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庭谢绝婚约。
她愣了,她爹愣了,满朝文武都愣了。
只有我知道,这盘棋,该我落子了。
【第一章】
我叫沈策。
京城沈家,三代列侯,满门清贵。
我是嫡长孙,自幼读兵书、习骑射,十六岁入军营,十八岁守边关,二十一岁带着三千残兵守住了雁北城。
雁北一战,我在城墙上站了七天七夜。
箭矢扎穿左肩,刀伤横过后背,最后是靠着一杆断枪撑着,才没从城头上栽下去。
敌军退了。
捷报传回京城,圣上龙颜大悦,连升三级,赐宅赐田。
沈家门楣,一时风头无两。
可我回京那天,没等来庆功宴,等来的是一桩婚事。
裴家的嫡女,裴令仪。
当朝裴太师的孙女,京城公认的第一贵女。
容貌出众,才情过人,琴棋书画样样拔尖。
多少世家公子挤破头想求娶,裴家一概不应。
现在,裴家主动提了这门亲事。
我祖父在书房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策儿,裴太师亲自递的话。裴家嫡女,配我沈家嫡长孙,门当户对。你在雁北立了大功,圣上正看重你,裴家这个时候递橄榄枝,是好事。”
我坐在椅子上,没吱声。
祖父又说:“裴令仪那丫头,你小时候见过的,模样周正,性子端方,配你绰绰有余。”
我还是没吱声。
祖父皱眉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祖父,裴家为什么要嫁女儿给我?”
祖父一愣:“什么意思?”
我把茶杯搁下,看着他:“雁北之战以前,裴家跟咱们沈家三年没走动过。我入军营的时候,裴太师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叫‘武将粗鄙,难登大雅’。”
祖父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现在我打了胜仗,圣上器重,裴家突然要嫁女儿。祖父,您觉得裴太师看中的是我沈策,还是我身上这份圣恩?”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祖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想多了。朝堂之上,哪家联姻不是互相借力?裴家是文臣之首,我沈家是武将世家,两家联手,根基更稳。这是好事。”
好事。
呵。
我没再多说。
因为有些话,不能跟祖父讲。
比如——裴令仪心里有人了。
而且那个人,不是我。
这件事,是我从雁北回来的第二天知道的。
那天我去城南的医馆换药,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军医说要用京城的好药材重新敷一遍。
医馆在巷子深处,不大,胜在清静。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焦急。
“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又出去了?我让青竹给你带的药,你吃了没有?”
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有些虚弱:“没事,小伤,你别操心了。”
女子的声音高了一点:“什么小伤?大夫说你再不好好养着,这条腿就废了!”
我本来不打算听的。
别人的私事,与我无关。
但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
男人说:“令仪,你别来了。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偷偷来见我,会生气的。”
令仪。
裴令仪。
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住。
裴令仪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我不管。宋哥哥,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变。等我想办法跟祖父说……”
宋哥哥。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世家的名单。
姓宋的,有个宋家。
宋家是寒门出身,宋父靠科举入仕,如今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宋家大公子叫宋砚,倒是有些才名,但门第太低,跟裴家根本不是一个圈子。
然后我听见裴令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
她说:“祖父要把我许给沈家那个武夫,我不嫁。我只嫁你。但现在不能硬来,沈家正得圣眷,我得先稳住他们。等你腿好了,等你明年春闱高中,一切就不一样了。”
武夫。
稳住他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渗出来的血,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裴家要的是沈家的圣恩和兵权。
裴令仪要的是拖延时间,等她的宋哥哥考取功名,好名正言顺地退婚另嫁。
而我沈策,在这盘棋里,就是个被利用完可以扔掉的棋子。
我没进医馆。
转身走了。
肩上的伤,疼。
但不如心里的那股子恶心来得猛。
回到沈府,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祖父又来催婚事的事。
我说:“祖父,容我想想。”
祖父说:“还想什么?裴家已经递了帖子,下月初六就交换庚帖。你母亲已经开始备彩礼了。”
我说:“那就下月初六再说。”
祖父看了我半天,最后摆摆手走了,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打了一仗回来,性子怎么更犟了”。
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
因为我要做的事,比解释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养伤。
老老实实吃药,换药,养伤。肩膀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后背的刀伤也结了痂。
第二件,查人。
我让我在军中的旧部帮我查了两个人的底细。
一个是宋砚。
寒门出身,确实有才,去年秋闱考了第三。但他半年前骑马摔伤了腿,一直在养。裴令仪偷偷去看的,就是他。
另一个,是裴令仪身边的贴身丫鬟,青竹。
青竹是裴府的家生子,自小伺候裴令仪,忠心得很。但她有个弟弟,在京城赌坊欠了一屁股债。
第三件事,最关键。
我进了一趟宫。
圣上在御书房见我,问我伤好了没有。
我说好了。
圣上又问我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我说:“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圣上笑了:“你在雁北替朕挡了七天,有什么不能讲的?说。”
我跪下来,说了一句话。
“臣想求陛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臣想请陛下恩准,臣的婚事,由臣自己做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圣上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
“沈策,你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怎么连娶个媳妇还得朕帮忙?”
我没笑。
我说:“臣不想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
圣上的笑容淡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看着我。
“说清楚。”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没夸大其词,就是我在医馆门口听到的那些话。
圣上听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朕知道了。这道旨意,朕给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月初六,朕让人去观礼。”
我磕头谢恩。
出宫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很蓝,万里无云。
下月初六。
好戏开场。
【第二章】
初六这天,沈家张灯结彩。
我母亲忙前忙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沈家大宅的正厅里摆满了宾客的席位,来的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裴太师亲自带着裴家的人来了,架势摆得很足,随行的车马排了半条街。
裴令仪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珊瑚珠钗,确实好看。
整个正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有人小声说:“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女,这模样,这气度……”
也有人说:“沈家好福气啊,这门亲事结了,文武两条线都打通了。”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裴令仪款款走进来。
她的表情很完美。
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的矜持,偶尔垂下眼帘,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涩。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角落的方向。
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不起眼的年轻男子。
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秀,左腿微微不便。
宋砚。
他居然来了。
我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
裴太师走到我祖父面前,两个老头互相客套了一番,什么“两家渊源”、什么“天作之合”,说得花团锦簇。
然后,按照流程,该交换庚帖了。
裴太师身边的管家捧着一个红漆木盒走上来。
我祖父这边,也让人把沈家的庚帖准备好了。
满堂宾客都笑吟吟地看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站起来了。
“且慢。”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裴太师眯起眼看我。
我祖父脸色一变:“策儿?”
我母亲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我走到正厅中央,站定。
然后我转向裴太师,微微拱手。
“裴太师,晚辈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裴太师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小将军请说。”
我说:“太师嫁孙女,是为了两家结好。但我想问一句——裴姑娘自己,愿意吗?”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变了。
裴令仪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太师的笑容也僵了。
我祖父在后面低声喝了一句:“策儿!”
我没理他。
我看着裴令仪,目光平静。
“裴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就好。”
裴令仪攥着帕子,脸上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裴太师,又看了我一眼。
“沈公子想问什么?”
我说:“你心里可有旁人?”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正厅炸了。
议论声、倒吸气的声音、茶杯磕碰桌面的声音,乱成一团。
裴令仪的脸白了。
不是气白的,是吓白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裴太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眼底泛着冷光。
“沈小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还是看着裴令仪。
“裴姑娘,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我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该糊弄。你心里若有旁人,我沈策不做挡路的石头。你若是心甘情愿嫁进沈家,我自当以礼相待。但你若不愿意——”
我转身面向满堂宾客。
“我沈策,不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祖父的声音炸了起来:“沈策!你疯了!”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
裴令仪的手在发抖,帕子从指尖滑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裴太师站起来了,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我。
“沈小将军,老夫敬你是雁北的英雄,但你今日这番话,是在羞辱我裴家。”
我摇头:“太师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娶一个心里惦记着别人的女子。”
“你——”
裴太师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孙女,裴令仪,在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
那个坐着宋砚的角落。
裴太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砚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拼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太师慢慢转回头,看了一眼裴令仪。
裴令仪终于绷不住了,眼眶一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一哭,等于坐实了。
满堂宾客的议论声轰地炸开了。
“原来裴家小姐心里有人?”
“那这婚事……”
“沈家这是被当了冤大头?”
我站在正厅中央,面无表情。
这时候,正厅门口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
“圣旨到——”
所有人都跪下了。
那道圣旨很简单,寥寥数语。
大意是:沈策忠勇,朕甚嘉之。其婚姻大事,由其自主,旁人不得勉强。
圣旨念完,太监收了旨,笑眯眯地看着我。
“沈小将军,陛下说了,您的眼光,他信得过。”
我跪着接旨,磕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几张脸。
裴太师的脸,铁青。
裴令仪的脸,惨白。
我祖父的脸,呆滞。
我母亲的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角落里,宋砚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透明的。
而满堂宾客的脸上,全是一个表情——震惊。
我把圣旨收好,转身,面对裴太师。
“太师,圣旨已下,婚事作罢。沈家无意为难裴家,今日的事,就当一场误会。”
裴太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裴令仪被她身边的丫鬟青竹搀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策,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
我在雁北城墙上站了七天七夜的时候,身后就是十万百姓。
我连死都不怕,我会怕后悔?
宾客散尽之后,沈家正厅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祖父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我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发火。
他没发火。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点头。
“裴家那丫头心里有人,你早就查清楚了。进宫求旨意,也是你提前布的局。”
我再点头。
祖父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孙子,打仗是个将才,搞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比那些文官差。”
我低下头:“孙儿不想被人当棋子。”
祖父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鼻子一酸,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只是说:“祖父,孙儿的婚事,孙儿自己会操心。您别操心了。”
祖父摆摆手:“滚滚滚,我不操心。一个两个的,没一个省心的。”
我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一个人。
我的随从,陆青。
他跟了我五年,从军营跟到雁北,又从雁北跟回京城。
他脸上的表情很纠结,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怎么了?”
陆青咽了口唾沫:“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宋砚……跑了。”
“跑了?”
“对。刚才裴家走了之后,他就跑了。往城南方向去的。”
我挑了挑眉。
往城南跑?
城南是出京的方向。
这是怕我找他算账,连夜要跑路?
我想了想,说:“别管他。”
陆青一愣:“不管?”
“不管。一个腿还没好利索的书生,能跑到哪去?再说了,他不是我的对手。”
陆青挠了挠头:“那公子,裴家那边……”
“裴家会来找我的。”
我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很平淡。
“不过不是来道歉,是来报复。”
陆青打了个寒颤。
当天夜里,沈家就收到了消息。
裴太师在朝堂上的几个门生,开始联名弹劾我。
罪名是“居功自傲,目无尊长,当众羞辱文臣,有损朝廷体面”。
我看着那份抄来的弹劾奏章,笑了。
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好。
【第三章】
弹劾的奏章递上去的第二天,京城就炸了。
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小将军,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退婚了。”
“退婚?跟谁?”
“裴太师的孙女啊!”
“我的天,他疯了?”
“没疯。听说裴家那个小姐心里有别人,沈策当场揭穿的。”
“那裴太师的脸往哪搁?”
“搁不了了,所以现在让人弹劾沈策呢。”
消息传得满天飞。
我待在府里养伤,哪儿都没去。
但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我手上。
裴太师这一手,不可谓不狠。
他没有直接找沈家的麻烦——毕竟沈家有圣旨在手,他不敢跟皇帝对着干。
他走的是曲线。
先弹劾我“居功自傲”,给我扣帽子。
再让人在京城散布消息,说我“粗鲁无礼,不懂规矩,有辱斯文”。
然后,再通过他在吏部和礼部的关系,暗中施压,想把我的军功赏赐压一压。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伤筋骨,但恶心人。
陆青每天跑来跟我汇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公子,今天又有三个御史递了弹劾折子。”
“嗯。”
“公子,茶楼里有人在编排你,说你是个目中无人的兵痞子。”
“嗯。”
“公子,裴家那边还放出话来,说裴姑娘被你羞辱,整日以泪洗面。”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了陆青一眼。
“她哭?”
“据说哭了三天了。”
“因为被我当众揭穿,没法嫁给宋砚了?”
陆青愣了一下:“呃……应该是吧。”
我把书重新拿起来。
“让她哭。”
陆青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礼部侍郎何远亭登门拜访。
何远亭这个人,是裴太师的得意门生,也是这次弹劾风波的幕后推手之一。
但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是来“说和”的。
正厅里,何远亭端着茶杯,笑得一脸和气。
“沈小将军,老夫今日前来,是受裴太师所托,想跟将军谈谈。”
我坐在对面,没什么表情。
“何大人请说。”
何远亭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裴太师的意思是,前日之事,双方都有些……冲动。裴家愿意退一步,弹劾的事,可以撤回。”
“条件呢?”
何远亭笑了笑:“将军爽快。条件很简单——将军公开说一句话,说前日之事是误会,裴姑娘清白无瑕,绝无心系旁人之事。”
我看着他。
他还在笑。
“何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说谎?”
何远亭的笑容微微一顿。
“将军,这不叫说谎,这叫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裴家的面子保住了,弹劾撤了,大家相安无事。何乐而不为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苦,回味甘甜。
我放下茶杯,说了两个字。
“不行。”
何远亭的笑容凝固了。
“将军……”
“何大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战场上不撒谎,在朝堂上不撒谎,在家里也不撒谎。裴令仪心里有人,这是事实。我让我替她遮掩,做不到。”
何远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起来。
“沈小将军,你年轻气盛,老夫理解。但有些事情,不是凭着一腔血勇就能解决的。朝堂上的水深得很,你在边关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京城……你斗不过裴太师。”
我也站起来。
“何大人,你回去告诉裴太师一句话。”
“什么话?”
“雁北城外十万敌军,我都没退过半步。他几道弹劾折子,吓不住我。”
何远亭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青从屏风后面钻出来,一脸担忧。
“公子,你把何远亭得罪了,裴太师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我知道。”
“那你……”
“陆青,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城南找一个人。”
“谁?”
“宋砚。”
陆青愣住了。
我说:“他没走远。腿伤没好,跑不了多远。你去找到他,告诉他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害怕。”
陆青一头雾水地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太师想玩,我奉陪。
但这盘棋的走法,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以为我退婚是意气用事。
他错了。
我退婚,是第一步。
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杀招。
当天下午,一封信从沈府送了出去。
收信人不是裴太师,不是何远亭,也不是宫里的圣上。
收信人是一个女人。
京城永安侯府的嫡女。
姜雪筠。
永安侯姜家,跟裴家有一段旧怨。
十年前,裴太师在朝堂上弹劾永安侯“拥兵自重”,差点害得姜家满门抄斩。后来虽然查明是诬告,但姜家元气大伤,永安侯一病不起,两年后就去了。
姜家跟裴家的仇,比沈家跟裴家的矛盾深多了。
姜雪筠是永安侯的遗孤,由寡母一手带大。据说性子极冷,轻易不与人来往。
但我给她写信,她会看的。
因为信里只有一句话。
“裴太师的把柄,你想不想要?”
【第四章】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我收到了回信。
也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城西醉仙楼,三楼雅间。”
字迹清瘦,锋芒内敛,跟传闻中姜雪筠的性子倒是挺配。
第二天午时,我准时到了醉仙楼。
三楼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侍女,一看就是练过的,腰间别着匕首,看见我来了也没行礼,只是侧身让路,眼神警惕得像两条看门的猎犬。
我推门进去。
雅间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根白玉簪。
面容很淡,像一碗放凉的白水,乍看没什么味道,但细看之下,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
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也没客套,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下了。
她开口了,声音也是冷的。
“沈小将军,你的信很有意思。一句话钓我出来,你要么是真有裴太师的把柄,要么是在拿姜家当枪使。”
我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合作。”
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子。
“合作?你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武将,跟我一个守寡侯府的孤女,能合作什么?”
我说:“你恨裴太师。”
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十年前的事,你没忘。永安侯府从京城第一武勋变成空壳子,你父亲含冤而死,你母亲郁郁寡欢,你自己从侯府千金变成人人可欺的没落贵女。这些,都是裴太师一手造成的。”
她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茶水微微晃动。
我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不是没想过报仇。但姜家式微,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合适的时机。”
“所以你来了?”她抬眼看我,语气平淡,“你觉得你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
“不是我。是裴太师自己。”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记录的是裴太师三年前经手的一桩科举案。
当年有人举报春闱泄题,涉及裴太师的一个门生。朝廷查了一阵,最后以“查无实据”结案。
但我在雁北的时候,有个手下是当年涉案考生的同乡。他喝醉了酒,说过几句含糊的话。
我让人顺着那条线查下去,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泄题的事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泄题的源头直接指向裴太师的书房。
当年能查不下去,是因为关键证人被“意外溺亡”了。
姜雪筠看完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这些……你怎么查到的?”
“我在雁北待了三年,认识的人多且杂,其中不乏三教九流。”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这还不够。”她说。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
“我?”
“你在京城经营多年,暗中的人脉不比你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少。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一个人——当年那桩科举案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证人。他被裴太师的人吓破了胆,改名换姓躲了起来。我查到他大概在江南一带,但具体在哪,我的人手不够。”
姜雪筠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退婚的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我没否认。
“是。”
“你去看裴令仪那天,是‘恰好’路过医馆,还是有意去的?”
“有意。”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审慎的兴趣。
“你不像个武将。”
“我就是个武将。但武将不代表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像初冬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一闪就没了。
“行。我帮你找那个证人。”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利落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裴太师倒台之后,我要亲自去他面前,让他知道是姜家的人扳倒了他。”
我点头。
“没问题。”
她端起茶杯,这次终于喝了一口。
“合作愉快。”
我也端起茶杯。
“合作愉快。”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陆青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公子,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宋砚找到了。他没跑远,就躲在城南一个客栈里。您让我跟他说的那三个字,我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哭了?”
“跪在地上哭的。他说他对不住您,说裴姑娘的事是他的错,他不该答应裴姑娘的计划。他说他就是个书生,没有胆子,被裴姑娘架在那里下不来。”
我站在醉仙楼门口,听着陆青的话。
一个书生,被一个贵女架在骑虎难下的位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说到底,宋砚也不过是裴令仪棋盘上的另一颗棋子。
只不过他甘之如饴,以为自己是棋手。
我说:“告诉他,让他安心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过了这一阵,他想参加明年春闱就去参加,没人会为难他。”
陆青犹豫了一下:“公子,你对他也太好了吧?他毕竟……”
“他就是个普通人。”我打断他,“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他。”
回到沈府的时候,下雪了。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密。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后背的刀伤隐隐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
我想起在雁北的最后一夜。
也是这样的雪。
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兵卒们裹着单薄的棉衣缩成一团,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每个人的脸。
我靠着断枪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敌军的连营。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能活着回京城,我要好好过日子。
娶个喜欢自己的姑娘,生几个孩子,不用再打仗。
现在我回来了。
但日子好像比打仗还复杂。
我笑了笑,回了屋。
桌上放着一封新的信。
陆青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拆开一看,不是陆青写的。
是姜雪筠。
她下午从醉仙楼回去之后,立刻就开始行动了。
信上说,她在江南的人已经动了,预计半个月内能找到那个证人。
另外,她还附了一条消息。
裴太师那边,最近在跟兵部尚书走动。目的不明,但可能跟沈家有关。
我把信烧了。
兵部尚书,贺长庚。
这个人跟裴太师不是一路的,但也不是沈家的人。他是个墙头草,谁势大他跟谁。
裴太师去找他,多半是想从兵部的方向给沈家使绊子。
沈家是武将世家,命脉在军队。如果裴太师能说动兵部在军务上卡沈家一把,那比弹劾有用得多。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把所有的线索理了一遍。
裴太师的棋路越来越清晰了。
明面上弹劾给我施压,暗地里联络兵部断我后路。
同时散布舆论毁我名声。
三管齐下,步步紧逼。
如果我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将”,这套组合拳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惜,我不是。
我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次的收信人是一个名字。
顾鹤年。
翰林院编修,圣上近臣。
也是我在雁北的生死之交。
当年雁北被围时,是他在朝堂上拼死力谏,圣上才派了援军来。
我在城墙上多撑的最后两天,就是在等他搬来的救兵。
信里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裴太师跟兵部尚书在接触。”
第二句:“你帮我盯着。”
写完信,我吹灭灯,躺在床上。
窗外雪还在下。
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
我闭上眼睛,想起裴令仪走过我身边时说的那句话。
“沈策,你会后悔的。”
我翻了个身。
不会的。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两件事:
一是在雁北守了七天。
二是今天退了这门婚。
第三件不后悔的事,正在路上。
而它到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五章】
雪下了三天,京城裹了一层厚厚的白。
第四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姜雪筠。
她的人在江南找到线索了。那个失踪的证人叫孟平,改名换姓在苏州一个小县城的私塾里教书,活得很低调,连邻居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姜雪筠说她已经派人去接了,预计十天左右能到京城。
第二个消息来自顾鹤年。
他比我想得还上心。信里写了一大段,核心内容就两件事。
裴太师确实跟兵部尚书贺长庚见了面,地点是贺府的后花园,避人耳目。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顾鹤年打听到,贺长庚最近在过问雁北驻军的粮草调拨。
雁北驻军的粮草。
这四个字让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雁北是我驻守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三千弟兄。
粮草一旦被卡,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边的兵卒就得饿肚子。
裴太师这一手,是奔着要命去的。
我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陆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公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放下。
“陆青,去库房,把雁北之战的所有军报、粮草调拨记录、伤亡名册全部翻出来。”
“全部?”
“一张纸都不能少。”
陆青飞奔出去了。
我坐在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裴太师,你想动雁北的粮草。
行。
那我就让你知道,动粮草是什么代价。
接下来的五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整理雁北之战的全部档案。
每一份军报,每一笔粮草调拨的去向,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一式三份。
一份留在沈府。
一份送进宫里,直接递到圣上的御书房。
一份……送到了国子监祭酒孙老大人的手上。
孙老大人是个硬骨头,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天下,最看不惯的就是文官欺负武将。当年永安侯被诬告的时候,孙老大人就上过折子替姜家说话,差点被裴太师一并弹劾。
我把雁北的档案送去,不需要让他做什么。
他只要看到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字,就够了。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兵部。
不是去找贺长庚。
是去找兵部的一个主事,叫周成。
周成是我在边关的旧识,当年在雁北待过两年。他后来回京进了兵部,做的就是粮草调拨的文书工作。
见面的时候,周成的脸色很难看。
“沈哥,你来得正好。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把雁北下个月的粮草调拨压一压。”
“压多少?”
“两成。”
两成。
雁北冬天本来就冷,粮草本来就紧张,再压两成,那些兵卒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看着周成:“谁打的招呼?”
周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贺尚书身边的人传的话。但谁都知道,贺尚书背后站的是谁。”
裴太师。
我点了点头。
“周成,这份粮草调拨的文书,你先压着,别急着批。”
“可是……”
“给我十天时间。”
周成看着我,脸上写满了纠结。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十天。沈哥,最多十天。”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
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边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灰色。
我站在兵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十天。
够了。
第八天,姜雪筠的人把孟平带到了京城。
孟平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瘦得像根竹竿。他被带到一个安全的宅子里,见到我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沈策。”
他一听这个名字,腿软了,差点坐到地上。
“沈、沈小将军?雁北那个?”
“对。”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
“你找我什么事?”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摊开放在他面前。
“三年前的科举泄题案,你是知情人之一。当年你的同伴被‘溺亡’了,你被吓跑了。”
孟平的脸刷地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平,你在苏州清溪县济民巷第三家私塾教书,化名叫周远山。你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李小宝的,上个月刚过了八岁生辰。”
孟平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保你的。但你得把三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蹲了下去,抱着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说……我都说……我早就想说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三年前的春闱,泄题是真的。试题是从裴太师的书房里传出来的,经手人是裴太师的管家裴安。我当年在礼部做抄写员,无意中看到了一份被抄录的试题副本,跟正式考题一模一样,时间比考试早了半个月。”
“我找到另一个同僚商量该怎么办,结果三天后,他就死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可他水性好得很……我害怕了,我连夜跑了,改了名字,再也不敢回京城。”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愿意在圣上面前,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吗?”
他浑身一震。
“圣、圣上面前?”
“对。我会保你。只要你说真话,沈家和姜家会护你周全。”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点了头。
“好。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躲了三年,够了。”
当天夜里,姜雪筠来了沈府。
这是她第一次来。
她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的雪还没化完,白玉簪上挂着一片碎雪花。
她看了看书房里的陈设——满墙的兵书、挂在架子上的长刀、角落里那杆断枪。
“你的书房跟你的人一样。”她说。
“怎么说?”
“看着粗犷,实际上每样东西都放得规规矩矩。”
我让她坐下,把孟平的供述给她看了。
她看完之后,手指按住了纸上“裴安”那个名字。
“裴安。裴太师的管家。跟了他三十年的人。”
“对。”
“如果要扳倒裴太师,光有孟平的证词不够。裴家会说孟平是被收买的,是攀咬。”
“所以我们还需要物证。”
“物证在哪?”
我看着她:“在裴府。”
她皱了皱眉。
“你要潜入裴府?”
“不用潜入。”我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还记得裴令仪身边那个丫鬟青竹吗?”
姜雪筠想了想:“记得。你之前查过她。”
“青竹有个弟弟,在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三百两,对裴家来说不算什么,但裴家没管。青竹求过裴令仪,裴令仪没答应。”
姜雪筠抬起眼看我。
她明白了。
“你要策反青竹。”
“不是策反。”我摇头,“是帮她一个忙。她弟弟的赌债,我帮她还。然后请她帮我办一件小事——在裴太师的书房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裴太师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文书都会抄录一份备案,存在书房暗格里。三年前的科举试题,如果他做了备案,那份备案还在。”
姜雪筠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我祖父说的。裴太师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编修,养成了抄录备案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姜雪筠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策,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可怕?”
“从退婚那天起,你就在布这盘棋了。”
我没否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满院的积雪。
“我去找青竹。”她转过头,“女子之间说话,比你这个大男人出面方便。”
我点了点头。
“小心裴家的人。”
她嘴角微微一勾。
“沈策,你忘了,我在京城活了二十年,前十年是侯府千金,后十年是寡门孤女。前十年教了我什么叫体面,后十年教了我什么叫小心。”
说完,她推门走了。
雪夜里,她的背影很瘦。
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头到尾,她没问过我报酬。
也没提过条件。
除了那句“我要亲自去裴太师面前”。
这个女子的仇恨,比她看上去的要重得多。
也沉得多。
我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还摊着那张供述。
我把它收好,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个字。
等。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在动了。
姜雪筠去找青竹。
孟平在安全的宅子里等着。
顾鹤年在盯着兵部。
周成在压着粮草文书。
而裴太师——
他还在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第六章】
姜雪筠的效率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她就见到了青竹。
不是在裴府附近,太扎眼。
她选的地方是城东一家绣庄。青竹每逢初十会出府替裴令仪取绣好的帕子,这个行程没人盯着。
姜雪筠是怎么跟青竹谈的,她没说细节。
她只是在当天夜里给我递了一张纸条。
“成了。三天后给你答复。”
这三天里,京城发生了一件事。
国子监的孙老大人在经筵上讲了一堂课。
讲的是历朝历代“以文抑武”的弊端。
他没点任何人的名,但他在课上讲了一个故事——有个将军守边关七天七夜,身上中了十几箭,靠着一杆断枪撑到援军到来。回京之后,却被人用几道弹劾折子逼得抬不起头。
“诸位学生,”孙老大人拍着桌子说,“武将流血在前,文官泼墨在后,这像话吗?”
这堂课的内容当天就传遍了国子监,第二天传遍了京城。
茶楼里的议论风向开始变了。
“孙老大人说得在理啊。沈策好歹守了雁北,有功于社稷,弹劾他的那些人,在边关待过一天吗?”
“就是。裴太师那帮人,嘴皮子厉害,真让他们上城墙试试?”
裴太师那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当天下午,弹劾我的奏折突然少了一半。
我在书房里看到这个消息,嘴角动了动。
孙老大人这一课,讲得好。
第三天晚上,姜雪筠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不大,用绳子系得紧紧的。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纸。
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我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科举试题。
三年前的春闱试题。
而且——纸上的字迹,跟正式试题一模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备”字。
这是裴太师的备案抄本。
我抬头看姜雪筠。
“青竹在裴太师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竹怎么样?”
“我帮她弟弟还了赌债,又另外给了她一笔钱。她连夜出了京城,去投奔乡下的亲戚了。”
“裴家那边没发现?”
“青竹走之前,跟裴令仪告了假,说老家母亲病重。裴令仪准了。等裴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青竹已经走远了。”
我把那叠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够了。”
人证——孟平。
物证——备案抄本。
够了。
姜雪筠站在桌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裴太师倒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在担心什么?”
“裴太师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倒了,会有很多人受牵连。朝堂会乱。”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说:“你怕了?”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等了十年。”
“那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意思是?”
她沉默了一瞬。
“我想确认,你跟我一样,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姜雪筠,我在雁北城墙上站了七天七夜。你觉得我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就动手吧。”
第二天,我进了宫。
圣上在御书房批奏折。
我把两样东西呈了上去。
一样是孟平的供述。
一样是裴太师书房里的备案抄本。
圣上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最后,他放下那叠纸,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沈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臣知道。”
“裴太师是三朝老臣。”
“臣知道。”
“扳倒他,朝堂会震动。”
“臣知道。”
圣上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在雁北的时候,朕就知道你是个倔脾气。当初让你回京,朕以为你能消停几天。结果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退婚,第二件事就是给朕扔了个炸雷。”
我低着头,没说话。
圣上又叹了一口气。
“朕让大理寺去查。你提供的人证物证,朕会让人保护好。”
我跪下磕头。
“臣谢陛下。”
“别急着谢。”圣上的声音冷了一度,“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证据确凿,朕绝不姑息。但如果查出来有人伪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锋利得像刀子。
“那沈策,你的脑袋,朕也保不住。”
我抬起头,直视他。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有证据,句句属实。”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是亮堂堂的。
我站在宫门口,深深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散开。
棋已经落下了。
现在,轮到裴太师接招。
三天后,大理寺的人动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再次炸了。
裴太师的管家裴安被大理寺带走了。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三年前负责春闱阅卷的两个礼部官员。
裴府的大门前,停着大理寺的马车。
据说裴太师当时正在书房里写字。
听到消息的时候,笔从手里掉了下来,在宣纸上溅出一大坨墨。
他连问了三遍:“什么?”
【第七章】
大理寺的效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或者说,圣上的态度摆在那儿,没人敢拖。
五天之内,裴安招了。
他在大理寺的审讯室里交代了所有细节——三年前的春闱,确实是裴太师授意泄题,目的是为了让他的几个门生顺利中举,好在朝中进一步扩张势力。
试题是裴太师亲自抄录,交给裴安,裴安再转交给那几个考生。
至于当年发现线索的那个礼部抄写员的同伴——确实是裴安派人干的。不是推下水,是灌了药。做成了溺水的假象。
供述递上去的当天,圣上龙颜震怒。
据说他在御书房里摔了一个砚台。
当天夜里,裴太师被禁足在府中。
第二天,圣上下了一道旨意。
裴太师,削官去职,交大理寺候审。
涉案门生,一律革除功名。
兵部尚书贺长庚,因“勾连朋党、干预军务”之嫌,暂停职务,听候调查。
这道旨意一下来,京城像被扔了一颗炮仗。
朝堂上,裴太师的门生们噤若寒蝉。原本气势汹汹弹劾我的那批人,一夜之间全缩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的弹劾折子从御书房里偷回来。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
“裴太师?那可是三朝老臣啊!”
“三朝老臣怎么了?作弊就是作弊,杀人就是杀人。”
“沈家那个小将军,了不得。雁北打仗是他,扳倒裴太师也是他。”
“这人不好惹啊。”
沈家这边,我祖父坐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策儿,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我说:“祖父,裴太师要动雁北的粮草,那是三千条人命。”
祖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我把裴太师联络贺长庚、试图削减雁北粮草的事说了一遍。
祖父听完,脸色铁青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做得对。”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退婚那天。
这一次,声音比上次还要沙哑。
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裴太师正坐在书房里。
据后来裴府的下人说,旨意宣完之后,裴太师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一辈子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斗倒了多少对手,扳倒了多少敌人。
最后,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将手里。
一个他看不起的“武夫”手里。
裴令仪在隔壁的房间里哭得死去活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那个拖延时间、等宋砚高中的计划,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成了压垮裴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她没有打沈家的主意,沈策根本不会去查裴家的底细。
一切的一切,起因就是她的那点小心思。
裴太师被带去大理寺那天,半个京城的人都出来看了。
他被两个差役押着,从裴府的大门走出来。
白发苍苍的老人,腰板还是挺直的,但步伐已经不如从前稳健了。
路边有人围观,有人议论,有人唏嘘。
裴太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路边。
人群的缝隙里,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姜雪筠。
她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太师认出了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姜雪筠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如水。
但那份平静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十年的等待、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恨意,全部凝聚在一个眼神里。
裴太师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差役催促他继续走。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姜雪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疼。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走了。
步伐很轻,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整理东西。
陆青进来了。
“公子,有人来了。”
“谁?”
“宋砚。”
我愣了一下。
宋砚来了?
他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
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睛红红的。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沈将军,我来请罪。”
我看着他。
他把头磕在地上,邦邦地响。
“裴令仪的事,是我的错。她说那个计划的时候,我应该拒绝的。我不该贪心,不该妄想……”
“行了。”我打断他,“起来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踉跄了一步。
陆青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
宋砚坐下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宋砚,裴令仪的事,你确实有责任。但你不是主谋,裴家拿你当棋子,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身子抖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您说。”
“裴令仪的计划,裴太师知不知情?”
宋砚猛地抬头。
“知道。”他说,声音发紧,“裴令仪跟我说过,这门亲事是裴太师定的,但裴太师私下跟她说过一句话——‘先嫁过去,等时机成熟再说’。”
先嫁过去,等时机成熟再说。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裴太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裴令仪真心嫁给我。他只是想把孙女塞进沈家,当一个内应,或者一个绑定沈家的绳索。
等到时机成熟——也就是等到裴太师不再需要沈家的时候——再想办法把裴令仪弄回去,或者干脆用这门婚事来拿捏沈家。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算计。
我闭了闭眼。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宋砚,你走吧。好好养腿,好好读书,明年春闱考个好成绩。”
他愣住了。
“将军……您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你就是个被人利用的书呆子。以后聪明点,别什么话都信。”
他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这个文文弱弱的书生,蹲在我书房的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陆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摆了摆手,让陆青把他送走了。
人走了之后,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交错着,像一张网。
所有的事都结束了。
裴太师倒了,裴家完了。
弹劾撤了,粮草保住了。
雁北那三千弟兄,明年冬天不用饿肚子了。
这就够了。
我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院门口闪过一个人影。
是姜雪筠。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玉簪上似乎挂着一滴水珠。
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轻得像要散掉。
“沈策,今天在街上看着裴太师被押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没有。一点都不痛快。”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十年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
冬天的月光冷得像水,泼在她身上,泼在院子里,泼在这座偌大的京城里。
“姜雪筠。”我说。
“嗯?”
“结束了就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跟上次在醉仙楼的笑不一样。
那次是霜花一闪。
这次是冰面裂开,下面露出了活水。
“嗯。”她应了一声。
“结束了就好。”
我倚在窗框上,她站在院门口。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院子里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第八章】
裴太师的案子审了半个月,铁证如山,翻不了。
最终判决下来的那天,我没去看。
陆青跑回来跟我说结果:裴太师削去一切官职勋衔,抄没家产,流放岭南。裴家嫡系三代不得出仕。
涉案门生全部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贺长庚罢官,降为庶人。
至于裴令仪——
她没有受到直接的惩罚。毕竟她只是一个女子,朝廷不会因为一桩未成的婚约去处置她。
但裴家倒了,她的处境一落千丈。
从京城第一贵女,变成了罪臣之后。
听说她搬出了裴府,跟着母亲住到了城郊一处破旧的宅子里。
至于宋砚——
他倒是真的听了我的话,老老实实养腿,老老实实读书。
裴家出事之后,他跟裴令仪之间的事自然也传开了。裴令仪没再去找他。
据说她托人传了一句话给宋砚:“各自安好。”
这四个字,冷得像冬天的风。
但也干脆得像一把刀。
宋砚收到这四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读了三天三夜的书。
第四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
陆青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公子,您说这宋砚,是真放下了,还是把那股子劲儿全转到读书上去了?”
我说:“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裴家倒台之后,京城安静了许多。
弹劾的折子没了,流言也慢慢散了。
沈家的日子恢复了正常。
我祖父开始张罗着要给我相看新的亲事。
我说不急。
他说急。
“你都二十一了!再不成亲,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抱重孙子!”
我说:“祖父,您身体硬朗着呢,再等几年没问题。”
他拿茶杯砸我,我躲开了。
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常,让我觉得安心。
春天来了。
京城的雪化完了,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的冰裂开了,碧绿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
我在府里养了一整个冬天的伤,终于彻底好了。
肩膀上的箭伤结了硬茧,后背的刀痕变成了一条淡白色的疤。
陆青说我背上那道疤像一条蜈蚣,我踹了他一脚。
三月初,春闱开考。
宋砚进了贡院。
三天后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半个月后放榜,他中了。
不是头名,但成绩很好,二甲第七。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练刀。
陆青跑过来说:“公子,宋砚中了!”
我收了刀,擦了擦汗。
“中了就好。”
“他让人带了一封信来。”
我拆开信。
信很短。
“沈将军恩德,宋砚没齿难忘。此后余生,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不负将军期许。”
我把信折好,收起来。
这个书呆子,终归还是走上正道了。
三月中旬,另一个消息传来。
姜雪筠的母亲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多年郁结于心,加上冬天受了寒,一直拖着没好,开春的时候反而加重了。
我派人送了药材过去。
姜雪筠没收。
她让人传了一句话回来:“沈将军的好意,雪筠心领。但姜家的事,姜家自己担着。”
我听了,没多说什么。
但第二天,我派陆青去城里最好的医馆请了一位老大夫,直接送到了姜家门口。
老大夫说是沈家请的,诊金已付,不用姜家出一文钱。
姜雪筠能拒绝药材,但不会把大夫赶走——她母亲正病着。
事实证明我没猜错。
老大夫进了姜家的门,开了方子,抓了药。
姜夫人的病慢慢好了。
四月初,姜雪筠来了沈府。
这次她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走进来的。
门房通报的时候,我祖父正好在前厅。
老头子听到“永安侯府姜姑娘”这个名号,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请进来。”
姜雪筠进了前厅,先给我祖父行了礼。
我祖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走之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丫头不错。”
我假装没听见。
姜雪筠坐下后,开门见山。
“沈策,我来还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你帮我报了仇,又帮我母亲请了大夫。我姜家不喜欢欠人情。”
“不用还。”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我想了很久,决定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拆开一看。
是一份名单。
京城各家的暗中势力分布、几个关键人物的秘密关系、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这些东西,是姜雪筠十年来暗中收集的。
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的情报,随便拎出一条来都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我看着这份名单,沉默了。
“你把这些给我?”
“嗯。”
“为什么?这些东西是你的底牌。”
她看着我,目光清澈。
“因为我不需要底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裴太师倒了,我等了十年的事结束了。我母亲的病也在好转。我不需要再活在仇恨里了。”
她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只是过去的重量。放在你手里,能保沈家,也能保更多人。”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眼睛像冰面,看什么都冷。
现在的眼睛像化了冰的湖水,沉静,温润,但深处有光。
我把名单收好。
“多谢。”
“不客气。”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策。”
“嗯?”
她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祖父让你相看亲事的事,我听说了。”
我一愣。
她转过头,嘴角微微一勾。
“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她没说完就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暖暖的。
像冬天将尽的时候,第一缕春风吹过来。
不烈,不猛。
但你知道,暖和的日子要来了。
门外传来我祖父的声音。他在院子里故意大声跟陆青说话。
“这姜家的丫头走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茶还没来得及泡呢!”
“祖父,您刚才不是自己走的吗……”陆青小声说。
“我那是给年轻人腾地方!你懂什么!”
“那您现在是……”
“我现在是后悔走得太早了!”
我在屋里听着,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被收好的名单上,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安宁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雁北的风雪,退婚的惊雷,裴太师的棋局,大理寺的铁案。
所有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了一圈。
然后全部散开了。
剩下的,只有窗外的春风,院子里祖父的嗓门,还有心口那一点不肯散去的暖意。
我睁开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姜雪筠。”
念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嘴角是弯的。
这个名字,搁在心里,妥帖得很。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