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爷家的公子江怀,是远近闻名的缺心眼。
教书先生被他疯言疯语问到辞职
道士断言他三魂缺一,少的那一魂偏偏是情魂
为变聪明考状元,他扛上烧鸡,拿着抄的歪歪扭扭的地图,直奔眠云山找狐仙。
万万没想到,竟求出来一段跨越五百年的情缘。
狐仙:拿只烧鸡就想骗我?
江怀:没事,我年年带烧鸡来骗……不是,来求,你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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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爷这辈子最烧心的事情,就是当年花三百两银子给江怀请了个秀才开蒙。
倒不是秀才教的不好,人家把《论语》讲的头头是道,问题出在江怀身上。江怀听完秀才讲课之后,很认真的问道:“先生,孔子他老人家是不是跟弟子们的关系都不好啊?怎么每句话都要骂人家呢?”
秀才当场辞职,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令郎缺的不是学问,是魂,找人来看看吧。”
于是江老爷又花三百两请了个很有名的道士下山来给江怀看看。道士绕着江怀转了三圈,掐指一算,说了句更让江老爷烧心的话:“令郎三魂缺一,缺的恰好就是情魂。说的直白点,就是缺心眼。吃喝拉撒是没问题,考功名有点够呛。您不如想开点,给他娶个聪明媳妇,没准慢慢就补上了。”
当晚江老爷把江怀叫到书房:“儿啊,考不考的上功名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你看……不如爹给你找个聪明媳妇怎么样?”
江怀想了想:“爹,媳妇有狐仙聪明吗?我看书上说,山上的狐仙可以让人变聪明,我去求求他,他定能让我考上状元!”
江万山急了:“这世上哪有狐仙,你去哪里找他?就算真有,狐仙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江怀一本正经点头:“书上说了,狐仙就在眠云山,我给他带几只最好的烧鸡,他肯定会出来见我的。”
江老爷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他上山,于是,江怀带上小书童阿福出发了。
眠云山上山道崎岖,但是风景极美,一路芳草纷飞,野花如织。可阿福此时完全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他左手拎着食盒,背上背着行李,嘴里嘟嘟囔囔:“少爷,您确定这里真有狐仙?”
江怀抬头看了看山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开一看,原来是一张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这是我从书上抄下来的地图,保准没错。书上写了,眠云山上有棵歪脖子树,见到树以后,再往前走200米,有一块样子像馒头的大石头,石头底下就是狐仙洞府。”
阿福凑过去一看,沉默了。那石头画的像个屁股,旁边还写了行小字——此石甚是灵验,供上烧鸡,狐仙立现。
“少爷,这满山都是树,那一棵才算歪脖子啊?”
江怀看了看地图,“地图上标的位置大概在半山腰,我们再往上走一走,肯定能看到”
阿福郁闷极了,但是他只是个小小的书童,只能少爷去哪他就去哪了。但是走了一会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少爷,你上山找狐仙为什么要带《四书大全》啊?”
“万一狐仙到时候要考考我呢?我得提前温习一下。”
阿福有些无语:“您这样温习也背不下来啊。”
“所以我才来找狐仙嘛!”
阿福闭嘴了,默默爬山。
两人走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快到山腰的时候,居然真的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可问题是,歪脖子树的旁边还有一棵歪脖子树,两棵树样子极像,只是一颗往左歪,一颗往右歪。阿福指着两棵歪脖子树问道:“少爷,我们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啊?”
江怀又掏出地图,认真的比划了半天:“图上画的好像是向左”
“可是这一棵是向右的”
“那就向右”
“可是您说图上画的是向左……”
正在两人踌躇不定之时,江怀突然兴奋大喊:“阿福你看!那边那块石头像不像馒头!”
阿福定睛一看,还真有一块长得像屁股,啊不,是像馒头的大石头。江怀高兴坏了,连忙跑过去,围着石头左看右看,并没有看到狐仙的洞府。
“也对,狐仙洞府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找到的……啊!对了!烧鸡!”江怀突然想起书上说的要上供烧鸡,连忙让阿福把带来的烧鸡摆上一只,再摆了一壶顺便一起拿来的梅子酒。随后一本正经的对着石头跪下。
“狐仙大人,求您帮帮我,让我变聪明吧。”
江怀说完四处看看,什么也没发生,阿福忍不住劝道:“少爷,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我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江怀摇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了,怎能这么快就放弃。”于是继续虔诚的对着石头念念有词。
跪了得有半柱香的时间,突然,江怀感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上,又弹到了地上。他摸着头往地上一看——是一只吃干净的鸡腿骨。
江怀疑惑极了,突然,阿福惊讶的喊到:“少爷!烧鸡没了!”
江怀抬头一看,只见摆在石头前面的烧鸡和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站起来围着石头四处找,正在这时,头上传来了一声轻笑。
江怀和阿福抬头看去,只见树上坐着一个白衣书生。那书生一头黑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白衣胜雪,肌肤莹白如玉,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清透灵动,手上正拿着一壶酒,漫不经心的喝上一口。见两人望过来,对着他们又是浅浅一笑。
江怀都看呆了,一时忘了说话,直到白衣书生慢悠悠的开口了:“你们是何人?上山所为何事?”
江怀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在下江怀,这位是我的书童阿福。我们主仆二人上山,是为了寻找狐仙,请问兄台是否知道狐仙所在?”
涂山晏——也就是白衣书生,忍不住笑了。他在山中修行千年,今日看到两人上山,本来无意多管闲事,没想到却听到这呆子絮絮叨叨的念了半天,竟是想求自己帮他变聪明。这可太有趣了。
更重要的是,在涂山晏看到江怀的一瞬间,他的心口处便开始发烫,这可真的是稀奇了,他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涂山晏轻巧的从树上跳下来,也向江怀行了个礼:“在下涂山晏,在这山中隐居,倒是确实知道如何见到狐仙。”说完眼珠子一转,没等江怀开口,又接着说:“不过狐仙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这样吧,你先随我去我家安顿下来,等时机到了,我就带你去见狐仙。”
江怀闻言大喜过望:“真的吗?如此,就麻烦涂山公子了。”
阿福一听就急了,快走几步到江怀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公子,此人来路不明,万不可轻信他的说辞,我们还是先下山吧。”
江怀安抚地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阿福,涂山公子愿意带我们去找狐仙,他是好心人。”
涂山晏站在一旁,笑容不变,也不多说什么,就静静地看着阿福无可奈何的干着急。
阿福内心哀嚎:公子啊!你剩下的魂难道全是缺心眼魂吗?!
但是阿福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个小书童罢了,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跟着两人往涂山晏的住处走去。
木屋藏在山林深处,庭院干净整洁,院前种着野花,旁边有一条小溪,环境清幽。屋内桌椅齐全,简单雅致,一看便是常年有人居住。
“此处便是我的屋舍,你二人可暂时在这居住”涂山晏推开屋门,邀请两人进屋:“就是山中条件简陋,怕是委屈了江公子。”
江怀倒是十分知足:“已经很好了,多谢涂山公子。”说完让阿福拿出吃食,邀请涂山晏一起吃晚饭。涂山晏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有意思,这位江公子,倒是很实诚。
涂山晏说要等“时机”,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江怀主仆两暂时在木屋里住下了。涂山晏嘴上说是让他两“借宿”实际上每日出门打猎、摘果子的是他,生火做饭的是他,就连晚上江怀踢被子,给他掖被角的也是他。
阿福看在眼里,虽然对涂山晏扔有些警惕,但还是忍不住对江怀嘀咕:“少爷,天天让主人家伺候我们,不太好吧?”
江怀认真想了想:“可能是涂山公子一直自己住在山里,有些寂寞,所以对我们比较热情。”
“寂寞的话他应该找个媳妇啊,天天伺候您算怎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我不会打猎、做饭,涂山公子看我可怜吧。”江怀笃定的说。
阿福一时无言,他竟找不出理由反驳。
其实这半个月,涂山晏过得很纠结。
一方面,他确定这呆子身上真的有点东西,每次江怀靠近,他的心口就发烫,他用了很多方法都压不下去。翻遍了千年来收藏的所有典籍,终于在一部残卷上找到了只言片语——魂有所归,则鸣。
他隐约猜到了原因。
另一方面,这呆子确实很有意思。涂山晏千年来没遇见过这么好玩的人。
他试图教会江怀如何感受话语背后包含的感情,板着脸说:“你这字写的太丑了”江怀一点也不生气,马上说:“那我重写”
“倒也不必”涂山晏有点绷不住神色“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板着脸,并不一定是在生气。如果我生气,我会——”他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江怀看了半天,恍然大悟:“你生气的时候会笑!”
“……这不是在笑,笑是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哦!所以你刚才其实是在开心,因为我的字写的丑?”
涂山晏有点懵逼,没想到教会一个人懂得感情,竟然这么难。
江怀突然说:“那孔子骂弟子的时候,也是开心的吗?”
涂山晏更懵逼了。
“我以前问先生,孔子为什么每句话都要骂弟子,先生答不上来,就辞职不干了”江怀难得的表露出苦恼的样子:“可是骂人不是因为生气吗?涂山公子,你说呢?”
山风穿堂而过,涂山晏看着江怀认真地脸,忽而轻声说:“孔子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开心,他这样说弟子,是因为拿他们当亲人”
他顿了顿:“骂的越凶,越是放心不下。你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那晚江怀睡了以后,涂山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对着月亮坐了一夜。他心口越来越烫了,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五百年前,他修行突破,还来不及做准备,天上的雷劫就劈了下来。
拼着修为硬挨了前面几道雷,最后一道雷直接把他的丹田劈碎了。他浑身焦黑的瘫在地上等死,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五百年算是白忙活了”
突然一个路过的修士蹲在了他面前。
修士已经很老了,寿元将尽,自己都一副快不行的样子,还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嘿!狐狸,你是不是要死了哦?”
涂山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寿元也快到了”老修士自顾自的说道:“咱两也算是半斤八两。”
老修士盘腿坐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从自己魂魄里撕下一道,按进涂山晏破碎的丹田里。
涂山晏惊的毛——已经没几根了,还焦黑的,都竖起来了:“你是不是疯了?!魂魄不全,你连转世投胎都……”
“我们修士本来就投不了胎”老修士笑了一下,脸色惨白:“不过没关系,还有你能替我活下去,替我多看看这人间的风景。”
老修士死了。涂山晏靠着这道魂魄修复了丹田,得以继续修炼。因为度过了雷劫没有死,所以成为了眠云山的传说——狐仙。
这个秘密他藏了500年,他本以为老修士确实是没有再转世的机会了,他甚至已经忘了老修士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个呆子背着《四书大全》,带着烧鸡,跪在一块长得像屁股一样的石头面前,求狐仙让他变聪明,直到心口的温热传来。
——原来是你回来了。尽管你已不记得我,但你还是循着灵魂的指引找到了我。
可是接下来是更大的难题,把涂山晏愁的毛都要掉了。
因为再次翻遍了古籍之后,他得到一个信息。这一道情魂必须还回去,如果不还,江怀除了活不过三十岁以外,还会生生世世都是缺魂的状态,并且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
可如果还回去,这道魂经过五百年的时间,早已与他神魂相融。一旦剥离,因果了结,他会彻底忘记江怀,忘记这段相遇,忘记五百年前的恩情,所有记忆烟消云散。
涂山晏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他原本只是好奇胸口为何会发烫,抱着逗趣的心思把他们主仆二人留在木屋暂住。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分不清自己对江怀是恩情,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忘记江怀。
涂山晏再次对着月亮,枯坐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福找到涂山晏:“涂山公子,我家公子派我来叫您吃早饭。”
涂山晏走到院子里,看到江怀坐在石凳上,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涂山公子,这是我第一次做饭,你快尝尝。”
涂山晏看到石桌上有一碗不明物体,千年狐狸的敏锐嗅觉告诉他,那里面有夹生的米,糊掉的蛋,和一把致死量的盐。
他看着江怀笑的一脸真诚的样子,眼前的人与五百年前的老修士慢慢重合,自己都快死了还有闲心分一道魂来帮他,然后潇洒的长眠在眠云山。
江怀这辈子,大概学不会做饭了,涂山晏想,甚至如果没有遇到自己,他连三十岁都活不到。
涂山晏拿起碗筷,面不改色的吃了一口。
江怀充满期待的问:“怎么样?”
“难吃”
“哦……”江怀蔫了。
“但我喜欢吃”
江怀瞬间眼睛又亮了。
涂山晏转过身去,不让江怀看到他的表情,他想,不能再拖了。多拖一天,他就会多一分不舍。
涂山晏选在七月初七动手。这一天,正好是江怀的生日。涂山晏提前支开了阿福,给了他一张地图,让他去寻千年灵芝,告诉他灵芝可以治江怀的缺魂症。阿福犹豫了半天,最终为了少爷还是去寻了。
然后他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很多吃食,还有一壶梅子酒。江怀很高兴,毫无所觉的吃吃喝喝。
涂山晏一直默默的看着他,似乎想把他的样子刻在灵魂深处。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站起来:“江怀,你闭上眼,我给你变个戏法”
江怀乖乖闭眼。
涂山晏最后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祈求:希望魂魄回归以后,江怀这辈子,能安安稳稳,顺顺利利。
他抬手,指尖按在江怀眉心,跟随自己五百年的那一道魂被从神魂剥离,疼痛让他忍不住颤抖,心口的滚烫也让他差点站立不住。但是涂山晏没有动,那道神魂顺着他的指尖,慢慢的物归原主。
魂魄被彻底剥离的瞬间,关于江怀的记忆如潮水般退走。五百年前的老修士,跪在石头前一本正经祈求变聪明的身影,烧鸡,梅子酒,那一碗糊掉的早饭。
最后退走的,是江怀闭着眼的样子。
涂山晏跪在月光下,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来,他抬手茫然的摸了摸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感觉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心口像空了一块,茫茫然让他心慌。
江怀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仿佛被擦干净的镜子,蒙住镜子的灰尘消失了,镜子变得干净透亮,充满灵动之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涂山晏,看到对方脸上的眼泪,立马明白了什么。
情魂归位,带着对方心口的温度,在他身体里微微颤动,仿佛久别重逢的激动。
他知道了这段因果,魂魄替他记得,让他明白了五百年前的缘起。
“涂山晏”江怀试探着呼唤他,声音很轻。
涂山晏茫然的抬头看他:“这位公子,我们两……认识吗?”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怀做了件他这辈子最聪明的事,他没有滔滔不绝的解释太多,他只是扶起涂山晏,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在下江怀,不知是否有幸,能结识公子?”
那晚之后,江怀没有急着让涂山晏想起他来,他非常自然的带着阿福与涂山晏告别,然后下了山。他知道,事情有异,他不能着急,同时他也需要时间理一理思绪。
三年后的眠云山,还是那个半山腰,还是那块像屁股的大石头。
一位穿青衣的公子,提着食盒,慢悠悠的走上前来,熟练的摆好烧鸡,摆上一壶梅子酒,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简直熟练的让人心疼。
“狐仙大人”他虔诚的说“求您帮帮我”
树上,一只雪白的狐狸动了动耳朵。
涂山晏这三年来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就看到这书生,他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不是很喜欢吃烧鸡,为何这书生带来的烧鸡他就特别想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每年七月初七的时候,心里就特别难过。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关注这个书生,好像盼着他出现一样。
烧鸡不翼而飞,涂山晏现出人形,拎着烧鸡坐在树上,居高临下:“你求什么?”
青衣公子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求缘分”
涂山晏奇怪的看着他:“求缘分?”
“是”江怀跪的笔直,一脸坦荡。
涂山晏咬一口烧鸡,上下打量他一眼:“缘分是月老管的,你来求狐仙可没用”
江怀笑了:“我要的缘分,求月老没用,只有求狐仙大人你才有用”
涂山晏看着他,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轻巧从树上跳下:“若是我帮不了你呢?”
江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开给涂山晏看,纸上歪歪扭扭的画着地图,还写着一行字“此石甚是灵验,供上烧鸡,狐仙立现。”
江怀指着那行字:“你吃了我的烧鸡,这说明你是愿意帮我的。”
涂山晏看看那行字,再看看手里的烧鸡,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是修炼千年的狐仙,本不该搭理这人,他和一个凡人废什么话?可奇怪的是,看着江怀的脸,他就是无法置之不理:“你起来把。缘分强求不来,我确实没法帮你。但看在这三年的烧鸡份上,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从这天开始,事情朝着涂山晏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了。
江怀可怜兮兮的求涂山晏让他留宿,理由是“天黑了,看不清路”涂山晏心里吐槽“那你就早点下山啊!”但还是把人留下了。
在某天江怀从厨房端出一碗不明食物之后,涂山晏忍无可忍,承包了做饭的活,于是江怀便经常心安理得来蹭饭。
再后来的某一天,涂山晏看着大包小包往山上运行李的阿福,额上青筋忍不住跳动了一下。江怀笑嘻嘻的说“山上安静,适合读书。反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涂山公子不会介意的把?”涂山晏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由他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流淌了过去。涂山晏依然没有记起五百年前的老修士,没有记起神魂剥离的痛苦,也不记得自己曾跪在地上,茫茫然泪流满面。
那些前尘往事,全都随着魂魄回归,封在了江怀的骨血里,唯独给他留下了一份亲切感。
涂山晏觉得江怀是个怪人。
明明有很多书可以看,可他却偏爱《论语》,而且总喜欢歪着头,问自己一些奇怪的问题。换做平时,涂山晏早就不耐烦了,可面对江怀亮晶晶的眼睛时,他总是会耐心讲解。
明明看起来家境富裕,偏要到这深山里住着。山里条件艰苦,衣服要自己洗,饭要自己做,偏偏他乐此不疲,抢着干活。
明明知道自己是狐仙,也不害怕,还总是变着法的哄骗自己变回原型,再心满意足的抚摸狐毛。
更让涂山晏不明白的是自己。
他之前明明不认识江怀,但第一次见到江怀时,就觉得他很亲切。他总是不自觉的想去接近他,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
这日是七月初七,涂山晏这三年来,每到这一天心里都会特别难受。但今年的这一天,江怀一大早就下山采买,到了快傍晚才回来。晚饭的时候摆了一桌子吃食,还有一壶梅子酒。
有江怀陪着边吃边聊,涂山晏突然惊觉,今年的七月初七并不难受了,反而有一股温暖的感觉流淌在心间,一直空着的地方,也被填补起来了。
“你还记得吗?你当初上山,是为了求缘分。”酒过三巡,涂山晏突然开口问道。
江怀喝了一口酒,开心的笑了:“我已经求到了。”他定定的看着涂山晏:“涂山公子,就是我所求的缘分”
酒液清冽,梅子的甜香漫在晚风里。涂山晏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江怀。
暮色落进江怀眼底,揉成一片温软的光。他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扭捏躲闪,像从前跪在大石头前,求狐仙相助时那样认真,只是这一回,所求之物,就在眼前。
涂山晏耳尖慢慢浸上一层浅粉,千年修行养出来的淡然心境,在此刻乱了节拍。他见过人间无数告白情话,听过痴男怨女的海誓山盟,本该波澜不惊,可对上江怀的目光,心口那股熟悉的暖意又涌了上来,烫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涂山晏把脸偏过去:“你喝多了”
江怀把酒杯放下,走到他面前蹲下,抬头看他:“我说的是真的,三年前我第一次上山时,所求的缘分就是你。你说缘分强求不来,那我就日日求,月月求,年年求,总有一天,会求到你答应为止。”
涂山晏低头望进他的眼底。
那双眼睛通透灵动,情魂归位之后,少了从前懵懂的呆气,却依旧藏着独属于江怀的赤诚。
千年岁月里,涂山晏听过无数人的祈求,唯有这个人,所求的竟是他的陪伴。
涂山晏轻轻伸手,握住江怀的手。
“我答应了”
两人相视而笑。自那日后,眠云山的木屋,才算真正有了烟火气。
自从江怀决定住下以后,偶尔江老爷会派阿福上山送衣物银钱,捎话来问江怀什么时候下山赴考,什么时候说一门亲事。
每次阿福来传话,江怀都笑着婉拒。阿福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回去复命了。
后来江老爷干脆亲自上山一趟,踏进小院,看见白衣的狐仙和自家儿子并肩坐在石桌旁,一个剥栗子,一个捧着书卷,相处得自然亲昵。江老爷愣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
道士当年说,帮儿子娶个聪明媳妇,可以慢慢补上他的情魂。谁能料到,最后情魂是补上了,聪明“媳妇”也算娶到了,竟是狐仙。
江老爷到底是疼儿子,看过两人相处的模样,终究不再催他下山成家,只嘱咐几句照顾好自己,默默下山去了。
日子慢悠悠地过,春时看芳草野花漫山,夏夜里坐在院里喝梅子酒,秋时捡野果晒干果,冬日围着火炉闲聊。
涂山晏还是想不起前尘。
偶尔夜里梦醒,心口会忽然一阵酸涩,像遗失过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可细细去想,却抓不住半分思绪。他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江怀,那人睡得安稳,似是察觉到他动静,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靠。
那点茫然的酸楚,很快就被身边人的温度抚平。想不想的起来,也就不重要了。
五百年前那一场天雷、那一道献祭的魂魄、月光下撕心裂肺的剥离,是属于过往的沉重。而眼下,是崭新的,只属于涂山晏和江怀的时光。
某个傍晚,两人沿着山道散步,走到那块酷似馒头(阿福坚持觉得它像屁股)的大石跟前。
江怀停下脚步,笑着看石头,转头对涂山晏说:“还记得吗?当年我就在这里,摆上烧鸡,跪在这儿求狐仙,想要一道缘分。”
涂山晏望着这块石头,耳尖微微一热:“谁知道你那个时候,就对我心怀不轨了。”
江怀望着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么狐仙大人明知道我心怀不轨,还留我住下,是不是也对我有好感呢?”
涂山晏白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会,我看你可怜,才留你住下的”
江怀笑的更开心了:“那就请狐仙大人再多可怜可怜我,让我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吧”
涂山晏看江怀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晚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清香。江怀伸手牵住他,沿着山道慢慢往木屋走。
江怀清楚所有的轮回与因果,可他从不对涂山晏说。
有些回忆,忘了也好。
五百年前是一场舍身相赠的救赎,五百年后,是他一步一步,提着烧鸡,循着灵魂的牵引,重新走进涂山晏的心里。
旧的故事尘封在时光深处,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往后岁岁年年,眠云山上,烧鸡常供,故人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