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外孙女缝的书包,女儿换成了新的。
“妈,人家小朋友都背品牌的。”
我说也是。
我腌的咸菜,女儿倒进了垃圾桶。
“妈,亚硝酸盐超标。”
我说也是。
我攒了四年的瓶子和纸箱,女儿叫人收走了。
“妈,家里堆不下了。”
我说也是。
我订了后天的票,没跟她说。
走之前我想把攒的20万块给她,又把存折塞回了贴身口袋。
这次我说了不是。
01
我把最后一针线头咬断的时候,手指上扎了三个眼。
书包是拿豆豆爸那件旧衬衫改的,蓝格子布,我拆了领子和袖口,取中间那块最软的料子。
缝了五天。
针脚我走了两遍,怕孩子背着背着开线。
豆豆看见书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抱着在客厅转了两圈。
“姥姥做的!姥姥做的!”
我蹲下来给她把肩带调了调,刚好贴着后背,不往下坠。
方敏下班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瞟了一眼。
没吭声。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接豆豆,孩子背上换了个粉色的双肩包,亮面皮的,拉链上挂了个小熊。
我问豆豆,姥姥做的那个呢?
豆豆说,妈妈收起来了。
晚饭的时候我没提这事。
方敏倒是主动开了口。
“妈,您别费那个劲了,人家小朋友都背品牌的。”
“豆豆背个手工缝的去,老师还以为咱家条件不好。”
我点点头,说,也是。
碗我照常洗了。
灶台擦了两遍。
豆豆的衣服泡上,明天一早搓出来晾。
赵阳在客厅打游戏,方敏在卧室刷手机。
我把豆豆哄睡了,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
其实不算房间,是阳台封了玻璃,塞进去一张折叠床。
冬天冷,夏天闷。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四年了。
我来这个城市四年了。
豆豆刚出生那年方敏打电话回来,说赵阳工作忙,她产假只有五个月,请月嫂一个月八千块,太贵了。
她没说让我来。
但是那个意思。
我把家里的地托给了隔壁老宋,锁了门,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
从那以后,我没回去过。
我每个月没有工资,方敏给我一千块买菜钱,菜钱花不完的我攒着。
老宋帮我种地,卖了粮食打到我卡上。
加上老头子走之前留的那笔,存折上现在是二十万三千四。
没人知道。
方敏觉得我就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太,兜里能有几个钱。
第二天我照常买菜,做饭,接送豆豆。
路过菜场的时候多买了两把芥菜,新鲜的,叶子上还挂着水。
我打算腌一坛子。
在老家的时候,方敏最爱吃我腌的咸菜,能就着白粥吃三碗。
我洗了菜,晾了半天水分,切好,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坛子里。
压上石头,封了口。
七天后我开坛的时候,方敏正好在家。
我夹了一碟出来放桌上,颜色正好,脆生生的。
“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方敏看了一眼。
“妈,这东西亚硝酸盐超标,吃多了致癌。”
“而且味道太大,整个厨房都是。”
她说着就把坛子端起来了。
我看着她把整坛咸菜倒进了垃圾桶。
连坛子都没留,说占地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捏着筷子。
“也是。”我说。
赵阳从我身边走过去倒水,没看我。
方敏把垃圾袋系上口扔到了门外。
回来的时候她好像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补了一句。
“妈,我这不是为您身体好嘛。”
我说,我知道。
02
瓶子和纸箱的事,是在那之后第三天。
我有个习惯,喝完的饮料瓶,用过的快递箱,我都压扁了码在阳台角落。
四年攒下来,是有不少。
我折叠床底下塞了两编织袋瓶子,窗户边上摞了一摞纸板,拿绳子捆得齐齐整整。
这些东西卖不了几个钱,但在老家,谁家不攒着?
积少成多,过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那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阳台空了。
床底下的编织袋没了。
窗户边的纸板没了。
我的折叠床被推到了正中间,旁边多了一个落地扇的盒子,拆了包装,是新买的。
方敏在客厅里跟赵阳说话。
“总算清爽了,那阳台堆的跟废品站一样。”
赵阳嗯了一声。
方敏扭头看到我站在阳台门口,提着菜。
“妈,我叫了收废品的来拉走了,一共卖了四十二块钱,给您放床头柜上了。”
“家里堆不下了,而且豆豆同学下周要来家里玩,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我把菜放下。
“也是。”
四十二块钱,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
我没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瓶子和纸箱。
是因为下午的时候,我听见了一段话。
方敏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提着菜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烦死了,你说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妈。”
“在家跟捡破烂的一样,我同事来过一次,回去就问我,你家是不是住了个……”
她停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反正就那样。”
“我也不是不想请阿姨,关键是请阿姨得花钱啊。她好歹不用给工资,还能做饭。”
“等豆豆上小学就好了,到时候让她回去。”
我站在门口,菜袋子勒进手心里。
我没进去。
我转身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十分钟。
把菜袋子的勒痕揉了揉。
然后上楼,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厨房,该洗的洗,该切的切。
晚饭照常做了四个菜。
豆豆吃饭的时候把米粒弄得到处都是,我一粒一粒捡起来。
方敏在桌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赵阳吃了两口说今晚有应酬,出门了。
我把豆豆的碗端去洗的时候,方敏在身后说了一句。
“妈,明天豆豆的被子该拆洗了,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太阳。”
“好。”
我没回头。
我那天夜里把存折拿出来看了很久。
二十万三千四。
四年攒的。
每一块钱都是从一千块菜钱里省出来的,从老宋帮我卖的粮食里攒的,从瓶子纸箱里一毛两毛凑的。
这个钱我本来打算给方敏。
我想着她在城里不容易,房贷车贷的,我一个老太太要钱也没用,走之前给她留下。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
然后合上了。
塞回了贴身口袋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买票的软件。
豆豆教过我,我会用了。
后天的票,下午两点十五,硬座。
我买好了票。
没跟方敏说。
03
走之前还有一天。
我照常五点半起来做早饭。
粥,鸡蛋,给豆豆热了杯牛奶。
方敏出门前交代了三件事。
“豆豆下午四点要去上舞蹈课,别迟了。”
“冰箱里的虾今天得做了,不然要坏。”
“对了,豆豆那件粉色外套的扣子掉了,你给缝一下。”
我一件一件记住了。
都做了。
舞蹈课我送去的,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虾我做了油焖的。
扣子我缝了,走了两遍线。
最后一天了嘛。
豆豆晚上缠着我讲故事。
我给她讲老家的事,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满树的红枣子,拿竹竿一打,噼里啪啦往下掉。
豆豆听得眼睛亮亮的。
“姥姥,我也要去打枣子!”
“好,姥姥带你去。”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不知道我明天就走了。
我把她哄睡了之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
四年了,我在这个家里没添过一样自己的东西。
衣服就那几件,翻来覆去地穿。
方敏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给过我两件,我没穿,叠好了放在箱子底下。
我把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好。
把阳台擦了一遍。
把厨房里的调料归了归位。
冰箱里的菜我提前分好了,每一份都用保鲜袋装着,够吃三天的。
三天之后的事,不归我管了。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赵阳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看了我一眼。
“妈,还没睡?”
“快了。”
他嗯了一声,走了。
四年了,这是赵阳跟我说过的话里,最正常的一句。
平时他不怎么跟我说话。
不是吵,是没话说。
我在这个家里就是透明的。
做饭的时候出现,洗碗的时候出现,带孩子的时候出现。
其他时候,最好别出现。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推到床底下。
明天方敏上班走了之后,我送完豆豆去幼儿园,就走。
给幼儿园老师打个电话,说下午让方敏自己来接。
然后去火车站。
票在手机里存着。
走之前要不要把存折留下?
我最后想了一次。
这钱给她,她连声谢都不会说的。
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我养她二十年是应该的。
我帮她带孩子四年是应该的。
我把攒的钱给她也是应该的。
她嫌我的书包土,嫌我的咸菜脏,嫌我攒瓶子丢人。
她在电话里跟人说,等豆豆上小学就让我回去。
她连等我自己走都嫌慢。
那我走。
但是这二十万,凭什么给你?
我把存折贴着肚皮放好,外面套了件贴身的秋衣,压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常。
粥,鸡蛋,牛奶。
方敏临出门的时候,扔下一句。
“妈,今天我可能加班,晚饭你看着做。”
我说好。
她连头都没回。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这个家的门从里面看和从外面看不一样。
从里面看,我是这个家的人。
从外面看,我什么都不是。
我送豆豆去了幼儿园。
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
“豆豆,姥姥跟你说个事。”
“姥姥要回老家住几天。”
豆豆眨了眨眼。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
“姥姥种完枣子就回来。”
我看着她背着那个粉色书包跑进了幼儿园大门。
小小的背影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门外,没走。
等她进了教室,窗户里露出那个小脑袋,冲我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
回去拿了行李箱,反锁了门,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下楼。
出小区。
打了一辆车去火车站。
手机响了一次,是方敏发的消息。
“妈,豆豆的舞蹈鞋好像小了,你量一下她的脚,我在网上买双新的。”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没回。
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人很多。
我拎着箱子找到了座位坐下来。
广播在报车次。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存折。
还在。
硬硬的,硌着我的皮肤。
二十万三千四。
这是我的。
从今天起,我的东西,我自己说了算。
04
火车开了之后我才把手机打开。
三个未接电话。
全是方敏的。
还有五条消息。
第一条,下午一点十二分:“妈,你在家吗?老师说你没去接豆豆。”
第二条,一点四十分:“妈?怎么不接电话?”
第三条,两点零三分:“妈,我让赵阳去接了,你到底去哪了?”
第四条,两点二十八分:“你衣服都不在了?你干什么去了?”
第五条,两点三十五分:“妈你是不是回老家了?你跟我说一声啊!!”
两个感叹号。
我能想到她发这条消息时候的样子。
不是着急我,是着急没人给她干活了。
火车已经出了城,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
我等到第六条消息进来才回了她。
第六条是:“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的。
“回老家了。票买好的。别担心,到了给你说。”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手机在座位上震了十几下。
我没看。
窗外开始出现田了。
绿的,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
四年没看见了。
我靠着窗户,把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方敏。
是赵阳。
四年了,赵阳主动给我打电话,这是头一回。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
声音挺客气的。
比平时客气。
我说,我想回去看看老家的房子。
“那您跟我们说一声嘛,我们好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谁来接替我干活?
我没说这话。
“走得急,忘了。”
赵阳那边停了一下。
“妈,您什么时候回来?”
“豆豆离不开您,刚才接回来就哭了,一直喊姥姥。”
我手捏紧了手机。
豆豆哭了。
这四年,只有这个孩子让我舍不得。
但我还是说了:“过阵子再说。”
赵阳又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妈,方敏这两天脾气不太好,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惦记我?
她惦记的是谁给她做饭洗衣服接孩子。
“我知道了。先挂了,火车上信号不好。”
我挂了电话。
信号好得很,我就是不想再说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拖着箱子出了站,打了个三轮车回村里。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是空气好。
四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泥土的味道,烧柴火的味道,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到了家门口,我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
对,老家的钥匙也放在花盆底下。
我在哪里都是这个习惯。
门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
四年没住人了。
老宋帮我把地种着,但房子没人管,院子里长满了草。
客厅的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放下箱子,找了块抹布,先把灶台擦了。
然后生了火,烧了一壶水。
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光照着我的脸。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上的存折。
还在。
这个屋子虽然旧,但是我的。
没人嫌我的书包土。
没人倒我的咸菜。
没人扔我的瓶子。
我喝了一口热水。
有点烫,但是舒服。
手机又响了。
方敏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妈,你这说走就走的,豆豆怎么办?我跟赵阳都要上班,明天谁接她?”
“你考虑过我们吗?”
我听完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
六十多个字。
没有一个字在问我到了没有。
没有一个字在问我累不累。
没有一个字在问我为什么走。
全是她自己。
我关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大床上。
不是阳台改的那种折叠床。
是实打实的木板床,一米五宽,老头子在的时候打的。
硬,但是踏实。
我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松了。
四年了。
头一次,我觉得被子是暖的。
05
第三天方敏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前两天那种又急又冲的语气了。
变软了。
“妈,你在老家还好吗?吃的有吗?”
“有。”
“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豆豆天天念叨你。”
“暂时不回去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到底为什么走啊?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了?你跟我说嘛。”
我坐在院子里择菜,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不说?行,那我说。
“方敏,我问你个事。”
“你跟人打电话说我在家跟捡破烂的一样,你还记不记得?”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你说等豆豆上小学就让我回去,你还记不记得?”
还是没声。
“你说请阿姨得花钱,我好歹不用给工资,你还记不记得?”
“妈……你、你听见了?”
“你那天门没关严。”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方敏那边的呼吸声变重了。
“妈,我那是跟朋友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那你倒我的咸菜也是随口倒的?”
“你扔我的书包也是随口扔的?”
“你叫人来收我的瓶子也是随口收的?”
方敏急了。
“妈,那些东西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书包是太土了,咸菜是不健康,瓶子是占地方……”
“对,你说的都对。”
我的声音很平。
“你说什么都对,所以我每次都说'也是'。”
“但是方敏,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那个书包我缝了五天。”
“那坛咸菜我腌了七天。”
“那些瓶子和纸箱我攒了四年。”
“你倒掉的不是咸菜,你扔掉的不是书包,你卖掉的不是瓶子。”
“你扔的是我。”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我知道她要哭。
方敏从小就这样,说不过就哭。
果然,抽噎的声音传过来了。
“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注意……”
“不回去了。”
“妈!”
“方敏,你想想清楚,你现在叫我回去是因为想我了,还是因为没人接豆豆了?”
那边的哭声卡了一下。
我听见了,那个卡顿。
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用回答,我听出来了。”
“妈——”
“我六十二了,身体还行,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也不用惦记我,我有钱。”
最后这三个字我是故意说的。
“你有钱?你……你有多少钱?”
“够我花的。”
“多少?”
我没回答。
“够了,不用你操心。”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太阳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
老宋家的猫翻过墙头来了,蹲在枣树底下看我。
我朝它招了招手。
“来,过来。”
猫不动,看了我一会儿,自己跳下去了。
我笑了一下。
连猫都比方敏自在。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用看谁的脸色。
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
一直响了七八遍,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进来。
方敏发的。
“妈,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接你?你说嘛,我这周末带豆豆去看你。”
我回了三个字。
“不用来。”
发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院子里的阳光晒着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粗得跟老树皮似的,指关节变了形,大拇指上有针眼,中指上有一块烫疤,那是去年炸鱼溅的油。
这双手给方敏做了四年饭。
给豆豆洗了四年衣服。
给赵阳拖了四年地。
现在,该给自己干点活了。
我站起来,去院子角落找到那把锄头。
把柄上的灰擦了擦。
先把院子里的草锄了吧。
06
方敏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开口就是钱的事。
“妈,豆豆舞蹈班要续费了,一年一万二。”
我没接话。
“还有她的兴趣班,画画一年八千,英语一年一万五。”
“嗯。”
“赵阳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奖金可能发不下来。”
“我这几个月信用卡也刷了不少。”
她绕了一大圈。
我听出来了,但是我不接。
你想说什么,你自己说。
又沉默了十几秒。
“妈,你之前不是说你有钱吗?”
来了。
“嗯,有。”
“那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就周转一下,过两个月还你。”
我蹲在菜地里拔草,手上沾满了泥。
“多少?”
方敏犹豫了一下。
“你先说你有多少吧。”
我握着草根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来借钱的。
她是来摸底的。
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少钱,好一口全要走。
“方敏,我的钱够我自己用。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妈——”
“你也说了,请阿姨一个月八千,你这不是省了四年嘛。四年省下来多少了?三十多万。这钱呢?”
那边不说话了。
我知道那钱花了。
房子重新装修花了一笔,赵阳换车花了一笔,方敏买衣服买包,一样没少。
省下的不是钱,是我。
该花的他们一分没省。
“妈,那是日常开销,你不能这么算。”
“我也不能那么给。”
“你到底给不给?”
她急了。声音一下子就上去了。
我把草往筐里一扔,站起来。
“我给你的东西,你哪样没扔?”
“我缝的书包你扔了,我腌的咸菜你倒了,我攒的瓶子你卖了。”
“凭什么我的钱你就不扔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方敏的声音变了,不是撒娇了,是真的急了。
“你非得这么计较吗?我是你女儿!”
“对,你是我女儿。”
“但你从来没拿我当妈。”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难受。
到底是自己生的,到底是自己养大的。
说出这种话,心里跟刀割一样。
但是不说不行了。
再不说,我这辈子就真成了她嘴里那个“不用给工资的”。
我回到屋里洗了手,坐在堂屋的桌前。
桌上放着那本存折。
二十万三千四。
这笔钱的每一分我都能说出来历。
老头子生病走之前,把家里的积蓄都留给了我,八万多。
我种了十年地,卖粮食攒了六万多。
去城里帮方敏带孩子四年,菜钱里省出来两万多。
瓶子纸箱四年卖了三千四。
每一笔都是命换来的。
我把存折收好,决定了一件事。
明天去镇上信用社,把钱转到一张新卡上。
方敏知道我有钱了。
她不会死心的。
我得提前把路堵死。
傍晚的时候老宋过来串门。
带了两穗自家的玉米,嫩的。
“秀兰姐,你咋回来了?不在城里享福了?”
我笑了一声。
“享不了那福。”
老宋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
帮我把院子里堆的柴火码了码,走之前说了一句。
“有啥事吭声,我就在隔壁。”
我点了点头。
关了院门。
天黑透了之后,我坐在灶前烧了一把火。
方敏又发消息来了。
“妈,我说话太急了,你别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回来吧,豆豆真的想你。”
最后一条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了。
豆豆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粉色书包,眼睛红红的。
“姥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吃爸爸做的饭,不好吃。”
我看了三遍。
把手机锁了,放到了桌子最远的那个角落。
用豆豆来拿捏我。
方敏,你是真的长大了。
但是我也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我躺到床上。
心里想着明天的事。
去信用社,转钱,办张新卡。
然后去村卫生所量个血压,看看身体。
再把院子后面那块菜地翻一翻。
种点豆角和西红柿。
够我自己吃就行。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从今天起。
07
方敏第五天来了。
开着车来的,带着豆豆。
我在院子里翻地,听见门口有车响。
出去一看,方敏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跟在城里那个精致的样子不一样。
她是故意的。
来之前肯定想好了,不能穿太好,穿太好显得日子过得不错,开不了口。
豆豆从后座跳下来,一看见我就扑过来了。
“姥姥!”
我蹲下来接住她,小身子撞进我怀里,胳膊死死搂着我脖子。
“姥姥你为什么不回来?”
“姥姥在老家种菜呢。”
“我不要你种菜,我要你回家。”
我抱着她站起来。
四岁的孩子沉了不少,我腰疼,但是不舍得放下。
方敏走过来,站在院门口。
眼圈是红的。
真红还是做出来的,我分不清了。
“妈。”
“进来吧。”
我把豆豆放下,去厨房烧水。
方敏进了屋,四处看了看。
“妈,你就住这儿?也太……”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太破了,太旧了,太不像样了。
“住得挺好。”
我把水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一杯给豆豆兑了点凉的。
豆豆在院子里看见了那棵枣树,跑过去拍树干。
“姥姥!枣树!你说的枣树!”
我隔着窗户看她,笑了一下。
方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不喝。
我知道她在酝酿。
等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妈,上次在电话里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我确实做了些让你寒心的事,我回去想了想,是我不对。”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书包的事,咸菜的事,还有瓶子的事,我不应该那么做。”
我看着她。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标准,像排练过的。
“妈,你回去吧,豆豆真的离不开你。我以后不那样了。”
“方敏。”
“嗯?”
“你开了多久的车来的?”
她愣了一下。
“四个多小时。”
“四个多小时的路,你以前怎么不来看看我?”
“四年了,你来过几次?”
方敏嘴张了张。
“妈,我不是忙嘛——”
“忙。你一直忙。忙到从来没问过我一个人睡阳台冷不冷。”
我把杯子放下。
“方敏,你今天来到底是看我的,还是来要钱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就是来看我的?看完就走?”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里屋把一张纸拿出来。
是前天去信用社打的流水单。
我放在桌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多少钱吗?”
方敏的眼睛一下子就钉在那张纸上了。
她嘴上说着“我没有”,但是眼珠子已经在上面扫了。
“看见了?二十万三千四。”
方敏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
“妈……你怎么存了这么多?”
“你爸走的时候留的,加上种地的,加上在你那省下来的。”
“这钱——”
“这钱我已经转到新卡上了。新卡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方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把那张流水单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这钱是给我养老用的。我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任何人。”
“妈,我没说要你的钱——”
“那就好。那你喝完水就带豆豆回去吧,路上慢点。”
方敏坐在那里,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
“妈,你就这么绝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
“方敏,你倒我咸菜的时候没觉得绝情。你扔我书包的时候没觉得绝情。你打电话说我跟捡破烂一样的时候没觉得绝情。”
“现在我不给你钱了,你就觉得我绝情了?”
院子里豆豆还在拍枣树。
拍得咚咚响。
方敏站起来,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
“不是我要说,是你逼到这一步的。”
我转身去了厨房。
给豆豆煮了一碗面,打了个鸡蛋,切了点自己种的小葱。
豆豆吃得满嘴是油,说姥姥做的面最好吃。
方敏坐在旁边,没吃。
下午三点多她带着豆豆走了。
豆豆扒着我的腿不松手,最后是方敏硬抱上车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豆豆趴在后窗上冲我挥手。
小脸上全是泪。
我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
没追。
车子开远了。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
树干上还有豆豆拍的手印。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手印。
心里疼。
但不后悔。
08
方敏走后的第三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不是要钱,也不是让我回去。
她的声音不对。
沙的,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妈。”
“怎么了?”
“赵阳……他有人了。”
我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手机上有聊天记录。我看到了。跟他公司一个女的。”
“聊了多久?”
“至少半年了。”
我把锄头靠在墙上,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怎么发现的?”
“昨天他洗澡没带手机出去,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
方敏说到这里,声音就碎了。
“妈,他居然……他居然背着我……”
她哭起来了。
不是上次那种做出来的哭,是真的碎了。
我听着她哭,没说话。
等她哭了一阵子,我问了一句。
“他知道你看见了吗?”
“知道了。我当场就质问他了。”
“他怎么说?”
方敏的哭声停了一下,变成一种更难听的笑。
“他说是我的问题。说我整天管东管西,说我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说我把你赶走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他在外面累了一天回来还得自己做饭带孩子,受不了了。”
我没出声。
“他还说……他说你在的时候家里好歹还像个家。你走了之后,他天天吃外卖,豆豆也没人管。”
方敏哭着说:“他把他出轨的事怪到我头上来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阳这个人,我四年前就看出来了。
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什么话都不正面说,但是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他的主意。
书包的事,方敏说“人家小朋友都背品牌的”,这话是谁先说的?是赵阳。
咸菜的事,方敏说“亚硝酸盐超标”,这话方敏说不出来,也是赵阳在旁边提的。
瓶子的事,收废品的是谁叫来的?还是赵阳。
方敏性子直,嘴巴快,但她自己未必想得到这些。
是赵阳嫌我,借方敏的嘴说出来的。
“方敏,我问你个事。”
“嗯……”
“你当初跟我说书包土、咸菜脏、瓶子占地方,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赵阳先跟你念叨的?”
那边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妈……”
“你想想。”
又是一阵沉默。
“书包的事……是赵阳先说的。他说丢人,同事的孩子都背什么什么牌子的。”
“咸菜呢?”
“也是他先说的……他说家里味道大,熏得他头疼。”
“瓶子呢?”
“他叫的人。他说阳台留着要放他的健身器材。”
我点了点头。
“方敏,你听好了。”
“我不是在怪你,但你得看清楚,你替他当了四年的刀。”
“他想赶我走,他自己不开口,让你来说。说完你当了坏人,他当好人。”
“现在他在外面有人了,他还是不认,说是你的问题。”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担过一回事。”
方敏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沉。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妈……我是不是很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问自己蠢不蠢。你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脑子乱得很。”
“那就先别做决定。把你自己的钱管好,把豆豆管好。别的事等你冷静了再说。”
“妈……”
“我在呢。”
“你还愿意管我?”
我拿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一下。
“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女儿。”
“但我的钱还是不会给你。”
方敏噗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边的云一层一层的,被太阳晒成了橘红色。
赵阳这个事我不意外。
从他喊我“妈”的语气里我就听出来了,客气得太假的人,心里装不下别人。
但方敏是我的女儿。
她做了错事,该骂我骂了。
她受了伤,我不能不管。
只是管的方式变了。
不是从前那种把自己掏空了去填她的窟窿。
是站在自己的地方,伸一只手。
够得着就拉一把。
够不着,她得自己往前走。
09
方敏跟赵阳的事闹了半个月。
中间的细节我是一点一点听来的。
方敏隔两天就给我打个电话,有时候是哭着说的,有时候是咬着牙说的。
赵阳先是不承认,后来被方敏翻出了转账记录,给那个女的买东西花了两万多。
方敏要离婚,赵阳不同意。
不是舍不得方敏,是舍不得房子。
房子是婚后买的,但首付是方敏出的大头。
赵阳拖着不离,方敏也没办法。
后来赵阳换了个策略。
他开始在豆豆面前演好爸爸。
接豆豆放学,给豆豆做饭,带豆豆去游乐场。
方敏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发苦。
“妈,他以前从来不管豆豆的。现在天天接天天送,就是为了让豆豆跟他亲,将来打官司争抚养权用的。”
我听了没吭声。
这种事我插不上手。
但我能做的事我做了。
方敏月底的时候告诉我,赵阳把家里的存款偷偷转走了一笔。
“多少?”
“八万。”
“你卡上还剩多少?”
“不到两万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方敏,你听我说。你去找个律师,先把财产的事理清楚。”
“律师费也要钱的,妈……”
“律师费我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妈?”
“律师费我出。但是只出律师费。其他的你自己扛。”
“妈,你不是说不给我钱吗?”
“这不是给你钱。这是给豆豆。”
方敏又哭了。
这次哭得不一样。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哭。
我在镇上找了老宋的侄子问了问,老宋侄子在县里法院当过书记员,认识几个律师。
他帮我介绍了一个,说人靠谱,收费公道。
律师费八千。
我去信用社取了一万块,汇到了方敏卡上。
汇完钱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打到了。一万。八千付律师费,两千给豆豆买点吃的穿的。回头发票据给我看。”
方敏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要更多。
后面的事推进得比我想的快。
律师介入之后查了赵阳的流水,发现他转走的不止八万。
还有一笔五万,去年年底转的,转给了他妈。
方敏不知道这笔钱。
还有信用卡套现的两万多,也是赵阳操作的。
加起来,赵阳背着方敏转移了十五万。
律师说这些都能作为证据。
方敏正式起诉离婚。
赵阳慌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四年里,赵阳第二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妈,您劝劝方敏吧,别闹到法院去,多丢人。”
“丢人?”
“你在外面找女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妈,那是误会——”
“赵阳,你别叫我妈了。你配不上。”
我挂了电话。
赵阳又打来,我没接。
连打了五个,我直接拉黑了。
方敏后来告诉我,赵阳被拉黑之后在家里摔了东西。
把豆豆吓哭了。
方敏当天就带着豆豆搬去了同事家暂住。
法院那边排上了期。
这中间方敏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轻。
“妈。”
“嗯。”
“我想了很久,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说。”
“我以前……确实没拿你当回事。”
我没接话。
“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来帮忙的。帮忙带孩子,帮忙做饭。我没有想过你也是一个人,也有自己的感受。”
“我嫌你的书包土,是因为赵阳说了,我觉得他说得对。我没想过你缝了五天。”
“我倒你的咸菜,是因为赵阳嫌味道大。我没想过那是你专门给我腌的。”
她说一句停一下。
“妈,我从小就是这样。你给的东西我觉得是应该的,别人给一点我就当宝贝。”
“我对你最差,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
“但是你走了。”
“你走了我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走的。”
我坐在灶前,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有一点红。
“方敏。”
“嗯。”
“你能说出这些话,比给我道歉有用。”
“但是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得拿时间一点一点粘回来。”
“我知道。”
“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妈。”
“嗯。”
“谢谢你出律师费。”
“谢豆豆。”
我挂了电话。
灶里的灰烬彻底暗了。
我加了一把柴,重新点上。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整个灶房照亮了。
墙上我的影子很大,比我本人大得多。
我往火里添了一根粗柴。
够烧一夜的。
10
离婚官司开庭那天,方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哭着打的。
声音平平的。
“妈,今天开庭。”
“嗯,律师怎么说的?”
“律师说证据够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信用卡套现的流水,都整理好了。”
“那就行。”
“妈,赵阳昨天又找我谈了。”
“谈什么?”
“他说愿意离,但是房子要归他。”
“首付是谁出的?”
“我出了二十三万,他出了七万。”
“贷款谁还的?”
“一起还的,但是这四年你在的时候,他每个月少还两千,说家里开销大。”
“律师知道这些吗?”
“都跟律师说了。”
“那你就听律师的。别跟赵阳私下谈。”
“我知道了。”
方敏顿了一下。
“妈,如果豆豆判给我,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先把官司打完。一件一件来。”
“好。”
开庭那天我在家里什么也没干。
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手机。
等了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半,方敏发来一条消息。
“判了。”
“豆豆归我,房子判了我六成份额,赵阳补差价。他转移的那十五万,法院判他三个月内退还。”
我把手机放下。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又拿起来,回了一句。
“好。”
下午方敏又打来电话,情绪上来了。
“妈,赵阳当庭就急了,说他没钱补差价,要分期。他律师也没话说了。”
“法院怎么判的分期?”
“半年内付清。付不出来就强制执行。”
“行。”
“妈,你猜赵阳出法院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什么?”
“他说都怪我把你赶走了,要不是你走了,家里不会乱成这样,他也不会在外面找人。”
我听了这话。
“到现在还在怪别人。”
“我也是这么跟律师说的。律师说这种人不用理他。”
“律师说得对。”
方敏搬回了自己家。
赵阳被法院判了之后,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不再闹了,该搬的东西搬走了,钥匙也交了。
但是补差价的钱一直拖着。
第一个月没给。
第二个月给了一万。
第三个月又没给。
方敏问我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该申请强制执行就申请。”
“会不会太狠了?”
“他转移你十五万的时候狠不狠?”
方敏不说话了。
第二天她去法院提交了强制执行的申请。
赵阳的工资被冻了一部分,每个月直接划到方敏账上。
这事传出去之后,赵阳他妈打来电话骂方敏。
方敏没接。
打到我这里来了。
赵阳他妈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眼睛精得很。
四年里她来过三次,每次来都住方敏那个主卧,我去客厅打地铺。
她走的时候方敏偷偷给她塞过钱,我看见过。
这次她打过来,开口就冲。
“亲家母,你闺女也太不讲理了,阳阳的工资都给冻了,他喝西北风啊?”
“法院判的,不是我闺女判的。有意见你去找法院。”
“你们家就是欺负人!”
“你儿子在外面找女人,转移十五万块钱,你问过你儿子欺负没欺负人?”
那头噎住了。
“你儿子每个月少还两千房贷的时候,那钱去哪了,你心里清楚。”
“别装糊涂了,去年你儿子转给你那五万块,是从方敏的家用里抠出来的。”
那头彻底不吭声了。
我把电话挂了。
老宋正好在我院子里帮我修篱笆。
他听见了后半段,没说啥,埋头继续钉竹条。
钉完了直起腰,说了一句。
“秀兰姐,你这嘴皮子比锄头还利。”
我白了他一眼。
“该利的时候不利,让人当一辈子软柿子?”
11
方敏的事稳下来之后,我开始认真安排自己的日子了。
院子后头的菜地翻了三遍,种了豆角、西红柿、黄瓜,还有一畦小葱。
老宋帮我把房顶漏的地方补了,窗户换了层新塑料布,挡风。
灶台重新砌了一圈砖,不漏烟了。
我花了三千块买了个小冰箱,又花了八百块拉了根网线。
豆豆跟我视频的时候不卡了。
手机上下了个买菜的软件,镇上的超市能送货到村口。
日子一天天过着,不紧不慢。
老宋隔三差五过来坐坐,帮我干点重活。
我给他做顿饭,他也不推辞。
村里的老姐妹听说我回来了,隔几天就来串门。
王婶子带她外孙来玩,在我院子里摘了两根黄瓜,生啃着就跑了。
刘大姐拎了一袋子花生来,跟我坐在枣树底下剥了一下午。
她说,秀兰你脸色比以前好多了,胖了点。
我说在城里那几年,吃得还没在家好。
方敏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
不长,几分钟。
说说豆豆的事,说说她自己的事。
不提钱了。
不催我回去了。
有一次她说,“妈,我学着自己做饭了。”
“做的什么?”
“西红柿炒蛋。豆豆说没你做的好吃。”
“火大了。你炒的时候小火,鸡蛋先盛出来,最后再倒回去翻两下就行。”
“哦。”
又有一次她说,“妈,我给豆豆缝了个沙包,她带去学校玩了。”
“你会缝?”
“在网上学的。针脚歪得不行,但豆豆不嫌弃。”
我笑了一下。
“不嫌弃就好。”
方敏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话是快的,硬的,像一颗一颗石子往外丢。
现在慢下来了。
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停一下,想想再说。
我能听出来她在变。
变得慢,但是在变。
暑假的时候方敏请了一周年假,带豆豆来了老家。
这次她没开车。
坐的火车。
到镇上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到了。
我在村口等着。
豆豆远远地就跑过来了,身上背着那个粉色书包。
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
“姥姥!我来打枣子了!”
方敏拖着箱子走过来。
瘦了一圈。
眼睛底下有青。
但是精神头还行。
“妈。”
“嗯。来了就放下东西歇歇。”
她进了院子,看了看四周。
菜地里绿油油的,篱笆是新修的,窗台上放了一盆我从山上挖回来的野花。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很久。
“妈,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好。”
“那当然。”
豆豆已经跑到枣树底下了,抱着树干使劲摇。
“姥姥,枣子呢?”
“还没到时候,秋天才有。”
“那我秋天还来!”
方敏在旁边听着,低下了头。
那一周方敏什么都没说。
没提钱,没提让我回去,没提任何要求。
她帮我做饭,帮我洗菜,帮我收拾院子。
我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
“妈,你这个咸菜炒肉丝放的什么调料?”
“就酱油和一点糖。”
“那个咸菜是你自己腌的?”
“嗯。上个月刚开的坛。”
方敏看着盘子里的咸菜。
“妈,给我带一罐回去行吗?”
我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亚硝酸盐超标?”
方敏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想吃。”
我从坛子里装了两罐。
一罐咸菜,一罐腌豆角。
方敏走的那天,我把两罐咸菜塞进了她箱子里。
又给豆豆装了一兜子院里种的小番茄。
豆豆兜里揣着,边走边吃。
方敏拉着箱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秋天我们来打枣。”
“行。”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妈。”
“嗯?”
“那个缝书包的事。”
“你要是还有那块布,我想让豆豆背那个。”
我站在院门口。
太阳晒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看她。
“早拆了。”
“哦……”
“回头我再给豆豆做一个。”
方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敷衍的笑。
是眼睛鼻子嘴巴全动了的那种笑。
“谢谢妈。”
我摆了摆手。
“走吧,别误了车。”
12
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
满树的红枣子挂在枝头,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方敏带着豆豆来了。
豆豆一进院子就直奔枣树。
我找出那根竹竿递给她。
“使劲打。”
豆豆抡着竹竿打了一下,没够着。
方敏从后面托住她的腰,举高了一点。
竹竿碰到了枝头。
噼里啪啦,枣子掉了一地。
豆豆尖叫着蹲下去捡。
“姥姥!好多!好多枣子!”
我站在边上看着,笑。
方敏放下豆豆,也蹲下来捡。
捡了一颗塞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
“今年雨水好,枣子甜。”
豆豆兜里装不下了,跑过来往我口袋里塞。
我蹲下来,一颗一颗接着。
口袋装满了,豆豆就往我手心里放。
小手热热的,指头上沾着泥。
方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赵阳的补差价全部到账了。法院强制执行的。”
“嗯。”
“加上房子卖了他那份退出来的钱,我手头够用了。”
“好。”
“还有那一万块……律师费那个。我还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看了看。
“不用了。”
“妈,你拿着。”
“我说了那是给豆豆的。”
方敏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
“那你拿着给豆豆存上。将来上学用。”
我把信封接了,放进了口袋。
没再推。
她能把这钱还回来,说明她变了。
不是嘴上变的,是心里变了。
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咸菜炒肉丝,油焖虾,西红柿炒蛋,清炒豆角,一个萝卜排骨汤。
豆豆坐在我旁边,筷子还使不利索,我一口一口喂她。
方敏坐在对面,吃了两碗饭。
她吃了一大筷子咸菜,嚼了嚼,说了一句。
“就是这个味儿。”
“小时候的味儿。”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
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了。
吃完饭我洗碗,方敏站在旁边擦。
“妈,我想好了,不让你回城里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在这过得好,我不折腾你了。”
“放假了我带豆豆来看你。平时视频。”
“你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寄。”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
“不缺什么。”
“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两千。”
“不用。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但这是我该给的。”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但是没哭。
忍着的。
“行。”我说。
方敏咧了一下嘴。
“妈,你总算说'行'了。以前你只会说'也是'。”
我愣了一下。
也笑了。
“'也是'和'行'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也是'是我觉得说了没用。'行'是我觉得你说的对。”
方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妈。”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我把灶台擦干净了。
把厨房的灯关了。
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
枣树的影子印在地上,有风吹过来,影子轻轻地晃。
方敏抱着豆豆从屋里出来。
豆豆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番茄汁。
“妈,我把她放你床上了。”
“放吧。”
我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
方敏在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
风吹着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虫鸣。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上那个位置。
存折早就不放那了。
存在银行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二十万三千四,用了一万一千多,剩下的够我过很久了。
这些年我什么都让过。
让了书包,让了咸菜,让了瓶子,让了四年的日日夜夜。
唯独最后这一次,我没让。
不是钱的事。
是我这个人。
我得留住我自己。
留住了自己,才有枣树底下这个晚上。
才有豆豆睡在我枕头边的呼吸声。
才有方敏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的样子。
风又吹过来了。
枣树上还有几颗枣没打下来。
明天再打。
不着急。
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