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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02:46

1 入府

马车在谢府侧门前停稳的时候,苏软还在睡。

她是被丫鬟阿俏摇醒的。阿俏这丫头,嘴比人先到,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就压着嗓子喊:「小姐小姐,谢府到了,好大的门,比咱们江南的老宅还气派十倍!」

苏软揉着眼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鬓边还压着一道红印子。她这人,睡得沉,天塌下来也要睡够,一路从江南颠到京城,她倒是一点没晕车,全用来补觉了。

「到了就下。」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软得没骨头,还带着没醒透的黏。

阿俏看不过去,手脚麻利地给她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领口,这才扶着她下车。

谢府的侧门开着,两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仆妇迎上来,一左一右扶她,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苏姑娘」。阿俏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小声惊叹,说这院子的青砖都擦得能照见人影,说那几丛秋菊开得正艳,说谢夫人肯定是个极疼人的。

苏软听着,心里其实有点慌。

她爹三年前没了。那之后,苏家一年不如一年。江南的老宅卖了,绸缎铺子关了,连家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也一个个遣散了。这门亲事,是她娘和谢夫人还没出阁时定下的,两家是手帕交,说好要做儿女亲家。

如今苏家没落成这个样子,谢家却还肯把她接进府里待嫁,她心里感激,也打鼓。

她怕自己配不上。

这份打鼓,在她踏进谢府正堂的那一刻,更重了。

谢家是真富贵。不是那种暴发户似的堆金砌玉,而是处处透着一股子底蕴。博古架上的摆件,墙上的字画,连廊下挂的那盏灯,都是她不认得的名贵东西。苏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色衣裳,只觉得寒酸。

进了内院,谢夫人已经在等。

四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软,通身素雅。见了苏软,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软软都长这么大了。」谢夫人的声音有点哽,「像你娘,这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软被这声「软软」叫得心里一酸,乖乖福了一礼,叫了声「谢伯母」。

谢夫人拉着她坐下,问了一路可还辛苦,又让人端茶上点心。苏软一一答了,声音软软的,人也软软的,往那儿一坐,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乖得让人心疼。

「你清晏哥哥今儿在衙门当值,晚些回来。」谢夫人说,「你先歇着,等他回来,让他来给你见个礼。」

苏软点头,轻声应下。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谢清晏长什么样了。

两家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十二岁那年。她随母亲来谢家做客,隔着屏风,模模糊糊见过一个少年的半张脸。只记得那人清瘦、笔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朝她笑过一下。

现在,六年过去了。那个少年,长成了什么模样,她全然不知。

傍晚时分,苏软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秋菊发呆,心里却想着江南老宅的那棵桂花树,就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大公子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顺了顺鬓角,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口,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门。

「苏姑娘。」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克制,像冬天结冰的泉水,「谢清晏,来给姑娘见礼。」

苏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说:「请进。」

门开了。

一个身影跨进来。苏软先看见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节因为握得太紧,微微泛白。然后,她才抬起眼,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一身素净青衫,通身没有多余的饰物。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如刀,鼻梁挺直,只一双眼睛,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他礼数周全地站在三步开外,目不斜视,朝她躬身一揖。

「一路辛苦。」他说,声音平平的,「府里若有不周之处,姑娘尽管吩咐。」

就这么一句。说完,他直起身,眼睛始终没有真正落到她脸上。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

他待她,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未婚夫妻,倒像两个不相干的生人。她原本准备好的那点羞怯、那点期待,一下子全凉了半截。

「谢公子客气。」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没什么吩咐的,叨扰了。」

「不叨扰。」他说,「姑娘安心住下便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阿俏在旁边急得直朝她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小姐,你说点什么啊。

苏软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就不擅长跟生人打交道,何况眼前这人冷淡得像一堵墙。她绞着帕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谢公子慢走。」

谢清晏又揖了一揖,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苏软整个人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榻上,捧着茶盏发呆。茶早凉了,她也没觉出来。

「小姐,」阿俏凑过来,小声嘀咕,「这位谢公子,怎么冷冰冰的?」

苏软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也想问。六年前那个清瘦的少年,虽然隔得远,却分明冲她笑过一下。怎么长大以后,成了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是她记错了,还是,他根本不记得她?

「许是,」她慢慢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许是苏家没落了,他不乐意这门亲事,又碍着长辈的面子,才不得不认。」

阿俏一听,急了:「那怎么行!小姐你这么好,他凭啥不乐意!」

苏软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谢家肯接她进府,是念旧情。可这情分,是两家长辈的,不是谢清晏的。他一个世家公子,京城多少高门贵女争着嫁,凭什么要娶一个没落人家的孤女。

她不能怨他。

只是胸口那点刚暖起来的热气,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说不出的凉。

而此刻,院墙另一头。

谢清晏走出十几步,拐进游廊尽头的阴影里,才停下。

他扶着廊柱,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一路,憋得他胸口发疼。

袖子里,他那只攥了一路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深深浅浅,像一枚枚烙铁。

「公子。」小厮平安跟上来,一眼瞧见他通红的耳尖,憋着笑,装作没看见。

谢清晏直起身,声音仍是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轻的颤:「去吩咐厨房,苏姑娘房里的点心,换江南口味,别上京城的甜腻子。她,吃不惯。」

平安应了声,又忍不住补一句:「公子,您方才,连看都不敢看苏姑娘一眼。」

谢清晏脚步一顿。

「聒噪。」他说。

可耳尖那点红,顺着脖子,一路烧了下去,烧得他半边脸都烫了起来。

平安在后面偷笑。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公子见一个姑娘,紧张到连正眼都不敢瞧。平日在衙门里舌战同僚、在贵女面前滴水不漏的谢大公子,竟也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他家这位被满京城夸成「谦谦君子」的公子,从六年前那隔着屏风的一眼起,心里就装进了一个人。

装得满满的,谁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眼之后,他再没正眼看过别的姑娘。

不是不想看。是怕一看了她,就再也守不住这份礼。

他守了六年的礼,在方才推门看见她的那一瞬,差点,就全线崩了。

苏软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辗转反侧的那个夜里,院墙另一头,谢清晏同样一夜未眠。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苏软院子那个方向,看了整整一夜。

「公子,」平安打着哈欠进来添茶,「您都站了大半夜了,当心身子。」

谢清晏没回头,只问了一句:「她屋里,还亮着灯?」

「亮着呢。」平安朝那边望了一眼,「苏姑娘好像也没睡。」

谢清晏的心,微微一紧。

她也没睡。是在想家,还是,在怕他?

他不敢深想。只恨自己白日里,把那句「姑娘安心住下便是」说得太冷,冷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平安。」他忽然开口,「明日,把我书房里那几盆开得最好的山茶,搬到她院里去。她若问起,就说,是府里例份。」

平安应了,又忍不住多嘴:「公子,您明明惦记苏姑娘,怎么偏要装作不在意?」

谢清晏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若表现得太过热切,会吓着她。她初来乍到,心里本就忐忑,我不能再添她的负担。」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只看见,他家公子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温柔得,像能化开一整个冬天。

2 生惑

苏软在谢府住下了。

谢夫人待她是真好。吃穿用度,样样比着府里正经姑娘的份例,还常常来陪她说话,拉着她的手,讲她母亲年轻时的趣事。说她母亲未出阁时,是个泼辣的,能上树掏鸟蛋,能下河摸鱼虾,把满府的少爷都比下去了。

苏软听着,又笑又想哭。她娘那样爽利的一个人,后来嫁进苏家,却一点点被磨成了温吞的性子。再后来,爹没了,娘也走了。

府里的下人也恭敬,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喊一声「苏姑娘」,从没有半点怠慢。阿俏私下里跟她说,谢夫人下了死命令,谁敢怠慢苏姑娘,直接发卖出去。

只有一个人,让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谢清晏。

说他不待见她吧,他处处周到。她屋里的窗纸旧了,第二天就换成了透亮的新纸,风再大也吹不进一丝冷气;她夜里怕黑,房檐下就多挂了两盏灯,亮堂堂的,照得她屋里比白日还暖;她随口提了句江南的桂花藕粉糕好吃,隔天案上就摆满了各色江南点心,桂花藕粉糕、芡实糕、松仁饼、糖藕,一样不落,还都是热的。

可说他待见吧,他又处处避着她。

递茶,手不碰手。说话,眼不抬眼。同桌用饭,他永远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目不斜视,吃得极快,吃完就起身告退,像多坐一刻,都是煎熬。

有一回,苏软鼓起勇气,朝他笑了一下。

他像是没看见,硬生生把脸别开了。

苏软脸上的笑,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她慢慢收回笑,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忽然就没了胃口。

那之后,她再不敢主动对他笑了。

苏软越观察,越懵。

她娘说过,待一个人好,是会看着对方眼睛笑的。可谢清晏对她,好是好,却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

「阿俏。」有天夜里,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问,「你说谢公子,是不是真的很不乐意娶我?」

阿俏正在给她拆头发,闻言动作一顿:「小姐怎么又这么想。」

「他都不看我。」苏软说,「对谁都温温和和的,唯独对我,像躲瘟神。我是不是,长得不合他心意?」

阿俏想说句公道话,可想了半天,确实想不起谢清晏对自家小姐笑过。她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许是,许是谢公子面冷心热呢?您瞧他给您备的那些点心,多用心呐。这府里,谁有您这待遇?」

苏软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那些点心,她不是不感激。只是,点心是点心,人是人。她要的,从来不是几碟点心,是他能正眼看她一回,是他在她笑的时候,也回她一个笑。

可她这些心思,又没法跟人说。一个待嫁的姑娘,成天琢磨未婚夫喜不喜欢自己,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日午后,谢夫人设了个小宴,说是给苏软接风,也是让两个小辈,多亲近亲近。

席间摆着几碟刚出笼的桂花糕,金黄的,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苏软嘴馋,多吃了两块。吃到一半,唇角沾了半粒糕点屑,她自己浑然不觉。

谢清晏就坐在她斜对面。

他原本在低头喝茶,也不知怎么,眼角余光,就扫到了她唇角那一点白。那半粒屑,像根小钩子,勾得他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

他别开眼,不去看。

可越是不看,脑子里越是清楚:她唇角沾了东西,得擦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攥着茶杯,指节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让人递块帕子便是,不该他动手。可身子,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苏软抬头,就看见谢清晏站在跟前,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手,却朝她伸了过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本能地想往后躲。

「别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的指腹,落了下来。

很轻,很凉,贴着她的唇角,把那半粒糕点屑,轻轻擦掉了。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舍不得放开,又像是,怕弄疼她。

苏软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唇角,停了那么一瞬。那一瞬里,她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烫得吓人,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沾了东西。」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失礼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极快,衣摆带起一阵风,险些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席间静了一瞬。

谢夫人掩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阿俏瞪大了眼,嘴张成了圆形。苏软还没回过神,耳朵尖,却一点点烫了起来,烫得厉害。

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唇角。

他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那凉意,却像火,一路烧进她心里去。

「小姐!」阿俏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你脸红了!」

「没有。」苏软立刻放下手,「是桂花糕太热了。」

阿俏不信,还要说,被苏软瞪了一眼,才悻悻闭了嘴。可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你撒谎。

而廊下。

谢清晏快步走到水井边,把那只碰过她的手,浸进冰凉的井水里。

水冷得刺骨,他却觉得不够。

方才那一瞬,她的唇角软得不像话。那一小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此刻还赖在他指尖,怎么也挥不去。他差点就没收住,想顺着那一点甜,做更多更过分的事。

他闭上眼,喉结又滚了滚,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

平安不知从哪冒出来,递上一块干帕子,笑得意味深长:「公子,水凉,当心冻着。」

谢清晏没接,只把另一只没碰过她的手,也在水里按了按。

「平安。」他忽然开口。

「小的在。」

「往后席上。」他顿了顿,「给她备一方帕子。要素白的,别让她,再沾着东西没人管。」

平安憋着笑:「是,公子。可小的斗胆问一句,您方才,怎么不直接让小的递帕子过去?也省得您。」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清晏一个眼风,扫得闭了嘴。

谢清晏沉默了。

半晌,他直起身,把湿淋淋的手收回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干。

「她唇角沾东西的样子。」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忍不了。」

平安没再说话。

他明白了。他家公子守了二十来年的礼,唯独在苏姑娘面前,是个一点就着的火堆。旁人看不出来,是因为那些火,全被公子用「礼」和「冷水」,死死压着。

可火这种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迟早,要烧起来的。

那天夜里,苏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谢清晏那只手,贴在她唇角的触感。凉的,轻的,却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只是被擦了一下唇角而已。

可她就是,忘不掉。

她甚至偷偷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像要留住那一点,已经散了的凉意。

那些日子,苏软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谢清晏似乎,每晚都要练字。

她有一回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到院子里走一走散散闷气。这一走,就走到了东边的书房外头。隔着窗纸,她看见谢清晏伏案的身影,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她好奇他写些什么,又不敢惊动,只远远看了一眼。

后来,她才从平安口中得知,谢清晏每晚写的,不是公文,不是诗词,而是她的名字。

「我们公子,」平安压低声音说,「每晚睡前,都要把您的名字,写上满满一页,才肯安歇。他说,这样,梦里就能见到您了。」

苏软听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他藏在暗处的、不肯让她看见的好,究竟有多深。

也明白了,他为何总躲着她。

因为太喜欢,所以不敢靠近。因为太珍重,所以怕唐突。

这样的一个人,叫她如何不动心。

3 共伞

入秋后,京城的雨,一场冷过一场。

那日午后,天还晴着,苏软想买几枝花插瓶,便带着阿俏出了门。街市上热闹,卖花的老婆婆支着摊,各色秋菊摆了满满一摊,黄的、白的、紫的,香气冲得人鼻子发痒。苏软在摊前看了又看,没见着桂花,小声问:「婆婆,有桂花吗?」老婆婆笑着摆手:「姑娘说笑了,这京城不产桂花,那东西,得江南才有。」苏软闻言,心里没来由地一空,像是被谁轻轻戳了一下。

苏软挑了半天,选了几枝开得最盛的秋菊,又给阿俏买了串糖葫芦,还买了两块刚出笼的枣泥糕,用油纸包着,一路走,一路逛,好不自在。

「小姐,」阿俏啃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府里的菊花比这还多呢,你干嘛还出来买?」

「那不一样。」苏软抱着那几枝秋菊,笑得眉眼弯弯,「自己挑的,才稀罕。就好比,」她想了想,「就好比吃饭,别人夹给你的,和自己夹的,能一样吗?」

阿俏被她说得直点头,也不知真懂假懂。

变故来得极快。

方才还亮堂堂的天,说阴就阴了下来。乌云压得低,紧接着,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不多时便湿成一片。

「小姐快躲躲!」阿俏拉着她,往街边铺子的檐下跑。

檐下已经挤了不少躲雨的人。苏软被挤在角落里,怀里护着那几枝秋菊,看着这绵绵不绝的秋雨,叹了口气。她出门急,没带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怕是要等到天黑。

正发愁,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道。

苏软抬头,就看见谢清晏撑着伞,从雨幕里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半边肩头被雨打湿了,像是一路寻人走得急,却一点不狼狈,反倒衬得人愈发出尘。伞面很大,他走得不疾不徐,一路穿过躲雨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头顶一倾。

「苏姑娘。」他说,「上车。」

苏软愣愣地「哦」了一声,被他带着,往路边停着的马车走。雨下得密,两步路的距离,也淋得人睁不开眼。

她怕淋湿,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这一靠,就靠进了他怀里。

谢清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那把伞几乎全倾在她头顶,他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不多时,肩头便淋得湿漉漉的。她缩在他臂弯里,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雨水的凉气,说不出的好闻。

「谢公子。」她仰起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你身上好闻。」

她语气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软软的鼻息扑在他颈侧,温温热热,痒痒的。

谢清晏撑着伞的手,猛地一紧。

伞柄在他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骨节都泛了白。

「别乱动。」他哑着嗓子说,眼睛看着前方,不敢低头看她,「雨凉,别淋着。」

苏软「哦」了一声,乖乖不动了。可她分明看见,他耳尖红得厉害,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她心里直嘀咕:谢公子淋了雨,怎么脸红成这样?莫不是冻着了?可他那身子,分明烫得吓人,像揣了团火。

上了马车,两人对坐。车厢里空间逼仄,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苏软这才看清,他半边身子都淋得湿漉漉的,衣料贴在身上,鬓角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而她自己,除了一双脚沾了点泥,浑身上下,竟没怎么淋到。

她心里过意不去:「谢公子,你把伞都给我了。」

「无妨。」他说,语气淡淡,「我身子好,不碍事。」

苏软抿了抿唇,从袖里摸出帕子,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你擦擦,别着凉。」

谢清晏看着那方帕子,没接。

那是她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认得,她日日带在身上。他怕自己一接,就舍不得还。他更怕,那帕子上沾着她的气息,会让他把持不住。

「不必。」他说,「很快就到府了。」

苏软有点急:「你淋成这样,病了怎么办。」她说着,竟直接站起来,踮着脚,把帕子按到他额角上,一下一下,替他擦那雨水。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微微前倾。她的脸,近在咫尺,近得他能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

谢清晏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

苏软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清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车厢里,瞬间静了下来。

苏软趴在他胸前,听见他胸腔里,心跳擂鼓一般,一下比一下重,快得不像话。她的脸,贴着他半湿的衣襟,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灼伤。

「谢公子。」她小声说,「你心跳好快。」

谢清晏喉结重重一滚,揽在她腰间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最终,只是极轻地把她扶正,自己往后撤了撤。

「坐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莫摔了。」

苏软坐回去,脸烫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怎么心口,跳得比他还快。

车厢里,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雨点打在车顶上,淅淅沥沥,像敲在两个人各自的心上。

到了府门口,谢清晏先下了车,又伸手扶她。

苏软搭着他的手下来。他的手指很凉,掌心却烫。她没敢多握,飞快地抽回手,说了句「多谢」,就拉着阿俏往自己院里跑。

跑出好远,她才敢回头。

谢清晏还站在府门口,撑着伞,目送她的背影。蒙蒙雨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抹月白身影,立在雨里,久久没动。

苏软跑回屋,把门一关,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俏追进来,一脸狐疑:「小姐,你怎么跑得跟逃命似的?大公子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苏软没答。她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脸也烫得厉害,像发了高烧。

「小姐,」阿俏凑过来,贼兮兮地问,「你该不会是,对大公子动心了吧?」

苏软瞪她:「胡说什么。」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跑热的。」苏软支支吾吾。

阿俏「切」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苏软不理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自己那张通红的脸,也是一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方才,趴在他怀里时,他那句极轻的「软软」,此刻还在她耳边回响,一遍一遍,扰得她心乱如麻。

谢清晏,谢清晏。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烫得吓人。

那晚,苏软把买来的秋菊插进瓶里,摆在窗边。菊花的清香,混着雨后的凉意,盈了满室。

她盯着那几枝秋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阿俏催她歇下,她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谢清晏那双烫得吓人的眼睛。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还是有些快。

4 崴脚

雨停之后,谢府的花园里,青石板被冲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

苏软在屋里闷了几日,实在闲不住。这日天晴,她拉着阿俏去园子里折几枝山楂,说要把院里那几枝枯了的秋菊换下来,插些鲜亮的。

园子里的山楂熟了,一簇一簇,红珊瑚珠子似的挂满枝头。苏软仰着头,看中了最高处那枝,踮着脚去够。

「小姐,当心脚下!」阿俏在下面扶着她的裙摆,急得直喊。

苏软嘴里应着「没事」,身子却越探越前。昨夜的雨把石板洗得溜光,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咔」的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小姐!」阿俏尖叫着去扶她。

苏软疼得脸都白了,站都站不稳,只能半靠在阿俏身上,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那枝山楂,还攥在她手里,人却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正巧,谢清晏从园子那头经过。

他几乎是听见阿俏那声尖叫的同时,人就到了跟前。那速度之快,让苏软恍惚觉得,他是一直在附近,从未走远。

「伤着哪了?」他问,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急切。

「脚,脚崴了。」苏软疼得直抽气,还不忘逞强,「没事,我缓一缓就好了。」

她话没说完,谢清晏已经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他说,「我背你回去。」

苏软愣住了。

这不合礼数。他是男子,她是女子,虽说定了亲,可到底还没过门。让他背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不用。」她红着脸往后缩,「我自己能走。」

「你的脚不能走。」谢清晏没回头,语气却不容置疑,「上来。」

阿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就让大公子背吧,你这样子,怎么走啊!」

苏软犹豫着,到底还是拗不过,红着脸,慢慢趴到了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硬,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肩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谢清晏站起身,稳稳地托住她的腿,朝她院子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苏软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沉又烫,全扑在她搭在他颈侧的手上。他的背脊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只有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一下,撞得她手心发麻。

「谢公子。」她小声说,「你好烫。」

谢清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背你,费力气。」他哑着嗓子,给自己找了个再蹩脚不过的理由。

苏软信了,乖乖「哦」了一声,还体贴地往上挪了挪,抱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抱,胸前那片柔软,便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

谢清晏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托着她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得不走得极慢,一步,一步,用全部的意志力,把那些不该起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满头是汗,汗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阿俏跟在后面,瞧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想笑,到底没敢笑出声。

到了她屋里,他把她轻轻放到榻上,又蹲下身,去解她的鞋袜。

「我自己来!」苏软急忙缩脚。

「别动。」他握住她的脚踝,不轻不重,「伤了筋,得看看有没有肿。」

他的手指很凉,贴着她滚烫的脚踝,冷热交加,激得她整个人一颤。

苏软不敢再动,只能僵着身子,由着他半跪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脚。

屋里安静极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拂在她脚踝上,痒痒的,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挠得她心口发慌。

「还好。」他看了一会儿,说,「没伤着骨头,我让人拿药酒来。」

他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那只有些凉的手,仍托着她的脚,指腹在她脚踝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伤势,又像,舍不得放。

苏软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抽回脚,缩进裙摆里,脸烫得能煮鸡蛋:「我,我知道了,多谢谢公子。」

谢清晏这才回过神,飞快地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可那双眼,仍残留着方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灼热。

「我让人请大夫。」他说,语气又平静下来,「姑娘好生歇着。」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还快,像在逃。

阿俏端着热茶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小姐抱着个枕头,把整张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不像话。

「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阿俏一脸狐疑。

苏软闷闷地摇头。

她不懂。她只是忽然发现,方才他看她的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烫得吓人,让她心跳到现在,都平不下来。

谢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总躲着她,却又在她摔了、淋了、崴了脚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她面前。他明明对她冷冷淡淡,可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眼神,又烫得那么分明。

苏软脑子乱糟糟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这个迟钝的姑娘,第一次,隐约觉得谢清晏有点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悄悄地,生了根。

那之后的好几日,谢清晏都让人按时送药酒来,还嘱咐厨房,给她炖补筋骨的骨头汤。他人却一次没再来,像是要把那日的失态,远远地抛到脑后。

可苏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等着他来。

第二天,天刚亮,药酒就送到了苏软房里。

送药的是平安。他恭恭敬敬地把药酒放下,又说:「我们公子吩咐了,苏姑娘这脚,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乱跑。这几日,姑娘的膳食,都按补筋骨的方子来,厨房已经备下了。」

苏软连声道谢,心里却犯嘀咕:谢清晏自己,怎么不来?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平安又补了一句:「公子今儿一早就去衙门当值了。他说,他晚些得空,再来看姑娘。」

苏软「哦」了一声,低下头,心里那点失落,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晚些,会来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坐立不安。

她让阿俏给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件新做的衣裳,又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满意。

「小姐,」阿俏憋着笑,「你这是,在等大公子?」

「没有!」苏软矢口否认,「我,我就是随便换换。」

可那眼睛,却总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她这个迟钝的姑娘,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一颗心,已经不知不觉,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5 夜探

苏软脚好了大半,心里,却添了桩心事。

她越发在意谢清晏的一举一动。白日里,他依旧是那副克己复礼的模样,见着她,问一声安,便目不斜视地走开。可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他背她时那滚烫的呼吸,想起他看她脚踝时,眼底那点烫人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可又放不下。

这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想了,睡吧,明儿还要早起。一个说:去问问他,问清楚,不就安心了。

最终,后一个小人赢了。

苏软披衣起身,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想去书房找本书看,好让脑子里别再乱想。

谢府的书房,在院子东边。苏软提着灯笼,一路穿过游廊。夜里风凉,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月光洒在青砖上,白惨惨的,更添了几分静。

她本想着,这个时辰,书房该没人了。谁知到了近前,却见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

他还没睡。

苏软放轻脚步,凑近一看,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

谢清晏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人却一动不动,像是盯着案上什么东西出神。

苏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案上摆着的,是一方帕子。

素白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那分明是她的帕子。就是那天下雨,她在马车上,塞给他擦雨的那方。她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他竟一直收着,收得这样妥帖,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更让她心惊的是,谢清晏此刻正伸出一只手,悬在那方帕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极想触碰,又拼命忍着。

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苏软的心,突然擂鼓一般跳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清晏猛地回头,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那方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谁!」他厉声问,待看清是她,声音又哽住了,「苏,苏姑娘。」

苏软站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问:「那帕子,是我的吗?」

谢清晏的脸色,在烛火下,忽红忽白。

「不是。」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是旁人的。」

「旁人?」苏软走近一步,「旁人谁会绣桂花,又恰好,和我那方一模一样?」

谢清晏答不上来了。

他这个人,素来舌灿莲花,在公事上对答如流,在京城贵女面前滴水不漏。可此刻,面对这个软软的、懵懵的姑娘,他竟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谢公子。」苏软走到案前,仰起头看他,「你总躲着我,是因为,讨厌我吗?」

这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

谢清晏身子一僵。

「不讨厌。」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从未讨厌过你。」

「那你为什么总不看我,总躲我?」苏软的声音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待所有人都笑,唯独对我,冷着一张脸。我还以为。」

她没再说下去,眼眶却先红了。

谢清晏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最终,全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夜深了。」他说,「我送你回去。这些事,以后再说。」

他又想逃。

苏软忽然有点气。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谢清晏。」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看着我说话。」

谢清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缓缓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只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浓,太烫,像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猛地冲开了闸门的一角。苏软被看得心口一颤,本能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谢清晏回过神,狼狈地别开脸,「夜深露重,姑娘请回。」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外袍,大步走出书房,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苏软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心口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向书案。

方才他慌乱间,袖中滑落的一样东西,正静静躺在案上。

那是一幅小像。

画上的少女,眉眼温软,唇角带着一点怯怯的笑,正是她十二岁那年,隔着屏风,被那个少年看见的模样。

画像的右下角,写着极小的两个字:

「软软。」

苏软缓缓蹲下身,把那幅小像捡起来,贴在胸口。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谢清晏不是讨厌她。

他只是,藏着一个和她有关的秘密,藏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出来。

而那个秘密,此刻,正隔着夜色,在她迟钝的心口,一下一下,发着烫。

她蹲在书案前,握着那幅小像,很久很久,才站起身来。

她把小像放回原处,又用那卷书,轻轻压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个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自那夜之后,苏软再见谢清晏,便总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说着「不讨厌」,可行为上,却矛盾得很。他会在她经过时,飞快地别开眼,可那眼角的余光,又总像是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背影。他会在她靠近时,不动声色地退开,可那脚步,又分明有些犹豫。

苏软把这些,一点一点,都看在了眼里。

她不再难过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讨厌她,他只是在躲一个,藏不住的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雀跃的欢喜。

这日清晨,苏软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她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揣着事。昨夜书房里那幅小像,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怎么都平不下来。

她特意绕到谢清晏每日晨读的花厅,装作赏花,眼睛却偷偷往他那边瞄。

谢清晏正坐在窗下看书,一袭青衫,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看得专注,似乎没注意到她。

苏软在花厅外站了半炷香,到底还是没进去,扭头走了。

阿俏跟在后面,捂着嘴笑:「小姐,你这一大早的,是赏花呢,还是赏人呢?」

「赏花!」苏软瞪她,耳朵却红了。

「行行行,赏花。」阿俏拖长了声音,「只是这花厅里的花,前儿不是才赏过吗?怎么今儿又赏一遍,还没赏够?」

苏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索性不答了,闷头往前走。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犯嘀咕。她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从前对谁都不上心,如今却总想往谢清晏跟前凑,想看他一眼,想听他说句话。

阿俏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姐,你是不是,对大公子动心了?」

苏软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

「胡说什么。」她矢口否认,脸却烫得厉害。

「我可没胡说。」阿俏掰着手指头,「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绣个花能绣成鸭子。这不是动了心,是什么?」

苏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她这是,对谢清晏动心了吗?

好像,是动了心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她开始盼着见到他。盼着下一次,他躲她时,露出的那点藏不住的慌乱。盼着哪一天,他不再躲了,能坦坦荡荡地,站在她面前。

6 贵女

自那夜之后,苏软看谢清晏的眼神,就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觉得他冷淡。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留意他看向别处时,眼角余光时不时总绕回她身上。留意他明明在跟旁人说话,手却总往她这边倾了半分。留意他递茶时,指尖那一点几不可察的犹豫。

她越看,越觉得心里发软。

可这份软,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了。

那日,苏软去给谢夫人请安,路过前院花厅,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她探头一看,就见一个打扮华贵的年轻姑娘,正缠着谢清晏说话。

那姑娘生得明艳,一身织金衣裳,头上珠翠摇晃,通身贵气逼人。苏软听阿俏提过,那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周氏,京城出了名的贵女,眼高于顶,多少世家公子想求娶,都被她拒了。

「谢公子。」贵女把身子往谢清晏那边倾了倾,声音甜得发腻,「过两日,是我家赏菊宴。你可得来,我让父亲,把上座给你留着。」

谢清晏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多谢姑娘盛情。谢某公务在身,怕是不能赴约。」

贵女不依,又上前一步,竟伸手,搭上了他的袖口:「公务再忙,也不差这一日。谢公子,你就赏个脸嘛。」

苏软站在门外,看着那只搭在他袖上的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闷闷的,有点酸。

她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没有上前,而是扭头,快步走开了。

那之后,她一整日都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阿俏给她端来的桂花糕,她一块也没动。让她绣花,她绣着绣着就出神,把鸳鸯绣成了鸭子,那鸭子的眼睛,还一高一低。

「小姐。」阿俏急了,「你是不是病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我没事。」苏软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没睡好。」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贵女,心里堵得慌。她明明是谢清晏的未婚妻,那个贵女,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纠缠。可她就是,难受。

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府这些日子,谢清晏对她的好,都是藏在暗处的。送点心、换窗纸、挂灯,从不让她看见。可对那个贵女,他倒是能好言好语地周旋,还能任人家拉他的袖子。

苏软越想越委屈,索性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往笸箩里一扔,抱着膝盖,缩在榻上。

入夜,苏软正坐在窗前发呆,门被轻轻叩响。

「苏姑娘。」门外传来谢清晏的声音,「歇了吗?」

苏软心里一跳,想去开门,又赌气似的不动:「歇了。」

门外静了一瞬。

「那我明日再来。」他说。

苏软更气了。这人,人家说歇了,他就真走。他待那贵女,都能好言好语地周旋;待她,却连多问一句,都不肯。

她霍地起身,一把把门拉开。

谢清晏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食盒。见她开门,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带了桂花藕粉糕。」他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听阿俏说,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

苏软看着他,眼眶莫名就红了。

「谢公子。」她哽着嗓子,「你不必这样。你若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大可以直说。你有你的高门贵女,我一个没落人家的孤女,不耽误你。」

谢清晏脸上的神色,猛地变了。

他放下食盒,上前一步,声音急切:「谁跟你说我不乐意?」

「我今日看见了。」苏软别开脸,「那个永安侯府的姑娘,和你,拉拉扯扯。」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谢清晏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苏软,你听清楚。谢某的婚约,从始至终,只认你一个。旁人,我一概不看。」

苏软愣住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急切,有心疼,还有她从前看不懂、此刻却分明感受到的,滚烫的认真。

「可你。」她小声说,「总躲着我。」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躲你。」他说,声音低而哑,「我是怕。怕离你太近,就守不住这礼,怕唐突了你,坏了你的名声。」

苏软的心,狠狠一跳。

他的手很烫,掌心微微出汗,握着她,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软软。」他低低唤她的小字,「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只有你。那个周姑娘,我今日已经同她讲明白了。往后,她不会再来了。」

苏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心里那点堵了一整日的闷,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甜甜的、涨得胸口发疼的暖意。

「那,」她抽了抽鼻子,「你以后,不许再躲我。」

「好。」他说,「不躲了。」

「也不许对别的姑娘笑。」

「好。只对你笑。」

苏软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却已有了笑模样。

谢清晏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忍住,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替她揩去腮边的泪。

「别哭。」他说,「你一哭,我这里,」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乱了。」

苏软的手,贴在他心口,掌心下,他的心跳快得惊人,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仰起头,第一次,主动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冬日里破开云层的第一缕光,直直照进谢清晏眼底。

他恍惚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那一晚,苏软睡了个好觉。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桂花树下,谢清晏朝她走来,第一次,没有躲,没有避,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星星。

醒来时,她嘴角还带着笑。

而窗外,天光正好。

自那日把话说开后,谢清晏待苏软,果然不再躲了。

他开始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是匆匆一面就走。他会在她晨起时,端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来;会在她午后小憩时,替她掖一掖滑落的薄毯;会在她做女红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回,苏软说想吃桂花糕,又嫌厨房做的太甜。

谢清晏没说话。第二天,他竟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碟。

那碟桂花糕,卖相实在不算好,有几块蒸得没发起来,软塌塌地贴在盘子上。谢清晏端出来时,耳尖通红,脸上却强装镇定:「第一次做,你将就着吃。」

苏软看着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又看看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米粉,忽然就笑出了声。

「谢公子,」她笑着伸手,替他把鼻尖上的面粉擦掉,「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你方才,」他哑声问,「说我什么?」

「可爱。」苏软重复了一遍,眼睛弯弯,「这桂花糕,可爱。你,也可爱。」

谢清晏的喉结,滚了滚。他别开眼,耳尖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快吃。」他硬邦邦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软「嗯」了一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那桂花糕甜得发腻,芯子还有点没蒸透,微微发黏,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

「好吃。」她含糊地说,眼里亮晶晶的,「比我吃过的所有桂花糕,都好吃。」

谢清晏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那一刻,苏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好上千倍万倍。

把话说开后的第一顿饭,谢清晏破天荒地,坐到了苏软身边。

苏软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你,你怎么坐这了?」

「怎么,」谢清晏神色自若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位置,坐不得?」

「坐得,坐得。」苏软连忙说,脸却红了,「只是你从前,都坐最远的那头。」

「从前是我不对。」谢清晏看着她,语气认真,「往后,我坐你身边。」

苏软的心,像被蜜糖浸了,甜得发齁。

那顿饭,两人吃得极慢。谢清晏不停地给她夹菜,把她的碗堆成了小山。苏软吃不下,他就皱眉:「太瘦了,多吃点。」

「再吃要成球了。」苏软小声抗议。

「成球也好。」他低笑,「抱起来,更软。」

苏软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谢清晏忙给她拍背,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那顿饭,吃得满屋子都是甜味。连在旁伺候的阿俏,都捂着嘴,偷偷笑了好几回。

7 量衣

把话说开后,谢清晏果然不再躲苏软了。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一点点化开。他会在用饭时坐在她近旁,会朝她笑,会听她絮絮叨叨讲江南的事,会认真地记下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苏软发现,原来谢公子笑起来,是这样的好看,眉眼弯起来,比画上的神仙还温和。

谢夫人看在眼里,乐得合不拢嘴,干脆趁热打铁,说要把两人的喜服,先做起来。

「过了年,开春就成亲。」谢夫人笑眯眯地拉着苏软的手,「这喜服,得赶在年前做好。软软,你喜欢什么花色,尽管跟裁缝娘子说。你清晏哥哥有的是银子,别替他省。」

苏软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都听伯母的。」

这日,绣坊的裁缝娘子来了,要给苏软量尺寸。

谢清晏本该避嫌的。可不知怎么,他就是没走。他坐在外间,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公子。」阿俏偷笑着跑出来,「小姐请您进去,帮着看看料子。」

谢清晏一怔,耳尖先红了。

「量衣这种事。」他轻咳一声,「我在场,不合礼数。」

「哎呀。」阿俏不管不顾,「反正你们都要成亲了,还讲什么礼数。小姐说,她不懂京城的料子,想请您帮着挑挑。」

谢清晏到底还是进去了。

内室里,苏软正张开双臂,让裁缝娘子量。见他进来,她脸颊微红,却朝他甜甜一笑。

「谢公子。」她说,「你看这匹正红的料子,好看吗?」

谢清晏的视线,落在那匹料子上,又不受控制地,滑到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色衣裳,站在那,像一株刚抽芽的春柳,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他哑声说。

裁缝娘子量到腰,又量到肩。量到后颈时,那软尺需要绕过她的脖颈。娘子手边没空,抬眼看见谢清晏,顺口道:「烦请公子搭把手,把这尺子按住。」

谢清晏愣住了。

苏软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谢清晏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接过那软尺的一端。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绕到她颈前,把软尺,轻轻贴在她后颈。

他的指尖,就那样,极轻地,擦过了她后颈那一小片肌肤。

温热,细腻,像最上等的羊脂玉。

苏软整个人一颤,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别动。」他低声道,呼吸拂过她耳畔。

苏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捏着软尺的手,在极轻地发抖。

他的指节,擦过她后颈的瞬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顺势落下去。

那一小片后颈,白净,纤细,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花茎。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过他的脑子。

「好了。」半晌,他松开手,声音哑得不像话,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裁缝娘子记下尺寸,又量了几处,笑盈盈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软慢慢转过身,对上谢清晏的目光。

他眼底,那烫人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看着她,喉结滚了又滚,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压住某个呼之欲出的念头。

「谢公子。」苏软轻声说,「你眼睛,好烫。」

谢清晏别开眼,声音发涩:「屋里太热了。」

苏软歪着头看他。忽然,她这个迟钝了十八年的姑娘,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似的,上前一步,踮起脚,凑到他面前。

「你每次看我。」她说,「眼睛都这么烫。是不是,你其实很想我?」

谢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背抵上了墙,胸口剧烈起伏。

「苏软。」他艰难地开口,像在求饶,「你别,别离我这么近。」

苏软却不怕他。她只觉得,此刻这个一向克制的男人,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那点藏不住的、灼人的真面目。

那点真面目,让她心口发烫,却一点都不害怕。

「我不。」她小声说,又往前凑了凑,「你从前总躲我,现在,我不许你躲了。」

谢清晏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着白。

「软软。」他哑着嗓子,几乎是气音,「你再这样,我会,守不住。」

「守不住什么?」她懵懵地问。

谢清晏睁开眼,看着她,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

「守不住,」他说,「不去亲你。」

苏软的脸,「腾」地红了。

她终于听懂了。这个守礼的、克制的、被满京城夸成君子的男人,此刻正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想亲她,想到快要发疯。

而她,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甚至,有点期待。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那你。」

「不行。」谢清晏打断她,语气坚决,「等成亲。」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走出了内室。那仓皇的背影,哪还有半分「谦谦君子」的从容。

苏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原来,被人这样热烈地、克制地喜欢着,是这么甜的滋味。

她这个迟钝的姑娘,终于,开窍了。

那之后,苏软再看谢清晏,便懂了那些他藏不住的滚烫。

也懂了,他每一次克制,都是因为,太喜欢她。

她偷偷地,把这份甜,藏在心里,一天比一天,更甜。

量衣之后,苏软便开始亲手绣嫁衣上的花样了。

她女红不好,绣了拆,拆了绣,一双手被针扎了不知多少回。谢清晏看不下去,说让绣娘来做,她偏不肯,说嫁衣上的并蒂莲,得自己绣,才吉利。

这夜,她又坐在灯下绣那朵并蒂莲。谢清晏在旁边看账,时不时抬眼,看她被针扎得直抽气,眉头便跟着皱一下。

「你歇歇。」他到底没忍住,放下账本,走到她身边,「我看看你的手。」

苏软把手背到身后:「不用,就几个针眼,不碍事。」

「我看看。」他不容分说,捉过她的手。

那双手,指尖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有的还沁着血珠。谢清晏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明日不许再绣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心疼,「让绣娘来。」

「不。」苏软倔强地摇头,「我要自己绣。这并蒂莲,绣的是我和你的姻缘,得我一针一线绣出来,才作数。」

谢清晏看着她,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盆温水,又取了上好的药膏。

「那我陪你。」他拉着她坐下,用温水浸了帕子,一下一下,替她擦手,「你绣,我给你递线,替你掌灯。」

苏软愣住了。

「你,你替我掌灯?」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抬头看她,「你为我绣姻缘,我为你掌灯,天经地义。」

苏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一夜,谢清晏就守在她身边,替她掌了一夜的灯。灯下,她低头绣花,他抬眼望她,满室静谧,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量衣那日之后,苏软常常会一个人,对着那匹正红的料子发呆。

她想象着自己穿上喜服的样子,想象着谢清晏掀起她盖头的样子,想象着他们拜堂成亲、夫妻对拜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的脸,就红了。

「小姐,」阿俏凑过来,笑嘻嘻地,「又想大公子啦?」

「去去去。」苏软挥手赶她,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拿起针线,想在嫁衣上,绣一朵并蒂莲。

第一针下去,就扎了手。她「嘶」地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又继续绣。

绣了拆,拆了绣。一整个下午,那朵并蒂莲,也只绣出了个大概的轮廓。

可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轮廓,心里,却甜滋滋的。

因为,那朵并蒂莲的另一半,是谢清晏。

她要一针一线,把他们两个人的姻缘,绣得漂漂亮亮,长长久久。

8 灯下

入冬后,夜来得早。

这天傍晚,下了一场薄雪。苏软怕冷,早早躲进了自己的小院,把炭火烧得旺旺的。谢清晏却来了,抱着一摞账本,说前院风大,借她这儿的灯,看会儿账。

苏软自然乐意,还特意让人把炭火拨得更旺些,又亲手给他煮了壶热茶。

她坐在他旁边,就着同一盏灯,做她的女红。灯花噼啪爆了几声,屋里暖烘烘的,静得只听得见炭火声,和他偶尔翻页的声音。

谢清晏表面在看账,眼睛,却总往她那边瞟。

她低头绣花的侧脸,被烛光笼着,柔和得像一幅画。她时而抿唇,时而皱眉,绣到得意处,还会轻轻哼一句江南的小调。那声音软软的,钻进他耳朵里,勾得他心口发痒。

他忽然,就坐不住了。

「苏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夜深了,你先去歇着吧。」

「我不困。」苏软头也不抬,「我陪你。这花样,今晚就能绣完。」

谢清晏没辙,只能继续「看账」。可那账本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方才哼的小调,和她低垂的、白净的脖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她拨开那缕垂在耳边的碎发。

手指悬在半空,他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压到账本上。

可那股念头,越压越凶。

他想碰她。想牵她的手,想把她揽进怀里,想亲她泛红的耳垂,想听她软软地,唤他一声「清晏」。

他快要疯了。

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喉咙发疼,才勉强把那点躁动,压下去。

苏软绣着绣着,眼皮渐渐重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身子一歪,脑袋就靠在了他肩上。

谢清晏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靠着他,呼吸均匀,软软的热气,一下下扑在他颈窝。她似乎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的并蒂莲,开了一半,另半朵,还欠着几针。

谢清晏一动都不敢动。

他僵坐了一整夜。

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就那么挺直着脊背,让她靠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着她。

夜深了,炭火渐弱,屋里冷了下来。他怕她冻着,又不敢起身去加炭,怕一动,就惊了她的梦。他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着那点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天将亮时,她在他肩上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暖的猫。

谢清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浅的,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

然后,他极轻地、极轻地俯下身,在她额角,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一片羽毛拂过。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下,却耗尽了他积攒了一整夜的所有克制。

「软软。」他哑声低语,「这日子,怎么就不能过得再快些。我恨不得,明儿就把你娶过门。」

苏软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其实,早就醒了。

从他替她披上外袍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她只是不敢睁眼,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他难得的亲近。

此刻,他那个轻得像梦的吻,落在她额角,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心口擂鼓,装睡,装得辛苦极了。

原来,他守了一夜的礼,只为这一下。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个天将破晓的瞬间,化作了这一个吻。

苏软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在心里,轻轻地、郑重地回答他:

快了。

等我嫁给你,就再也不用你,守着这份辛苦了。

那一夜,是苏软这一生,睡得最安稳,又最不安稳的一夜。

安稳的是,她就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夜好眠。

不安稳的是,她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个克制的、颤抖的、落在额角的吻。

她知道,从这一夜起,她的心,就再也不是她自己的了。

天光大亮时,谢清晏才极轻地把她放平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她许久,才起身离去。

他走后,苏软睁开眼,摸着额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

她笑了,又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天大的福,这辈子,才能遇见一个,这样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夜之后,苏软待谢清晏,便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了。

她开始学着主动。会在他下值回来时,迎到院门口,递上一盏温好的茶;会在他看账看累时,凑过去,给他捏捏肩膀;会在他偶尔蹙眉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谢清晏起初不适应,每次被她这样主动地靠近,都会僵上一僵,耳尖先红。

可渐渐地,他也贪恋起这份亲近来。

有一日,苏软去前院给他送汤,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头和幕僚议事。她不便打扰,就在廊下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幕僚们鱼贯而出,见了她,纷纷行礼。

谢清晏最后一个出来,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漾开了笑意。

「等多久了?」他快步走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不久。」苏软仰头看他,又补了一句,「就小半个时辰。」

谢清晏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

「你在忙正事。」她软软地说,「我不急的。」

谢清晏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到底没忍住,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下次,」他低声说,「别傻等。我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苏软的心,像被温水泡着,暖融融的。

她「嗯」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她红着脸说,「汤钱的谢礼。」

谢清晏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反应过来,那始作俑者,已经红着脸,一溜烟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是从未有过的,餍足而温柔。

当夜,谢清晏回到书房,案上的灯还亮着。

他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踮起脚、极快地亲在他脸颊上的那一下。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汤的暖意,却比什么都烫。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轻轻一晃。他把灯芯拨亮了些,取过一册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他素来心静,此刻却静不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忽然就想,等成了亲,他要日日牵着她的手,去街市上,把那串她眼馋的糖葫芦,再买上十串八串,看她笑弯了眼睛。

这样想着,他才觉得,那点按捺不住的心绪,总算有了个去处。

9 逼婚

事情出在腊月。

谢家老太太,也就是谢清晏的祖母,从江南别庄回来了。

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是个厉害人物,凭一己之力,把谢家的家业撑起了一大半,在谢家说一不二。她这一回来,第一桩事,就是要把谢清晏和苏软的亲事,搅黄。

「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老太太坐在堂上,端着茶,眼皮都没抬,「破落户的女儿,也配做我谢家的长孙媳?」

这话,是当着苏软的面说的。

那日,谢清晏天不亮就去了衙门当值,不到天黑回不来。苏软照例去给老太太请安,满屋子的人,老太太偏挑着她,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物件。

「生得倒还齐整。」老太太说,「可惜,门第太低。清晏的前程,是要一步步往上走的,娶个没落人家的女儿,往后,能帮衬他什么?不拖他后腿,就是烧高香了。」

苏软站在堂下,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谢夫人想打圆场:「母亲,这门亲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您看。」

「定下的?」老太太冷笑一声,「定的什么?苏家如今,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抬不出来。这亲,还结得成吗?」

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对苏软恭恭敬敬的下人,此刻也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苏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可她没哭。

她这个性子软和的姑娘,在这一刻,反倒挺直了背。

「老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苏家是没落了,可苏软,不是来讨饭的。这门亲,若让谢家为难,苏软可以退。」

老太太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几分骨气。

「你倒识趣。」她说,「既如此,你明日就收拾东西,回你的江南去吧。谢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苏软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生疼。

她行了礼,转身走出堂屋。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自己院里,才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俏吓坏了,围着她团团转:「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老太太欺负你了?」

苏软摇头,又点头。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阿俏。」她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家。」

「回家?」阿俏急了,「小姐,你疯啦?大公子知道吗?」

苏软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清晏。

她想起他昨夜那一个轻得像梦的吻,想起他说「等成亲」,想起他眼底烧着的、烫人的认真。

她的心,痛得更厉害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让他为难。

他是谢家的长孙,是要光耀门楣的人。老太太说得没错,她一个没落人家的孤女,帮不了他什么,只会拖累他。

她不能那么自私。

「别告诉大公子。」苏软把衣裳一件件叠好,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他留一封信。就说,是我自己,不想嫁了。」

「小姐!」阿俏急得直哭,「你不能这样!大公子他,他明明那么喜欢你!你走了,他会发疯的!」

苏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想起谢清晏第一次替她擦去唇角糕点屑时,指尖那点克制的颤抖。想起他在雨里,把伞全倾给她,自己淋得透湿。想起他背她时,那滚烫的呼吸。想起他书房里,那幅藏了多年的小像,和右下角,那两个字。

软软。

她闭上眼,把涌上来的泪,生生逼了回去。

「喜欢,」她轻声说,「也不能让他,为我背一个不孝的名声。老太太是他的祖母,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跟家里决裂。」

她提起笔,铺开纸,一字一字,写那封退婚书。

笔尖落在纸上,抖得厉害。那「退」字写了一半,墨就洇开了一团,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簌簌地落,把她的心事,埋了一层,又一层。

苏软把包袱打好,放在床头,又仔仔细细,把屋里每一件谢清晏送她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那套江南口味的茶具。那盏照明的灯。那几枝,他让人日日更换的腊梅。那方,他替她备下的素白帕子。

原来,这屋里,早已处处是他的痕迹。

她站在窗前,看着纷飞的雪,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清晏,对不起。」

我那么喜欢你,却还是要,离开你。

她摸出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最底层。

那朵只开了一半的花,怕是要永远,欠着那几针了。

阿俏跪在她脚边,哭得眼睛通红:「小姐,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你跟大公子,明明那么般配。」

苏软蹲下身,替阿俏擦眼泪,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雪里:

「阿俏,你不懂。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让他,为难。」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

那日在堂上,谢夫人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想护着苏软,可老太太积威甚重,她这个做儿媳的,到底不敢明着顶撞,只能一个劲儿地打圆场,说些「这门亲事,是苏家姐姐和我在闺中时就定下的」之类的话。

老太太听了,只冷哼一声:「你苏家和她的那点手帕交情分,值几个钱?一句闺中戏言,也敢拿来当婚约,拖累我谢家的长孙?」

这话,比刀子还利。

苏软站在堂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软软,你嫁去谢家,要好好的」;想起自己这一路从江南来京,心里揣着的那点盼头。

此刻,那点盼头,被老太太几句话,碾得粉碎。

回房后,苏软没有哭。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母亲的遗物,一件件擦干净。那块玉,那支簪,那方旧帕。擦到那方帕子时,她到底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娘。」她对着帕子,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该来。」

阿俏跪在一旁,哭得比她厉害:「小姐,你别这样。谢家不要你,是谢家没福气!咱们回江南去,天大地大,还能饿死不成!」

苏软没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谢家的荣华,而是谢清晏。

那个人,把心都掏给了她。

她若走了,他怎么办。

可她不走,他夹在她和祖母之间,又该怎么办。

苏软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做了决定:走。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爱到,舍不得他为难。

她把包袱打好,把退婚书写了一遍又一遍。每写一遍,眼泪就落一遍,把那纸上的字,晕得模糊一片。

最终,她留下的是这样几句话:

「谢公子,软软走了。你不必寻我。这些年,多谢你的照拂。愿你,另择良配,岁岁平安。」

短短几十字,她却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字字,都是剜心。

老太太逼退婚的事,很快传到了谢父耳朵里。

谢父是个明白人,虽惧母,却也知道,这门亲事,是两家母亲早就定下的,于情于理,都不能轻易毁约。他连夜去劝老太太,被老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赶了出来。

谢母更是急得直抹眼泪,私下里找到苏软,拉着她的手说:「软软,你别听老太太的。这门亲,伯母认。你只管安心住着,有伯母在,谁也别想赶你走。」

苏软看着谢母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她何尝不想留下。可老太太那关,是横在她和谢清晏之间的一道坎。她若留下,谢清晏就要夹在她和祖母之间,左右为难。

她舍不得他为难。

「伯母。」她轻声说,「苏软知道您疼我。可有些事,不能强求。若这门亲,当真让谢家为难,苏软,愿意退出。」

谢母一听,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清晏哥哥为了你,连命都能豁出去,你怎能说退出就退出!」

苏软愣住了。

谢母擦着泪,又说:「你不知道,你清晏哥哥小时候,性子冷,谁都不亲。可自打六年前见你一面,回来就跟他爹说,非你不娶。这孩子,认死理。你若走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苏软的心,狠狠一抽。

原来,他那么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10 失控

谢清晏是被人连滚带爬地从衙门里叫回来的。

他今日天不亮就去了衙门当值,苏软的事,他一个字都不知道。等他得了信,匆匆赶回府,一进府门,阿俏就扑通跪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吧!小姐她,她要走了!包袱都收拾好了!」

谢清晏脸色骤变,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衣袍翻飞,一路撞翻了两个花盆,惊得满院的下人纷纷避让。

等他赶到苏软院门口,正撞见她拎着一个包袱,从屋里出来。

四目相对。

苏软明显愣住了,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衣裳。

「谢,谢公子。」她声音发颤。

谢清晏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要走?」他问,声音低得吓人。

苏软不敢看他,低下头:「我,我留了信。是我想退。」

「苏软!」他猛地打断她,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他的力道很大,抓得她手腕生疼。苏软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谢清晏,你放开我。」她红着眼,「我不能,不能让你为难。老太太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我只会拖累你。」

「谁说的!」谢清晏额角青筋暴起,「谁许你,替我做这个决定!」

他一把将她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把她抵在门边。

他没有伤她。只是用身体,把她圈在门和他之间。那双眼,第一次,把她看穿了。

苏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克己复礼、温润端方的谢公子,此刻浑身都在抖。他的呼吸又重又乱,眼底烧着的东西,再也藏不住,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薄而出。

「苏软。」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我不许你走。」

「我不许你退婚。我不许你,把我一个人,丢下。」

苏软的眼泪,决了堤。

「可我会拖累你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那么好,你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谁说我值得更好的!」谢清晏低吼,「我谢清晏,从六年前隔着屏风看见你的那一眼起,眼里心里,就再没容下过别人!」

苏软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总躲你?」他的声音在抖,「因为我怕。我怕我一靠近你,就藏不住。我怕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吓着你。我怕你嫌我孟浪,嫌我轻浮,嫌我不是你心里那个端方的君子。」

「可我不是君子。」他眼眶红了,「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是。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想把你揉进我骨头里。我每天都想,想得发疯。我守了六年的礼,抵不过你朝我笑一下。」

苏软彻底傻了。

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失控的男人,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躲她,是因为这个。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都是因为,他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敢靠近。

「那你,」她哭着问,「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说?」谢清晏惨然一笑,「你那么迟钝,那么懵懂。我若贸然说了,你怕不是要把我当成登徒子,从此躲着我。」

苏软「噗」地一下,又哭又笑。

「我才不会。」她抽噎着,「我,我其实,也喜欢你。」

谢清晏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

「我说,」苏软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字一字,「我、也、喜、欢、你。苏软也喜欢谢清晏。很喜欢,很喜欢。」

话音刚落,她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谢清晏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颤抖。

「软软。」他哑声唤她,一遍又一遍,「软软,软软。」

苏软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任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我不走了。」她说,「我再也不走了。只要你不赶我,我就赖在你身边,赖一辈子。」

谢清晏收紧手臂,像是要用这个拥抱,确认她的存在。

「谁赶你,我都不答应。」他说,「这门亲,是我六年前求母亲定下的。现在,我更要定了。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苏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只觉得心里那点痛,全被这滚烫的怀抱,一点点,暖化了。

「你等我。」她小声说,「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我会学着,做一个配得上你的谢家媳妇。」

「我不许你这么说。」谢清晏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极轻地揩去她脸上的泪,「你什么都不用学。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做我的软软,就够了。」

他说完,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了一个郑重的、颤抖的吻。

「这一关,」他哑声说,「我来过。你信我。」

苏软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傻。

这个人,把心都掏给她了,她却还傻傻地,想要推开他。

「谢清晏。」她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以后,我再也不说这种话了。我要跟你在一起,谁拆,都不分开。」

「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谁拆,都不分开。」

窗外,雪下得正密。

屋里,两颗迟到了太久的心,终于,靠到了一起。

而那份被雪埋了六年的心意,也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开成了花。

那夜之后,苏软和谢清晏,才算真正交心。

谢清晏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怎么也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跑掉。

「你以后,」他哑声说,「再敢动离开的念头,我便把你锁在怀里,哪儿也不许去。」

苏软破涕为笑:「你舍不得锁我。」

「你试试。」他嘴上凶着,眼里却全是后怕,「软软,你知不知道,今日我听到你要走,魂都吓飞了。若我晚回来一步,你是不是,就真的不辞而别了?」

苏软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软,抬手,抚上他的脸。

「不会了。」她轻声说,「我再也不走了。就是有人拿刀逼我,我也不走。」

谢清晏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这一关,」他说,「我明日就去求祖母。你放心,我会让她点头。」

苏软靠进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信他。

这个人,连六年的痴念都守得住,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谢清晏。」她忽然唤他。

「嗯?」

「你今日,是不是吓坏了?」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苏软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补偿你。」

她踮起脚,主动在他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

谢清晏的呼吸,陡然加重。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恐惧,都融进这一吻里。

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软软,这不够。等成亲,我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苏软红着脸,把脸埋进他怀里,低低地笑了。

第二日,谢清晏果真去了老太太院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老太太房里,说了什么。

只听说,他进去时,是跪着的。出来时,额上磕破了一块皮,渗着血。

苏软看见他额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她踮起脚,手忙脚乱地要给他擦。

谢清晏捉住她的手,轻声说:「不碍事。祖母她,松口了。」

苏软愣住了:「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眼底满是血丝,却笑得温柔,「她应下了。开春,我们就成亲。」

苏软又哭又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傻不傻。」她哭着说,「为了我,把头都磕破了。」

「不傻。」他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只要能娶你,磕一百个头,我也愿意。」

苏软哭得更凶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一个,这样为她拼命的谢清晏。

11 破冰

把话说开之后,谢清晏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端方君子还在,只是在她面前,他不再那么辛苦地绷着了。

老太太那一关,是他独自去求的。那日,他一个人在老太太院里跪了半日,额上磕破了一块皮,才换来祖母一句松口。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开春,完婚。

自那以后,谢清晏待苏软,便从「守礼」,一步步,变成了「名正言顺的亲近」。

他会牵她的手,会在没人处,揽她的腰。会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会趁她不备,偷亲她的发顶、她的鼻尖、她泛红的耳垂。

苏软起初还害羞,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甚至,学会了回应。

这日,苏软在廊下喂鱼。谢清晏从身后走来,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

「做什么呢。」他声音低低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苏软脸一红,却也没躲,只小声说:「喂鱼。」

「喂的什么。」

「桂花糕。你昨日给我买的,我吃不完。」

谢清晏低低地笑了:「拿我买给你的东西,喂鱼?」

「那,」苏软扭头看他,眼睛弯弯,「分你一块?」

她说着,把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谢清晏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惹得她指尖一缩。

「甜。」他说,眼睛却看着她,意有所指,「不如你甜。」

苏软的脸,「腾」地红透了。

「谢清晏!」她嗔他,「你又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他一本正经,却压不住眼底的笑意。

苏软又羞又气,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了回来,重新圈进怀里。

「别走。」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让我抱一会儿。」

苏软僵在他怀里,心口擂鼓。

她发现,自从他不再伪装,这个人,就变得格外黏人。抱不够,牵不够,一有机会,就要把她圈进怀里,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亲近,全都补回来。

「谢清晏。」她小声问,「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在人前一本正经,背地里,这么。」

「这么不正经?」他替她说完,低低一笑,「只对你。」

他说着,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很烫,像烙铁,从她掌心,一路烫进心里。

「软软。」他哑声说,「你永远不知道,我从前在人前,装得多辛苦。看着你,却要装看不见;想碰你,却要装不在意。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烤。」

苏软心疼了。

她踮起脚,主动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那以后,」她闷闷地说,「你不用再装了。在我面前,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谢清晏的身子,一僵。

他缓缓收紧手臂,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这话,」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会让我,把持不住。」

苏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凑上前,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把持不住,」她红着脸,却勇敢地说,「就别把持了。反正,我迟早,是你的人。」

谢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喉结,重重一滚。

「苏软。」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明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苏软不怕死地,朝他吐了吐舌头:「那你就别忍了呀。」

谢清晏认输般地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认命般地,笑了一声。

「是。」他说,「我舍不得。所以,我认栽。」

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克制的、颤抖的吻。

「等成亲。」他说,像是在告诫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等成亲,这些账,我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苏软靠在他怀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一个人热烈地、又克制地喜欢着,真好。

好到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放手。

「谢清晏。」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等成亲,我给你绣一个,并蒂莲的香囊。」

「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我等着。你可不许,再把它绣成鸭子。」

苏软想起自己绣坏的那只「鸳鸯」,又羞又恼,作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按在了心口。

「开玩笑的。」他低笑,「你绣什么,我都喜欢。哪怕绣的,真是只鸭子。」

苏软「噗嗤」笑了出来。

冬日暖阳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苏软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腊月里,京城下了场大雪。

一夜之间,天地皆白。谢清晏推开门,就看见苏软裹着件斗篷,蹲在院子里,正团着一团雪,玩得不亦乐乎。

「你倒有兴致。」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堆雪人!」苏软仰起头,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你陪我一起。」

谢清晏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眉头一皱,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她手上。

「也不怕冻着。」他嘴上责备,身子却已经蹲下来,替她团雪。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苏软给它安上两颗桂圆当眼睛,又折了段枯枝当鼻子。

「像不像你?」她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谢清晏看着那雪人,又看看她,无奈地摇头:「我可比它俊多了。」

「才没有。」苏软故意逗他,「你看这雪人,冷冰冰的,可不就是守礼公子的模样?」

谢清晏被她气笑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作势要拿雪冰她的脖子。

「别别别!」苏软笑着躲,「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人在雪地里闹作一团。笑声惊飞了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场雪。

闹够了,谢清晏把苏软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呵着热气给她暖。

「冷不冷?」他问。

苏软摇摇头,仰起脸看他,忽然说:「谢清晏,你对我,真好。」

谢清晏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一刻,雪花飘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相视的笑里。

苏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她十八年来,过得最暖的一个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办了灯市,热闹非凡。谢清晏怕苏软在府里闷坏了,便带她去逛灯市。

华灯初上,长街如昼。各色花灯挂满枝头,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软像个孩子似的,拉着谢清晏,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眼睛都不够使了。

「谢清晏,我要那个兔子灯!」她指着摊上最大的一盏,眼睛发亮。

谢清晏二话不说,掏钱买下,塞进她手里。

「还想要什么?」他问,语气里满是宠溺。

苏软想了想,指着一旁的糖人摊:「我还要一个糖人,要,捏成你的样子。」

谢清晏失笑:「捏成我的样子,做什么?」

「吃呀。」苏软理直气壮,「把你,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谢清晏的耳尖,红了。

他别开眼,轻咳一声,还是去给她捏了个糖人。

那糖人,捏得实在不算像,可苏软却宝贝得紧,一路都舍不得吃,说要把「谢清晏」揣在怀里,暖着。

谢清晏被她逗得,一路都在笑。

那晚,他牵着她,走过半座京城,看遍了灯火,也看尽了她眼里的星光。

12 护妻

婚事定下后,京城的风言风语,也起来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谢家那位「谦谦君子」,竟要娶一个没落江南的孤女,怕不是被逼的。又有人说,苏软是使了手段,攀上了高枝。更难听的,说她配不上谢清晏,迟早,要被谢家扫地出门。

这些话,苏软不是没听见。

有回她出门买针线,听见身后的几个妇人,指着她窃窃私语:「就是她,谢家那个未婚妻。听说家里都败光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得谢公子非她不娶。」

苏软握着针线的手,紧了紧。阿俏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她一把拉住。

「算了。」她低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说去。」

可话虽如此,她心里,到底还是不好受的。她自问从未「使过手段」,也从没想过要攀高枝。她只是,喜欢谢清晏,恰好,谢清晏也喜欢她。这份喜欢,干干净净,凭什么被人说得那样不堪。

那几日,苏软连门都不愿出,整日闷在屋里绣花。她性子软,可到底,是个有风骨的。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那方绣到一半的并蒂莲帕子,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那并蒂莲上,还差几针,可她此刻,怎么也下不去手,怕一针绣歪,就辜负了这朵花的好意。

谢清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做了几件事。

他先派人查出了风言风语的源头,是永安侯府那位周姑娘,因求而不得,暗中使人散播的。谢清晏一封书信,递到永安侯面前,只写了一句:「令嫒若再不知收敛,谢某便请御史,好好查一查侯府的田产。」

永安侯吓出了一身冷汗。可那位周姑娘,素来骄纵,哪里肯就此罢休。她非但没收敛,反倒憋着一口气,专程去赴了那场世家设的赏梅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好羞辱苏软一番。

谢清晏正是算准了这点。第二日,他破天荒地,带苏软去赴了那场赏梅宴。

苏软本不想去。她怕自己一露面,又要听那些闲话。可谢清晏难得地坚持,说这宴,她非去不可。出门前,苏软换了身新裁的衣裳,又对着铜镜,理了又理鬓发,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

那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那场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几乎都到了。苏软坐在谢清晏身侧,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哟。」永安侯府的那位贵女,端着酒盏,第一个开了口,「这位,就是谢公子的未婚妻?瞧着,倒也,素净。」

她说「素净」二字时,刻意拉长了尾音。那意思,满座皆懂。

苏软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谢清晏放下酒盏,面上仍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那双眼,冷了下来。

「周姑娘说笑了。」他淡淡道,「苏姑娘是苏家的女儿,书香门第,自是不像某些人,满身珠翠,俗不可耐。」

贵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公子,你。」

「还有。」谢清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花厅,「谢某的婚事,是谢某自己求来的。六年前,我十七岁,隔着屏风,看了苏姑娘一眼,便打定了主意,非她不娶。」

满座哗然。

那些原本还交头接耳的人,此刻都噤了声,瞪大了眼。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苏软身侧,朝她伸出手。

苏软愣愣地抬头看他。

「软软。」他唤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软鬼使神差地,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就那样,在满座达官贵人、世家贵女面前,宣示主权一般,将她护在自己臂弯里。

「诸位听好了。」谢清晏环视四周,一字一句,「苏软,是谢某心尖上的人。谁再敢说她半个不字,便是与谢某,过不去。」

花厅里,落针可闻。

苏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暖得发烫。

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个一向守礼、一向克制、生怕唐突了她的男人,此刻,为了她,把所有的体面和礼数,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清晏。」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好啊。」

谢清晏低头,对上她崇拜又依恋的目光,喉结滚了滚。

「回家再夸。」他低声道,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那场宴后,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再没人敢说苏软半个不字。人人都道,谢家公子,是当真把这个孤女,捧在了心尖尖上。那些原先说风凉话的人,也一个个闭了嘴,再不敢多言。永安侯也连夜把女儿拘在府里,再不敢放出来。风言风语,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从宴上回来的马车上,她第一次,主动往他怀里钻。

「谢清晏。」她环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谢清晏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我也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苏软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那你答应我。」她说,「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许再躲我,不许再一个人扛。」

「好。」他郑重地应下,「我什么都告诉你。欢喜告诉你,为难也告诉你。我们,一起扛。」

苏软笑了,笑里带着泪。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委屈,原来,都是为了走到他身边。

「谢清晏。」她轻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谢清晏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不。是我,求了六年,才求来的。」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车里的两个人,紧紧相拥,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已经不必说了。

因为两颗心,早已贴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最滚烫的跳动。

赏梅宴后,苏软的名字,在京城算是彻底响亮了。

人人都知道,谢家那位谦谦君子,为了这个江南来的姑娘,当众驳了永安侯府的面子,还把「非她不娶」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那些原先看轻苏软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嘴脸。登门送礼的、递帖子邀约的、拐着弯来攀关系的,几乎踏破了谢府的门槛。

苏软应付不过来,头都大了,只能躲回屋里,跟阿俏抱怨:「这些人,前脚还骂我攀高枝,后脚就来巴结,变脸比翻书还快。」

阿俏撇撇嘴:「人性本就是这样。小姐,你如今有谢公子撑腰,他们自然上赶着来巴结。」

苏软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中的,从来不是她苏软,而是谢清晏对她的那份看重。

可那又如何。

她有谢清晏,就够了。

旁人的眼光,她从前不在意,往后,更不会在意。

13 坦白

成亲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

这段时日,是苏软这辈子,过得最甜的日子。谢清晏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统统补给她。他带她看雪,陪她逛灯市,给她买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还亲手,替她描眉。

可苏软心里,始终有个结。

她想听他亲口说说,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夜,两人坐在暖阁里,炉火烧得旺。苏软捧着一盏热茶,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

「谢清晏。」她轻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谢清晏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她,半晌,才放下书,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苏软乖乖走过去,坐到他身侧。

他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是六年前。」他说,「你十二岁,随你母亲,来谢家做客。我那时十七,本不该去看女眷。可母亲说,要给我定一门亲,让我隔着屏风,先看看,未来的媳妇。」

苏软的心,轻轻一跳。

「我看见了。」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躲在屏风后头,偷偷往外张望。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大概不知道,屏风那头,有个人,正看着她。」

苏软的脸,微微红了。

「就那一眼。」谢清晏收紧手臂,「我就想,这个姑娘,我娶定了。后来你回江南,两家便断了音讯。可你寄来的那些信,那些绣的帕子,我都收着。你每年生辰,我都让人备一份礼,只是,从没送出去过。」

苏软愣住了。

「你,你一直记得我生辰?」

「记得。」他说,「刻在骨子里,想忘都忘不掉。你生辰,是三月十九,对不对?」

苏软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自己的生辰,她自己都快不在意了。可这个男人,却记了整整六年。

「再后来。」谢清晏的声音低下去,「苏家没落,你爹走了。我那时正在外地办差,收到消息,连夜骑马往回赶,跑死了两匹马。我生怕你受委屈,生怕你被人欺负。可我又不能贸然上门,只能托母亲,把你接进府里。」

「你接我进府,」苏软哽咽着,「是因为这个?」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想护着你。用我能想到的,最光明正大的法子,把你留在我身边。」

苏软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府那日,他站在三步开外,目不斜视,冷淡疏离。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却原来,那副疏离的壳子底下,藏着的,是这样深、这样重的一份心意。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哭着捶他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你讨厌我。」

谢清晏握住她捶来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我不敢。」他说,声音发涩,「我怕吓着你。你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单纯。我怕我那些心思,会把你吓跑。所以,我只好躲着你。躲得远远的,才能不让自己失控。」

「可你躲着我,我更难受。」苏软抽噎着,「我以为,你不想要我。」

「要。」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想要你,想到发疯。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属于我。」

苏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凑上前,在他唇角,轻轻地、颤抖地,落下了一个吻。

谢清晏的身子,猛地一僵。

「谢清晏。」她贴着他的唇,声音软得不像话,「以后,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们,谁都不许再躲谁了。」

谢清晏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滚烫,胸膛,剧烈起伏。

「软软。」他哑声警告,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濒临失控的颤,「你再亲我一下,我真的,会忍不住。」

苏软却笑了。

她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忍不住,」她说,「就别忍了呀。反正,再过几日,我们就要成亲了。」

谢清晏盯着她,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他认命般地闭上眼,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又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锁骨。

「这笔账,」他哑声说,「成亲那夜,我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苏软被他咬得一颤,又痒又麻,却咯咯地笑了。

炉火噼啪,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

这个守了六年礼的男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苦熬了。

「谢清晏。」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这六年,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他答得毫不犹豫,「一次都没有。我总想,再等等。等你长大,等你来京,等我把你,光明正大地娶回家。」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现在,」他说,「我终于等到了。」

苏软环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一生,再没有比此刻更安心的时候了。

「这六年,」苏软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你就没想过,来看我一眼吗?」

「想过。」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无数次。可我不能。你在江南,我在京城,一来一回,便是数月。我怕我一去,就舍不得走了。更怕,我的出现,会给你带去不必要的闲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虽不能去看你,却一直派人,暗中照看着你。你江南的铺子,是你母亲托人照应的,我私下里,也打点过。你爹病重那年,请的那位名医,是我辗转托人请去的。只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苏软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年,她是独自熬过来的。却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一个人,在默默护着她。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不早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谢清晏替她揩去眼泪,声音发涩,「你是我的未婚妻,护着你,原是我该做的。只是你那时还小,人又在江南,两家又断了音讯。我能做的,也只有托人照看你,再悄悄打点些,好叫你少吃些苦。这些事,我不说,是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安。如今你既来了我身边,往后的日子,我样样都给你。」

苏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江南闹饥荒,米价飞涨,她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可奇怪的是,总有人,会在她家门前,悄悄放上一袋米,一袋炭。

她一直以为是邻里的接济。

原来,是他。

「谢清晏。」她哭着,紧紧抱住他,「你怎么这么傻。」

「不傻。」他回抱住她,声音温柔,「能守着你,是我的福气。这六年,我甘之如饴。」

炉火噼啪,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苏软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余生,她一定要,加倍地,对他好。

自那晚之后,苏软便真的开始,给谢清晏绣那个并蒂莲的香囊了。

她绣得极认真,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白日绣,夜里绣,绣得眼睛都花了,也不肯歇。

谢清晏心疼她,劝了不知多少回,她都不听。

「这是我答应你的。」她头也不抬,「说好了,等成亲,就给你。你等着便是。」

谢清晏没辙,只能陪着她。她在灯下绣,他就在一旁看账。偶尔她绣错了,懊恼地「哎呀」一声,他就放下账本,凑过去看,然后笑着说:「绣错也没事,你绣的,我都喜欢。」

苏软被他哄得,又有了力气,低头继续绣。

那朵并蒂莲,在她手里,一天天成形。

到成亲前夜,香囊终于绣好了。

苏软捧着那个香囊,看了又看,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把它,仔仔细细地,系在了谢清晏的腰间。

「从今往后,」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香囊,替我陪着你。你要日日带着,不许摘。」

谢清晏低头,看着腰间那个绣得歪歪扭扭、却盛满她心意的香囊,喉结滚了滚。

「好。」他哑声应下,「日日带着,死也不摘。」

苏软笑了,笑得比那并蒂莲,还要好看。

14 大婚

二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苏软就被阿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开脸、上妆、梳头,一群丫鬟围着她忙前忙后,直到把她,打扮成这世上最漂亮的新嫁娘。

凤冠霞帔,红得灼眼。

阿俏一边给她整理裙摆,一边抹眼泪:「小姐,你终于要嫁了。夫人若在天有灵,瞧见你今日这样,定是欢喜的。」

苏软看着铜镜里那个盛装的自己,心跳得厉害,又慌,又甜。

「阿俏。」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呀。」阿俏替她扶正凤冠,「大公子待你,那真是捧在心尖上。你只管安安稳稳地,去做他的新娘子。」

吉时到,花轿起。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苏软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热热闹闹的,全是来贺喜的人声。她攥着那根红绸,手心里,全是汗。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隔着红绸,牵住了她。

「软软。」谢清晏的声音,在喧闹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别怕,跟着我。」

苏软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她握紧那根红绸,一步一步,跟着他,走进了谢家的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入了洞房,撒帐的喜娘说了一串吉祥话,撒了满床的桂圆红枣,退了出去。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清晏拿起玉如意,缓缓挑起她的盖头。

苏软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眼愈发俊朗。他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炙热,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软软。」他低声唤她,声音竟有些哑。

苏软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谢清晏。」她小声应。

他在她身侧坐下,执起她的手,一根一根,与她十指相扣。

「从今日起,」他说,「你便是我的妻了。是我谢清晏,明媒正娶,拜过天地高堂的妻。」

苏软点点头,眼睛发酸,心里,却甜得发涨。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京城里人人都说,谢家公子的腰,硬得不像话。说他二十来年,从不曾对哪个姑娘弯过腰、软过心,冷心冷情,守身如玉。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忽然玩心大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谢清晏浑身一僵。

「软软。」他声音陡然紧绷,「你做什么。」

苏软却不怕,反而把手,整个贴在了他腰上。

「他们说。」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守礼公子的腰,硬得不像话。我摸摸,是不是真的。」

谢清晏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喉结重重一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软软。」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眼底烧着的东西,再也无须遮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软心口擂鼓,却勇敢地直视他:「知道。我在摸,我夫君的腰。」

谢清晏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猛地倾身,将她整个人,轻轻压在了铺满桂圆红枣的喜被上。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他撑在她上方,一双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可即便如此,他仍保留着最后一丝克制,用指腹,极轻地,描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他们说错了。」他哑声道,「我这腰,守了六年,只为一个人。旁人来,它是硬的,是冷的,是刀枪不入的。」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唯独对你。」他说,「从今日起,它只对你软。」

话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些克制的、浅尝辄止的吻。这一次,他终于不必再忍。他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六年积攒的所有痴念,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求而不得,统统,倾注进这一吻里。

苏软被吻得晕乎乎的,只能攀着他的肩,无力地回应。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

满室春光,被那一双交叠的人影,映在了窗上。

窗外,不知谁家,正放着烟花。

一簇一簇,开在夜空里,像极了她此刻,被他亲手点燃的,那颗滚烫的心。

「软软。」他贴着她的唇,一遍遍唤她,「我的软软。我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苏软环住他的脖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鬓。

「谢清晏。」她哽咽着,「谢谢你,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我。」

「傻瓜。」他吻去她的泪,「是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也甘之如饴。」

红烛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像在替这对新人,喝彩。

洞房花烛,红烛高烧。

后半夜,苏软累极,蜷在谢清晏怀里,沉沉睡去。谢清晏却毫无睡意。他借着烛光,一下一下,轻抚她的眉眼,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这个他守了六年、念了六年的姑娘,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躺在了他怀里。

他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软软。」他低语,「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妻。」

苏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在回应。

谢清晏笑了,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婚后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

苏软本以为自己没有娘家可回,心里还有些失落。谁知谢清晏早有安排,他在京城,给她置办了一处清静的宅子,算作她的「娘家」,回门这一日,便带着她,回了那里。

宅子不大,却处处是江南的布置。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连那扇月亮门、那架葡萄藤,都和她江南老宅里的,一模一样。

苏软看着这一切,眼眶就红了。

「你什么时候,」她哽咽着问,「弄的这些?」

谢清晏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温柔:「从你进府那日起,我就让人置办了。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想家。有了这里,你想江南了,就能来住上几日。」

苏软的眼泪,扑簌簌地掉。

这个男人,把她的每一分心思,都妥妥帖帖地,放在了心上。

「谢清晏。」她转过身,扑进他怀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是我的软软。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软破涕为笑,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葡萄架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像是要把这一生,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婚后,苏软的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谢清晏待她,比成亲前更好。他会亲手替她梳头,会在人前,毫不避讳地牵她的手。京城里人人都道,谢家公子娶了妻,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妻管严」。

苏软听了,笑着捶他:「你才妻管严。」

谢清晏不恼,反而把她揽进怀里,理直气壮:「妻管严就妻管严。管我的人是你,我乐意。」

苏软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这日,是新婚满月。苏软坐在梳妆台前,谢清晏站在她身后,替她簪上一支并蒂莲的玉簪。

「好看。」他端详着铜镜里的她,眼里满是温柔。

苏软透过铜镜,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摸他腰时,他说的那句话。

「谢清晏。」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笑得狡黠,「我听说,满京城的人,都管你叫「腰硬得不像话的谢公子」。如今,你这腰,还硬吗?」

谢清晏低头,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你自己摸摸,」他哑声说,「便知道了。」

苏软的脸,「腾」地红了。

她抽回手,作势要跑,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吻住了唇。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

一室春光,比那枝头的花,还要甜上三分。

许多年后,京城仍有人津津乐道:谢家那位谦谦君子,成亲之后,再没在别处,正眼瞧过旁的女子。他一生,只对一个人,软过腰,软过心。

那个人,叫苏软。

是他守了六年,终于娶回家的,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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