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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00:47

「婚礼定在六月二十八号,船和码头都订好了。」

陆闻珩把请柬样稿放到我面前。

手机恰好亮了,是澄光舞团的复试通知。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报到,全天考核。

同一天,也是书里宋知宜死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向试衣镜。

女孩穿着雪白的婚纱,裙摆铺了半张地毯。工作人员跪在脚边,替她调整褶皱。

这张脸,现在属于我。

就在十分钟前,我穿成了宋知宜。

一个即将嫁入豪门,也即将死在自己婚礼上的女人。

书里,那天海上起了风浪。

婚礼中断,宾客临时转移。她一再让出位置,最后留在接驳区域,等陆闻珩回来接她。

她没等到。

我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日期。

六月二十八日。

离今天还有二十一天。

「宋小姐,裙摆这样可以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

我动了动脚,鞋尖被压在布料下面。

「先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

陆闻珩正在看流程表,闻言侧过头。

「哪里不舒服?」

「婚礼能不能改个日期?」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

陆闻珩扫了两眼。

「复试?」

「嗯。已经过了初选,这次要到现场。」

他把手机还给我。

「知宜,婚期上个月就商量过了。」

「当时只说六月底,具体哪一天没有定。复试时间今天刚通知。」

「长辈的行程已经协调好了,通知也发出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仿佛事情已经说定,不必再讨论。

我握着手机。

「那婚礼方案呢?一定要在海上?」

陆闻珩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女人。

她穿着浅灰色套装,胸前别着工作牌。

邵念,负责婚礼统筹。

宋知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前两次筹备会,都是邵念拿着文件,坐在陆闻珩旁边。

邵念翻开资料。

「目前是十点登船,下午两点举行仪式。船务和酒店方面都已经对接过。」

「如果天气不好?」

「会持续跟进,也有备用方案。」

「转移怎么安排?老人和行动不方便的客人怎么办?新人需要一直留在船上吗?」

邵念抬起眼。

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些。

「具体安全安排由船务人员负责。我可以请他们补充一份说明。」

「麻烦给我一份。还有,陆地的方案能不能重新讨论?」

陆闻珩合上文件。

「你怕坐船?」

我看着他。

记忆里的浪声还没散。

湿透的裙子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很重。有人叫我再等一等,闻珩很快就来。

我攥紧手机。

「我不想在海上办婚礼。」

他沉默了几秒。

「之前看方案的时候,你没有意见。」

「现在有了。」

旁边量尺寸的工作人员停下动作。

试衣间忽然很静。

陆闻珩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把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拨开。

这个动作很熟悉,身体甚至比我更早认出他。我差点顺着他的手,往他身边靠。

「是不是最近安排太多,累了?」他问,「这几天先休息,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我没有动。

「复试我想去。」

他收回手。

「一定要这一次?」

「机会已经到我面前了,我想试试。」

「你半年没正式演出了,状态跟得上吗?」

他问得有道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这具身体还记得怎么练。她没有完全停下,只是从舞台退回了练功房。

每天练,却没有排练计划,也没有下一场演出。

「初选的视频是最近拍的。」我说,「能不能留下,要去过才知道。」

陆闻珩把文件交给邵念。

「婚礼以后再考虑。你喜欢跳舞,家里也一直给你留着地方。」

我抬起眼。

他接着说:「老师可以重新请,不一定非要进舞团。」

我这才听明白。在他看来,跳舞可以,拿它当工作却没有必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参加排练,想演出。我不想以后只在家里练。」

陆闻珩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我看着他。

「结婚以后,我也想工作。」

门就在这时开了。

我妈拎着一双备用的平底鞋走进来。

「怎么还没量完?」

她看见我们两个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陆闻珩先开口。

「舞团通知她复试,和婚礼撞了。」

我妈看了看我的手机。

「这次不去,下次还有吗?」

「不知道。」

「那也不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机会,让这么多人改安排。」

她蹲下来,把平底鞋放到我脚边。

「先换上,别一直穿高跟鞋站着。」

我扶住她的肩,慢慢把脚从婚纱下面挪出来。

她的手温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替我扣鞋带时,指尖微微发抖。

记忆跟着涌上来。

她凌晨起来做生意,冬天手裂了口,也舍不得停。后来生意稳定下来,她最常说的话,就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现在,她也想让我过上不用辛苦的日子。

「妈,我想去。」

她没抬头。

「我知道你想跳舞。闻珩不是也没拦着你?练功房、老师,哪一样缺过?」

「我想要的是工作。」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宜,你以前到处跑演出,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回家。现在有条件安稳下来,为什么还要折腾?」

我没有立刻回答。

镜子里,陆闻珩站在我身后,我妈扶着我的裙摆。

所有事都有人替我安排。

只要我不再坚持,这个下午就能顺利过去。

婚纱会确认,流程会继续。

六月二十八号,我会被准时送到码头。

「尺寸先不确认了。」我说。

我妈抬起头。

陆闻珩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知宜。」

「我没有同意海上的仪式,也还没决定放弃复试。这两件事没有谈清楚,其他的先停一下。」

邵念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先记录为待确认。」

她没有替任何人作答。

陆闻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接到电话,要回公司。

离开前,他把我的外套递过来。

「晚上回去再谈。」

我接住外套。

「好。」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肯让步,神色缓了些。

「别乱想。婚礼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没有回答。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已经没什么可委屈的了。

换回自己的衣服后,试衣间空了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平底鞋的纸盒搁在膝盖。

「你今天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我只是有不同的想法。」

「不同的想法,可以好好说。刚才那么多人都在。」

「我一直在好好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不高兴。婚礼的事,你参与得少,觉得都是闻珩在定。可他也是想替你省心。」

我拉上包的拉链。

「省心和不让我决定,是两回事。」

我妈没接话,低头理了理纸盒边缘。

「你以为以后找份工作、租个房子,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没这么想。」

「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没那么容易。」

「我以前也工作过。」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那三个字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我知道你能吃苦。可你现在明明不用再吃这个苦了。」

我望着她,忽然说不出重话。

她是真的怕。

怕我将来缺钱,怕我一个人生病,怕我把日子过成她年轻时的样子。

可书里的宋知宜,穿着最贵的婚纱,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妈,至少让我去复试。」

她叹了口气。

「你再跟闻珩商量。别把话说死。」

我点点头,没有再争。

司机送我们回去。

路上,我妈接了个电话,约了朋友吃饭,在半途下了车。

车门关上,我才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回复截止时间,是今晚八点。

我把邮件从头读到尾。

现场报到、基础测试、个人片段,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名单里,宋知宜三个字排在中间。

这里只有我的名字,没有未婚妻的身份,也没有陆家的姓。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点开回复。

写下姓名,确认参加。

手指落到发送键上时,我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靠住椅背。

窗外的路口亮起红灯。

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宋小姐,还是直接回家吗?」

我看了眼时间。

「对,回去。」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我得先弄清楚,自己手里到底有什么。

回到陆闻珩的住处,已经快六点。

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按平时的来,转身上楼。

衣帽间里,一半挂着婚礼相关的衣服。拍照穿的,见长辈穿的,宴会穿的,每一套都标好了日期。

我的练功服被收在下面两个抽屉里。

我蹲下去,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

最里面是一双旧舞鞋,鞋面软了,边缘磨得起毛。

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线结。

这双鞋是宋知宜自己缝的。

记忆里,她坐在练功房地上,缝了两次才调好松紧。陆闻珩来接她,等得无聊,就陪着她坐。

那时,他会问她下次演出在哪里,也会在散场后抱着花,站在人群后面。

后来,他开始问,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辛苦。

再后来,演出越来越少。

那间他陪她布置的练功房,成了唯一还能跳舞的地方。

我把舞鞋放到膝盖上。

手机响了,是邵念。

「宋小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今天的情况我已经记下了。海上方案您还没有同意,复试当天的安排也需要重新协调,对吗?」

「对。」

她停顿了一下。

「那后续我会分别联系两位,免得漏了信息。」

我看向窗外。

「邵小姐,关于海上方案,麻烦把备用场地也发给我。船务的安全说明,我想直接看。」

「可以。」

「还有,涉及我的行程,先联系我本人。」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

「明白。」

我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用不上了。

她只是把要求记下来,没问我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难配合。

「谢谢。」

「应该的。后续如果确定要改,也请尽早告诉我们,好通知相关人员。」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着舞鞋,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鞋带。

手指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细印。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何予安的名字。

记忆里,她们以前经常一起训练。

后来宋知宜订婚,演出停了,联系也少了。

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还是何予安发来的小剧场演出照片。

我发消息问她,有没有能临时租用的练功房。

她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要练?」

「嗯。澄光的复试通知下来了。」

「你过初选了?」

她声音一下抬高。

我应了一声。

那边传来挪椅子的动静。

「哪天?」

「二十八号。」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才问:「你不是那天结婚?」

「我想先去复试。」

「你跟陆闻珩说了?」

「说了。」

「他同意了?」

我看着膝盖上的鞋。

「这是我的复试。」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何予安轻轻笑了一声。

「行。那我替你问问。我们排练厅早上有空档,不过远,条件也一般,没有人接送。」

「没关系。」

「先别答应这么快。六点到八点,来晚了不补。」

「我能到。」

她这才继续说:「你要真准备回来,先把状态练稳,别三天把自己练废了。还有,暑期基础班在找助教,你要是想接课,我可以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人家要试课,我说了不算。」

「好。」

我一一记下。

临挂电话时,她忽然问:「你这次,是认真的吧?」

我抬头看了眼镜子。

衣帽间灯光明亮。我坐在一堆为婚礼准备的衣服中间,膝上放着旧舞鞋。

「是。」

何予安没再多问。

「那我问到消息发你。」

电话结束后,我从柜子里找出以前的训练包。

我把证件放进内袋,装好舞鞋,又找出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存着过去演出的收入,够支撑一段时间。再往后,还是得靠工作。

我把卡也放进包里。

楼下传来开门声,陆闻珩回来了。

我下楼时,他正把外套交给阿姨。

看到我手里的训练包,他视线停了一下。

「要出门?」

「明天早上去练功。」

「家里不能练?」

「我联系了以前的同学,想让她帮我看一下状态。」

他解袖扣的动作慢下来。

「复试那边,你怎么回复的?」

「确认参加。」

他抬眼。

「已经回了?」

「截止时间是今晚八点。」

客厅里的钟刚走过七点半。

陆闻珩看了我几秒,把袖扣放在桌上。

「我说过,晚上回来谈。」

「下午我已经问过你的意见了。」

「我的意见,你听了吗?」

我把训练包放到椅子上。

「听了。你认为这次没必要去。」

「你暂停演出半年,突然又要进团。选上以后呢?跟团出去,排练,巡演,我们的生活怎么安排?」

「这些可以讨论。」

「婚礼就不能讨论?」

「我提出改日期和场地,你没有同意。」

他抿了抿唇。

阿姨端着汤出来,察觉不对,放下后很快回了厨房。

陆闻珩拉开餐椅。

「先吃饭。」

我没有坐。

他看向我。

「知宜,非要现在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我只是确认参加复试。」

「你今天做的不止这一件。」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邵念发来的待确认事项。

「行程直接联系你,海上方案重新评估,备用场地另发一份。」

他念完,把手机放下。

「你准备让所有人都重新来一遍?」

我胸口有些发紧。

但这次不是因为那场还没发生的风浪。

「我的婚礼,至少也应该问过我的意思。」

陆闻珩看着我。

「之前问你的时候,你都说可以。」

我记得。

宋知宜说过很多次可以。只要他高兴,不让长辈为难,大家觉得合适,她就可以。

「那是之前。」我说,「现在,我想把自己的安排说清楚。」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训练包上。

旧舞鞋的一截绑带露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明天司机要接你去见婚礼摄影师。」

「麻烦取消,我会另约时间。」

「练功房后面也有婚礼相关的布置安排。」

「我已经找了别的地方。」

陆闻珩的脸色冷了下来。

「都准备好了?」

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他身上的气味很熟悉,站的位置也与记忆里一样。

「知宜,我给你这些,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我知道。」

「不是为了让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我望着他。

「我商量过。」

他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何予安发来消息:练功厅问到了,明早六点。

陆闻珩也听见了。

他的目光从包上移回我脸上。

「你一定要自己安排,可以。」

他声音很低。

「那这三周,训练、交通,你自己解决。婚礼筹备不会一直迁就你的时间。」

我握住包带。

他看见了,神色有一瞬缓和。

他大概以为,我总算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了。

「现在给舞团回一封邮件,说你不参加了。」

他伸手,替我把垂在包外的鞋带收进去,动作很轻。

「其他的,还按原来安排。」

我把训练包提了起来。

「邮件不撤。」

陆闻珩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我自己去。摄影师那边,我会联系邵念另约时间,不让人白等。」

他看了我几秒,收回手。

「随你。」

他声音不重,转身坐回餐桌边,没再看我。

我拎着包上楼,把明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

手机上,何予安又发来一句。

「五点五十到门口,我带你进去。别迟。」

我回复了一个好。

随后给邵念发去调整摄影沟通时间的消息。

我设好闹钟,关了灯。

这一晚,我睡得不太好。闭上眼,总能看见那条湿透的婚纱裙摆。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一响,我还是坐了起来。

陆闻珩还睡着。

我洗漱、换衣服,带上水和面包,轻轻关门。

叫来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司机看见我肩上的包,问是不是去赶车。

「去练舞。」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么早?」

我点头。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还没亮透。

我没有回头看。

何予安站在旧剧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份豆浆。

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真没迟。」

我接过豆浆。

「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以前你从来不迟。」

她顿了一下。

「后来,不好说。」

我没接话。

她也没追问,刷卡带我进去。

走廊里只开了一半灯。

排练厅在二楼,窗户很高。镜子拼接的地方有几道细缝,墙角摆着卷起来的垫子。

空调没开,音乐也要自己调。

何予安把包丢在墙边。

「六点到八点。后面有人排练,到点就得走。」

「够了。」

「先热身,我也要练。」

她说完就转过身,没再照顾我。

我换好鞋,握住把杆。

手指贴到熟悉的高度时,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

抬脚,绷直。

呼吸跟着动作渐渐平稳。

镜子里的人不再被婚纱压着。

我终于能看清自己的腿和脚。

第一遍组合做完,何予安抬起头。

「再来。」

第二遍结束,她走过来,把手机靠在水杯旁边。

「录一下,你自己看。」

音乐重新响起。

我没再看门,也没去想陆闻珩醒了没有,一直跳到最后一个动作落下。

我扶住膝盖,喘了几口气。

何予安把手机递给我。

「后半段看到了吗?」

我点开。

前面还算稳,越往后,动作越急。身体明明记得该怎么做,衔接时却总差一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急着加量。你不是没基础,是太久没跟着排练走了。」

她蹲下来,拉动进度条。

「你初选交的是短片,能挑最好的状态。现场不会让你这样挑。」

我盯着屏幕。

毛病都录在里面,躲不过去。

「来得及吗?」

何予安看了我一眼。

「我说来得及,你就一定选得上?」

我没说话。

「我说来不及,你今天就不练了?」

她把手机放回我手里。

「先把今天能改的改掉。」

八点前,我们把东西收好。

下一组人已经站在门口等。

我拎起包,给他们让开位置。

何予安边走边看排练表。

「这周还有三个早场,下周不一定。我给你另外两个地方的电话,你自己问空档。」

「好。」

「别只盯着我这儿,我也不是馆长。」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看了我两秒,才把视线移开。

「那个助教的联系方式,我一会儿发你。真想做,就自己去谈。不用跟我客气,试课也不能省。」

「知道。」

她后面还有排练,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站在公交站,把剩下半个面包吃完。

腿有些发酸,衣服贴着后背。

手机响了,是陆闻珩。

「在哪儿?」

「旧剧院这边,刚练完。」

电话里静了一下。

「你真去了?」

「嗯。」

「摄影沟通取消了?」

「另约了时间,邵念已经回复。」

他没再说什么。

我看见公交车转过路口,往前走了两步。

「车来了,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经过早高峰的路口,停停走走。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点。

练功房的门开着。

里面多了几排挂衣架,婚礼要用的衣服罩着防尘袋,沿着墙摆了一圈。

镜子前放着两张折叠桌。

阿姨正指挥人搬东西,看见我,赶紧解释。

「说是这几天要试妆、整理衣服,先借这里用一下。」

我站在门口。把杆还在,前面却已经没地方站人了。

「用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得问安排的人。」

我点点头。

「没事,您忙。」

回房后,我把训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晾好,又把何予安给的两个电话存进手机。

其中一处只剩下午的空档。

另一处离得更远,周末可以预约。

我问清时间,订下两次。

钱付出去,账户里的余额少了一截。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页面。

至少眼下,这些钱够用。

接下来几天,陆闻珩没有再提让我撤回邮件。

他早出晚归,我们碰面的时间不多。

偶尔在楼下遇见,他会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照实回答,他听完,通常只说一句,别太累。

家里的车没有再等我。

练功房也没空出来。

我把要用的东西都放进训练包,去哪儿就带到哪儿。

有一次堵车,我到时,预约的时段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场地后面还有人,不能顺延。

我没有找陆闻珩,也没向工作人员发脾气。

换好鞋,把剩下的时间用完。

出来时,何予安的消息到了。

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让我帮她看一段新排的动作。

我去了。

她排得不顺,连着改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一遍结束,她靠着墙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我把水递过去。

她接了,拧开瓶盖。

「你看什么?」

「看你也有练不好的时候。」

她瞪我,过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那天练到很晚,她带我回家吃面。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还晾着没干的练功服。

她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给我腾地方。

「坐,别站着。」

我坐下来,捧住温热的面碗。

何予安端着自己的面,从厨房出来。

「你最近怎么天天往外跑,家里练不了?」

「放婚礼的东西了。」

她挑面的筷子停了停。

「哦。」

我低头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如果临时想找个地方住,你这里方便吗?」

何予安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好了?」

「还在想。」

「住几天可以。地方你也看见了,只有这张沙发,我早晚排练,作息也乱。」

「我知道。」

「长住得另外找。我下个月有外出演出,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我点头。

她继续吃面,没问我和陆闻珩吵了什么。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要住提前告诉我,我给你腾个柜子。」

我捧着碗,喉咙有些发紧。

「好。」

六月十四号,邵念把陆地备用方案发了过来。

我从头看了一遍。宴会厅在城里的酒店,不需要登船。

我给她回电话,问能不能进一步讨论。

「可以。陆先生也在看,他这几天会给意见。」

「请先记下我的意见,我不参加海上的仪式。」

「收到。」

她停了一下,又说:「宋小姐,后面的行程确认,我会直接发您。您本人没回复的部分,我都先标待定。」

我握着手机说了声谢谢。

「还有一件事,最终方案如果有变动,要尽早通知宾客,我们也需要时间调整。」

「我明白。」

挂断后,我把那份陆地方案保存下来。

原书里,那条船要到婚礼当天才出事。现在,我已经开始往另一条路上走。

六月十八号,陆闻珩让我晚上留在家里。

他说,想把后面的安排好好谈清楚。

我妈也来了。

餐桌上放着几张打印好的效果图。

我坐下时,陆闻珩把最上面一张推过来。

「海上那套取消了。」

我看向他。

「已经确定?」

「确定。改酒店宴会厅,邵念在重新对接。」

我拿起图纸。宴会厅很宽敞,宾客席位都在室内,不用再经过码头和接驳平台。

我盯着那一页,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妈也凑过来看。

「这不挺好?室内也方便,老人不用折腾。」

陆闻珩看着我。

「之前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不喜欢海上,就不办。」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我以为还要争很久,甚至已经准备好面对更难听的话。

他却真的改了方案。我至少不用走上那条船了。

我把图纸放回桌上。

「谢谢。」

他的神色缓和下来。

「婚期还是二十八号。亲友那边已经按这个时间准备,再改日期,不好协调。」

我顿了一下。

「那复试呢?」

「我正想跟你说。」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场地按你的意思改了,你也让一步。复试这次先不去,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再考虑。」

我的肩背又绷紧了。

我看着他。

「我没有答应过,用换场地来换放弃复试。」

「我不是跟你做交换。」

「可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陆闻珩压了压眉心。

「知宜,所有事情不可能都照你的想法来。」

我妈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闻珩已经在改了,你也别一点都不肯让。」

我没碰碗。

「为什么每次都是下次?」

陆闻珩看向我。

「什么?」

「这次婚礼重要,所以复试下次再说。以后家里有事情,我的工作是不是也要下次再说?」

「真有重要的事,当然要协调。」

「怎么协调?」

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帮你处理。」

我望着他。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

请老师、换场地,连以后工作的事,他都能替我处理。我只要等着,接受他最后定下来的安排。

我又想起那间挂满礼服的练功房。当初也是他陪我布置的。

他记得我喜欢在哪里练,知道窗帘要换什么颜色,也会让人把水和毛巾放好。

可他需要那个房间时,只要一句话,我就得去别处。

「如果我不想这样呢?」我问。

陆闻珩看着我。

「你想怎样?」

「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复试。以后选上了,排练和演出也由我自己承担。」

「那我们结婚以后,你准备怎么顾家?」

我没立刻回答。他语气并不凶,像是在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甚至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回来,哪场演出可以请假,哪次排练必须赶上。

可我还没拿到那个位置,他就已经在等我承诺,将来要怎样为家里让步。

「闻珩。」

我把图纸轻轻推回去。

「这场婚礼,我不办了。」

餐桌上安静下来。

我妈握着汤勺,忘了放。

陆闻珩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不结婚了。」

我说得很慢,怕声音太轻,又被当成一句气话。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就为了这次复试?」

「不只是复试。」

「海上婚礼已经改了,你担心的事,我也在解决。你现在告诉我,不结了?」

我点头。

我妈终于放下汤勺。

「知宜,你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

「你们有分歧,就继续商量,哪有谈两句就不结婚的?」

我看向她。她是真的急了,连呼吸都快起来。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把手抽走。

「你先别跟我说这些。你想清楚,今天这话说出口,会变成什么样。」

陆闻珩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我知道,这不像自己叫辆车出门那么简单。亲友会劝,会生气,也会问我,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还不满意。

可我看着桌上的婚礼效果图,已经没办法点头了。

「我想清楚了。」我站起来,「我今晚先搬出去。」

陆闻珩的手按在桌边。

「宋知宜。」

我停下。

他望着我,声音比刚才更低。

「坐下,把话说完。」

「我的决定已经说完了。」

「你现在情绪不好。」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下颌绷紧。

我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开口,转身上楼。

衣帽间的灯亮起来。

挂在外面的礼服还套着防尘袋,肩头的卡片上写着日期和场合。

我没碰那些礼服,只拉开抽屉,收拾自己的日常衣服、训练服、外套和睡衣,又拿了几双穿惯了的鞋。

证件和银行卡原本就在训练包里,不需要再找。

我把衣服装进小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给何予安发消息,问她今晚能不能过去。

她隔了两分钟才回。

「能。钥匙放老地方,我今晚排练到十点,可能比你晚到。」

紧接着又是一句。

「柜子最下面那层腾出来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把剩下的拉链拉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闻珩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先落在箱子上,再移到我脸上。

「准备去哪里?」

「予安那里,先住几天。」

他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想换个地方住,可以。婚礼别拿来赌气。」

我握住拉杆。

「我会自己找长期住处。婚约也结束了。」

他没动,也没堵住门口。只是经过他身边时,我还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伸手碰了一下箱子。

「你现在走,后面很多事就没办法按原先的安排走了。」

我抬起头。

「我知道。」

我们离得很近。

以前见他这样沉下脸,我通常会先停一停,说两句软话。等他不生气了,再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放。

这一次,我把箱子往身边拉了拉。他松开了手。

我妈还坐在楼下,看见我提着行李才站起来。

「你来真的?」

「嗯。」

「你连这顿饭都不肯吃完?」

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眼睛有些红,我胸口也跟着酸了一下。

但我还是走下去,把自己的外套穿好。

「妈,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偏过头,没有应。

叫来的车已经到了。

我把行李推到门口,换上平底鞋。

临出门前,陆闻珩从楼上下来。

「别急着通知亲友。」

我回头。

「婚礼那边还在筹备,应该尽早告诉他们。」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看着他。

他仍站在那里,身后是亮着灯的餐厅,桌上的晚饭还没动。只要我放下箱子,一切就能照旧。

「闻珩,我不会去参加婚礼。」

我没有再等他回答,拉着箱子出了门。

上车后,我把何予安家的地址给司机。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了。

我拿出手机,给邵念发去消息。

说明婚礼取消,我本人不再出席,也请她停止确认涉及我的后续行程。

她很快回复。

「收到。我会联系双方核实后续工作,您的意见单独记录。」

我又给我妈报了目的地。

她没有回。

何予安住的小区没有电梯。

我把箱子一阶一阶拎上四楼,在门外歇了一会儿,才找到她留的钥匙。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沙发已经铺好。一只新枕头放在靠墙的位置,旁边叠着干净的薄被。

餐桌上压着张纸,写着热水器怎么开,水杯放哪里。最下面一行,字挤在一起。

冰箱里有吃的,别等我。

我把纸放回桌上,坐到沙发边。房间很安静,没有人追着问,也不用再解释为什么要走。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陆闻珩在两家亲友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婚礼暂缓。知宜最近排练比较累,我们调整一下安排,确定后另行通知。给大家添麻烦了。」

下面很快有人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有人说,年轻人筹备婚礼容易有摩擦,好好说开就行。

我看着“暂缓”两个字,坐直了些,打开输入框。

「不是延期。我已经决定结束婚约,婚礼取消。给大家带来的不便,很抱歉。」

我按下发送。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陆闻珩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屏幕上,又跳出我妈的消息。

「知宜,把刚才那句话撤回去。」

「不撤。」

我刚回完,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接起,贴到耳边。

「知宜,你知道群里都有谁吗?」

「知道。」

「那你还这样说?」

「亲友要改行程,婚礼那边也要停工。早点说清楚,才不会继续耽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就不能再给闻珩一点时间?」

我望着桌上那张写着热水器用法的纸。

「妈,我不是在等他答应。」

她呼吸重了一点。

「我怕你后悔。」

我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怕。」

这次,她没有马上接话。

「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承担。」

挂断之前,我又告诉她一遍,自己已经到予安这里,很安全。

陆闻珩的电话没再打来。

十点半,何予安开门进屋。

看见我还坐着,她先问:「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她点头,把包放下。

「那就睡。我明早还要排练,你要说话,留到路上说。」

她进浴室之前,往沙发边放了个插线板。

我给手机充上电,把闹钟设好。

群里的消息还在增加。

有人劝,有人问,也有人只发了一句,让我们自己想清楚。

我没有逐条解释,关掉屏幕躺了下去。

沙发比想象中窄,我翻身时,膝盖碰到了扶手。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楼道里有人上楼,钥匙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我睁着眼听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我妈发来消息。

「闻珩把你落下的东西送过去,你下楼拿一下。」

何予安正在门口换衣服,准备出门。

我给她看了眼消息。

「我下去说几句话,不让人上来。」

她拉好外套。

「行,我先走。钥匙带上,门别反锁。」

陆闻珩的车停在楼下。

他站在车边,见我出来,打开后备厢,拿出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我的小音箱、常用的水杯,还有几件落在阳台没收的练功服。

「阿姨整理出来的。」

我接过袋子。水杯很轻,里面没有水。

「谢谢。」

他看了眼身后的楼。

「睡得惯吗?」

「还好。」

「知宜,这些事不用急着一下全定死。婚礼可以推迟,你想住外面,也可以先住一阵。」

我抬头看他。

「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听见了。」

他声音有些哑,像昨晚也没睡好。

「所以我今天没让你回去。」

我把袋子提稳,没有接这句话。

他停了停。

「你那间练功房,我让人腾出来了。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以后不放别的。」

我想起那间房,平整的地板,整面的镜子。住在那里时,不用赶公交,也不用每练两小时就收东西走人。

陆闻珩一直看着我。

「你可以过去练。别的事情,以后再谈。」

我低头,将从袋口露出来的衣角塞好。

「最近已经约了别的地方。」

他的目光慢慢落下去。

「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的时间已经排好了。」

楼上有人推开窗,抖了抖手里的抹布。我们往旁边让开。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还有训练,我先上去了。」

陆闻珩没拦,只在我转身时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说:「有事情,还是可以找我。」

「好。」

我应了,没再多说。

上楼时,我拿出手机,确认了明天的场地预约。

那间已经约好的练功房,我没有取消。

六月二十号,我去试课。

负责老师没因为何予安的介绍就省掉考核。

她把一小组初级学员交给我,自己站在旁边,看我怎么带基础练习。

有人一直找不到节奏。

我停下音乐,把动作拆开,一拍一拍地带着她们重来。

半小时后,老师叫我到外面。

「以前带过课?」

「带过,后来主要做演出。」

「暑期可以先接周末两节。课时不多,后面看情况。」

我问清上课时间,记进手机日历。

老师又问:「下周能来?」

「能。」

走出教室,我看见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了想,拨通她的电话。

「我准备找个房间,长期住。中间如果差几天,能不能先回家?」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关门。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先把和闻珩的事情处理好。」

「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是一回事。你现在搬回来,陆家会怎么想?以后万一又和好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是我在中间……」

她停住了。

我握着手机。

「妈,你不用替我解释。」

「我不是不让你回来。」

「我知道。」

楼梯上有人下来。

我往边上挪了一步。

「那我先找房。找到以后,地址发你。」

她叫了我一声。我没挂,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只问:「钱还够吗?」

「够用。」

「别为了赌气,什么都不肯开口。」

我重新点开手机日历。新添的两节课,占了周末的一小块。

「我不是赌气。真有需要,我会说。」

那天晚上,我把复试的个人片段重新录了一遍。

视频放到最后,我没有立刻重播。

前半段不错,后面几处却比昨天更紧。

越想做好,动作越用力,连该停的地方也急着往下赶。

何予安洗完澡出来,见我还坐在地上。

「又看?」

「最后那一段不行。」

她蹲下,看了几十秒。

「你为什么换这个?」

「原来那个太稳了,我怕没什么亮点。」

「所以换成你现在做不好的?」

我抿住嘴。

她拿过手机,退回前一版。

「这个更像你。」

「可其他人……」

我说到一半,停住。

何予安转头看我。

「其他人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

视频里的人追着音乐赶,肩背绷得很紧,目光始终盯着镜子。

「我怕选不上。」

何予安在旁边坐下,抱住膝盖。

「选不上就明年再报,或者看别的团。」

我摇头。

「不是这个。」

她等着我往下说。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难堪。

「我怕到时候,他们都觉得,我折腾这么久,什么也没得到。」

何予安看了我几秒。

「那你回去结婚,他们就不说了?」

我没回答。

「你想回去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不想。」

何予安站起来。

「那明天先去看房。看完再练。」

她把手机放回我手里。

「别拿复试的结果,给自己这次搬家打分。」

第二天,我们看了三处房子。

第一处离排练厅近,贵。

第二处便宜,窗户外面紧贴着另一栋楼。

第三处在老小区,房间不大,能放床、桌子和一个衣柜。

门后空着一小块地方,刚好能放下训练包。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晒被子,晾衣绳被风吹得轻轻晃。

何予安问:「怎么样?」

我问清入住时间和费用,又检查了门锁和窗户,才拿出证件。

「就这里吧。」

从房子里出来,何予安看了眼我的日历。

「复试还有七天。」

「嗯。」

「要是没选上呢?」

我把新拿到的钥匙收进包里。

「课照上。房子照住。」

她看着我。

我这次没躲。

「婚也不结。」

何予安笑了一下。

「那走吧,吃饭去。」

六月二十三号,我从何予安家搬了出来。

东西不多。

她帮我把箱子提到楼下,手里还拎着那只枕头。

「拿着,我又不缺这一只。」

我接过来。

「等我安顿好,请你吃饭。」

「别请贵的。楼下那家就行。」

她下午要进排练场,送到路口就走了。

我把箱子拖进新房间,擦好桌子,铺上床单。

训练包放到门后,水杯摆上桌。陆闻珩送还的小音箱,我也拿出来,插好电。

音乐响起来时,我正在叠衣服。

我没有关。

六月二十六号,邵念联系我。

「宋小姐,婚礼取消后的几项安排,还需要和您做最后一次确认。之前留在我们这里的衣物和照片,也有一些要交还。您可以线上确认,也可以过来一趟。」

我翻了翻日历。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要训练。」

「好。我把时间和地点发您。」

她核对了时间,把要确认的几项事情一并发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陆家的会客室。

我妈已经到了。

陆闻珩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水。

邵念把文件放到桌上,没有先递给他。

她看向我。

「您之前确认不再出席婚礼,也不再以新娘的身份参与后续安排。现在还是这个决定,对吗?」

「不变。」

我妈动了动嘴,伸手碰到我的袖口。

我转头看她。她迟疑片刻,把手收了回去。

邵念点头,记下。

「后续宣传里会停止使用您的姓名和照片,已经收到婚礼通知的相关人员,我们也会告知取消。其余收尾工作,我再和委托方分别确认。」

「好。」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陆闻珩忽然问:「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

「已经搬了?」

「嗯。」

他看着我。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了想。

「我告诉我妈和予安了。你有需要寄还的东西,可以先联系我。」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开口。

邵念确认完事情,先去外面接电话。

会客室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妈低头拧着杯盖。

「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一时生气。」

「我知道。」

「闻珩这几天也在改……」

她说了一半,看见我的神色,慢慢停住。

我把住处和上课的时间告诉她,也说了明天去复试的安排。

「钱还够用。后面带课、找工作,我会慢慢安排。」

她听完,第一次没有立刻拿陆家的条件来比。

只问:「那个房子,晚上进出安全吗?」

我一项项答了。

陆闻珩始终没有出声。

离开前,他拿起手机。

两家群里,很快跳出一条新消息。

「婚礼已经取消,婚约结束。之前没有及时说明,是我的问题。后续安排由我处理,大家不必再询问知宜,也请不要以身体不适替她解释。」

我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次,他写的是“取消”,没有再留一句“确定后另行通知”。

我妈在旁边看着,也没再要求撤回。

走到门口时,她跟出来。

「明天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全天考核,你在外面也只能等。」

她点头。

又问:「结束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复试场地。

门口站着不少人。

有人低头记动作,有人靠着墙压腿。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到,领号码。

按工作人员的提醒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我将它收进包里。

基础测试结束,已经接近中午。

我换了件干衣服,坐在走廊里喝水。

旁边的女孩一直在小声数拍子。

我听了一会儿,手指也跟着动起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到标记处,抬头看向前面。

音乐起了。

第一个动作做出去时,肩膀还有一点紧。

我放慢呼吸,踩着拍子,把后面的动作接下去。

最后一段,我没有换成那个勉强的版本。

该停的那一拍,我稳稳站住了。

音乐结束,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师低头看了眼资料。

「中断公开演出半年?」

「是。」

「这段时间一直有练?」

「有基础训练,正式排练少。」

她点了点头。

「如果有试训机会,前期可能只有基础排练和替补工作,能接受吗?」

「能。」

对方又问了两个排期问题,把答案记在资料上。

「一周内统一邮件通知。」

我道谢,拿起东西出去。

走廊里还有人在等。

我让开门口,慢慢往外走。

直到推开大厅的门,才发现天色阴了。

陆闻珩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没有花,身边也没跟着人。

他看见我,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结束了?」

「嗯。」

「能聊几分钟吗?」

我点头。

我们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他看了眼我肩上的训练包。

「结果呢?」

「一周内发邮件。」

他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把事情交给我,是因为相信我。」

我没有打断。

「所以你突然什么都要自己来,我以为你只是生气,过几天就好了。」

风从门口穿过来。

我把拉链拉高了一点。

陆闻珩看见了,没有伸手。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工作、演出、住在哪里,都应该由你自己选。」

他说得很慢。

「我不该一直拿以后会给你什么,来让你放弃现在想做的事。」

我扣紧包带。

那些争执里,我一遍遍盼着他能听懂。现在听见这些话,胸口还是有些疼。

他看着我。

「知宜,婚礼已经取消了。我今天也不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知道。」

「如果重新开始,不急着结婚,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有马上回答。

身后又出来一组考生,从我们身旁经过。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一路低着头。

我想起那些在练功房里等他的晚上。

也想起他捧着花站在人群后面,见我出来时,会先把外套递给我。

那些好,我都记得。

可看着眼前的人,我已经不想再点头了。

「闻珩,我听见了。」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我不想重新开始。」

他站着没动。

很久,才问:「还是不相信我会改?」

我摇头。

「你愿意改,我相信。」

我松开攥紧的包带。

「可我现在不愿意了。」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有再开口。

他垂下眼,看着地面。

我等了片刻。

「我先走了。」

陆闻珩抬头。

「送你一段?」

「不用。我查过了,前面有直达车。」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车站,再转回来时,只说:

「路上小心。」

「好。」

我走下台阶。

走到路口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公交车刚好进站。我快走几步,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傍晚,外面下了雨。

我在新住处煮了一锅面。

手机搁在桌边,碗里的热气缓缓散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书里出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条湿透的裙子,曾经在我脑子里出现过很多次。

现在,我穿着宽松的旧衣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脚边放着训练包。

雨声隔在窗外,面汤还热。没有人让我再等一等。

海上的安排早已撤销。邵念也确认过,取消的消息都已通知到,不会有人再按原计划登船。

我把窗户关小,端起碗。

吃完后,洗了碗和锅。

我妈发来消息,问复试怎么样。

我告诉她,考完了,等结果。

她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问:

「晚上吃了吗?」

我拍了张还没收起的面条袋子。

她说,别总吃这些,周末给我送点菜。

我没有拒绝。

七月五号,邮件来了。

我获得了三个月的试训资格。通知里写得清楚,试训不等于正式录用,能不能留团,要看之后的考核。

我坐在桌边,把通知从头读到尾,核对报到时间和要准备的东西,然后回复。

这一次,发送键按下去时,手没有停。

我先给何予安发了截图。

她很快回电话。

「过了?」

「试训。」

「知道,别现在就骄傲。晚上有空吗?」

「有。」

「那顿饭,你可还欠着呢。」

我笑了。

「行。」

试训比复试更累。

早上练基础,下午跟排练。

最开始,我常常排在边上,看别人走完,再把自己的位置补进去。

有时候一天过去,也轮不到几次。

轮到我就上,轮不到时也在旁边记动作,回去再过一遍。

周末没有排练,就照常去带基础课。房租从自己的卡里付,练功服洗好晾在窗边。

日子还是累,我却慢慢能安排过来了。

试训的最后一个月,团里有一场小型演出。

我在群舞里。

位置不显眼,走到台前的时间也很短。

节目单发下来时,我先翻到演员名单。

宋知宜。

三个字,印在中间。

我拍下来发给我妈。

没过多久,她问:「那天几点开始?」

我把时间和地址告诉她。

她又问,几点能见到我。

我算好换衣服、收拾东西的时间,回复过去。

散场时,她已经站在出口。

手里抱着我的外套,还有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眼鞋。

「脚累不累?」

「有一点。」

我接过外套,她把保温袋也递给我。

「做了点吃的,你和予安分着吃。」

「她今晚也有演出,明天我给她带过去。」

我妈点点头,帮我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走出剧场时,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节目单,小心地展平。

「刚才灯亮的时候,我找到你了。」

我看向她。

「看清了吗?」

「看清了。」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肩,很快又放下。

「比上次瘦了一点。」

「没瘦,这件衣服显瘦。」

她笑了一下,把节目单收好。

「车叫了吗?」

我摇头。

「不用叫。往前走就是车站,正好有车回去。」

我带她沿着人行道往前。

演出服已经还给服装老师。身上这条裙子只到小腿,走起来,不需要谁替我提着裙摆。

路口的红灯变绿。

我伸手挽住我妈,先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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