矩。破了规矩,就得有人替你还。
三样不看,我守了半年,破了两样。
第一样,是“不看官讼”。
有个阿姨来问官司,她男人出了车祸,对方不赔,打官司打了两年。她问我能不能赢。
我说我不看官司。
她哭了。她哭的时候,我坐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样,是“不看至亲”。
我妈有一回腰疼,疼得直不起身。
我偷偷拿了把尺,站在她背后。
尺刚举起来,我左眼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眼泪“哗”地下来了,止不住。
我捂着眼睛蹲在地上,我妈吓得不行,问我咋了。
我说眼睛进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左眼疼了一整夜。
第二天照镜子,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动这个念头。
——可我最想看的,是我姐。
我想看看我姐的“关”。
我想看看她那炷香,还剩多少。
我不敢。
那阵子,我身上开始有变化。
先是右眼。
我右眼开始模糊。看黑板上的字,得眯着眼。去配了眼镜,一百五十度。三个月后,三百度。
再是左手。
我左手那三根没长出来的指头——那块平平的地方——开始疼。
不是皮肤疼。是里头疼。像有三根指头,埋在肉里,被人一根一根地拽。
每天半夜,疼一阵,疼个十几分钟,就过去。
我姐发现过一回。
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坐在床上,抱着左手。
“咋了?”
“抽筋。”
她走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捏了捏。
“你这儿疼?”
“嗯。”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给我揉。
揉了半个钟头。
“江斐。”她忽然说。
“嗯。”
“你别干了。”
“啥?”
“这行。”她说,“你不干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
“咱家不缺你那点钱。”她说,“你好好念书,考个大学,走得远远的。”
“姐。”我说,“我要是不干,那些东西天天跟着我。”
“那你就当看不见。”
“我闭上了,它们还在。”
我姐不说话了。
她揉着我的左手,揉到半夜。
那是我这一年里,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照镜子的那一天。
四月的一个早上,我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我左边那只眼,白得发亮的眼白里头——
有一点黑。
很小,针尖那么大。像一滴墨,滴进了一碗牛奶里。
我凑近镜子,看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那点黑是我攒功德攒出来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三月里那一趟,秤砣滑了半寸。
多出来的那半寸,不从钱上扣,从我身上扣。
它在动。
很慢,很慢地,转。
转的方向,跟周老师眉间那团气,一模一样。
我站在镜子前,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把手举到左眼前。
我能看见手了。比以前清楚。
我以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灰影。那天早上,我看清了轮廓。五根指头的轮廓。
——它在长。
我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老头那双全是白的眼睛。
他不是天生的。
他是长到最后,全白了。
我站在镜子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这只眼,要是黑到底了,是不是就变成他那样了?
那天下午,是单日。
我背着书包,去了城中村。
我要去问问。
问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人在等我。
第十一章 白影
城中村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底下,四个老头在下棋。水龙头还在滴水,红塑料盆接着。
第三排进去,光线暗下来。
最里头那间,铁皮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是空的。
桌子,蒲团,墙上一排一排的钉子。
我在蒲团上坐下。
我把那尊像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靠墙,正对门。
点了三根香。
然后我把铜铃拿出来。
问,摇三下。
“叮——”
“叮——”
“叮——”
屋里静得很。
我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我又摇。
三下。
还是没有。
我把铃放下,坐在那儿,看着那三根香烧。
烧到一半的时候,香灰开始打卷。
中间那根,卷成一个圈,垂着。
——有客。
我抬起头。
白影站在门口。
它比我在梦里看见的清楚多了。它有一人高,头上没有脸,可我能看出那是“头”。它站在那儿,脚底下是空的。
我一点都不怕。
我看着它,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它没动。
我听见天音。
四面八方,很多声音,可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声音在说同一句话:
“坐。”
我坐下了。
白影走进来。
它走到桌前,站在那尊像旁边。
它抬起手,指着像。
我顺着它的手看过去。
那尊像,我一直以为脸是磨平的。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看清——它不是磨平的。它是被人一层一层,用刀刮过。刮得很深,刮到只剩下一个轮廓。
而在那些刀痕底下,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张脸。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画面”,是“进去”了。
我看见一间屋子。
不是这间。是很久以前的屋子,土墙,茅草顶,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底下跪着一个人。
十几岁,穿一件粗布褂子,左眼是白的。
他跪在一尊像前,摇铃。
三下。
他抬头。
我看见他的脸。
那是我的脸。
然后画面变了。
我看见他长大。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一直在给人看事儿。他走过很多地方,收很低的钱,被人打过,被人赶过,也被人跪过。
他五十岁的时候,眼睛全白了。
他六十岁的时候,左手只剩两根指头。
他死在一间屋子里。就是这间。
他死的时候,跪在蒲团上,头低着。
他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
——只有另一个影子。
白色的。
站在他身后。
画面又变了。
另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这个人,我认识。
他背有点驼,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全白,眼睛也全白。
他是那个老头。
他在摇铃。
他摇七下。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见声音,可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师父,我来了。”
我一下就坐在地上了。
——不是坐着。是跪着。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跪下去的。
我跪在蒲团上,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局,不是从我开始的。
那个白影,不是我师父。
那个白影,是“上一个”。
三百年前,有个童子,在坛前打盹儿,香断了,被贬下凡。
他下来了,学了一身本事,替人看了一辈子事儿,攒了一辈子功德。
他没回去。
因为功德永远攒不够。你替一个人挡一次,你就欠一次。你欠的越多,你越走不了。
他死了以后,就成了白影。
他站在下一个人的身后,教他,看着他,等他。
等他什么?
等他替自己把这笔账还完。
——可账是还不完的。
所以那个白影,一直在等。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来了那个老头。
老头是第二个。
他也打盹儿,也下来,也学,也看。他看了几十年,看到眼睛全白,看到手指没了。
他也没回去。
他死不了。或者说,他死了,也走不了。
他得留下来,做“引路人”。
他得去找下一个。
——然后他找到了我。
三岁那年,他站在我家门槛外头,点了三根香。
一根烧得飞快,两根慢慢悠悠。
最右边那根,断了。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找对人了。
我在那间屋子里跪了很久。
久到香烧完了,久到天黑了。
白影一直站在那儿,没走。
我抬起头,看着它。
“我能回去吗?”我问。
天音来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慢。
它说:“能。”
“怎么回去?”
“还完。”
“还多少?”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还没还完。”
我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那你等了多久?”
天音没有回答。
可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气。
跟那天在城中村,我听见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书包里,把那张黄纸拿出来。
老头留下的那张,正面写满规矩,背面有一行小字。
你姐那炷香,我替你续上了。别让她替你摇铃。
我一直不懂这句话。
那天下午,我懂了。
摇铃的人,是“接”的人。
谁摇铃,谁接坛。
我姐替我顶了半宿香,那半宿,本来是我该守的。老头替她续上了,把账抹平了。
抹平的意思是——她自由了。
她可以走。
她可以嫁人,可以生孩子,可以过一辈子普通人的日子,可以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些东西。
只要她不替我摇铃。
她一摇,账就又回来了。
而她这辈子,只要摇一次,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把那张黄纸贴在胸口,坐在黑屋子里。
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大方。
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
我要是想回去,就得拼命攒功德。攒功德,就得替人看事儿。看得越多,欠得越多;欠得越多,越走不了。
这是个圈。
那个白影在里面转了三百年。
那个老头在里面转了几十年。
我不转了。
我就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我姐就能走。
我留在这儿,我爸妈老了,有人给他们养老送终。
我留在这儿,那些半夜来找我的人,至少有个人可以找。
——我那时候十六岁。
十六岁的孩子做决定,是不算成本的。
可我这个决定,算对了。
我从城中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我摸着墙往外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我停了一下。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我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全是白的。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孩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往前走吧。”
“您是……”
“我就是个看树的。”她说。
她扇了两下扇子。
“走了就别回头。”她说,“回头,就还得回来。”
我点了点头。
我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我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说:
“他等你很久了。”
我没回头。
我一直走到巷子口,走到大路上,走到路灯底下。
然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
我哭得像个傻子。
路过的人看我,我也不管。
我哭完了,站起来,抹了把脸,坐公交回家。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我姐在客厅等我。
“你上哪儿去了?”
“出去转了转。”
她看了我一会儿。
“眼睛咋了?”
“风大。”
她没再问。
她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她说。
我低头吃面。
吃了一半,我抬起头。
“姐。”
“嗯。”
“你以后,别管我的事。”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说啥?”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我这事儿,你管不了。你别管。”
“江斐你——”
“姐。”我打断她,“你听我说完。”
我放下筷子。
“你护了我十六年。”我说,“够了。”
“你这人怎么——”
“你以后要过你自己的日子。”我说,“你考大学,你工作,你结婚,你生孩子。你别回头。”
我姐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她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姐没跟我说话。
她洗完碗,回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屋里没动静。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她屋门口,我听见里头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闷着的、压在被子里的哭声。
跟十六年前,我在我爸妈窗底下听见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