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往我腕上套银镯,说这叫锁福。
镯口有锁眼,细链另一头攥在她手里。
我问:“福气要是想走,你们还得拽回来?”
满屋笑声停了。
妆镜前,兄长江瑞转过头。
他今日嫁进大公主府,红衣绣着金雀。我穿青色,衣领里还缝着一条细绳,供人牵着上下轿。
陪嫁侍不能与正夫争红。
这规矩,我半个时辰前才知道。
三天前,我熬夜修一册受潮的旧书,伏案睡去,再睁眼,就成了女尊国江家同名的庶子。
江照,23岁,高热刚退。
这里没有我的工具箱,倒有张按过指印的陪籍书。
我的名字排在两只樟木箱后面。
我把银镯推回托盘。
“不戴。我也不去。”
喜娘愣了愣,笑着来拉我的手。
“有兄长照应,还能亏着你?”
“他照应我,还是我陪他伺候妻主?”
江瑞膝上的手攥住红绸。
门边,母亲江望秋放下茶盏。
“江照,宾客满门,你别发疯。”
我抽出陪籍书,按住自己的名字。
“我醒来以后说过两遍,不愿意。你们说等我好些再谈,原来是等我好些,好上花轿。”
“你父亲已领安置银。”
我看向门后。
父亲扶着门框。他是江家的侧夫,做了半辈子针线,食指上的针茧压成一道硬皮。
“你兄长答应,给你朝南的屋。”
他没敢望我,声音很轻。
这具身体熟悉他的退让。我记得他冬日把炭盆挪到床边,自己缩在门后补衣的模样。
可一间朝南的屋,抵不了一辈子。
“多少银?”
“80两。”母亲冷笑,“你还得起?”
我确实还不起。
眼下我全部家当,是袖里两枚铜钱。
可我把陪籍书折了起来。
“还不起也不等于我愿意。喜酒照喝,箱子照抬,我不在箱单里。”
喜娘伸手夺纸,银镯落地,滚出门槛。
一只黑靴将它挡住。
来人穿浅灰骑装,袖口束得利落,腰间玉扣磨旧了。
她弯腰拾起银镯,拇指拨了拨锁眼。
“今日大姐姐娶夫,原来还要锁着人抬进去。”
母亲猛地站起。
“三殿下!”
屋里跪倒一片。
我慢了半拍,刚要弯膝,她抬手止住。
“别把门堵了。外头还等着接新郎。”
原身知道她,三公主卫岚,管内库旧档,到了年纪还没娶夫。
传闻说她性情古怪。
她把银镯放回托盘,问我:“不愿陪嫁?”
“不愿。”
“愿意嫁谁?”
“暂时谁也不愿。”
母亲抬手拽我袖子。
卫岚却笑了一声。
她眼尾微扬,方才冷淡的脸,忽然生动起来。
“那今日就不嫁。”
母亲攥着我的袖子没有松。
“殿下,两家婚书报了礼曹。他未立户,又拿了安置银,总得有个交代。”
“退银,另报工户。”
“本家还没允他自立。您要带人走,也得有名目。”
卫岚看了她一眼,再看向我。
“若你只是不肯进别人家的门,我可以入你家。”
我怀疑高热没退。
“入哪儿?”
“你家。”她说,“我入赘。”
江瑞手里的玉梳掉了。
我没立即高兴,先想找个屋檐躲躲。
这么大的便宜砸下来,砸坏了也没人赔。
“我连房都没有,哪来的家?”
“先立户,再租。”
“殿下图什么?”
她目光掠过我腕上的红痕。
“图你肯开口问,肯不肯。”
这话好听,却不够我拿自己去赌。
我把折好的陪籍书递给她。
“我不想从这张纸里,落进另一张纸。”
卫岚笑意淡了,没恼。
外头催礼的鼓紧了一阵,江瑞唇上的喜色遮不住苍白。
她将纸交给随行女官。
“请礼曹当面记下他不愿。今日先止陪籍,入赘的事,往后再说。”
女官应声去了。
母亲终于松开手。
我腕上那点疼鲜明起来,像压了许久的石头,被人挪开一角。
江瑞盯着我,问:“我的婚礼呢?”
我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可我不能因为他盼着,就把自己也搭上去。
“照常办。”我说,“你嫁你的,我留下。”
卫岚侧身,让开通往门外的路。
我第一次自己跨过那道门槛。
身后没人再来牵我的衣领。
1
花轿走时,我坐在偏厅吃面。
卫岚坐对面,衣袖上还沾着马鬃。
我饿得肚子叫,她低头拨面,装没听见。
一位公主肯替我装聋,我也就不客气了。
第二口没咽完,母亲便带父亲进来。
热闹送到了街上,她脸上那层喜气也揭了。
“殿下肯担保,他要立户,我们总不能拦。可80两,不能没个说法。”
卫岚放下筷子,我先按了按她的手边。
“我还。先立欠据,凭手艺分期还。”
母亲打量我。
“你的手也是江家养的。”
我挽起袖口,指腹几处旧伤清清楚楚。
“这些年誊帖、绣礼帕,也没见过工钱。我不往回讨,您也别把我养大,说成我只吃了饭。”
她脸色一沉。
父亲忽然拉住她衣摆。
“钱还在。”
他抱着个布包,指节绷得发白。
“60两,没动。余下20两,置了瑞公子的喜帐。”
母亲回头瞪他。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仍没抬头。
“那20两,我补。”
我站起来,父亲却以为我要怪他,往后缩了一步。
这一步叫我喉头发涩。
我拿过钱,数清,推到母亲面前。
“余下的我还。他往后做的绣活,别再算在我头上。”
卫岚这才开口。
“记明退的是陪籍安置银,余款另立普通借据。江家拿的旧帖与工具,也还给他。”
她没有拿一袋金银替我赎身。
她将笔递到母亲面前,等那只手自己落下去。
暮色压到窗沿,母亲终于签了。
送走她,我才觉出腿软,坐下把剩余的面吃完。
卫岚看着那只见底的碗。
“还有力气看东西么?”
“值钱的东西,我不敢看。”
她笑了,让女官拿来一册雨淋散页的杂记。
“先看不值钱的。”
我掀开纸边,闻过潮气,指腹顺着裂口慢慢摸。
前世我是纸本文献修复员,会补纸、装帧,也知道一点纸性。
可这里的纸、墨、浆料,都得重新试。
经验能跟来,不能替我凭空变一套工具。
“别烤,也别急着揭。”我说,“先拆开能拆的,阴干。粘住的地方,我得另试。”
她倚在椅背上,终于显出一点意外。
“你病前也会这个?”
“从前就会细活。病一场,想通了几样。”
我说得含糊。
她没有追着问,只把灯挪近。
灯一动,我看清她虎口的薄茧。
这手握笔,也握缰,离我指尖不过一寸。
我莫名把手收了收。
“你可以考我,先别把珍本往我这里送。修坏,我赔不起。”
“会怕赔,倒像个能长久做的。”
她给我说了独工户的规矩。
男子年过20,有谋生技艺,可以受试艺、立工籍。有人办成过,书坊也有开黄了的,活仍得自己找。
我听完,反倒踏实。
她没把自己说成挥一下手,就能叫人过好日子的神仙。
“那我试。”
夜里,我送她到侧门。
鼓乐已远,女官在石狮旁牵着马。
我问出憋了半天的话。
“入赘是解围的说辞,还是真话?”
“真话。”
她答得太快,我更不放心。
“我不做妾,不替兄长分忧,也不拿自己抵你的人情。”
“这些,今日已经听见了。”
她往前一步,灯笼将她的影子送到我脚边。
“江照,我问的也不是你愿不愿意报恩。”
她念我的名字,声音比在屋里轻。
我忽然忘了下一句。
卫岚瞧了我片刻,眼里有点藏不住的笑。
“先把手艺拿出来。哪日真有了家,再想留不留我。”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女官要付偏厅两碗面的钱,我拦了一下。
“在我家吃饭,还付钱?”
“怕你母亲往后说,你又欠了一顿。”
卫岚低头看我。
“你今日已经欠20两,少记一笔是一笔。”
我终于笑出来。
她也笑了,控马退开,灰衣在灯下掠过一道利落的弧。
我一直望到巷口,才发现陪籍书已不在我袖里。
我也没有伸手去摸它。
2
我挑的房子在槐树巷。
前头一间铺面,后头小院,屋檐歪着,井倒很干净。
房东罗英开着隔壁旧书铺,见到卫岚,只把算盘往旁边挪了一寸。
“殿下也住?先说好,墙上不能钉兵器。”
卫岚问为什么。
“上一个说只挂一把剑,走时,墙上像闹过啄木鸟。”
我看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当场决定租这里。
押钱从工户周转银里借,顾淳院正肯受理我的试艺申请,便能先领一笔。
卫岚担保,我签借据。
她将笔推给我时,没有一句“何必如此”。
罗英却不急着接钱。
“男工做活,多借本家的名。修坏找你赔,修好,夸的还是户主。你写谁?”
“江照。”
她瞥向卫岚。
卫岚抬眉:“看我做什么?我连浆糊都不会调。”
罗英乐了,收下押钱。
“好。成不成,都找江照。”
我握着钥匙,终于有点站稳的感觉。
午后卫岚回内库,我独自扫铺。
墙角翻出一枚缺口铜钱,我在裤腿上擦了半天。
好歹有点不用还的财产。
我写了停云斋三个字,贴在门上。
这名字听着清贵,底下却是只缺耳的浆盆,和一把借来的扫帚。
第一回试浆,废纸干后,绷出一圈细皱。
我将它放在窗前,半天没动。
手里的活不能靠嘴硬。
以前师父最烦我们说“应该没事”。纸不理你的应该,伤了便留着。
我倒掉那盆东西,去米面铺重新挑料。
回来时,一辆小车堵在院门口。
桌子、床板、炭、晒纸架,叠得比我高。
小满站在车旁,冲我笑。
他是罗英铺里的伙计,刚满18岁,瘦长一条,抱着木条像抱根琴。
“殿下让送的。说你今日就能歇好。”
我手里那袋面沉了沉。
东西确实都缺。
可这么一车摆进去,这铺子便像她随手赏的小院。
我还没坐上自己买的凳子,先有了满屋说不出价钱的体面。
卫岚傍晚来,我在车边等她。
“送错了?”她先看车夫。
“没错。我不敢收。”
她转过头,眼中笑意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好意,话更难说顺。
“我现在穷,不是嫌东西。可我想先买一张我付钱的桌子。”
我摸了摸晒纸架,木条打磨得滑,没有刺。
“往后坐在那儿,生意再差,也知道是自己挣来的。”
卫岚没有立刻答。
巷里有人收摊,锅铲响了一声。
她望着那辆车,忽然道:“我中午吩咐的,连你院门多宽也没问。”
“床板真进不去。”
她看我,我忍不住又补一句。
“硬塞得拆门。罗掌柜会加钱。”
卫岚绷着的嘴角松了。
“床桌带回去。架子借你,坏了赔。”
我点头。
她从车上拿下一只新凳子,抱在手里。
“这个我买给自己,往后借座,不用坐门槛。江掌柜收不收?”
我本想忍,还是笑出了声。
“收。别占太大地方。”
她抱凳进院,我抱架子,谁都没再提那一车未送成的好意。
灶间的汤煮咸了。
我第一口尝出,伸手夺她的碗,她却避开。
“忙一天,正想吃点有味的。”
我不信,往她碗里添半勺热水。
卫岚捧着碗,看我将袖子挽到肘上。
“你每日都这样?”
“哪样?”
“做起事来,谁也顾不上。”
我愣了愣,才发现她坐在新凳上,饭前已经等了我许久。
她有点故意的,眼睛却没躲。
我把手里的锅盖放下。
“明日得空。你陪我去工曹,回来请你吃好的。”
“说定了。”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像拿到一笔十分划算的工钱。
夜里送走她,我看着院里的新凳子。
凳面窄,她腿长,坐着不算舒坦。
我找出父亲给的旧棉布,给她垫了一层。
做完才想起,我明明嫌她将这里当自己的地方。
如今倒先替她占上座了。
3
工曹女吏将名帖翻了三遍。
找到卫岚的担保印,脸上才有笑。
“江公子先挂殿下府上,办得快,活计也多。”
我按住名帖。
“若挂她府上,我为何还来?”
她笑僵了,抬头看卫岚。
卫岚端着凉茶,没替我圆场。
我把罗英找出的旧工籍抄件递过去。
“青石书坊钱远,四年前立过独工籍。照这个办,缺什么,我补。”
女吏终于认真看纸。
翻出旧册,她指了指一行小字。
“可以受理。试艺,顾院正过目。”
出门后,我问卫岚:“刚才忍得辛苦?”
她摊开手,掌心一道茶杯圆痕。
“她要再看我一眼,我就想问,究竟是你立户,还是我。”
“那我下回来,还得带你。”
“所以我没说。”
街边泼来一盆洗菜水。
她一抬手,将我拢到内侧,水全落在她靴面。
我下意识低头,她先看我怀里的名帖。
“湿了没?”
“没有。”
她松手,我却没立刻往外站。
她身上有一点皂角气,干净得让我想靠近。
我平白生出个不太体面的念头:就这么走一段也行。
卫岚偏头看我,我假装看路。
第二日试艺,顾淳给了我两张残页。
她袖口墨渍斑斑,问话很实在。
“不能添旧字,也不能拿新纸盖了旧纸。怎么补?”
我坐到斜光下,指给她看裂纹。
能做的说方法,不确定的直说得先试。
她问这里常用的纸,我答慢了,手停在半空。
“这个,我摸得还不够。”
顾淳抬起眼。
我以为这就算没过,心里已经算起下个月房租。
她却收起一页。
“知道停手,也算本事。先领几页寻常馆藏回去。老书吏跟你看材料,数日后,我看成活。”
那几日,我忙得连饭都忘吃。
卫岚来,先看见她的新凳上堆满纸。
她抱起一摞,露出棉垫,指尖轻轻摸了摸。
我装作没看见,耳朵却自己烧起来。
“江掌柜,”她问,“我能坐了?”
“本来就是你的。”
她坐下,看我补到灯芯结花。
我抬头时,她已经靠在椅背睡着。
手里还捏着买来的两颗糖。
工籍批下那日,我领到6两工钱。
我拆银包,卫岚在对面看得津津有味。
“你笑什么?”
“拆钱比拆书仔细。”
“书是别人的,钱是我的。”
我先往还债匣放了4两,剩下的拉她去旧货铺买桌子。
四条腿,一样长,摇不晃。
回槐树巷,我们抬着桌子,迎面碰上大公主府的车。
江瑞先下来,仍穿金雀衣,神色却不及大婚鲜亮。
紫衣女人随后下车,眼睛从桌面扫到我脸上。
卫琼,我本该随兄长嫁的人。
“三妹,玩过日子的把戏,何必这么认真?”
卫岚松手,让桌腿稳稳落地。
“不是把戏。”
“入赘也是?”
“也是。”
卫琼终于正眼看我。
“我原可给你独院。你在这里挣几两碎银,倒像我们亏待你。”
木刺扎进掌心,疼得我清醒。
“您的院子,得先等人准我出去。这铺子小,今天买了桌子,明天想换,也轮得着我说。”
她目光冷下来。
“你以为三妹的门,就好进好出?”
卫岚没有挡到我面前。
她走到我旁边,两只手一同压住桌沿。
“我如今还在求他开门。”
她说得平静,连江瑞都看向她。
我掌心发热,险些将那根木刺按得更深。
卫琼盯了我们片刻,转身上车。
“母皇问起,别改口。”
车轮碾过积水,泥点溅上招牌。
我没顾得上擦。
卫岚重新抬起桌角,抬眼问:“东边,还是西边?”
我握住另一头。
“东边。光好,你来能看见我。”
话出口,巷里忽然静了一瞬。
卫岚低了低头,眼尾那点笑却藏不回去。
“那就东边。”
4
桌子进院,卫岚替我拔手里的木刺。
她从女官腰间借了小镊,托住我手掌,低头找了半天。
我倒不疼,先看见她鼻尖沁出汗。
“殿下,往纸上落印,比这个省事吧?”
“别动。拔断了,你得多受一回。”
她皱眉的样子很专心。
我本来想问,大公主那句话会不会真叫她丢差事,开口却成了:“你为何没议亲?”
镊尖顿了一下。
卫岚抬头看我,忽然有点坏心地笑。
“江掌柜开始查我了?”
“怕你在别处还有位准夫,来拆我的桌子。”
“没有。母皇想让我娶童尚书家的儿子,我没答应。”
我心里一沉,连手都僵了。
原来入赘还有这层用处。
她握住我指尖,先将木刺夹出来,搁到白纸上。
“我不愿娶不认识的人,也不愿童家拿联姻换旧档调阅。这确实是我的难处。”
她没将我的神情当没看见。
“可江照,那日不是遇上谁,我都肯说入赘。”
我抿了抿唇。
她从袖里取出折纸,是张买药的旧方,背面一行我的字。
若要粘补,先试废纸。
我愣住。
醒来第二天,我借抓药出门,在旧书市遇见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她想用浆糊粘一封断信,急得把指腹都抹白了。
我拦过她,还借药铺的案子替她理了裂口。
“是你?”
“父亲寄来的信。他在温泉行苑养关节,一年见不着几回,字写得不好,涂了又改。”
她看着药方,神色软下去。
“旁人说,既晓得写什么,丢了也不妨。我舍不得,又怕说出来招人笑。”
“自己的信,想留便留。”
“你那日也是这样说的。”
她看着我。
“我先记住你,才听说你要陪嫁。那天去江家,是想当面问问,你是不是也愿意。”
我手里那点刺痛已经没了,胸口却像留了枚细针。
有人记住我的时候,我还只当自己在这里无依无靠。
“信补好了?”
“还没。等你的铺子开门。”
我故意板脸:“得排期。”
“多久?”
“看你今晚想不想吃鱼。”
她眼睛亮了,像突然拿到一张额外的入场帖。
那天鱼不便宜。
我与鱼贩磨半天,只多讨到一把葱。
卫岚在旁边听我讲价,忍笑忍得肩都抖。
回去路上,我问她笑什么。
“从没见谁请我吃饭,先替一条鱼骂半条街。”
“你吃两口就剩骨头,我可得修两页书。”
她笑意渐收,伸手接过鱼。
“那今晚慢些吃。”
我看见她手背蹭了鱼鳞,想笑,也想亲自替她擦掉。
我终究只递了帕子。
心里却已经开始惦记下一顿。
第二日我回江家,带着药和4两银。
江瑞临走前托人说,父亲近日咳得厉害。
屋里窗只开条缝,父亲怕咳声传到正院,连热水都小口抿。
我将窗推开半扇,他慌忙伸手。
“风大。”
“没冲你。屋里总得换口气。”
他望着院里的光,竟没再关。
我把银子放他掌心,发现他领口那枚旧银扣不见了。
“卖了?”
父亲将手往袖中藏。
我握住,喉头发紧。
“别替我补钱。那帐子不是你一个人用的。”
他没有辩,只小声问我住得好不好。
我想说都好,望着那双眼,却将漏雨、调坏的浆、买贵的鱼都说了。
父亲先忧心,听到公主将咸汤喝光,又忍不住笑。
我忽然没那么恨他的胆小。
他一辈子听人说外头难,却从没有机会拿自己试一次。
临走,他给我一包针。
“旧针,磨顺了。穿纸的时候,不容易扯毛。”
我接下,没有再说不收。
父亲一直送到门边,忽然道:“我年轻时,也想开间绣铺。”
我转过身,他却已经低头整理门帘。
“你先把自己的开好。”
我没有替他许一个立刻会有的将来。
只是将针包放进衣襟,贴在心口。
回巷子,卫岚坐在门外那只棉垫凳上,膝头搁着公文。
见到我,她站起来。
“饭热着。今日盐少。”
我走到她面前,第一次没找话遮掩,伸手抱了她一下。
短得像碰巧。
卫岚整个人僵住。
我已经转身去掀锅,听她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顿,她吃得比昨日的鱼还慢。
5
春日旧籍展,顾淳请我示艺。
她说工钱照给,若怕贵人,可以不去。
我不怕贵人,我怕钱叫别人挣走。
进宫后,我才知道贵人也能扎成堆。
卫琼与江瑞在上首,礼曹尚书童曼在侧,笑着替人添茶。
卫岚坐得远,见我进来,只微微点头。
昨日替我添饭的人,今日发冠束起,袖口一丝不乱。
我望了第二眼,才想起自己是来挣钱的。
童曼先看名录。
“江公子年轻有为。只是落款单写江照,是否少了本家出处?江员外教养辛苦,不能轻忘。”
屋里目光聚过来。
我搁下薄竹片。
“本家在工籍里记着。这张写修书人,落我名,修坏也好找。”
她温和一笑。
“别将分内小事,当天大委屈。”
我听出那层意思:有人给你座,便该庆幸,还挑什么座上的名字。
顾淳却将名录抽回。
“童尚书,这册修坏,您替赔?”
童曼笑意一顿。
“谁担责,落谁名。”顾淳说,“老规矩。”
我重新拿竹片,手旁多了盏温茶。
卫岚命人送的。
没有人能说她插手了什么,我却从那杯茶里,得了一点很私人的欢喜。
示艺过半,小侍退得急,袖子扫落桌角一卷账。
我先托住卷尾,免得拖裂。
斜光照进接缝,我手顿了顿。
那是永宁年间的内库用度册。
有几页纸薄得异常,装订线也新。换页不稀奇,修复原就常补,可这两处接得粗,像急着掩住下面的东西。
页上“陪籍安置”四字,扎得我眼睛发紧。
后头列了一排名字,满3年的归籍栏,全部一笔划死。
童曼身后女吏伸手接走,纸沿在我掌心刮过去。
“江公子也懂账?”
“不懂。纸薄,卷轻一点。”
我松手,她便将卷匣盖上。
童曼看了我片刻,没再添茶。
散席,卫岚等在廊下。
我走过去,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你在查那卷账?”
她神情微变,随即点头。
“有几笔对不上。旧档调阅被礼曹挡着,今天才见原卷。”
“所以让我来?”
话出了口,我就听见里面那点刺。
卫岚没有立即答,手里的外衣压出褶。
“顾淳请你,是她的主意。我想见你出手,没想让你替我探东西。”
我抬头。
她眼里有被误解后的难堪,没急着藏。
“江照,我若有事求你,会当面说。”
我在她面前站了片刻,低声道了歉。
“我看见那些名字,先想到我自己。”
她松开衣角,将外衣递给我。
“我知道。可也别拿我当他们。”
这一句叫我更难受。
我穿上衣服,跟着她走下长廊。
卫岚说,她接旧档房那年,有个老书吏替儿子问归籍。约定3年,人已留了10年,月钱照发,谁也不肯认是扣着他。
“儿子出来了吗?”
“去年才出来。回来做不了刻版的细活,跟母亲卖纸。他见我,总先问是不是又有册子要签。”
她停下脚步。
“我想查清,3年到底写给谁看的。”
我看着宫墙下的影子,胸口慢慢松开,也沉下去一点。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不是只围着我转的好心公主。
而我偏偏更想走近她了。
到了阶前,我拉住她袖口。
“卫岚。”
她转身。
“你之前说,等我有家,再想留不留你。”
我喉咙发干,仍把话说完。
“现在有了。你若得空,就多来。”
她望着我,方才那点受伤,终于从眼底散了。
“以什么名目?”
这个人,有时候实在讨嫌。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想试着喜欢的人。够不够?”
她握住了。
手掌干燥,很暖,拇指压在我腕上旧红痕旁,没有用力。
“够。”
宫门在前,我本来只打算牵到那里。
出了门,侍卫都在看,我也没舍得松手。
6
牵过手,事情便有点不一样。
卫岚照旧来借座,却不再只盯公文。
我弯腰找竹签,起来时,正撞上她没来得及挪开的目光。
“看什么?”
“你头发乱了。”
“乱了半个时辰,殿下才想起说?”
她将公文扣在桌上,索性不装。
“因为看着也好。”
我手里的竹签险些折了。
她伸手,将一缕头发别到我耳后。
指尖只停了一瞬,我整只耳朵却烫起来,心里骂自己出息,脚下还不争气,往后一退撞上架子。
卫岚一把扶住木架,另一手托住我后背。
薄纸在我们头顶晃荡。
我抓着她袖口,她低头看我的嘴,又抬起眼。
门外忽然一声大喊。
“江掌柜!匾来啦!”
小满的嗓子,敲锣也不过如此。
我松开手,卫岚将架子扶稳,转过脸咳了一声。
那块木匾刻着停云斋,边角一枝细槐叶。
送匾的木工说,是个老郎君亲自描的字,怕扰生意,托她送进来。
我跑到巷口,父亲果然站在屋檐下。
一手旧衣包,一手药篮,脚边溅了泥。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
“殿下在,我怕添事。”
我拿走药篮。
“你站这里让我找,才添事。”
他被我拉进院,见卫岚起身,慌忙要行礼。
卫岚先接过衣包。
“正好。我来蹭饭,江掌柜原嫌人少,鱼烧不出两种吃法。”
“我什么时候……”
她朝我一笑,我把后半句咽了。
父亲终于坐下。
他说针线比我多,说着说着,从怀里取出护指,给卫岚看怎么避开纸边。
她学得笨,左手右手试了两遍,线还绕在腕上。
我在旁边笑。
卫岚瞥我:“江掌柜若教,倒是不收学钱。”
我拿过她的手,一圈圈替她解线。
父亲低头喝汤,嘴角慢慢松开。
饭后忽然下雨,他要走,我翻出铺里唯一一把大伞。
卫岚让女官送他,自己留下等雨停。
父亲抱着新做好的书套,站在门前回头看我们。
“明日再送一批。”
这话里头,第一次没有“若得空”与“若准许”。
我应了,胸口温热。
天黑得很快,雨没停,女官回来又被内库召走取卷。
卫岚靠在门边看天,发梢沾了一层水。
我将灯往里挪。
“别等了。今晚住下。”
她转头太快,撞得门边风铃一响。
我听见自己补充:“西屋空着。”
话音落下,心里先后悔。
她已经笑起来。
“我没问哪间。”
西屋漏雨,我去铺褥子,半盆水从梁缝滴下来。
卫岚在身后看了半天,笑得肩头都在抖。
“你平日也睡这儿?”
“东屋不漏。这间只放杂物。”
“那我是来替杂物受潮?”
我扔下褥子,瞪她。
“睡东屋,我去前头。”
她一把拉住我手腕。
“不逗你了。你在里边睡,我坐外头,明早还要早走。”
我望着那只手,忽然不想让她撒开。
最终我们一人占床一边,中间放了条卷起的薄被。
蜡烛吹灭,雨声一下近了。
我盯着屋顶,听她呼吸,身体僵得像块新压的纸板。
“江照,睡着了?”
“睡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你父亲笑的时候,和你很像。”
我沉默片刻,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离家很远。”
她没有问是隔几条巷的江家,还是我说不出的另一个地方。
那头传来布料轻响。
她的手越过薄被,落在我手边。
“今夜雨大,先在这里。”
我握住她,黑暗里眼眶莫名发热。
许久,我将那条薄被往脚下推了推。
卫岚没有笑我,也没急着凑近。
可早晨醒来,我已经枕在她臂弯里。
她睁着眼,眼底带倦,嘴角却很高兴。
“你这床,不够入赘的睡。”
我脸发烫,还要嘴硬。
“你先挣钱,添一张。”
7
卫岚拿到的第一份新工约,不是添床。
是典礼署修旧婚户档,酬金很厚,能还债,还能修屋顶。
送约女官将纸铺开,笑着道喜。
“所有工师暂入内库工房,修复成果统署工房名。官档出了事,不让您一人担,是体恤。”
我翻到末尾。
落印的是卫琼协管的典礼署。
她不再要我进后宅,改请我进工房。
“挂进去,往后辞得出?”
“工期未满,自然不便。”
工期后头偏偏写着,至所余旧档修毕。
旧档还能从库里一车车抬出来。
我将纸退回去。
“等有写明时限的约,再谈。”
女官笑容不变。
“别的活,自然也能接。只是官藏统一收整,顾院正手边,怕暂时顾不上您。”
她第二日就叫我见识了什么叫顾不上。
顾淳亲自来,空着手,脸色比我还差。
“礼曹说防散失,书全收回去。我手里也没剩。”
我倒茶,努力不盯她空空的袖口。
她放下一本民间手账。
师父当年抄过归籍原例,家里肯借,但这不是官件,不能当官令使用。
我翻到那页,一行字写得极清楚。
满3年,问本人所愿,不得以本家私债留人。
而我那张陪籍书,多了“本银未清,不得归籍”。
纸上只差几笔,人就能被留下许多年。
卫岚下值来,我给她看了手账。
她已递过调原卷的文书,童曼却只肯交新抄本。
“我想正式请你辨纸。”她说,“修复所得照给,会不会有用,得看见东西再说。”
我望着隔壁。
小满在搬书,领工钱还要先送姑母点过,自己买双鞋也得问一声。
这铺子离大公主府那么远,我却总见到同一种空白栏。
“接。”我说,“可别想凭牵过手,省我的工钱。”
卫岚笑了一下,将名帖写好。
原卷尚未调出,我先去见江瑞。
我想请他问一问,府里有没有满了3年却没出来的人。
花厅很大,他坐在金绣坐褥上,听完,脸色慢慢变白。
“你要我拿这本手账,去问妻主?”
“不是让你偷卷。若有公开能问的机会……”
江瑞笑了,笑意凉。
“你逃出去,我替你办这个。她会怎样看我,你想过?”
我停住。
他袖口露出一道淡红印,不是打的,像长久用力搓过。
“你以为我如今只管享福?大婚那日,他们说你看不上我求来的日子。她心里有气,不会冲你发。”
我才发现,自己竟把一个在公主府站不稳的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门路。
“对不起。”
他说不必,却没有看我。
“我也想过自己的日子。你能出去,很好。别回来要我替你证明什么。”
我没有再劝。
回铺子,罗英领来几个男工。
其中有钱远,正是给我留下立户旧例的人。
他书坊关了,姐姐要用家中旧债,将他重新列回本户。
他听说有旧例,只想抄一页带回去说理。
我记着顾淳的话,说明这是私家手账,不能凭它直接出籍。
可当他连声道谢,我也跟着热起来,没把“回家摊牌可能招来什么”说到底。
我还以为自己的谨慎够了。
两天后,钱远来时,腕上青了一圈。
姐姐扣了他半天,将旧契收走。他越想越气,把抄页拿给街口另外几个人看,传到后来,竟成了新颁的放籍令。
小满也拿了一份,被姑母堵到店里骂。
傍晚,礼曹与工曹的人到了。
她们收走抄页,暂封我的工籍与铺面,文书写的是涉嫌借官工身份散传未经核准的令式。
我追到门边,抬头找卫岚的女官。
为首女吏指了指盖印处。
“三殿下已经知情,限期复议,暂封是她准的。”
我看见那个熟悉的印。
方才还想说出的“等她来”,硬生生停在舌尖。
那块父亲新描的门匾就在头顶,离我却忽然很远。
8
卫岚来时,天黑透了。
她在封条前停了一瞬,才绕到后院。
我坐井边,膝上放着退回来的定金。
顾客将书抱走,连多余一枚铜钱也不肯留,生怕沾着麻烦。
卫岚把纸袋放到灶边。
我问:“是你准的?”
“是。”
“我以为,她们至少会等你来。”
卫岚走近的脚步停了。
她知道这句话里,最难听的不是责怪。
是我竟那样等过。
“礼曹要直接撤销你的官工资格,今后不得再受试艺。我将它压成暂封,两日内复议。”
“那你为何不先告诉我?”
“文书午后送到。我以为先落印,能争时间。”
我把钱袋攥紧。
碎银硌着手,竟比看她的脸容易些。
“我明白。你做的是眼下最划算的选择。”
“江照。”
她叫得有点急。
我抬头,恰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恼意。
她也不是挨了刺,还能始终温声的人。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我咬住后槽牙,没接话。
卫岚垂下眼,过一会儿才道:“我还想保住调卷。抄页传成新令,会被说成我拿查账煽动各府。若调阅停了,你看见那几页纸,也再没有人能去问。”
她没有再把一切归成“为了你好”。
我心里依旧疼,倒终于能喘气。
“你想保住事,也想保住我。”
“是。”
“可我的铺子封上,我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见你已经替我挑好了。”
她手指收了一下。
我忽然说不下去。
方才等她的时候,心里排了很多句。真见到她,最狠那句却一字说不出。
我不是想把她骂走。
我只是想叫她知道,我从前有多笃定她会站在门口。
卫岚坐到石阶另一头。
衣摆沾了井边的水,她没拂。
“我以为先把最坏的挡掉,你见我时,就不必怕了。”
她看着封住的前门,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我连你见到谁、听到什么,都没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钱远腕上的青还浮在眼前。
他拿走抄页时,眼睛亮得像接了一把真正能开门的钥匙。
我也没想过,那扇家门未必因一页纸打开。
“我也急。”我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总有办法。话说到风险,看见他们高兴,就觉得点到便够了。”
院里安静下来。
隔壁灯还亮着,小满被罗英留下,没敢回姑母家。
卫岚没顺势说“所以你看”。
她只是将纸袋往灶台里面推了推,免得吹凉。
其实早凉了。
两只烧饼,边缘硬起,是我爱吃那一家。
她认认真真解释完,又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今夜去我那儿住?这里前门封着,若再有人来……”
我摇头。
卫岚眼里的光落下去。
她起身,拿过空茶盏,给自己倒水。
我盯着她,直到她喝了半口才发现,那壶也是凉的。
“别喝。”
话出口,我们都怔住。
我站起来,去灶里添柴。
背后没声音,我不用看,也知道她正在望我。
“我还生气。”我说。
“我知道。”
“不是让你觉得,我已经没事了。”
“知道。”
她声音轻了一点,带着压不住的哑。
我将水烧上,不肯转身。
卫岚走到门前,停住,竟先说出那句我不敢承认的话。
“江照,我也舍不得走。但我今天若留下,你会不会明日更恨自己心软?”
火舌一跳,柴裂了声。
我眼眶忽然热起来。
这个人,连退开都不肯叫我好受。
“不会恨。”我说,“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留你。”
她没有过来抱我。
我将热水递给她,看她慢慢喝完,再目送她出了后门。
纸袋仍在灶边。
我掰开一只烧饼,磨得掌心疼,终于承认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但第二日天没亮,我把两只都泡进汤里。
她喜欢的人,不能只会生气,连一张该自己争的纸也不要了。
9
复议那日,我自己进工曹。
卫岚等在门外,没来牵我,也没替我递名帖。
女吏摊开几份证词。
有人说我宣称持页便可放籍,有人只听过街口转述,谁先起的话已经分不清。
我说明来处,承认抄页给过哪些人,也说明没有署官印、没有替人出具脱籍文书。
那本手账的主人一并出具了借阅证明。
女吏看了许久,推来一张具结。
“往后不再传播归籍旧例,待会验结案,可还工籍。”
我望着纸,没有立刻推回。
房租下月就到,父亲的药也不能总赊。
我若今天签个字,能省下多少磨嘴皮的力气。
可我已经吃过一次苦头,知道省下的,最后仍会从自己身上讨。
“不再将未核抄本称作官令,这个我立。”
我将那几个字点给她看。
“问原例是否仍行,不能一道抹掉。你们说我错,我认我真错的地方。”
女吏抬眼。
我喉咙干得发紧,却没撤回手。
最后她换了一张,限定我在会验前不以官工身份出具归籍判断。
工籍暂扣,前铺还须待两曹议定,可私人修书能移到后院接。
我签名,领回执。
没有人拍案叫好,只有笔尖刮过纸。
走出门,腿才有点软。
卫岚看完回执,眉头终于松了。
“你还能另递一份,实名请求核明原令。我拿到户曹收件号了,你自己填。”
我接纸,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
那枚旧档房铜钥匙不见了。
“钥匙呢?”
“交了。”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倒站住。
“为什么?”
“童曼说我借查账另议私婚,母皇令我暂避调阅。我拒绝撤掉复议的限期,所以也不能留在旧档房。”
我盯着那个空处。
她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摸空,才缓缓放下。
原来她也不习惯。
我想起她昨夜喝那杯凉水,心里狠狠缩紧。
“我那几句话……”
“是我自己做的。”她看向我,“你别急着把昨夜的气咽回去。我丢钥匙,也不能换你一句不难受。”
我没再道歉,却忽然往她身边站近。
她眼神动了,我没看。
“中午来吃饭。别带烧饼,牙疼。”
卫岚静了片刻,应了一声。
后院摆不开大桌,我们将门板架上两条凳子。
罗英端来粥,钱远带着旧约,小满攥着自己的抄本,脸红得不敢抬头。
我将几张纸摆出来。
亲眼见过什么,谁收过钱,有没有原约,各写各的。不识字的,我念完再让他按印。
家里若扣活、断用度,住哪里、吃什么,也先说清。
这回我说得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那点好为人指路的兴奋已经退下去。
最后有两人取回旧约离开。
我送到门口,没劝。
小满犹豫到最后,将纸攥出一圈汗印。
“我怕姑母再来。”
“那就先不签。”
“你生不生气?”
“我还没出息到,非得你先不怕,我才能做自己的事。”
他破涕笑了一下,鼻尖却还红着。
钱远留下,卫岚帮他倒水。
她昔日握铜钥匙的那只手,捏着一把缺口茶壶,动作有些生。
人散后,她去刷锅,袖口沾湿。
我走过去替她卷袖。
她没有动,低头望我。
“还生气么?”
“有一点。”
“那我今日能坐多久?”
我把袖子折平,忽然用力抱住她的腰。
卫岚一僵,手还悬在盆上。
“坐到你想走。”我说,“想走也得先同我讲。”
她将湿手在围裙擦干,才抱回我。
下巴贴在我发顶,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昨日走到巷口,又回来了一次。”
“怎么没敲门?”
“怕你烧水,就是为赶紧送走我。”
我埋着脸,心口又酸又热。
“那你以后记着。我真想赶你,不会心疼一壶凉水。”
卫岚笑了一声,抱得更紧。
盆里的碗放到水凉,谁也没先去洗。
10
江瑞来时,下着小雨。
没坐公主府的车,鞋边湿透,怀里抱着漆盒。
我开后门,第一句竟是:“她难为你了?”
他看我一眼。
“她哪天不难为人。你先让开,盒子要湿了。”
我侧身,将他让进来。
江瑞坐到桌边,先摊开一张自己署名的查账申请,才打开漆盒。
里面几叠回执,另有两本新账。
“她让我劝你认错。我没来,她便说,江家人都会算账,后院月例索性交给我。”
他抚平账页。
“我原还高兴。总算有件事,不是只让我穿好看些。”
后来他发现,账上的日子比人过得好。
陈遇,一个随籍书侍,在抄书房做事,账上却已经领过归籍银,自愿留下,另给月钱。
江瑞去核,陈遇才知道自己竟这样富裕。
“银没见过,自愿留籍的纸也没见过。入府时让他按过一叠,说是衣料铺盖。”
我看见回执上陈遇的指印。
红得发暗,像每一张都早早替他说好了。
“这些从哪儿拿的?”
“家账在我手里,回执逐张盖了管家印。我递了户曹验账,留了收件号。”
他将申请推过来。
“不是偷的。我能说明来处,也肯具名。”
我望着他,没立刻去拿。
他手上的金护指换掉了,换成父亲做的旧布护指,边沿起毛。
“想清楚了?”
“她早已知道我在问。”
江瑞笑了一声,手却按着杯沿。
“她说只是旧管事贪,不要闹。我本来也想信。可真是旧管事贪,为什么不准我找陈遇当面核?”
窗外雨声密了。
他望了望我屋里的新桌,又低头。
“江照,我不想穷,不想再过一匹好布也要争的日子。这没变。”
“嗯。”
“可我不能穿着金雀,替满屋人领他们没见过的银子。将来她一句,是正夫管的账,我还要替她认吗?”
这次我听完,没有急着给他讲什么更好的日子。
我给他续热水,让他把手指暖过来。
“陈遇愿不愿意说?”
“他先问,说过以后住哪儿。”
一句话,把我刚浮起来的心按回桌面。
我去问罗英,她肯腾后库房,先安张床。
顾淳听过家账的收件号,也答应向韩仪主事说明,陈遇只要正式到户曹报核,就可用待询书吏的名目住在书坊,不必再往返公主府。
这回不只要一腔热血。
我要让那个人说完“不愿”,至少有一顿饭吃。
我拿出还债木匣,把余下的银子倒到桌上。
江瑞看了一眼。
“母亲正催你。”
“我去说。”
次日回江家,母亲将延期欠据摔在地上。
“你攀了高枝,就敢连亲娘的账也不认?”
我弯腰拾起,重新放到桌前。
“认,所以亲自来谈。若不认,我送张公主名帖就行。”
她冷笑,问我拿什么谈。
我将回执抄页翻出一张,露出见证栏。
她的名字就在那儿。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
“江瑞给你的?”
“他核家账,这是账上真有的东西。”
她盯着纸,指节慢慢绷起。
我胸口发闷,没法像对童曼那样,只当这是一份证据。
可我仍问:“您真见过陈遇,亲口说愿留?”
“当年的事,谁记得清?”
“那就说记不清。别替别人补上,您亲眼见了。”
母亲猛地拍桌。
“你今日回来,是向我讨债?”
“是想让您在别人来问以前,先看清自己签过什么。”
她指着我,气得手颤。
吵到最后,她疲惫地坐回去,说她只见过送来的册子,管事说问明,便信了。
“人人都这样办。独我逐个问,成什么样子?”
我望着那张脸,心里有一处缓缓冷下去。
“成您真能作见证的样子。”
这句说出,我眼眶竟也热了。
我曾以为等她心虚、等她难堪,我会痛快。
真到了这刻,只想起自己小时候拿过字帖,站在她门外等一句夸奖。
离开时,父亲追出来,给我塞了把伞。
他看了看屋里,小声说:“她没让你按新欠据,旧的还在桌上。”
我点头,没把这当作和好。
到了巷口,卫岚在屋檐下等。
她没问我吵赢没有,先伸手接伞。
我不松,连伞带手一起塞进她掌心。
“今日别同我算还有多少银。”
她看着我湿了的肩。
“好。”
我低下头,额角抵到她肩上。
她撑起伞,将雨全拦在外头。
11
诉请递上第7日,宫中来人。
传话女官念的不是江家二公子,也不是准驸马。
是独工籍号,江照工师。
我在封住的铺门前应声,手心出了一层汗。
卫岚随我入宫。
她今日没有旧档房钥匙,穿了最寻常的青衣,却仍走得很稳。
我望着她,忽然拉住袖子。
“我若说了让你母皇不高兴的话……”
“坐得再端正,她也不会额外赏你。”
她侧头笑了一下。
“江照,记着来做什么,别光顾着看她脸色。”
我记住了。
但见到女帝,腿仍有点发僵。
她坐在宽大书案后,眉眼与卫岚像,神情冷得多。
第一句便是:“你要朕的女儿入赘?”
我刚行完礼,险些把预备的辨纸话全忘了。
“是殿下先提。草民尚未答应成婚。”
女帝看向卫岚。
她跪在我身边,脊背挺直。
“是女儿求他。”
大殿静了。
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可当着女帝,她一个字没转圜,心口仍重重一跳。
女帝将一本薄册推到案边。
近侍接了,放到我们面前。
上头抄着我的话、钱远的名字,另添许多我从没说过的意思。
三公主借旧例聚拢男工,以私婚避童家,以查账要挟典礼署。
我们的日子,在别人嘴里,已经大到盛不下两个人。
“你们当这是过家家?”
我俯身看完,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草民不懂朝里的盘算,只知道账上那些人,还在,可以当面问。”
“给你正夫之位,再赐宅院,你还想问?”
我喉咙动了一下。
好宅子,足够宽的修书房,不必赊药、不必与母亲争20两。
我没有装清高的本钱。
“想要。”
女帝挑眉。
我听见卫岚呼吸顿了一下,仍说下去。
“宅子想要,银子也想要。若她还愿意,草民也想同她成婚。”
我没敢看卫岚。
“可若拿了这些,就只能将工籍挂在她名下,旧账不能再问,那住进去,草民也怕。”
女帝盯着我。
“怕什么?”
“怕将来她不在家,别人又说,有什么事,等殿下来。”
我声音发颤,还是将最后一句说完。
“草民不想一辈子,连替自己回话都得先等人。”
静了很久。
女帝没有立即驳我,拈起那份辨纸申请。
“字抄得清清楚楚,为何非要原卷?”
这才是我能答的。
我呈上准备的纸样,说明新抄能留字,却留不下纸张前后、接缝与旧装订的关系。
纸能看见被换过,不代表能断定被换掉的字写什么。
想查银,仍得户曹找存根,想查本人愿否,仍得本人来。
我说到这里,心跳渐渐平下来。
那点手艺在这样大的屋里,也终于有能站住的地方。
女帝翻了翻纸样,问卫岚怎么担保。
“女儿不担保他句句都对。”
卫岚俯首。
“请顾淳与户曹同看。江照辨纸,户曹查银,各自具名,错在哪里,便认在哪里。”
她停了停。
“女儿曾未告知他,便落印封铺。他如今还怨。可他仍来问,女儿也仍想求亲。”
我猛地侧头。
她耳根发红,眼神却没退。
女帝看了我们半晌,像终于被什么气笑。
“朕没让你来报这些。”
卫岚低头:“是。”
女帝将申请按在案上。
会验准了,原卷与修补记录一并取出。童曼须呈正式原令,若说已废,拿废止的文书。
我额头触地时,才觉出掌心已经全湿。
出宫下阶,我一步踩偏,卫岚托住我腰侧。
方才硬撑的力气像被抽空,我抓住她袖子,喘过气才说:“你母皇真吓人。”
“你方才还想要她宅子。”
“吓人与想要不耽误。”
她笑出了声。
我听着,忽然也笑了,笑完鼻子又酸。
“你怎么连我怨你,也往外说?”
卫岚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我。
“免得母皇当你一点脾气没有,什么都能往你身上压。”
我一把抱住她。
这里还在宫门前,侍卫看得见。
我却顾不上了。
她收紧手臂,低声说:“方才那句想同我成婚,我可听见了。”
我埋在她颈边,闷闷回她。
“先把卷看完。别让我手抖。”
12
会验那天,父亲托卫岚带来新磨的竹刀。
刀柄缠着细布,正合我手。
我捏了一下,心定了些。
卫岚只能旁听,不能调卷,便站在离案很远的窗外。
进屋前,她替我将袖口束紧。
“别急着替谁争口气。看见什么,说什么。”
我点头,走到斜光下。
顾淳在左,户曹主事韩仪在右。童曼带两名女吏,坐在桌对面。
卷匣核封,每一件取出的东西,都有人记下。
原卷比我记得更脆。
外壳折角,边缘有细碎旧损,展开便有灰落进掌纹。
我没有先找那几页,先看原装订,再看每一次拆开留下的痕。
童曼喝着茶。
“旧卷修补,换线、换页,都是常事。江工师总知道。”
“知道。所以请取修补记档。”
她的杯盖停了一下,随即让人去取。
记档果然写,6年前进过水,换了3页,重新装过。
我看见那行,心先沉了沉。
若只是自己疑心太重,也得认。
不能因为恨那张陪籍书,就让所有破损替我说话。
顾淳按住记录一角。
“对得上?”
“还没。”
我将换过的页分开,让她看接缝。
记录写的是第3、第4页和卷尾。
眼前第7、第8页,也动过。
旧针孔藏在线下,略歪,接纸压住一小截底纸,上面露出半个“领”字。
童曼放下茶盏。
“后来零星补过,未必全记。”
“可能。”
我抬头看韩仪。
“这里能不能开一小段,请两位定。也许只是一个残字,揭开还有损伤风险。”
韩仪先看顾淳,两人落名,才许我动。
我将手洗净擦干,竹片慢慢探入接缝。
窗外有风,吹得卫岚袖口轻晃。
我没抬头,手心却出汗了。
一寸纸,比我想的难。
它不肯因为我急、因为这一桌人等着,就痛快放开。
我停了一回,又停一回。
童曼身后女吏低声说,天晚再做也成。
我没有接,顺着纸能承受的地方,重新落下竹片。
底下终于露出两笔墨。
不是秘令,也不是一眼就能定输赢的姓名。
只是回执残号。
“松字,四百六……”
最后一笔紧贴上层,不能再揭。
我放下竹片,肩才觉出酸。
童曼看一眼。
“不过残号。”
“对。要查,得看收付存根,纸不能替银子作证。”
韩仪望着那半个号,吩咐人取同年簿册。
接下来,我反倒帮不上多少。
一摞摞册子过桌,有些只余抄件,有些字号磨缺。
我坐在旁边,眼睛酸得发涩,直到顾淳推来一杯水,才知道自己半天没喝。
黄昏前,韩仪终于按住一页。
松字467,归籍银18两,陈遇。
支出簿有领讫,典礼署次年又以原银未发,列过一笔同额补领。
原卷被换的第8页,写的恰是陈遇欠本银,未归,银未发。
童曼茶盏轻轻碰上桌。
“也许是重记,不是重领。”
韩仪将两份封起。
“那就核实际出银的存根。也请陈遇到场,问他到底收过哪一笔。”
我看着那18两,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陈遇连明晚睡哪里,都不敢不先问。
他的名字却已在这里替别人领了两回钱。
出门,我手抖得束带解不开。
卫岚走过来,接过那个死结。
她指尖也有点凉,没能一下解开。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你方才站那么远,怎么也像出了一身力?”
“你第一次停手,我便怕了。”
“怕我看错?”
“怕你以为,没找出来,就没脸见我。”
我望着她,胸口一热。
她将束带松开,轻轻揉过我腕侧。
“我今日在外头,只想你早点出来,吃口热饭。”
那口一直撑着的气,到这时才落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一整日盯着那半个残号,我都没觉得自己这么累。
可她说吃饭,我忽然只想跟她回家。
13
卫琼又来了。
我的铺门还留着封条,她便站在外头,与门匾对望了一会儿。
这回带的工约,没挂籍条件,时限明确,修复能署名,工钱也高。
另补陈遇的银,江家余债一笔勾销。
她将纸递到我面前。
“你要的,我都能给。会验让官署做,你不必再跟着。”
我没有接。
“问到我,我还得答。”
“没有让你说假话。”
“可我不想答以前,先算领了您多少银。”
卫琼眼里的耐心终于薄了。
“江照,你真以为你挣来的,只有这个铺子?”
她指了指巷子,又指我手里的竹刀。
“寻常工师敢同我这样说话?三妹替你托着,你才有闲心嫌银子脏。”
我脸上发热。
这句难听,偏有一部分真。
我不是凭两枚铜钱就走到今日的。
可我也不能因为有人扶过,就把自己再卖一遍。
“我受过她的好,我记得。”
我直视卫琼。
“她要我还,我会去见她。您不能替她收。”
卫琼看了我许久,将工约收回。
“那就问问她,入你这一户,公主府要裁,婚赏要减。往后她的日子,有多少要跟着你迁就。”
她走后,我在檐下站了很久。
卫岚回来,看见我脸色,先停住。
我将原话告诉她。
她听完,第一反应竟是笑,笑意却很冷。
“大姐姐从前连我喜不喜欢那府邸都没问过,如今倒会替我惦记。”
“可真要裁?”
“真要。爵号、公职仍在,独立府役与婚赏不能两边领。我的人愿留下,得另订雇约,不由宫中替江家养。”
她一项项说完,望见我攥着刀柄的手,才放轻声音。
“你还没答应。我先将损失摆出来,怕你不是喜欢,是不忍心。”
我把刀放下。
“你舍得?”
卫岚沉默片刻。
“有的舍不得。”
她望着书房。
“那间旧书房,我从小住。父亲教我认字,在柜边划过身高。廊下的兰,开花时整个屋里都是香。”
“他现在还回去么?”
“秋暖时回来。见我不在,准又要骂,说我养不活一盆花。”
她笑了笑,我却笑不出来。
那不是一座空府,也不是几箱可以随手扔掉的体面。
我先前只见自己要挣回什么,很少细想,她要从哪里走来。
“卫岚,不必拿这个证明你喜欢。”
她转头,眼睛亮得有点锐。
“我没想证明。我是想同你住,想下值不用在巷口猜今日该不该来。”
我怔着。
“我喜欢旧书房,也喜欢看你占着新桌算钱。喜欢你嘴上嫌我,手底下还替我垫凳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
“我舍不得的东西很多,你也是一件。你别一听我有损失,就替我把自己退回来。”
我胸口像被谁捏住。
她说得不算客气,我却终于听懂她也在等、也会怕。
我往前一步,她没退。
“兰能搬么?”
卫岚望着我,眼神忽然变了。
我攥住她衣襟,怕她只听见这句委婉的话。
“还有书柜。柜子进不来,我们拆。你喜欢哪扇窗,就先看,别等搬过来才忍着。”
她许久没说话。
我脸热起来,想松手,反被她握住。
“江照,这算邀我进门?”
“算。”
她低下头,额角碰到我的。
我闻见她身上的皂角气,手心忽然全是汗,却不再想躲。
“还有一件,”我说,“不是为了兰,也不是你让了多少。我想你来,想了好些天。”
卫岚呼吸轻轻一停。
我终于伸手拉住她,先碰了一下她的唇。
原想亲一下,余下还能嘴硬。
可她扶住我后颈,气息近得叫我心慌,我竟舍不得松。
窗上槐影摇了一下,她低低地笑。
“江掌柜,你方才那句话,我想再听一遍。”
我脸埋在她颈边,不肯。
她没逼,只将我抱得更紧。
那份没收下的工约,仿佛已离这间院子很远。
14
最后一场问询,在宫中偏殿。
陈遇坐我斜对面,青衫借来的,袖长了一截,他不住往掌心里卷。
江瑞在他旁边,面前仍是漆盒。
母亲也来了,没招手,只远远看我一眼。
卫岚按回避规矩,留在外廊。
临进门,我摸到她刚替我系好的袖带,手才不那么冷。
童曼这回带的文书很齐。
陈遇自愿留籍,指印在,见证人的名字也在。
其中有我母亲江望秋。
“银账重复,臣已命经手人查明。”她说,“但本人愿留,不能因账房有错,就说续籍都是强迫。”
她转向陈遇,语气仍温和。
“在公主府,饭食如何?”
“尚好。”
“有人打你、不给衣穿?”
“没有。”
“当初按印,也是自己伸手?”
陈遇抬头,看看江瑞,又看看我,点了一下。
殿里纸页翻动。
那声音忽然很响。
童曼取出管事证词,陈遇能写自己姓名,还会抄简单货目,不是全然不识字。
陈遇猛地抬头。
“那是后来学的。”
“有凭据么?”
他嘴唇动着,没说出话。
我看见那双手,将袖口绞得发皱。
他也许正在想,说不清,是不是又给江瑞添了麻烦。
女帝坐在前头,没出声,韩仪正翻证词。
我站起来。
“请先核见证。”
童曼看我,笑意终于淡下去。
“江工师,这里不是辨纸的地方。”
我俯身行礼,等女帝抬手,才继续。
“草民传过抄本,没将风险说足,认过,也具过结。可草民急躁,不能证明这两笔银子只发了一回。”
我没有走到陈遇身边替他答。
“陈遇伸手按过,不代表那一叠每张都念给他听过。见证栏写的是亲见本人陈请,先问见证人,比让他证明许多年前不认几个字,更容易。”
母亲脸白了。
我看向她,喉头紧得发痛。
她不是一张可以轻易揭掉的旧纸。
是我曾等过、怨过,又在这几日无数次盼着她自己开口的人。
“江员外,您见过陈遇么?”
殿里静下来。
母亲指尖抠着袖口,目光从我脸上挪到那张纸。
童曼开口:“母子之间,何必如此逼问。”
我没有看她。
“她若真见过,照实说便是。”
母亲慢慢闭上眼。
许久,她从席上跪下。
“臣只见过汇来的册子。管事称逐一问过,臣图省事,未再传人。亲见本人,不实。”
那一下,我胸口像空了。
我没有立即轻松,眼睛甚至酸得看不清她衣袖。
可压在陈遇身上的那个“自愿”,终于不再有她稳稳按着。
韩仪随即呈上几份旧单。
同批衣料领单,与自愿留籍纸的指印几乎排在一处;其中一张日期比陈遇入府还早3日。
江瑞交的家账,又标了管事领银的记号。
各看一张,都能说忙中有错。
放到一处,童曼那句“重记”,终于撑不住两份实际支出的领讫。
女帝问陈遇:“如今问你,愿不愿留?”
陈遇还是先望江瑞。
江瑞将漆盒推开,手放在桌上。
“月钱我照实结给你。外头的住处也已经备好,愿不愿,不必看我。”
陈遇嘴唇抖起来。
“我想出去。”
他声音很小,说完又急着补。
“不是不念府里的好。我想去东街学刻版,先前问过钱师傅。他说能学,没学好也能裁纸。我想试一回。”
我喉头忽然松了,鼻尖却发酸。
他没有答应出去就挣一大笔银,没有保证将来必成名匠。
只是那一回,终于轮到他自己试。
女帝让近侍将这句话记下。
童曼尚要分辩,韩仪已呈上追查所得。
数笔补领银,经过典礼署账房,转入官办纸坊。纸坊再给童家分账,有交银底册与私印相对。
那半个字号没有替我揭出全部。
户曹顺着它查,才查到真正拿钱的人。
童曼望了一眼那些册子,缓缓跪下。
她仍说最初只是替官坊周转,后来账补不平,才借了新款。
女帝将存根搁下。
“人留在府里,银留在你家。倒样样都周转明白了。”
没有人再翻纸。
童曼面上的温和一层层散尽,剩下灰白。
我本以为,这一刻会想起许多漂亮的话。
可我只望着陈遇。
他还低着头,手却已不再绞袖子。
我按住自己的手,直到它不抖,才重新坐下。
那张曾将我列在箱后的纸,没有被我一口气撕遍天下。
但今日这里几张,终于不能再替活生生的人答话。
15
出来后,我走过两道廊,才看见卫岚。
她握着盏凉茶,站起来时,袖子扫到桌沿。
第一句没问成了没有。
“想回,还是先坐会儿?”
我张口,嗓子已哑。
“先坐。”
我们挨着坐下,衣袖叠到一起。
我看着自己手背,想了许久才说:“母亲认了。”
卫岚嗯了一声。
“她若不认,我会再问。我在里头已经想好了。”
“我知道。”
“可她真跪下,我还是难受。”
这句话说完,眼前忽然模糊。
我抬手想遮,卫岚坐近,用背挡住廊上来往的目光。
我抓住她手指,力气大得自己都疼。
她没叫我松。
许久,我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想抱我。”
她看过来。
“那你怎么不抱?”
卫岚眼眶忽然也红了,一把将我拢过去。
我埋在她肩上,终于不用在心里挑一句最像没事的话。
她轻轻拍着我后背,嘴上却说:“江照,你这样,我方才那杯茶便白等了。”
“凉的,省了。”
她笑了一声,我也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们在廊下坐到晚霞漫过宫墙。
回槐树巷,封条已经揭了。
罗英站在门口,嫌留下的浅痕难看,要找刨子。
我先开锁,将父亲送的匾扶正。
“先吃饭。明天再刨。”
不必留着当什么道理。
这扇门受过的委屈,我记得。往后要开门挣钱,也是真的。
小满在灶间端粥,钱远搬来半张旧案,说陈遇的床铺好了。
陈遇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刚领的月钱。
他想谢,又笨得不知先谢谁。
罗英指着半张案。
“先抬进去。谢完也得干活。”
他连忙伸手,院里终于笑起来。
我重新挂上工籍。
那块牌不过巴掌大,名字还是那两个字。
我伸手抹了抹,忽然高兴得想出去买鱼。
卫岚看我往钱袋里摸,先笑。
“今日不许同鱼贩吵。我也饿了。”
案子在两个月后落定。
童曼免官,侵领银从私产追缴。经手造册的管事各按所犯罚俸、罢役、赔偿,旧账继续分批清。
卫琼撤去典礼署协管,退赔府中多领款,削减封赐。
她没有一下落魄,却必须让人当面说走或留,再不能只叫管事拿张旧印回话。
母亲虚署见证,降职罚俸。
我没替她求情,她也没来求我。
父亲说她如今看册子,每一页都要问清来源。
我只应了一声,手下的线没停。
我盼过她认错,可认了,也不能立刻就把那些年换成别的样子。
钱远在隔壁租半间铺,陈遇去学刻版。
第一块废木刻坏,他灰头土脸来问,是不是没天分。
我拿出初次调坏的试纸,放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一圈皱,愣了愣,终于笑。
“你也这样?”
“我还赔过钱。别去问顾院正,她记得比我清。”
重新领到旧档房钥匙那日,卫岚先回了槐树巷。
我忙着裁纸,没顾上抬头。
她便坐到自己的棉垫凳上,等最后一刀裁完。
然后,她将铜钥匙搁在桌上,又拿出一份红纸。
“江照,现在愿意听我求亲了?”
我擦干手,坐到她对面。
“愿意。今天不赶你走。”
16
红纸上足足写了两页。
俸禄、现有私产、府役如何裁并,列得比我月底账目还清。
最后一行小字:兰草两盆,旧柜一架,拟一并入户。
我看完,指尖压着那行字。
“殿下求亲,还是交接内库?”
卫岚耳根红了。
“怕漏了你在意的。”
“漏了。”
她坐直。
我把红纸收好,伸出手。
“求亲的话呢?你之前总会说,今日倒都让纸替你说。”
卫岚望着我,半天没出声。
窗外有小贩挑着糖担过去,拨浪鼓敲了几下。
她平日敢当面顶卫琼,敢在女帝面前说求我,到了这一刻,竟先垂了眼。
我忽然心软,想说逗她的,她却已握住我的手。
“江照,我喜欢你。”
她说得有点慢。
“你与我算钱,我有时嫌。你赶我回去,我也生过气。可回去坐在书房,还是想你。”
我指尖蜷了一下。
“想你下一页修得顺不顺,今日有没有吃饭。也想知道,你给我垫凳子,是不是怕我坐不住走了。”
我耳朵热得厉害。
她没给我找借口的机会。
“若是,我便很高兴。我想有人盼我回,不只盼我带什么印、替他挡什么人。”
她看着我,眼底亮着,紧张也没藏。
“你愿意留我,我就搬来。不论以后有多少不痛快,先让我是能同你坐下说的人。”
我嗓子发紧,半晌,才点头。
“愿意。”
卫岚像终于能呼吸,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
我低头看她指间薄茧,忽然又笑。
“我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我爱钱,记仇,有时候嘴硬,你明明没想走,我先说走也成。”
“这个已经知道。”
她回得太快,我瞪过去。
卫岚笑了,拇指揉着我手背。
“往后少说两回。我听多了,也会当真。”
我没有再嘴硬。
“好。”
说完,我伸手拽她过来,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她却没坐回去,绕过桌子,将我拉起。
“还差一件。”
“什么?”
“那天邀我进门,亲得太快。”
她低下头,我心跳得发慌,手却熟门熟路抓住她的衣襟。
窗纸晃了一下,门外小满问要不要买糖。
我们都没应。
他自己嘀咕着走了,卫岚笑得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推她,也忍不住笑。
婚期定下,事情反倒比我想的简单。
赘婚准书从礼曹送来,女帝没改户名。卫岚仍是公主,户书上写愿入江户,与江照成婚。
她父亲从行苑寄信,叫她搬柜子别贪省事,哪扇门能拆、哪条横木有旧裂,画了一页图。
又在信尾添:既有人肯留,别三天两头同人争最后一块鱼。
我看着最后一句,笑得手都不稳。
卫岚想抢信,我举高,第一次发现她也有脸红躲人的时候。
旧柜拆开,果然能进门。
我蹲在地上与她装横木,拧偏一处,她非说我看反图。
我们争了半天,最后发现图没反,柜门抱反了。
隔壁罗英笑到扶门。
这下谁也没脸再指挥谁。
父亲来量喜衣,看见柜子占了半墙,站着看了很久。
“她真搬来?”
“柜子都到了,还能赖?”
父亲笑了,软尺沿我肩头拉直。
他问绣什么,我说槐叶,两枝,朝着长。
“不要金雀?”
“不要。那是江瑞的,我穿不好。”
父亲摸过红绸,终于没再劝我添些贵重纹样。
他替我缝好袖口,我拿新买的银扣给他。
不是赎回那一枚,样式不同,背面刻了很小的叶纹。
父亲捧着,眼睛慢慢红了。
“这回不拿去还钱?”我问。
他摇头,手攥得更紧。
母亲也送来一只小箱。
里面是素绢,一对寻常喜杯,还有那张延期欠据。
她签了,余银照还,不取息,年底结清。
没有要我拿成婚的名头免掉,也没有添一行养育的旧账。
我收好,没退。
那晚卫岚问,家里还缺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缺张大床。
她一下抬头。
我将枕头抱进东屋,不看她。
“你再睡一回胳膊都麻了,别怪我没说。”
她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
“床已经订了,钱我自己挣的。”
“谁说不许你花?”
“记得头一车桌椅么?”
我转身,抬手捂住她的嘴。
她眼里都是笑,亲了亲我掌心。
我想起当日退回去的床板,忽然也笑了。
如今我竟巴不得她搬快些。
17
成婚那天,槐树巷天没亮就热闹起来。
罗英清走门前旧纸,嘴上说碍事,转身却贴了两个红喜字。
小满穿新短褂,站巷口报信,生怕公主迎错了门。
父亲替我扣最后一粒衣扣。
红衣没金雀,也没陪侍的青边,袖上两枝槐叶相向。
镜里那张脸,我已经看得很熟。
父亲手停了一下。
“上回给你试喜衣,你一句话也没说。”
我握住他手,没再翻那些旧话。
“今日好看么?”
他抬眼,眼眶湿了,嘴上却有笑。
“好看。就是袖子再抻平些。”
外头忽然一阵笑闹。
卫岚来了。
她骑马到巷口,便下马步行,随行的人停在外头,没将半条巷子挤作仪仗。
我原在屋里等,听小满一声声报她走到哪儿,终究坐不住,自己出了门。
罗英瞧见我,啧了一声。
“江掌柜,出息一点,都到门口,还怕人跑?”
众人笑起来。
我脸热,却没退。
卫岚站在台阶下,同样的红衣,利落眉眼被喜色衬得明亮。
看见我,她脚步也停了。
我们隔着几个笑得不肯让路的人对望。
我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有难熬,都落到了这个能看见她的地方。
她走到门前,接过女官捧的木匣。
不是银镯。
两把院门钥匙并排放着,一样大小,绑不同颜色的绳。
她捏起一把,又看我,像头回说入赘时那样认真。
“江照,我来了。”
我从袖里取出第三把,放进匣中。
后院书房的钥匙。
“柜门的锁修好了。你的东西,我没乱动。”
她眼睛亮起来。
我向她伸手。
“往后回来,不用坐门外等我看见。”
卫岚跨过门槛,将手放在我掌心。
我握紧,带她走进院里。
这回是我牵她,没有细链,也没人拽着谁的袖领。
主持婚礼的是顾淳。
平日嫌礼多的人,今日官袍穿得极齐整,念婚书的声音也清楚。
江照,独工户主。
卫岚,愿入其户,与之成婚。
我的名字不在箱后,不在兄长名下,也不附着哪座公主府。
她的名字紧挨着我的。
顾淳看一眼我们交握的手,轻轻敲桌。
“先撒开,签名。别让我饿着还念第二遍。”
我慌忙松手,卫岚低头笑,院里一下闹开。
我们并肩坐到自己抬回来的木桌前,落下名字。
桌有划痕,四腿依旧稳。
女帝的礼午后送来。
两箱书,按裁减旧例给的婚赏,另有一块空匾。
传礼女官笑着说,陛下原想题字,后来想起店名已是你们自己起的,便说,往后想添什么,自己写。
卫岚垂眼许久,才应了。
我在桌下碰她的手,她立刻反握。
指尖有点凉,掌心却热。
母亲在外院喝半盏酒,没坐最显眼的位置。
父亲被罗英拉到同一桌,夸完门匾,又请他写新书签。
他这回没先来问我,自己笑着应了。
江瑞来得稍晚,带一匹素绢。
他看过婚书,只说字不错。
我问他近来怎样。
“她还生气。账仍在我手里,如今领月钱的,都得自己数。”
“你呢?”
他听懂,抚了抚袖口。
“暂时愿意留。也想看她能不能真改一些,不行,再说。”
我点头。
他倒先笑了。
“不是人人都想住你这间漏雨院子。”
“已经修好。”
我立刻反驳,卫岚在旁边笑得酒都险些洒了。
夜里客散,我坐床边,扯两回衣带,没扯开结。
卫岚蹲下替我解,低头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紧张。
并非没牵过、没亲过。
可红烛燃着,她的柜子在隔壁,我的枕边多了一只枕头。
她今晚不用走了。
卫岚抬眼,正撞见我的目光。
“怎么?”
我抓住她手,问了句白天一直想问的。
“真不后悔?”
她想一想,竟说:“有一点。”
我指尖一紧。
她站起来,额头抵住我的。
“那天在江家,要知道你后来这样好留,吃面时便该多坐一会儿。”
我又气又想笑。
“那天你敢多说一句,我就真跑了。”
“现在呢?”
我没用嘴答。
我拉她坐下来,抱住,脸埋在她颈边。
她新衣上还是熟悉的皂角气。
院门钥匙从袖里滑出,碰到床沿,响了一声。
卫岚要去捡,我抱着不放。
“明早。”
她轻轻笑,将我往怀里收。
“好,明早。”
红烛烧矮了一寸。
我终于不再听外头有没有马蹄声,也不用盘算,下一回要找什么由头才能留她。
18
冬至前一日,我结清江家的余银。
母亲亲手划销旧据,问我要不要留下吃饭。
我望了一眼里屋。
父亲正给那枚新银扣换线,抬头朝我笑,说灶上有栗子鸡。
我也笑了。
“今日先不了。家里还有人等。”
母亲拿着旧据,最终点头,没再说我不识抬举。
回槐树巷,卫岚坐在门槛上。
我站住。
“有钥匙,还坐这里?”
她举起手里的长匣。
“想先看见你。”
我那点故意绷出的掌柜威风,登时散了。
匣里是一套修书刀,刀柄按我惯用的手势做,轻巧,握着妥帖。
我一把把拿出来,摸过,又放回。
卫岚看我脸色,反倒有点紧张。
“不顺手能换。老师傅说,得你亲自去试才更准。”
“顺手。”
我抬头看她。
“贵不贵?”
她笑着将匣盖扣上。
“我没附收据,今日不许查。”
这话耳熟,是我前些日子嫌她买什么都报账时说的。
她倒记仇。
我想起开铺那一车退回去的桌椅,也忍不住笑。
“收了。明日我再去谢师傅。”
卫岚眼睛亮起来。
我拉她进屋,将自己的礼物从柜里取出。
那封断过的家信,已重新做了保护套。
旧裂仍看得见,翻动却不会再散。
她接过去,拇指在边缘摸了又摸,半晌没说话。
我靠在柜旁,假装没看她。
“顺手接的一单,别想得太多。工钱尚欠,拿做饭抵。”
卫岚轻轻抱住我。
她怀里夹着那封信,手臂不敢收得太紧,偏又不肯放开。
“江掌柜,既说算钱,这一单要抵多少顿?”
我故意想了很久。
“先做着。看味道。”
她笑得额头抵在我肩上,过了会儿,才将信好好收进柜中。
窗外风大,院门撞了一声。
我去落门闩,指尖碰到袖里两把钥匙。
院门一把,书房一把,都没有链子。
屋里的卫岚已经挽起袖,问鱼要不要煎老些。
我回头,看见灯下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实在的得意。
这人真给我留下了。
不是隔几天路过,也不是借个座,吃完就要上马。
她的披风挂在我那件蓝袍旁,旧柜占了半墙,今夜还要同我争哪边被子厚。
我关好门,快步进灶间。
“别太老。边上脆就成。”
“盐呢?”
“我来。你上回说正好,我到今日还不敢信。”
卫岚笑着让开半步,替我卷好袖口。
我伸手扶盐罐,她却从盘里夹起一小块鱼腹,递到我嘴边。
刚出锅,热气烫得我一缩。
她便凑近吹了吹,仍举着筷子等。
我望着她那副非要我先尝的神气,忽然想起那日偏厅里,她低头替我装没听见肚子叫的模样。
那时我防着天上掉下的便宜。
如今我只怕这一口叫她先吃了。
我张嘴咬住鱼肉,顺手从她碗里拨走最后一截葱。
卫岚瞪我,我已经笑着转回锅前。
“我的家,我先挑。”
她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搭在我肩上。
“成。那另一口,给我留着。”
我偏头碰了碰她的脸,将筷子递回她手里。
锅里的油细细响着,屋外天已黑透。
她没再催,我也没再让。
一条鱼,总够我们慢慢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