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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2:59:49

第一章 金丝雀的早饭

早上六点四十分,苏念准时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星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敢甩手,只用围裙角蹭了蹭。蛋边焦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陆沉舟嘴刁,全熟的他嫌噎,太生的他又骂腥。这个火候她练了三个月,浪费了一百多颗鸡蛋,才终于摸到窍门。

她把早餐摆上桌:白瓷盘里码着太阳蛋、两片煎得边缘卷起的培根、一小碟凉拌莴笋丝,旁边还压了张便签,写的是“今天降温,记得加外套”。字迹秀气,是她练了两年才写出来的——陆沉舟嫌她原来的字像小学生,有次应酬回来看到茶几上她留的购物清单,直接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说“看着丢人”。

七点整,楼上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苏念立刻直起身,把睡裙的褶子捋平。她的睡裙是淘宝九十九块三件的纯棉款,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陆沉舟说过一次“你就不能买点贵的”,她后来偷偷去商场看了,最便宜的真丝睡衣也要两千八,够她交三个月水电费——陆家别墅的水电费是她自己掏的,陆沉舟的卡她碰都没碰过。

脚步声停在楼梯拐角。苏念抬头,挤出笑:“早,早饭好了。”

陆沉舟没看她。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光着,露出紧实的腰线和几道旧伤疤——去年冬天他急性阑尾炎住院,半夜自己拔了针头要出院,护士拦不住,是苏念追到停车场把他拽回来的。那会儿他疼得脸色煞白,居然还有力气吼:“滚开!别碰我!”后来手术做完了,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打电话让秘书把苏念的副卡停了,理由是“多管闲事”。

此刻他径直走到咖啡机前,按了一杯美式。黑咖啡的苦味飘过来,苏念喉咙发紧,小声说:“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管好你自己。”陆沉舟眼皮都没抬。他端着咖啡杯坐到餐桌另一头,翘起二郎腿,拇指在手机上划拉。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锋利得像裁纸刀,眼窝深陷,睫毛长得不像话。三十五岁的男人,皮相好得能让小姑娘脸红,可惜那双眼睛永远带着冰碴子。

苏念把便签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有雨,你出门……”

“林薇回来了。”陆沉舟突然开口。

苏念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声音闷闷的:“……哦。”

“晚上有个接风宴,你不用去。”陆沉舟站起来,咖啡只喝了两口。他经过苏念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风,苏念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爱马仕大地,她攒了半年工资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他拆开盒子看了一眼,嗤笑:“你一个月零花钱够买这个?”苏念没敢说这是她把外婆留下的金镯子卖了换的。

大门“砰”地关上。苏念蹲在地上,手指捏着那根筷子,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把凉掉的煎蛋倒进垃圾桶,蛋黄摔碎了,黏糊糊地挂在桶壁上。

收拾完厨房,她上楼换衣服。衣帽间里,陆沉舟的西装占了三面墙,她的衣服缩在角落一个抽屉里,统共不到二十件。苏念挑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显瘦,也耐脏。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到一半停住了。镜子里的人眼窝青黑,颧骨有点突,下巴上冒了颗痘。她伸手想挤,又缩回来——陆沉舟最烦她“动手动脚”,说看着恶心。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念念,你爸这个月药费还差八千……”

“知道了妈,我下午转过去。”苏念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卡里还剩一万二,转完这八千,下个月水电费都不够。

挂了电话,她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表哥”的号码,犹豫半天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大嗓门:“念念?又缺钱了?你等着,哥下午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就是……”苏念咬住嘴唇,“就是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兼职,还招人吗?”

表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晚班理货员,一晚上一百二,从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受得了吗?陆沉舟能让你去?”

“他不知道。”苏念说得很轻,“他……不管我这些。”

下午三点,苏念出门去超市面试。经过小区门口保安亭时,保安老赵冲她喊:“陆太太,又有你的快递!”她折回去拿,是个扁扁的牛皮纸袋,寄件人写着“林薇”。苏念指甲一划拆开,掉出来几张照片——陆沉舟和一个女人在机场拥抱,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及腰,脸贴在陆沉舟胸口。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替我照顾老公三年,我回来了。”

苏念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照片一张张撕碎,塞进分类垃圾桶。指甲缝里全是纸屑,她拿湿纸巾擦了半天,擦得指腹发红。

面试很顺利。超市经理看她长得干净,又是本地人,当场拍板让她明晚上班。苏念道了谢出来,路过生鲜区,看见排骨打折,称了两斤——陆沉舟爱喝玉米排骨汤,虽然他从没夸过一句好喝,但每次都能喝完。她拎着塑料袋往公交站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沉舟的秘书:“太太,陆总说今晚不回来了,让您不用等门。”

“好。”苏念应得飞快。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对着公交站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上她把排骨炖上,自己煮了碗清水挂面。吃到一半接到表哥电话:“念念,钱转你微信了,五千。你别嫌少,这个月生意……”

“哥。”苏念打断他,“够的,谢谢你。”

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气音,像小猫叫。哭了两分钟,她抬头擤鼻涕,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苏念,你争点气。”

没人回答她。只有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熏得吊灯玻璃罩子起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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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婚纱照上的灰

第二天晚上十点,苏念换上超市发的蓝马甲,开始理货。她的任务是补饮料区的货架,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重二十斤,她咬着牙搬了三趟,腰就直不起来了。旁边一起干活的大姐递过来一瓶水:“小姑娘,你是新来的?细皮嫩肉的干这个?家里男人不心疼啊?”

苏念拧开瓶盖灌了半瓶,笑了笑:“没男人。”

凌晨两点下班,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家骑。四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眼睛发酸。到家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红底高跟鞋,细跟,尖头,像两颗钉子钉在门口。客厅灯亮着,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旁边歪着个女人——林薇。

苏念只在照片里见过林薇,真人比照片还好看。皮肤白得透光,眼睛又圆又亮,说话时习惯歪头,手肘撑着沙发扶手,露出纤细的腕骨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苏念认识,是陆家祖传的,陆母戴了二十年,去年突然摘了,苏念还纳闷,原来是留给了林薇。

“苏念是吧?”林薇先站起来,笑盈盈地伸出手,“老听沉舟提起你,辛苦你照顾他啦。”

苏念没接那只手。她看向陆沉舟,声音发紧:“……你带人回家,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这也是你家?”陆沉舟靠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结婚三年,你出过一分钱房贷?”

林薇“哎呀”一声,轻轻推了陆沉舟肩膀一下:“别这么跟人说话嘛。”那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

苏念指甲掐进掌心,转身进厨房。她记得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得热了给陆沉舟当宵夜——他有胃病,饿不得。刚拧开煤气灶,就听见客厅里林薇娇滴滴地说:“沉舟,你这汤哪儿买的?味道真不错。”

“苏念炖的。”陆沉舟语气淡淡的,“她也就这点用处。”

苏念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溅起热水,烫在手腕上。她咬着牙没出声,把汤盛进白瓷碗,端出去放在茶几上。林薇舀了一勺尝,眼睛弯起来:“真挺好喝的!苏念姐,你教教我呗?”

“你叫她姐?”陆沉舟突然笑了一声,“她比你还小两岁。”

林薇吐了吐舌头:“那叫什么?嫂子?”她转向苏念,眨巴着眼睛,“嫂子不会生气吧?”

苏念没理她。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到陆沉舟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陆沉舟总算正眼看她了。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蓝马甲,皱了皱眉:“你穿的什么?”

“超市工服。”苏念说得很平静,“晚上兼职理货,一个月三千。”

客厅安静了两秒。陆沉舟脸色沉下来:“陆家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跑出去丢人现眼。”

“陆家是不缺。”苏念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但我爸住院,我妈借钱,你妈上个月让我滚出陆家老宅——我指望谁?指望你给我爸付医药费?你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都当没看见。”

她说的都是实话。去年冬天她流感高烧,半夜起来倒水喝,晕倒在走廊里。陆沉舟早上出门时跨过她身边,还回头跟保姆说“地上脏了拖一下”。

陆沉舟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林薇扯了扯他袖子:“沉舟,要不我先走吧……”

“不用。”陆沉舟按住她手腕,“你坐着。”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苏念:“你爸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念气笑了:“我没说过吗?去年九月我爸做心脏支架,我跟你提了三次,你说‘你们家那点破事别来烦我’。十月我妈打电话来哭,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再让我听见你娘家要钱,你就滚’。陆沉舟,你记性让狗吃了?”

陆沉舟嘴唇抿成一条线。林薇在旁边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沉舟就是嘴硬,其实心软得很……”

“林薇。”苏念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你知不知道你屁股底下坐的沙发垫是我手洗的?你脚上那双拖鞋是我逛了三条街砍价买的?你手腕上那个镯子,去年我婆婆摘下来时跟我说‘不配戴就还回来’,我连碰都没碰过。你回来第一天就鸠占鹊巢,还要我配合你演姐妹情深?”

林薇脸上挂不住了,往陆沉舟身后缩了缩:“沉舟,你看她……”

“苏念!”陆沉舟吼了一声,“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苏念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婚纱照——挂在客厅墙上的那张,她昨天趁陆沉舟不在偷偷摘下来的。照片里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像只傻狗,陆沉舟站在她旁边,脸拉得二尺长。相框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她用手指头抹了一把:“陆沉舟,咱俩结婚那天,你连手都没跟我牵。晚上喝醉了抱着枕头喊林薇的名字,我在卫生间吐到胃出血,你听见了吗?”

陆沉舟脸白了。林薇尴尬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先走……”

“坐下。”陆沉舟把她摁回去,盯着苏念,“你想怎么样?”

苏念把婚纱照摔在地上,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她踩过去,脚底扎了块碎碴子,也不觉得疼:“离婚。明天就去。”

“你威胁我?”陆沉舟眯起眼睛。

“我求你。”苏念从包里翻出离婚协议书——她打印了一星期,改了八遍,边边角角都磨毛了,“你签字,我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要。”

陆沉舟盯着那份协议书,忽然笑了。他拽过笔,刷刷签了名,把纸甩到苏念脸上:“别后悔。出了这个门,你跪着求我回来都没用。”

苏念捡起协议书,折好塞进包里。她拔掉脚底的玻璃碴子,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已经搂着林薇坐回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聒噪。

“陆沉舟。”她最后一次叫他全名,“你胃不好,冰箱冷冻层第三格有包好的馄饨,水开了下锅煮三分钟就行。以后别空腹喝咖啡。”

陆沉舟没抬头。

苏念拉开门走进夜色里。四月的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哆嗦,把行李箱把手攥得死紧。手机响了,是表哥发来的微信:“念念,钱到账没?不够哥再想办法。”

她回了个“够了”,蹲在路灯底下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拍拍膝盖,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南肿瘤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姑娘,大半夜去医院?”

苏念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声音轻得像叹气:“我上周查出来点毛病,去拿报告。”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上周三她晕倒在超市仓库,同事送她去医院,血常规查出来白细胞高得离谱。骨髓穿刺的针扎进髂骨时她疼得咬破了嘴唇,医生说她情况不太好,让她尽快住院复查。

她本来打算等陆沉舟哪天心情好再说。现在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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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化疗室的镜子

离婚第三天,苏念在城南肿瘤医院办了住院。确诊报告上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医生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温吞吞的:“苏小姐,你这个情况得尽快化疗,最好能做骨髓移植。家属呢?让家属来签个字。”

“我没家属。”苏念把病号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自己签行吗?”

周医生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先化疗吧,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

第一次化疗从早上八点挂到下午四点。药水顺着留置针往血管里灌,苏念吐了三次,吐完接着吃——护士说吐了也得吃,不然扛不住。她嚼着干巴巴的面包片,隔壁床的老太太递过来一盒牛奶:“闺女,你老公咋不来陪你?”

“离了。”苏念吸了口牛奶,胃里翻江倒海。

老太太啧啧两声:“离了也好。我家那口子,我住院仨月了,他就来过两趟,每趟坐十分钟就走,跟打卡似的。”

苏念没接话。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陆沉舟的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上一条还停在接风宴那天,配图是九宫格,林薇站在C位,陆沉舟在她旁边笑得像朵菊花。底下共同好友评论:“郎才女貌!”“早该在一起了!”苏念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化疗第五天开始掉头发。早上梳头一抓一大把,她干脆让护士帮忙剃光了。剃完对着镜子一照——头皮青白,颧骨硌手,眼窝凹下去两个坑。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咧嘴笑:“还挺圆。”

隔壁老太太捂嘴哭:“闺女你别笑,我心里难受。”

苏念不笑了。她套上淘宝买的假发——栗色波波头,九十九块包邮,戴上像个蘑菇。表哥来看她,拎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就骂:“苏念你脑子进水了?生病不跟家里说?你妈要是知道了……”

“别告诉我妈。”苏念抓住表哥手腕,“哥,你帮我瞒着。我妈心脏不好,我爸刚出院……”

表哥眼眶红了:“那陆沉舟呢?他知不知道?”

“他算老几?”苏念削了个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没断,“离婚协议签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话是这么说,可半夜疼醒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摸手机,打开陆沉舟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汤。”陆沉舟回了个“不”字。再往上翻,满屏都是她单方面发的“记得带伞”“少喝酒”“胃药在玄关抽屉”,陆沉舟一条没回过。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又后悔,翻回收站找回来。折腾到凌晨三点,护士来量体温,看见她瞪着天花板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苏念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想起有个东西没拿。”

她说的是她养在陆家阳台上的那盆绿萝。三年前结婚时买的,十块钱一盆,陆沉舟嫌碍眼,她偷偷挪到角落。离婚那天她走得急,绿萝忘了搬。也不知道浇没浇水,枯没枯。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冰箱冷冻层那包馄饨,陆沉舟吃了没有。

陆沉舟确实吃了。

离婚头两天他过得挺自在。林薇住进来,做饭有阿姨,衣服送干洗,晚上应酬到几点回家都有热茶喝——苏念在的时候天天念叨他少喝酒,烦都烦死了。林薇不念叨,还陪他喝两杯,喝完了拍他肩膀:“沉舟你酒量见长啊。”

第三天半夜他胃疼醒了。摸着黑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找胃药——苏念说的那个玄关抽屉他翻了三遍,屁都没找到。最后在茶几底下摸到一板铝碳酸镁,过期半年了。他骂骂咧咧回卧室,林薇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的干嘛呢?”

“找药。”

“你胃又不舒服啦?”林薇闭着眼睛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明天让阿姨给你买新的。睡吧睡吧。”

陆沉舟躺下来,胃里绞着疼。他想起苏念在的时候,胃药永远放在床头柜第一层,旁边配着温水壶。有次他半夜疼醒,苏念光脚跑下楼给他热牛奶,膝盖磕在楼梯角上青了一大块,第二天还乐呵呵地说“不疼”。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

周末陆母打电话来:“听说你跟苏念离了?离得好!我早说她配不上你。林薇什么时候进门?我把老宅收拾出来……”

“妈。”陆沉舟打断她,“苏念为什么走?”

陆母愣了下:“她自己要走的呀!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拿,多懂事……哦对了,她走之前是不是把那个破绿萝落阳台了?我让阿姨扔……”

“别扔。”陆沉舟从沙发上坐起来,“我过去拿。”

他开车到城南一个老旧小区——苏念租的房子。楼道贴满小广告,声控灯拍三下才亮。他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大妈探出头:“找念念啊?她好几天没回来了,听说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

“不知道哇,就看见她表哥前两天来帮她收拾东西,脸拉得老长。”

陆沉舟站在楼道里,水泥地硌得皮鞋底疼。他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删了。他又打给苏念表哥,响了七八声才接:“喂?谁啊?”

“陆沉舟。苏念在哪个医院?”

对面沉默五秒,“咔”挂了。

陆沉舟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绕了两圈,最后停在路边,给秘书打电话:“查。查苏念去哪了。”

秘书办事效率高,当天晚上发来一个地址:城南肿瘤医院,血液科,住院部七楼。

陆沉舟盯着“肿瘤”两个字,手指头有点抖。他打电话过去确认:“是那个……癌症?”

秘书嗯了一声:“急性白血病。刚做完第一期化疗。”

陆沉舟把车停在路边,开了双闪。后面司机按喇叭,他充耳不闻。过了两分钟,他重新拨通秘书电话:“找最好的专家。骨髓配型,多少钱都行。”

秘书犹豫:“陆总,您跟苏小姐已经离婚了……”

“你他妈废什么话?”陆沉舟吼完,自己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跟人说过话?苏念以前老说他脾气冲,让他改,他嫌她唠叨。

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长声,把路过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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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骨髓匹配

苏念在第三期化疗后开始发烧。三十九度八,退烧针打下去管四个小时,药劲儿过了又烧上来。周医生皱着眉头看化验单:“感染了。你这免疫力太差,得用点好药,自费的部分……”

“用。”苏念烧得嘴唇起皮,说话像含了块热炭,“我还有点积蓄。”

她撒谎。卡里就剩两千三,表哥上个月又塞了五千,她没好意思要。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跟表哥借钱,护士推门进来:“苏念,有人给你交了十万住院费。”

“谁?”

“一个姓陆的先生。”

苏念烧得迷糊,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天退烧了,她跑去护士站查——缴费单上签着“陆沉舟”,龙飞凤舞仨字,跟他当年在结婚证上签的一模一样。

她当场把钱退了回去。护士为难:“人家说了,不退。”

“那就转到别的病人账上。”苏念把缴费单撕了扔垃圾桶,“我不认识他。”

陆沉舟接到退款通知时正在开会。他扫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扣桌上,继续听部门经理汇报季度财报。散会后他叫住秘书:“苏念那边什么情况?”

“退了。还说……不认识您。”

陆沉舟扯了扯领带。他最近瘦了,西装肩线有点塌。秘书瞅他一眼,补了句:“苏小姐下礼拜做骨髓配型,直系亲属已经抽过血了,她表哥配了半相合,但医生说最好找全相合,排异反应小。”

“抽我的。”

秘书差点被口水呛死:“陆总,您跟她没有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率……”

“我让你去安排。”

陆沉舟抽完血那天下午,顺道去了趟城南肿瘤医院。他没上楼,在住院部楼下花坛边站了半个钟头。七楼靠窗那间病房拉着淡蓝色窗帘,偶尔被风吹开一条缝——他看见苏念坐在床上吃香蕉,假发歪到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她嚼香蕉的样子傻乎乎的,边吃边跟隔壁床老太太比划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陆沉舟攥着车钥匙,指关节发白。他想上去,又不知道说什么。“我把骨髓捐给你”?太像电视剧台词。“跟我回家”?他想起离婚那天自己说的狠话,脸皮再厚也张不开嘴。

最后他把车钥匙揣兜里,去门口超市买了箱牛奶——苏念爱喝那个牌子的低脂奶,以前他嫌占冰箱地方,骂过她好几回。他把牛奶放住院部门口保安亭,留了张纸条:“给七楼27床。”没署名。

苏念第二天看见那箱牛奶,翻来覆去检查半天,问保安谁送的。保安说一个高个子男的,长得挺帅,开黑车。

“那是我前夫。”苏念把牛奶推给保安,“您喝吧,我不喝他的东西。”

保安乐呵呵抱走了。

陆沉舟听完保安转述,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抽完又拨了个电话:“林薇?你晚上别等我了,有事。”

林薇在那头娇嗔:“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

“公司的事。”他挂了电话,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照片——是苏念落在陆家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她扎着马尾,嘴角有个小梨涡。他看了两眼,塞回去,发动车子去公司加班。

苏念的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周医生笑得合不拢嘴:“全相合!非亲缘全相合,概率十万分之一,你这运气绝了。”

苏念愣了半天:“谁给我捐的?”

“对方要求匿名。”周医生把报告单收进档案袋,“不过人家提了个条件——移植前你得住院调理,不许再跑出去打工。”

苏念揪着被角:“那我不做了。”

“为什么?”

“欠人情。”苏念闷声说,“我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我爸住院欠一屁股债,结婚三年欠陆家一栋房,离婚净身出户就是不想再欠了。现在来个匿名好心人白送我一条命——我拿什么还?”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人家说了,不用你还。就当……还你以前炖的汤。”

苏念猛地抬头:“他说的?”

“谁?”

“……没谁。”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医生,我治。”

移植仓里住了三十三天。苏念瘦得脱了相,脸上就剩一双眼睛大得吓人。表哥每天来送饭,顿顿有排骨汤——苏念喝一口就皱眉:“哥,你这汤跟刷锅水似的。”

“嫌难喝你别喝!”表哥瞪眼,“老子炖仨小时!”

“陆沉舟炖的比你好点。”苏念说完自己愣住了,赶紧找补,“我是说以前住陆家,阿姨炖的。”

表哥哼了一声,没戳穿她。

出仓那天,苏念在走廊里碰见个穿病号服的老头,老头冲她乐:“姑娘,你就是那个十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苏念笑:“托您的福。”

老头压低声音:“你知道谁给你捐的不?我听护士说,是个大老板,抽完骨髓吐了一下午,还非要出院开会……”

苏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当晚就办了出院。表哥拦不住,急得直跺脚:“你疯了?排异期还没过!”

“我回出租屋养着。”苏念把病号服叠好放床头,“哥你帮我去陆家把绿萝搬回来。就阳台上那盆,十块钱的。”

表哥骂骂咧咧去了。回来时抱着绿萝,花盆底下压了个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六个八。附了张纸条,陆沉舟的字:“骨髓白送了,钱你拿着。算我欠你的。”

苏念把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她剪了枯叶浇透水,放窗台上晒太阳。

“争点气。”她对着绿萝说,“咱俩都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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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月光的真面目

苏念回出租屋第二周,林薇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苏念正蹲地上给绿萝换盆,门铃响了三声。她以为是表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缝里先挤进来一股香奈儿五号——浓得呛鼻子。林薇站在门外,穿一身香芋紫套装,手里提溜着个爱马仕袋子,笑得温温柔柔:“苏念姐,来看看你。”

“别叫姐。”苏念堵着门没让进,“有事说事。”

林薇歪头往里瞟了一眼:“就住这儿啊?连个电梯都没有,六楼爬得我腿疼。”她把袋子塞过来,“给你买了点燕窝,补补身子。”

苏念没接,袋子掉在地上。林薇也不恼,弯腰捡起来,自己往屋里走。苏念伸手拦她:“林薇,咱俩没交情。”

“怎么没交情?”林薇自顾自坐到沙发上——那沙发是苏念从二手市场淘的,弹簧硌屁股,林薇坐下去差点弹起来,脸上终于绷不住了,“咳……那个,我跟沉舟要订婚了。”

苏念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一声。

“恭喜。”她把水杯放林薇面前,“随份子就算了,我穷。”

林薇捂着嘴笑:“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要份子的。”她从包里掏出个文件袋,“这是沉舟给我的聘礼清单,你看看——城南那套别墅、两辆车、还有他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苏念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就想告诉你一声,”林薇拢了拢头发,腕子上那只翡翠镯子晃得刺眼,“你伺候他三年,净身出户。我回来一个月,他什么都给我。苏念,你亏不亏啊?”

苏念把文件袋推回去:“你要是来炫耀的,门在那边。”

“我还没说完呢。”林薇翘起二郎腿,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你那个骨髓,是沉舟捐的吧?你知道他为什么捐吗?他查出来你生病了,觉得亏欠你。男人嘛,愧疚两三个月顶天了,等咱俩一结婚,他连你叫什么都忘干净。”

苏念攥着水杯,指节泛白。

林薇凑近点,压低声音:“其实我本来不用回来这么早。沉舟每个月给我打钱,让我在国外待着别回来——他说看见我就烦。你猜为什么?”她眨了眨眼睛,“因为我手里有他把柄。三年前你俩结婚那晚,他喝多了跟我打电话哭,说娶你是因为你爸跪下来求他,他一时心软。他还说……”

“够了。”苏念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湿了林薇的裙摆。

林薇“哎呀”一声跳起来:“你干嘛!”

“林薇。”苏念站起来,她比林薇矮半个头,瘦得风一吹就倒,可眼神凶得像护食的野猫,“你信不信我现在给陆沉舟打电话,让他听听你这些话?”

林薇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了:“你打呀。你猜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苏念掏手机。林薇按住她手腕:“别费劲了。实话告诉你,我压根没打算跟他结婚——他那人多疑、暴躁、控制狂,谁嫁谁倒霉。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年他跟我分手娶你,现在离了婚想甩干净?没那么容易。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得拿到手,然后我就飞国外嫁个老外,让他人财两空。”

苏念甩开她的手:“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死心啊。”林薇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对了,你生病的事,沉舟不知道我跟你说过。你最好也别告诉他——他那人最恨被人算计,要是知道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滚。”苏念说。

林薇撇撇嘴,高跟鞋“哒哒哒”下了楼。

苏念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沉舟的号码——离婚后第一次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很吵,像在应酬。

“喂?”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哑。

“……林薇刚才来找我了。”苏念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她说你跟她要订婚。”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陆沉舟应该是站起来往外走。噪音小了,他压低嗓子:“她去找你了?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她股份、别墅、车。”苏念笑了一声,“陆沉舟你真行。我跟你三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混上。她回来一个月,你把家底都掏出去了?”

“苏念你听我说……”

“我没别的事。”苏念打断他,“就问你一句——当初娶我,是不是因为我爸跪下来求你?”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

苏念等了五秒,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沙发上,蹲地上给绿萝浇水,浇着浇着眼泪掉进花盆里,把土冲出一道小沟。隔壁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弹的是《小星星》,颠来倒去就那两句,烦得她踹了一脚墙。

晚上表哥来送饭,看她眼睛肿着,问怎么了。苏念扒拉着米饭说没事,刷短视频刷哭的。

表哥狐疑地瞅她一眼:“陆沉舟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住址。我没给。”

“给呗。”苏念夹了块红烧肉,“让他来看看,离了他我活得有多惨——惨得红烧肉都吃上了。”

表哥沉默半天,说:“念念,他捐骨髓那事……”

“是他捐的又怎样?”苏念把筷子一放,“他欠我的。三年冷暴力,换副骨髓,我还亏了。”

话是这么说,半夜疼醒的时候她还是打开手机,把陆沉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翻到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更新于两小时前,配图是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文字就俩字:“烦。”

底下林薇评论:“怎么啦亲爱的?”陆沉舟没回。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走廊尽头有个模糊的护士站,护士站墙上贴的排班表她认得——就是她住过的那层血液科。

她把手机扣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烦就对了。她心想,你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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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夜下跪

陆沉舟查林薇查了三天。

他这人疑心重,一旦起了念头就摁不下去。林薇回国后那些小动作他本来没往心里去——女人嘛,作一点正常。可苏念那通电话像根刺扎在嗓子眼,咽口水都疼。

第三天晚上他翻了林薇的手机——趁她洗澡的时候。密码没换,还是他生日。陆沉舟划开微信,置顶聊天除了他自己,还有个备注叫“王总”的男人。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宝贝再忍忍,那傻子股份一过户,咱俩就去塞班岛结婚。”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林薇裹着浴巾出来,看见他抽烟皱了皱眉:“哎你烟灰别弹地上,我刚拖的地。”

“林薇。”陆沉舟掐灭烟,“咱俩订婚的事,算了。”

林薇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陆沉舟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份聘礼清单,当着她的面撕了,“明天搬走。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门锁我换。”

林薇脸白了。她扑上来拽他胳膊:“沉舟你是不是听苏念说什么了?她挑拨离间……”

“跟苏念没关系。”陆沉舟甩开她,“你自己手机里那些破事,用我念出来?”

林薇僵住了。过了两秒,她突然笑了:“行啊陆沉舟,翻我手机?你真行。”她解开浴巾往地上一摔,光着身子去翻行李箱,“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冬天冻死个人!”

她穿衣服的工夫还不忘骂:“你活该!苏念那么好的姑娘让你作成那样,现在人家得绝症了想起献殷勤——晚了!我告诉你陆沉舟,你这辈子就配孤独终老!”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等她骂完,递过去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万,够你租房子。别去找苏念麻烦,她经不起折腾。”

林薇一把抢过卡,踩着高跟鞋走了。

陆沉舟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半天。鞋柜上还摆着苏念买的拖鞋——粉色的,兔子耳朵,丑得要命。他以前嫌丢人,偷偷扔过两回,苏念捡回来洗了接着摆。

他把拖鞋拿起来,拍了拍灰,放进自己鞋柜里。

第二天他开车去城南肿瘤医院找周医生,问苏念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周医生翻着病历:“排异反应有点重,身上起疹子,低烧。让她住院她不肯,非要回家养着。”

“胡闹。”陆沉舟转身就走。周医生在后面喊:“哎陆先生!你劝劝她,移植后免疫力低,回家容易感染!”

陆沉舟到苏念出租屋楼下时天刚擦黑。六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他看见苏念蹲在地上擦地板——弯着腰,撅着屁股,假发歪到耳朵根。旁边绿萝长新叶子了,绿油油的,她擦两下地就伸手摸摸叶子。

陆沉舟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从后备箱拎出两桶矿泉水——他听说化疗过的病人喝纯净水好,专门去超市搬的——吭哧吭哧爬上六楼。敲门时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苏念开门看见是他,脸“呱嗒”掉下来:“你来干嘛?”

“送水。”陆沉舟把桶往门里一墩,“你楼下小卖部的水不干净。”

“我喝自来水烧开。”

“那更不干净。”

苏念堵着门不让他进:“陆沉舟,咱俩离婚了。你走。”

陆沉舟站着没动。他今天没穿西装,随便套了件黑卫衣,头发也没梳,炸着毛。苏念第一次见他这么邋遢,愣了一下。

“苏念。”他嗓子有点紧,“林薇的事我处理了。股份没给,人撵走了。”

“关我屁事。”

“你那个骨髓是我捐的。”

“我知道。”苏念翻了个白眼,“林薇早跟我说了。”

陆沉舟噎住了。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憋出一句:“那你……身体怎么样了?”

“死不了。”苏念伸手推他胸口,“让开,我要洗澡。”

她手刚碰到他衣服,陆沉舟突然抓住她手腕。苏念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瞪他:“撒手!”

陆沉舟没撒手。他低头看着她——头发剃光了,假发戴着歪,脸上瘦得就剩颧骨撑着皮,可眼睛还是亮的,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猫。他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苏念穿着婚纱站在他旁边,手捧花拿反了,花瓣掉了一地,她蹲下去捡,被他妈骂了一顿,眼圈红红的冲他笑:“没事没事,我重新扎一下。”

他当时怎么说的?哦,他说:“麻烦死了。”

“苏念。”陆沉舟嗓子发哑,“对不起。”

苏念愣了一瞬。下一秒她使劲甩开他手:“你脑子让门夹了?陆沉舟会说对不起?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说真的。”陆沉舟堵着门口不让路,“以前是我混蛋。你生病我不知道,你受委屈我不问,我妈刁难你我不吭声。我寻思你反正……反正不会走。”

“所以你就有恃无恐?”苏念指着他鼻子,手直哆嗦,“陆沉舟,你知不知道我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的时候想什么?我想你要是在旁边,肯定嫌我烦。你知不知道我半夜烧到四十度,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表哥从城南骑电动车四十分钟给我送退烧药,你在哪儿?你在跟林薇喝酒!”

她越说越激动,假发掉在地上,露出光溜溜的脑袋。苏念弯腰去捡,陆沉舟先一步捡起来,笨手笨脚往她头上扣,扣反了,刘海糊了她一脸。

“你他妈会不会戴!”苏念一把抢过来自己戴正,眼泪“唰”就下来了,“你走吧陆沉舟。我现在这样挺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不用看你脸色,不用讨好你妈,不用半夜等你回家等到菜凉透。”

陆沉舟站着没动。楼道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下脚,灯又亮了。苏念看见他眼眶红了——她跟陆沉舟认识五年,头一回见他红眼圈。

“苏念。”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别一个人扛着。”

苏念抹了把脸:“你捐骨髓那事儿,谢谢。钱我会还你,按市场价算,分期。”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陆沉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要你好好活着。”

苏念“噗”一声笑了——鼻涕泡差点喷出来。她拿袖子胡乱一擦:“陆沉舟你恶不恶心?大晚上跑人门口说台词?琼瑶剧看多了?”

陆沉舟被她笑得耳根发红,梗着脖子:“我说真的。”

“行。”苏念退后一步,把门拉开,“你进来把水桶拎进来,然后把地拖了,垃圾倒了,厕所刷了——干完活儿滚蛋。”

陆沉舟二话不说拎起水桶进门。拖鞋还没换呢,苏念扔过来一双旧的——她爸住院时买的,灰扑扑的男款拖鞋,底都磨平了。

陆沉舟低头看看脚上四十五码的脚塞进四十二码的拖鞋里,脚趾头挤得慌。他啥也没说,拎起拖把开始拖地。

苏念窝在沙发上看他干活儿,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没配文字,就一个“狗”的表情。表哥秒回:“???”苏念回:“遛狗呢。”

那天晚上陆沉舟拖完地倒完垃圾刷完厕所,满头大汗坐在小板凳上喘气。苏念扔给他一瓶冰水,他拧开灌了半瓶,擦擦嘴:“明天我再来。”

“来干嘛?”

“送饭。”陆沉舟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你表哥那排骨汤跟刷锅水似的,我炖的比他强。”

苏念刚想怼他,陆沉舟已经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喂?阿姨,明天买两斤肋排,对,要肋排,别买脊骨……玉米也买上,甜玉米……”

苏念关上门,对着绿萝嘀咕:“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绿萝叶子晃了晃,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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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馄饨与遗嘱

陆沉舟说到做到。第二天中午真拎着保温桶来了,一掀盖子,玉米排骨汤的香味窜得满屋都是。苏念刚做完排异复查,心情不好,故意挑刺:“盐放多了。”

“放屁。”陆沉舟把汤勺塞她手里,“我尝了三遍,淡得跟水似的。你味觉出毛病了吧?”

苏念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她闷头喝了大半碗,汤里的排骨炖得脱骨,玉米甜丝丝的。喝完了把碗一推:“及格。明天炖鱼汤。”

“你点菜呢?”陆沉舟嘴上嫌弃,第二天真拎了鲫鱼汤来。苏念又挑刺:“姜放多了,腥没去干净。”陆沉舟气得要收碗,苏念抱着碗不撒手:“我还没喝完!”

就这么送了一个月饭。陆沉舟厨艺突飞猛进,从一开始排骨炖糊锅底,到后来能整出四菜一汤。苏念胖了五斤,脸上有点血色了,假发也换了个贵的——陆沉舟买的,真发定制,八千多,苏念骂他败家,第二天就戴上了。

表哥来看她,撞见陆沉舟系着围裙刷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他把苏念拽到阳台:“你俩复婚了?”

“没有。”苏念嗑瓜子,“他自愿当保姆,我拦不住。”

“那他晚上住哪儿?”

“沙发。”苏念往客厅瞟了一眼——陆沉舟一米八五的个子缩在一米五的旧沙发里,脚脖子悬在外面,半夜翻身“哐当”掉地上,骂骂咧咧爬起来接着睡。苏念好几次想让他睡床,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表哥啧啧摇头:“你俩这算什么事儿啊。”

苏念没吭声。她心里门儿清——陆沉舟现在献殷勤是因为愧疚,等这股劲儿过去了,该干嘛干嘛。她不敢当真,也当不起真。

转折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陆沉舟炖了酸菜鱼,苏念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说疼。陆沉舟以为她吃撑了,骂她贪嘴,刷完碗回来看她蜷在沙发上打滚,脸白得像纸。他二话不说抱起她往楼下冲,苏念疼得咬他肩膀,衬衫洇出一圈血印子。

急诊查出来肠梗阻,移植后排异并发症,得住院灌肠。苏念疼得嗷嗷叫,护士按着她插胃管,陆沉舟在旁边攥着她手,被掐得龇牙咧嘴也不撒开。灌完肠苏念消停了,躺在病床上喘气,陆沉舟给她擦汗,毛巾拧了三遍水还是黄的。

“陆沉舟。”苏念有气无力地开口。

“嗯?”

“我要是好不了,你别搁这儿耗着了。”

陆沉舟手停住了。他把毛巾摔盆里,水溅了苏念一脸:“你再说一遍?”

“我说真的。”苏念盯着天花板,“你捐骨髓我谢谢你。但你别因为愧疚就……就搁这儿演深情。你演得累,我看着更累。”

陆沉舟站起来把窗帘“唰”拉上,转过身瞪她:“苏念你脑子是不是真有病?我天天给你做饭送饭刷碗拖地,你当我闲得慌?”

“你以前更闲的时候也不干这些啊。”

“以前我傻逼!”

隔壁床老太太“噗”笑出声。苏念脸红了,拿枕头砸陆沉舟:“你小点声!”

陆沉舟接住枕头,一屁股坐床边凳子上,搓了把脸:“苏念,我跟你说实话。林薇那事儿以后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蹲地上擦地板的样子。我以前觉得你烦,天天念叨我少喝酒早回家——现在没人念叨了,我半夜喝酒喝到吐,回家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我活该。但我现在想改,你能不能……别推我走?”

苏念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三年水电费、物业费、买菜钱,拢共八万六。”

“还。”陆沉舟掏出手机当场转账,“微信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苏念摸出手机收钱,到账提示音一响,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还有,以后做饭少放盐。”

“行。”

“地板一天拖两遍。”

“行。”

“我睡觉打呼噜你别嫌吵。”

“你什么时候打呼噜了?”陆沉舟纳闷,“以前你睡觉跟死猪似的,一点声儿没有。”

苏念抓起枕头又砸他:“你才死猪!”

陆沉舟笑了。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跟他在公司年会上喝高了那种假笑完全两码事。苏念看着他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除夕——陆沉舟被亲戚灌多了,回家抱着马桶吐,她给他拍背,他扭头冲她傻乐:“苏念,你手真凉。”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她名字不带刺。

她叹了口气:“陆沉舟,我丑话说前头——我现在这破身子,随时可能复发。你伺候我仨月俩月行,三年五年你受得了?”

“你操心太多了。”陆沉舟把她按回枕头上,“好好养病。明天给你炖鸽子汤。”

苏念翻了个白眼,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她以为自己能再撑两年。至少撑到陆沉舟那股愧疚劲儿过去,撑到她想好怎么跟他说“算了”。

但老天爷没给她这个时间。

出院后第二个月,苏念复查骨穿——白血病复发了。周医生拿着报告单沉默半天,说:“移植后复发,情况不太乐观。建议二次移植或者靶向治疗,费用……”

“多少?”

“靶向药一个月三万,不进医保。”

苏念算了算卡里的钱——陆沉舟还的八万六,表哥前后塞的两万,她超市打工攒的五千。加起来十一万一,够吃三个月药。

她当天晚上写了份遗嘱。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抖得厉害。写完了塞进绿萝花盆底下,压了块鹅卵石。

陆沉舟第二天来送早饭,看她眼睛肿着,问怎么了。苏念说昨晚看剧哭的。

“什么剧?”

“《世上只有妈妈好》。”

陆沉舟狐疑地瞅她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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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录音笔

二次化疗比第一次狠。苏念吐到胃出血,鼻子插着营养管,嘴上还起了一圈燎泡。陆沉舟请了长假,天天泡在医院里,喂水喂饭擦身子倒尿壶——隔壁床老太太逢人就夸:“这小伙子是闺女老公吧?比亲儿子还孝顺!”

苏念想说“前夫”,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陆沉舟瘦了十斤。西装穿在身上晃荡,下巴颏都尖了。有天半夜苏念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她给他披毯子时摸到他后脖颈,骨头硌手。

“图什么呢。”苏念对着他后脑勺嘀咕。

陆沉舟翻了个身嘟囔:“汤在保温桶里……别喝凉的……”

苏念鼻子一酸,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靶向药吃到第三个月,苏念开始耐药。周医生建议二次移植,配型结果一出,非亲缘全相合——又是十万分之一。

苏念看着报告单苦笑:“我这运气都用在配型上了。”

二次移植前要清髓,大剂量化疗把免疫系统彻底打趴下。苏念烧到四十一度,说胡话喊“妈”,陆沉舟攥着她手应“哎”。

清醒的时候苏念问他:“陆沉舟,你公司不忙了?”

“倒闭了。”

苏念吓一跳,差点把氧气管拔了:“什么?”

“逗你的。”陆沉舟给她润嘴唇,“请了职业经理人。亏不了。”

苏念白他一眼:“那你天天搁这儿耗着,图我遗产啊?我告诉你,我遗嘱写了——绿萝归我表哥,钱归我妈,你连毛都捞不着。”

陆沉舟笑了:“你那绿萝十块钱买的,我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

陆沉舟没接话。他拧了把热毛巾给她擦脸,擦到额头时停住了,拿指背蹭了蹭她眉毛:“稀罕你骂人。你骂我的时候中气足,听着像能活一百岁。”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了。

二次移植很成功。出仓那天苏念能自己下地走了,陆沉舟扶着她走廊里溜达,碰见之前那个老头——老头冲她竖大拇指:“姑娘又中奖了?这回又是谁捐的?”

苏念扭头看陆沉舟。陆沉舟望天花板。

“……又是你?”苏念瞪眼。

“医生说我髓能救你。”陆沉舟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见死不救。”

苏念杵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掉。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也不好意思嚎,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沉舟慌了,手忙脚乱掏纸巾:“哎你别哭啊……是不是哪儿难受?我喊医生……”

“陆沉舟你傻不傻?”苏念拿拳头捶他胸口,“两次骨髓!抽骨髓多疼你不知道?你图什么啊!”

陆沉舟任她捶,等她捶累了,把她往怀里一摁:“图你活着骂我。”

苏念在他衬衫上蹭鼻涕,蹭完了闷声说:“那你得让我骂一辈子。”

“成。”

苏念又哭了。这回没憋住,嚎得整层楼都听见。

——她以为日子能这么过下去。陆沉舟改好了,她病也稳住了,出院后租了个小两居,绿萝搬过去养得枝繁叶茂。陆沉舟偶尔留宿,睡沙发,半夜掉下来两回,苏念忍无可忍让他上床睡,划了三八线——谁越线谁是狗。

结果第二天早上俩人抱成一团,陆沉舟先醒的,蹑手蹑脚想撤回去,苏念揪住他耳朵:“汪一声听听。”

陆沉舟耳根通红:“苏念你别得寸进尺。”

“那你别越线啊。”

“是你先滚过来的!”

俩人在床上吵了十分钟,最后以陆沉舟下楼买豆浆油条告终。

好日子过了四个月。

第四个月零三天,苏念复查——又复发了。这回骨髓里坏细胞百分之六十,周医生直摇头:“二次移植后短期内复发,预后很差。常规治疗意义不大,建议试试CAR-T,但费用……”

“多少?”

“一百二十万。不进医保,全自费。”

苏念坐在诊室里,把报告单叠成纸飞机,又展开叠成方块。叠了三遍,她说:“不治了。”

周医生劝了半天,苏念铁了心:“您给我开点止疼药就行。我回家养着。”

陆沉舟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周医生给他打的电话。他踹开门冲进来时苏念正蹲地上给绿萝浇水,回头看他一眼:“跑什么?拖鞋穿反了。”

陆沉舟扯掉拖鞋光脚站地板上:“一百二十万我出。”

“你出个屁。”苏念站起来拍拍手,“你公司去年亏了三百多万,当我不知道?你卖了一套房捐骨髓,又卖了一套给我治病,你卡里还剩几个子儿?”

陆沉舟噎住了。他确实快掏空了。

“陆沉舟。”苏念走过去给他理了理领子,“你听我说。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砸一百二十万进去,我多活半年,然后呢?你背一屁股债,我死得也不安心。”

“我不在乎钱。”

“我在乎。”苏念拍他胸口,“你捐了两次骨髓,够了。再往里搭钱,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陆沉舟红了眼:“谁要你还?我自愿的!”

“我也自愿不治。”苏念转身进卧室翻出个录音笔——新买的,索尼的,三百多块。她按下录音键,举到陆沉舟嘴边,“你说——你陆沉舟自愿停止给我花钱,不后悔。”

陆沉舟抢过录音笔摔墙上,电池崩出来滚到沙发底下。苏念又摸出一支——她买了三支备着。

“苏念你他妈……”陆沉舟嗓子劈了。

“你说。”苏念举着录音笔,手稳得很,“说完这句,咱俩两清。你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别搁我这儿耗了。”

陆沉舟不吭声。他靠着墙蹲下去,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苏念蹲他对面,拿录音笔戳他脑门:“说话。”

“我、不、说。”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字。

“那我自己说。”苏念按下录音键,清清嗓子,“本人苏念,自愿放弃治疗,与陆沉舟无关。陆沉舟同志已履行前夫义务,仁至义尽——”

陆沉舟扑过来抢录音笔。苏念往后退,后腰撞茶几角上,疼得“嘶”了一声。陆沉舟趁机夺过录音笔砸地上,一脚踩碎。

“碎了。”他喘着粗气,“你还有?”

苏念从口袋里摸出第四支:“拼多多批发的,九块九三支。”

陆沉舟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响。

苏念把录音笔收起来,伸手抱了抱他脑袋。陆沉舟把脸埋在她肚子上,闷声说:“治。我借钱也治。”

“不治。”

“治。”

“不治。”

俩人跟复读机似的吵了半小时。最后苏念说:“行,各退一步。我不治了,但你也别借钱。剩下的日子你好好陪我,陪到我蹬腿那天。行不行?”

陆沉舟没说话。他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蹲在旁边给她揉撞青的后腰,揉着揉着又掉眼泪。苏念揪他头发:“哭什么哭?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你管我。”陆沉舟拿袖子擦脸,擦得脸皮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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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生世世

最后三个月,苏念搬回了陆家别墅——陆沉舟死皮赖脸求的,说别墅有暖气有电梯,比出租屋强。苏念想了想,同意了,条件是:“你妈别来。”

陆母还真没来。陆沉舟跟他妈吵了一架,放话“你敢登门我就把你送海南养老去”。陆母气得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骂完没辙,隔三差五往别墅寄补品,落款写“陆沉舟他妈”,苏念拆都不拆,全堆地下室。

日子过得像偷来的。早上苏念赖床,陆沉舟煮好粥端床边,被她嫌弃“米放多了稠得跟浆糊似的”。中午俩人窝沙发上看综艺,苏念笑得前仰后合,假发歪了也不管,陆沉舟伸手给她扶正,被她咬手指头。

晚上苏念疼得睡不着,陆沉舟就给她念小说——念《红楼梦》,念到林黛玉咳血那段苏念直摆手:“换一个换一个,大晚上听这晦气。”

“那念什么?”

“念菜谱。听着听着就饿了,一饿就不疼了。”

陆沉舟就举着手机念红烧肉做法,念到“加冰糖炒糖色”时苏念睡着了,口水淌他胳膊上。

最后半个月苏念起不来床了。止疼药从一片加到三片,还是压不住。她浑身疼,碰一下就叫,陆沉舟给她翻身都得数“一二三”。有回半夜疼急了,苏念咬他胳膊,咬出血印子,陆沉舟一声没吭,等她松口了拿酒精棉擦擦,接着给她揉腿。

“陆沉舟。”苏念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把我那录音笔找出来。”

“碎了。”

“还有一支。”苏念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藏着呢。”

陆沉舟接过来,眼眶发酸:“你还惦记这茬?”

“你听我说完。”苏念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苏念,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想再看见你。”

陆沉舟手一抖,录音笔差点掉了。

苏念喘了口气,接着说:“——除非你改好了。改好了,下辈子还找你。”

陆沉舟把录音笔扔床头柜上,脸埋进她被子里。苏念摸他后脑勺:“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你吓死我了。”陆沉舟闷声骂,“你这人怎么临死还带吓唬人的?”

“呸。”苏念拍他脑袋,“我还能再活俩月。”

她没撑到俩月。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苏念精神突然好了,让陆沉舟推她去阳台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光头上扣着那顶八千块的假发,身上裹着陆沉舟的大衣,瘦得像只小鸡仔。绿萝摆在窗台上,新抽的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陆沉舟。”她指使他把绿萝搬过来,“浇点水。”

陆沉舟拎着喷壶浇水,苏念盯着叶子看了一会儿,说:“这盆绿萝跟我三年了。从陆家阳台搬出来那会儿就剩两根黄叶子,你瞧现在,爆盆了。”

“嗯。”

“你以后好好养。一个月浇两次水,别浇多,烂根。”

“知道了。”

苏念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睛说:“陆沉舟,你唱个歌吧。”

“我五音不全。”

“就因为你五音不全我才让你唱,逗我乐呢。”

陆沉舟清了清嗓子,唱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苏念笑得直拍轮椅扶手:“行了行了,比杀猪还难听。”

笑完了她打了个哈欠:“困了。推我回去睡会儿。”

陆沉舟把她推回卧室抱上床,给她掖好被子。苏念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馄饨在冷冻层第三格……水开了煮三分钟……”

“知道了。”陆沉舟给她捋了捋假发。

苏念睡过去就没再醒。

陆沉舟发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进来叫她喝药,推了两下没动静。他手抖着探鼻息——没了。

他蹲在床边,攥着苏念的手坐了一下午。手凉透了,他才松开。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医生打电话:“苏念走了。麻烦您联系一下殡仪馆。”

周医生在那头沉默半天:“……节哀。”

“嗯。”陆沉舟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浇完了蹲在花盆旁边抽烟,抽着抽着发现花盆底下压着张纸——苏念的遗嘱,字迹歪歪扭扭:

“陆沉舟,钱留给我妈,绿萝归你。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做鬼天天蹲你床头骂你。你要是敢不吃饭不睡觉,我让你下辈子还当孤家寡人。——苏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馄饨别煮太久,破皮了不好吃。”

陆沉舟把那张纸叠好揣进钱包里,跟身份证放一块儿。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苏念表哥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陆沉舟站在旁边递纸巾。林薇没来,寄了个花圈,挽联上写“一路走好”,陆沉舟把挽联撕了,花圈扔垃圾桶。

散场后他一个人开车回家。等红灯时打开手机,把苏念的微信备注从“苏念”改成了“老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汤。”

他没回。

现在想回也回不了了。

他打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句号过去。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陆沉舟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拐弯时瞥见路边有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个小兔子拖鞋,粉色的,跟苏念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把车靠边停了,进去买了一双。四十二码的,女款,放在副驾驶座上。

——回家摆鞋柜里。跟他的四十五码大拖鞋并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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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第二年开春,陆沉舟把那盆绿萝分了三盆,一盆放办公室,一盆搁床头,还有一盆寄给了苏念她妈。老太太打电话来骂他:“你寄盆草来干什么?念念都没了……”

“阿姨。”陆沉舟嗓子有点哑,“这草好养活。念念说,争点气,咱俩都得活。”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最后说:“周末来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陆沉舟应了。

挂了电话,他蹲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浇着浇着看见花盆土里钻出条蚯蚓,扭来扭去。他拿小棍把蚯蚓挑出来放回土里,嘀咕:“争点气。”

绿萝叶子晃了晃,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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