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三年剑冢,祖师爷的剑认我当了主人。
全宗门都来祝贺我。
用剑尖祝贺。
“大局为重,把剑让给圣子。”
我笑着点头,双手奉剑。
下一秒,剑祖抡圆了剑身,一下抽在圣子脸上。
我很无辜:“它自己有想法,要不,你们再劝劝它?”
【第一章】
我扫了三年剑冢。
今天,剑冢里那把插了八百年、谁都拔不动的天问剑,认我当了主人。
照话本的写法,接下来该是全宗震动,长老抢着收徒,师姐抢着递帕子。
现实是,三十把剑,同时顶在我脖子上。
剑尖冰凉,我喉结一滚,都能刮下一层皮。
“徐来福。”
说话的是圣子萧天策,白衣金冠,站在人群正中,手里那柄剑擦得能照出他的鼻毛。
“天问剑乃祖师遗物,关乎宗门气运。你一个扫地的杂役,配吗?”
他身后,一群内门弟子齐声附和。
“配吗?”
声音整齐,一听就排练过。
我看着脖子上这一圈剑,咽了口唾沫。
“各位师兄,有话好说,先把剑放下,我这脖子是租的,坏了要赔。”
没人笑。
执法长老萧鹤年捋着胡子走出来,一脸慈祥。
“孩子,老夫知道你委屈。可修行之人,当以大义为先。”
“你主动退场,把天问剑让给圣子,宗门记你一功。”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另赏下品灵石二十块。”
我眼睛亮了。
“二十块?”
“二十块。”
“那我扫了三年剑冢,月钱一块半,算下来……”
萧天策剑尖往前一送,我脖子一凉。
“你算什么?让还是不让?”
我脑子里,一道苍老的声音炸开了。
“小子,你要是敢把老夫送人,老夫半夜爬你被窝,天天给你念经!”
这是天问剑的剑灵。
昨晚我照例拿猪油给剑身上油防锈,抹到一半,剑嗡地一声钻进了我手心,然后这老头就开始在我脑子里说话。
他第一句话是:“这猪油哪买的?挺香。”
第二句话是:“老夫等了八百年,就等来一个拿猪油给我抹身子的。”
第三句话是:“行吧,就你了,至少你不嫌我旧。”
我在心里回他:“天哥,二十块灵石,够我吃两个月肘子。”
“老夫给你吃一辈子!”
“你拿啥给?你连手都没有。”
“……”
剑灵沉默了。
外面,萧天策等得不耐烦,剑尖又往前顶了半寸。
“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天问剑往前一递,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让!我让!圣子师兄拿好!”
全场一静。
萧天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他嘴角一勾,扫了周围一圈,伸手握住了剑柄。
“算你识相。”
剑柄刚落进他手里,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扑通。
圣子双膝跪地,脸贴着青石板,手还死死攥着剑柄,剑身压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我脑子里,剑灵哼了一声。
“老夫这身子骨,想多沉就多沉。”
萧天策脸憋成了猪肝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来……福……你使诈……”
我两手一摊。
“圣子师兄,我可是双手奉上的,在场三十位师兄都看见了。”
三十位师兄齐刷刷低头。
萧鹤年脸一黑,上前去抬剑。
他刚弯下腰,剑身自己弹了起来,啪的一声,剑脊结结实实抽在萧天策脸上。
一道红印子,从左脸横到右脸。
然后剑嗖地飞回来,乖乖钻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看剑,又抬头看看众人。
“不是我,它自己有想法。”
萧天策捂着脸爬起来,眼珠子都红了。
萧鹤年一把按住他,盯着我,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
“好,好得很。”
“三日后,宗门大殿,让剑大典。”
“到时候全宗上下都看着。徐来福,你最好想清楚,这剑你拿不拿得住。”
他甩袖走了。
人群散开,我腿一软,扶着石碑才没坐地上。
剑灵在我脑子里幽幽开口。
“小子,你刚才是真想把我卖了吧?”
我擦了把汗。
“天哥,我那叫投石问路。”
“投的是老夫。”
【第二章】
回到杂役院,我刚推开门,牛二壮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
“来福!我的好兄弟!听说你得了祖师爷的剑?”
他两只手在我身上一顿摸,从袖口摸到裤腰。
“剑呢?给我瞅瞅。”
“认主了,在我手心里,你摸不出来。”
牛二壮眼泪都快下来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你发达了,欠我那三块灵石……”
“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所以这次一定是下次。”
牛二壮被绕晕了,蹲在门口琢磨。
我关上门,坐在床板上,跟脑子里那位开会。
“天哥,先把规矩说清楚,你到底能干啥?”
剑灵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端起来了。
“老夫乃青云剑宗开山祖师的本命剑,当年一剑断江,三剑开山……”
“说重点,现在能干啥。”
“……老夫沉睡太久,灵力不足。每日只能借你一炷香的剑意。”
“一炷香?”
“一炷香,够你在这宗门里横着走。”
我心里一喜,接着就觉得不对劲。
“有代价吧?”
剑灵沉默了两息。
“借完之后,一个时辰之内,你说不了假话。”
我愣住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
我后背一下凉了。
我这人,靠嘴活了十九年。
吃饭靠嘴,赊账靠嘴,躲债也靠嘴。
让我一个时辰不说假话,跟让鱼一个时辰不喝水有什么区别。
“天哥,代价能不能换一个?比如掉点头发?”
“老夫的剑意乃天地至诚之物,借了它,就得还它一个诚字。”
“那我不借。”
“随你,三天后被人一剑捅si,记得把老夫埋深一点。”
我捂住了脸。
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执法堂弟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黑牌。
“徐来福,萧长老召见。”
牛二壮从门边探出头,指着我,嗓门比谁都响。
“他在这!就是他!我跟他不熟!”
我扭头看他。
牛二壮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
“兄弟,我这是保护你,咱俩撇清关系,以后我才好捞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你不是也出来了?”
那是我自己翻墙出来的。
执法堂里,萧鹤年坐在上首,萧天策站在旁边,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敷了一层药膏,油光发亮。
我一进门,萧天策的眼神就钉在我身上。
萧鹤年倒是客气,还让人给我上了茶。
“来福啊,白天的事,老夫想了想,是我们急了。”
“你一个孩子,骤然得了机缘,舍不得,人之常情。”
他把一个布袋推到桌边。
“这里是五十块下品灵石。”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剑灵在我脑子里大喊:“你手干嘛呢!”
我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长老,这剑认主了,我也松不开啊。”
萧鹤年笑着点头。
“无妨,三日后让剑大典,宗里有法子替你松开。你只需站在台上,当着全宗的面,说一句自愿让剑。”
“这五十块,先给你。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萧天策在旁边冷笑。
“一百块灵石,够买你这条贱命十回了。”
我看了萧天策一眼。
“圣子师兄,你脸上的药膏,是猪油调的吧?”
萧天策一愣。
“你怎么知道?”
“味儿一样,剑也认得。”
萧天策脸都青了,抬手就要拔剑。
萧鹤年咳了一声,他硬生生把剑按了回去。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来拱手。
“长老放心,三日后,我一定站在台上。”
出了执法堂,剑灵冷冷开口。
“小子,你收钱了。”
“收了。”
“你真打算让?”
我掂了掂布袋,灵石哗啦响。
“天哥,他们给的是买命钱,我收的是精神损失费。”
“钱,我收了。剑,我照样不让。”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剑灵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
【第三章】
当天夜里,我在柴房给天问剑上油。
剑灵说了,宗里那个法子,八成是阵法,他得养足精神。
养精神的办法,是拿热毛巾给剑身敷一敷,再抹一层猪油,最后给他念一段话本。
他点名要听那本霸道剑尊爱上我。
我捏着嗓子念。
“剑尊一把将她按在剑架上,冷声道,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剑灵在我脑子里哼哼唧唧。
“嗯,继续,这段好。”
我一边念,一边拿手指在剑脊上来回抹油。
“宝贝,你今天怎么这么烫。”
剑灵:“那是你毛巾太热。”
“别乱动,再乱动我就不客气了。”
剑灵:“你说的是剑尊的台词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你别抖,油都蹭我裤子上了。”
吱呀一声。
柴房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阵堂的苏棠师姐。
宗主的亲传弟子,青云剑宗出了名的冰山。据说三年没笑过,有个内门弟子跟她表白,被她一句“你挡我光了”怼得当场改修了无情道。
此刻,苏棠的视线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手里那把油光锃亮的剑上,又移到我裤子上那片油渍上。
再移到我手边那本摊开的话本上。
封面四个大字,霸道剑尊。
我手里的剑还在抖。
剑灵在我脑子里笑抽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息。
苏棠开口,声音很平。
“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
“师姐!你听我解释!”
我扔下剑冲出去,一把拽住她袖子。
“我在给剑上油!”
“嗯。”
“念话本是剑要听的!”
“嗯。”
“宝贝是叫剑的!”
苏棠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
你有病。
我松开手,觉得这辈子的脸今晚全丢完了。
剑灵还在补刀:“小子,她刚才往后退了半步,你看见没?”
我看见了。
苏棠把灯笼往我面前一递,照着我的脸。
“我不是来看你……上油的。”
“三日后让剑大典,萧长老找阵堂借了一样东西。”
“夺灵阵。”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一下竖起来了。
“那是啥?”
剑灵的声音沉下来,第一次没开玩笑。
“强行剥离认主契约的阵法。剥是能剥下来,但主人的灵脉会跟着断。”
“断了会怎样?”
“轻则终身不能修炼,重则当场变成傻子。”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一百块灵石,买的是我当傻子。
苏棠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三天前的夜里,有人偷偷进过剑冢,想拔天问剑。”
“剑冢的守阵玉符记下了那人的气息。”
她顿了顿。
“是萧天策。”
我愣住了。
剑灵冷笑一声。
“对,就是那小子。半夜摸进来,拔了老夫一炷香,拔不动,还踹了老夫一脚。”
“老夫当时就记住他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白天那一圈人捧着剑来劝我,满嘴大义,满嘴宗门气运。
人家早就偷过一次了。
偷不着,这才来抢。
抢不着,就打算把我变成傻子。
“守阵玉符在阵堂。”苏棠说,“萧长老昨天来借过一次,说要查验,还回来的时候,记录被抹了。我今天才发现。”
我盯着她。
“师姐,你为什么帮我?”
苏棠沉默了一下。
“你扫的剑冢,三年里,我从没见过一片落叶。”
她转身走进夜里。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你那本话本,第七十三页印错了,剑尊和女主的名字写反了。”
我低头翻到第七十三页。
还真是。
剑灵在我脑子里幽幽开口。
“小子,冰山姑娘也看这本。”
【第四章】
三天后,宗门大殿。
人来得比过年还齐。
内门的、外门的、杂役院的,连后山喂灵鹤的老刘头都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大殿正中画着一个三丈宽的阵,阵纹暗红,九面小旗插在四周。
萧鹤年站在阵外,满面春风。
萧天策换了一身新法衣,金冠玉带,脸上的红印子消了,下巴抬得能挂油瓶。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萧天策看见我,嘴角一扯。
“还以为你会连夜跑。”
“跑了谁收尾款?”
我冲萧鹤年伸出手。
“长老,五十块。”
周围一片哗然。
“他还真收钱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
“不要脸,但是好真实。”
萧鹤年眼角抽了抽,还是让人把布袋递了过来。
我揣进怀里,拍了拍。
“好,现在我心甘情愿了。”
萧鹤年指着阵心。
“来福,站到中间去,说出自愿让剑四个字,剩下的交给老夫。”
我抬脚往阵心走。
走到阵边,我停下了。
“长老,我有个问题。”
“说。”
“让剑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站上去,是不是不太庄重?”
萧鹤年皱眉。
“你想怎样?”
我转身,冲萧天策深深一拜。
“圣子师兄,我一个扫地的,手脏,怕玷污了祖师的剑。不如师兄站到阵心,我双手把剑奉上,当着全宗的面交接,这才叫让剑。”
萧天策眼睛一亮。
全宗的面。
亲手接剑。
这画面,他做梦都想要。
萧鹤年张嘴要拦。
萧天策已经一步跨进阵心,回头冲我扬下巴。
“过来,跪着递。”
我笑眯眯走过去,单膝跪地,双手托剑。
萧天策伸手。
就在他指尖碰到剑柄的一刹那,我手往回一缩,人往后一滚,骨碌碌滚出了阵外。
萧天策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骂人,脚下的阵纹亮了。
苏棠站在阵外,手指一掐,九面小旗同时一抖。
昨晚我问过天哥。
夺灵阵,夺的是阵心之人身上一切附灵外物。
有认主之物,夺契约。
没有认主之物,那就有什么夺什么。
萧天策头上的金冠嗖地飞了。
腰间的玉带啪地断了。
那身新做的法衣,是灵蚕丝织的,带灵气。
刺啦一声。
从领口裂到下摆,化成一片片碎布,满大殿飘。
全场死寂。
萧天策站在阵心,光着膀子,身上只剩一件红肚兜。
那肚兜不是法器,所以没飞。
大红底,金线绣着一个胖娃娃抱鲤鱼,旁边四个字。
天策乖宝。
老刘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一个外门弟子没憋住,噗地一声。
然后整个大殿炸了。
“天策乖宝!哈哈哈哈!”
“圣子居然穿肚兜!”
“我娘都不给我绣这个!”
萧天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满殿的人,嘴唇哆嗦,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只手捂了胸口又去捂肚子,不知道该捂哪。
萧鹤年脱下外袍甩过去,一把罩住他,脸黑成了锅底。
他转头死死盯着苏棠。
“苏棠,阵是你主持的,你做了什么?”
苏棠收回手。
“阵是长老借的,阵心是圣子自己站的,我只按长老吩咐启阵。”
萧鹤年哑口无言。
他又转向我。
我抱着剑,一脸关心。
“圣子师兄,这肚兜挺好看,伯母手艺真好。”
萧天策裹着袍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徐来福,我要你死。”
萧鹤年抬手止住他,扫了一圈大殿,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老夫今日才看清楚!天问剑何等神物,怎会认一个杂役为主?”
“此子必是修了魔道邪法,强占神剑!”
他伸手指着我。
“来人,拿下!”
【第五章】
我被关进了思过崖的石牢。
罪名是勾结魔道,邪法夺剑。
证据,牛二壮给的。
执法堂当天下午就贴了告示,牛二壮按了手印,说亲眼看见我半夜在柴房对着剑念咒,嘴里喊宝贝,手上抹油,形迹可疑。
我捏着那张告示的抄本,手指头在抖。
念咒是念话本。
宝贝是叫剑的。
抹油是防锈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拼一块就成了魔修。
剑灵叹了口气。
“小子,你这兄弟,卖你的时候是真不含糊。”
我没说话。
石牢阴冷,墙缝往外渗水,滴在我后脖子上,冰得我一哆嗦。
外面不断有人路过,说话声顺着石缝往里钻。
“听说了吗,徐来福是魔修,难怪一个扫地的能让神剑认主。”
“我早看他不对劲,扫了三年地,扫得那么干净,正常人谁这么干?”
“三天后问剑台公审,宗主都要出关了,当众废修为。”
“活该,还当众羞辱圣子,圣子多好的人啊。”
我靠着墙坐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
三天前,我还在剑冢扫地,一天一块半,晚上能啃个肘子。
三天后,我是全宗喊打的魔修。
剑灵难得没开口。
半夜,铁门响了一声。
一个胖脑袋从栅栏缝里挤进来。
牛二壮。
他捧着个油纸包,一进来就往我怀里塞。
“兄弟,鸡腿,热的。”
我看着他,没接。
牛二壮的手停在半空,想缩回去,又硬塞过来,鸡腿啪嗒掉在我腿上。
“我知道你恨我。”
“我娘的药,是萧家药铺供的。萧长老说了,我不按手印,药就断。”
他鼻涕都下来了。
“兄弟,我娘咳得半宿睡不着。”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鸡腿。
油顺着纸往外渗,烫得我腿上一片。
剑灵小声说:“你要是心软,老夫就看不起你。”
我把鸡腿捡起来,咬了一大口。
“你娘的药,萧家断了,我给你买。”
牛二壮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萧长老给的,一百块,一块没少。”
“你被关进来,他们没搜你?”
“搜了,没搜着。”
剑灵咳了一声:“老夫剑身里藏的,就当收你房租。”
我把布袋从剑身里摸出来,塞给牛二壮。
“拿去,给你娘买药,换个铺子。”
牛二壮捧着布袋,手在抖,嘴也在抖。
“兄弟,我、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就算了,帮我办件事。”
我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
“三天后问剑台,你接着作证,说我是魔修,说得越狠越好。”
牛二壮眼泪都吓回去了。
“啊?”
“照做。”
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又凑过来。
“兄弟,还有个事。我按手印的时候,听见萧长老跟圣子说话。”
“他们说,问剑台上,不打算让你活着下去。”
“要让你失足摔下崖。”
【第六章】
第二天夜里,苏棠来了。
她站在栅栏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灰石头。
“留影石。”
“萧长老和圣子,每晚亥时都在后山别院议事。想翻案,得有他们亲口说的话。”
她抬手在栅栏上点了三下,石牢外的禁制亮了一下,暗了。
“禁制我能关半个时辰。别院有萧家的护院,十二个,都是筑基。”
我看着她。
“师姐,你不怕被连累?”
苏棠把留影石塞进我手里。
“我怕。所以你动作快点。”
我在心里喊:“天哥,借剑意。”
“一炷香,用完你可就一个时辰说不了假话了。”
“借!”
一道凉意从手心钻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爬,眨眼间流遍全身。
我眼前一下清楚了。
夜里的风,草里的虫,三十丈外树梢上一片要掉没掉的叶子,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带着苏棠出了石牢,脚尖一点,人已经上了树。
苏棠在我身后,呼吸停了一下。
别院门口,两个护院正在打哈欠。
我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带起的风吹灭了门口的灯笼。
一个护院骂了一句:“这破风。”
我趴在正堂的房梁上,苏棠趴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拳。
她头发上有股皂角味,往我鼻子里钻。
我屏住气,把留影石对准下面。
萧鹤年坐着喝茶,萧天策在屋里来回转圈。
“二叔,问剑台上万一那剑又闹起来怎么办?”
“剑灵认主,主人一死,契约自解。”萧鹤年放下茶杯,“到时候剑就是无主之物,你再去拔,就拔得动了。”
“那摔下崖的事……”
“台边的护栏松了两根桩,他站在边上一推就下去。到时候就说他畏罪自尽。”
萧天策停下脚步,笑了。
“还有剑冢那块守阵玉符的记录,二叔真抹干净了?”
“抹了,谁也查不出你半夜偷过剑。”
萧天策啐了一口。
“一个扫地的,也配跟我抢。我从小被我爹念叨,这剑早晚是我的,念了十八年,他拿把扫帚就截胡?”
“我要他死都闭不上眼。”
留影石在我手里微微发热。
全录下来了。
我冲苏棠比了个手势,原路退出去。
刚落到院墙外,手心里那股凉意就抽走了。
一炷香,到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一盏灯笼从墙角拐出来,晃到我脸上。
巡夜的护院眯着眼看我。
“你是谁?大半夜在这干嘛?”
我张嘴想说我是迷路的杂役。
嘴巴自己动了。
“我是被关在思过崖的徐来福,刚溜出来,偷录了你们家长老要杀我的证据,现在准备回去。”
苏棠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护院愣了三息。
然后噗嗤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小子,你这牛吹得,比我还能编。”
“魔修徐来福要是敢跑到这来,我当场把这灯笼吃了。”
“赶紧滚,下回编个靠谱点的。”
他晃着灯笼走了,一边走一边笑。
我站在原地,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苏棠走到我旁边,盯着我。
“你刚才,为什么不撒谎?”
“我撒不了,借了剑意,一个时辰之内只能说真话。”
我说完就想抽自己。
苏棠眼睛眯了一下。
“只能说真话?”
“对。”
“那我问你,刚才在房梁上,你为什么一直往我这边挪?”
我嘴巴又自己动了。
“因为你头发香,皂角味的,我想多闻两口。”
苏棠盯着我。
我盯着地。
夜风吹过,一片叶子落在我脚边。
苏棠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我在后面喊:“师姐,石牢的禁制!”
“自己回去!”
她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话本第七十三页那段,我觉得写反了更好。”
她抬手捏了一下耳垂,走得更快了。
【第七章】
问剑台公审前一天,萧天策来了石牢。
他穿着新法衣,比上回那身还亮,进门先拿帕子捂住鼻子。
“这地方,真臭。”
“圣子师兄要是嫌闷,可以穿肚兜进来,透气。”
萧天策的手一下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身后两个跟班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天策回头瞪了一眼,两人立马站直。
他转过来,蹲在栅栏外,跟我平视。
“徐来福,你还能耍嘴皮子,就耍吧,过了明天就耍不了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苏棠被停了阵堂的职,罪名是协助魔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什么都没做。”
“她做没做,我说了算。”萧天策歪着头,“你现在签了这个,我可以让二叔放她一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栅栏上。
自愿让剑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人修习魔道,愧对宗门,自愿领罚。
剑灵的声音很冷。
“小子,签了,你就真成魔修了。”
我知道。
萧天策敲着栅栏。
“签不签?”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圣子师兄,你就这么确定,明天那剑会选你?”
“你一死,它就是无主的,不选我选谁?”
“万一它就是不选你呢?”
萧天策嗤笑一声。
“一把破剑,还能翻了天?”
“那咱俩赌一把。”
我竖起一根手指。
“明天问剑台上,要是天问剑选了你,我当众跪下,喊你三声爹,然后签这张纸。”
“要是它不选你,你从问剑台上爬下去,边爬边学狗叫,叫满三天。”
萧天策眯起眼睛。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关在石牢里,能耍什么花样?你不敢就算了。”
跟班小声说:“圣子,别跟他赌……”
萧天策一巴掌把跟班的话扇了回去。
“谁说我不敢?”
他咬破手指,凭空画了一道血符。
“灵契为证!明日问剑台,天问剑若不选我萧天策,我萧天策爬下问剑台,学狗叫三日,违者灵脉自毁!”
血符一闪,钻进他眉心。
另一道钻进我眉心。
我咬破手指,跟着立誓。
萧天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徐来福,明天我等你喊爹。”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好兄弟牛二壮,明天也会上台作证。他娘的药,还攥在我萧家手里呢。”
门关上了。
剑灵沉默了很久。
“小子,明天怎么让老夫不选他?老夫一天只能借你一炷香,你要是死了,契约一解,老夫想不被他拔走都难。”
我靠着墙,把留影石从剑身里摸出来,捏在手心。
“天哥,我不会死。”
“明天,我让他们自己把脸凑上来。”
【第八章】
问剑台在后山崖顶。
一块孤零零的石台,三面悬崖,往下看,云在脚底下飘。
我被押上去的时候,崖顶已经站满了人。
台子正北,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宗主方远山。
闭关三年,今天出来,看样子还没睡醒。
萧鹤年站在台中间,手里捧着卷宗,声音在崖顶来回撞。
“徐来福,外门杂役,以邪法强占祖师神剑,当众羞辱圣子,勾结阵堂弟子,罪证确凿!”
人群里一片附和。
“废了他!”
“魔修滚出青云宗!”
一片烂菜叶子砸在我脑门上,汁水顺着眉毛往下淌,又酸又臭。
我抬手抹了一把,没吭声。
苏棠站在人群最前面,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夹着她。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萧鹤年抬手。
“传证人,牛二壮。”
牛二壮哆哆嗦嗦爬上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移开。
“牛二壮,你说,徐来福是不是修了魔道?”
牛二壮深吸一口气,嗓门一下拔高。
“是!他太魔了!”
“他半夜不睡觉,对着剑说宝贝你好烫!”
“他给剑洗澡!用热毛巾!还抹猪油!”
“他给剑念话本,念霸道剑尊,念到动情处还捏嗓子!”
“他一顿吃三个肘子!三个!正常人谁吃三个?”
“他欠我三块灵石,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这不是魔是什么?”
崖顶安静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像魔修,倒是脑子有病吧?”
“三个肘子,我也能吃。”
“下次一定我也说过……”
萧鹤年脸一沉,咳了一声,打断了牛二壮。
“够了,证词已录。”
他转向宗主,弯腰拱手。
“宗主,此子罪行累累,请准许当众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方远山眼皮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嗯……让他自己说两句。”
萧鹤年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侧开身子。
“徐来福,你还有什么话?”
我被推到台边。
脚后跟往后一挪,就是悬崖。
护栏是一排石桩,我后腰靠着的那两根,晃了一下。
松的。
我抬起头,正要开口。
萧鹤年身后的执法弟子突然往前一冲,嘴里喊着:“他要动手!”
一掌拍在我胸口。
咔嚓。
两根石桩断了。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作响,崖顶上那一张张人脸在我眼前一下变小。
我听见苏棠喊了我的名字。
我还听见萧天策在笑。
身子往下坠,云从我身边擦过去,冷得刺骨。
心跳震得耳朵发麻。
咚。
咚。
咚。
我张开手。
“天哥。”
【第九章】
手心一凉。
天问剑从我掌心钻出来,横在我脚底下。
我踩上去,膝盖一弯,剑身托着我往上一冲。
风反着刮,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崖顶上,萧天策的笑声还没落。
我从悬崖底下冲上来,踩着剑,悬在问剑台正上方。
萧天策嘴张着,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个嗝。
几千个人,没一个出声。
老刘头的瓜子又撒了。
我跳下剑,落在台中间,剑嗡的一声飞回手里。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那个推我的执法弟子点点头。
“师兄,手劲不小,下回推人,记得先看看人家会不会飞。”
那执法弟子腿一软,坐地上了。
萧鹤年最先回过神,指着我,声音都尖了。
“御剑!一个杂役怎么会御剑!这就是魔道邪法!”
我没理他,从剑身里摸出留影石,往空中一抛。
剑灵说:“小子,老夫帮你放大点。”
留影石悬在半空,光幕一下铺开,三丈宽。
光幕里,萧鹤年坐着喝茶。
“台边的护栏松了两根桩,他站在边上一推就下去。到时候就说他畏罪自尽。”
萧天策的脸也出来了。
“我从小被我爹念叨,这剑早晚是我的,念了十八年,他拿把扫帚就截胡?”
“还有剑冢那块守阵玉符的记录,二叔真抹干净了?”
光幕播完,崖顶静得能听见风吹衣角。
几千双眼睛,从光幕上,慢慢转到萧鹤年脸上。
萧鹤年嘴唇哆嗦了两下。
“假的!这是伪造的!留影石能作假!”
苏棠甩开两边的执法弟子,往前走了一步。
“留影石出自阵堂,编号丙七十三,宗主可以当场查验刻印。”
萧鹤年转头,手指一下戳向身后。
“是他!是这个弟子自己推的!老夫没让他推!”
坐在地上的执法弟子抬起头,脸刷地白了。
“长老,您昨晚亲口说……”
“闭嘴!”
萧鹤年又转向萧天策。
“是天策!都是天策的主意!是他非要这把剑!老夫是被他磨得没办法!”
萧天策愣住了,看着他二叔,嘴张了又合。
“二叔……你……”
牛二壮从台角冲出来,嗓门比刚才还大。
“我也要改口!刚才都是萧长老逼我说的!他拿我娘的药威胁我!药铺掌柜就在下面站着!”
人群里一个胖掌柜缩着脖子想往后挤,被几个弟子按住了。
萧鹤年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萧天策还不死心,冲我吼。
“就算你有留影石又怎样!剑认主靠的是实力!我是圣子!它凭什么选你!”
他扑过来,一把抓住剑柄。
我没松手,他也没松手。
剑灵冷笑一声。
“小子,让他看看,老夫选谁。”
我把剩下的剑意,全灌进剑里。
天问剑一声长鸣。
声音从问剑台往外荡,荡到后山,荡到剑冢。
剑冢里,三千把旧剑同时出鞘,冲天而起,在崖顶上空排成一片剑海,剑尖全部朝下,对准萧天策。
然后,三千把剑齐齐调转,剑柄朝向我,同时一低。
万剑朝宗。
萧天策的手被震开,整个人往后飞了三丈,一屁股坐在地上。
宗主方远山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站起来,盯着天上的剑海,胡子在抖。
“这是祖师的剑鸣……八百年了……”
他转头看我。
“孩子,天问剑选的是你。”
萧天策眉心的血符亮了。
灵契生效。
他的脸一下扭曲,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撑在地上,膝盖一弯,趴下了。
“不……我不……”
他嘴里冒出来的,是一声。
“汪。”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崖顶炸了。
“圣子学狗叫了!”
“天策乖宝变成天策汪宝了!”
萧天策一边往台下爬,一边汪汪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夹着半句人话。
“二叔……汪……救我……汪……”
萧鹤年站在原地,看着侄子满地爬,两条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嘴里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完了……萧家完了……我就是想……想让萧家出个剑主……”
宗主一挥手。
“萧鹤年,革去执法长老之职,废修为,押入思过崖。萧家药铺查封,涉案之人,一并彻查。”
两个弟子架起萧鹤年,他软得站不住,被拖着往下走,鞋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我站在台中间,长出一口气。
手心里那股凉意,抽走了。
一炷香,到了。
宗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呵呵地问。
“孩子,受委屈了。你跟老夫说实话,得了这把剑,有什么打算?”
我张嘴,想说光大宗门,护佑苍生。
嘴巴自己动了。
“先把那一百块灵石花了,然后天天吃肘子,一顿三个。”
宗主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把牛二壮那三块灵石的账赖掉。”
牛二壮在台角嗷了一嗓子。
宗主咳了一声。
“还有吗?”
我拼命闭嘴,嘴还是张开了。
“还有,我想娶苏棠师姐。”
崖顶上,几千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苏棠。
苏棠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留影石,一动不动。
我想原地跳崖。
剑灵笑得剑身都在抖。
“小子,这可不是老夫逼你的,这是你心里话。”
【第十章】
那一个时辰,我是在剑冢里躲过去的。
谁来都不开门。
宗主派人请我去大殿,我隔着门喊:“我现在说不了假话,去了怕把宗主私房钱藏哪说出来。”
送信的弟子吓跑了。
牛二壮来讨债,我隔着门喊:“三块灵石,我有,但我不想还。”
牛二壮在门外哭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过去,我推开剑冢的门,太阳都快落山了。
后山那边,远远传来一声狗叫。
汪。
隔一会儿,又一声。
汪。
那是萧天策。
灵契说了叫满三天,一刻都不能少。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叫得嗓子都哑了,萧家的人排着队在门口给他递梨膏。
剑灵点评:“叫得还挺有节奏。”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剑冢。
三千把剑白天飞了一回,回来的时候东倒西歪,有的插歪了,有的插反了,还有一把插进了我的饭盆。
宗主说了,从今天起,我是天问剑主,内门首席,不用再扫地。
我说那不行。
扫了三年,扫顺手了。
剑灵哼了一声:“你就是舍不得剑冢后头那块地,你在那埋了两坛酒。”
“天哥,你怎么知道?”
“老夫在这插了八百年,你埋酒那天,老夫看着呢。”
我正扶着一把歪剑,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我回头。
苏棠站在剑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了。
她走过来,把油纸包往我怀里一塞。
“肘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
我抬起头,喉咙发干,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姐,今天问剑台上那句,我……”
“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可是……”
“我知道是真话。”
她打断我,把脸转向一边,盯着那把插歪的剑。
“借了剑意,一个时辰说不了假话,你自己说的。”
“所以我信。”
我抱着三个肘子,站在原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剑灵急得直嗡嗡。
“愣着干嘛!接话啊!老夫听了八百年话本,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苏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开口。
她转回脸,瞪了我一眼。
“话本第七十三页,剑尊后面那句是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背了出来。
“女人,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剑鞘。”
说完我就想把自己埋进剑冢。
苏棠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三年没笑过的冰山,嘴角往上一勾,眼睛弯了起来。
“难听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我。
“明天来阵堂,帮我搬旗子。”
“迟到一刻,三个肘子,我收回一个。”
她走了。
我抱着肘子,蹲在剑冢门口,啃了一大口。
后山的狗叫声又响起来了。
汪。
剑灵在我脑子里叹了口气。
“小子,明天去阵堂,记得带上老夫,老夫要看现场版。”
我咬着肘子,含糊不清地回他。
“天哥,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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