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虐渣文。喜欢的加书架~)
凡间三百年,我给楚临渊剖过金丹、断过仙骨,每天一碗心头血,替他养活那柄本命剑。
他册封仙君那日,当着三千仙门对我说:"凡尘之情,不过一场劫数。沈砚,你我从此陌路。"
我笑了一下,转身跳下剔仙台。
然后——
九天裂开,万剑齐鸣,三十六重天阙尽数洞开。
那个被他一脚踹下凡间的"废人",在云海里缓缓睁开了眼。
"太初神君,归位——"
楚临渊跪在台下,面无人色:"砚砚,我错了,我一开始就爱你……"
我垂眸看他,语气淡得像在看一粒尘。
"阁下是谁?"
1 断情
九重天阙,登仙台。
今天是楚临渊册封"清渊仙君"的大典。
三千仙门都来了,瑞云铺了九百里。钟声响彻三十六重天,金光落下来,把整座云台照得像白昼。
我站在最外围的云阶上。
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沾着凡间的尘。为了赶这一场大典,我徒步走了四十九天,鞋底磨穿三双,脚上的血把草鞋浸得发黑。
台上那个人一身月白仙袍,眉目霜雪,端得是九天谪仙。
那是我夫君。
凡间三百年。
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在漏雨的茅屋里挤了一百年。他渡天劫那夜,是我跪在雪地里,把金丹剖出来塞进他嘴里;他本命剑断那日,是我抽了自己的仙骨,烧了七天七夜,替他重铸霜华;他沉睡那一百年,是我每天清晨割开胸口,取一碗心头血,把那柄剑一点点养活。
三百年。
我等的就是今天。
"……今日,本君欲当众谢过一人。"
楚临渊的声音传遍九重天。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厉害。
来了。
他终于要当着天下仙门的面,认我了。
"凡尘三百载,本君历情劫一场。"
"劫中有一凡人,替本君挡过雷,续过命,剖过金丹,断过仙骨。"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艳羡的,惊愕的,匪夷所思的。
更多的是——怜悯。
我当时没看懂那些怜悯。
我只是攥紧了袖口,指尖都在抖。
楚临渊垂眸,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半点温度。
像看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然大道无情。"
"凡尘之情,不过一场劫数。劫数尽了,便该断。"
"沈砚——"
"你我,从此陌路。"
云台之上,万籁俱寂。
连风都停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原来就是那个凡人啊……剖了金丹?哈,怕不是自己上赶着的吧。"
"仙君要证的是太上忘情道,哪能带着这种拖累。"
"听说那凡人灵根都废了,现在就是个废人,留着做什么?"
"早该断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很久,我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白衣的人。
"楚临渊。"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凡间三百年,我剖丹、断骨、养剑。你可曾有一日,是真的动过心?"
话没说完。
楚临渊已经转过了身。
衣袖一拂,云海翻涌,把我那个问题卷得粉碎。
他连一个字都没回答。
我笑了。
我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凡间那年——茅屋漏雨,他替我挡了一夜的雨,天亮时把我搂进怀里,说:"砚砚,等我了却尘缘,便来接你。"
"好。"
我说。
"那便断了吧。"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云台边缘。
那是剔仙台。
跳下去,仙骨尽碎,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身后有人惊呼,有人笑,有人喊"拦住他"。
没有人真的动手。
楚临渊背对着我,始终没有回头。
我走到边缘,抬起脚。
我最后回了一次头。
九重天阙,瑞云千里,钟声还在响。
那个人站在一片白光里,干净得纤尘不染。
"楚临渊。"
我轻声说。
"你会后悔的。"
然后我纵身一跃。
2 那碗粥
坠落的风声里,我的脑子里忽然翻涌起很多画面。
像雪片一样,一片一片扑过来。
第一片雪,落在三百年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上山采药,回来的路上,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浑身是血。
我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于是我把人背回了茅屋。
那人在我床上躺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烧退了,睁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楚临渊的眼睛。
很深,很冷,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你是谁?"我问。
"……楚临渊。"
"你为什么伤成这样?"
他没答。
我也没追问。我转身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粥。
碗沿有个豁口,是家里唯一的碗。
我把粥递过去,说:"喝了。"
楚临渊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那是三百年来,唯一一次有人给他盛粥。
我信了。
我信了三百年。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楚临渊躺在那片雪地里,根本不是偶然。
他伤成那样,也不是偶然。
那个夜晚,他昏沉的识海里出现过一道黑影。
黑影附在他耳边说:
"山下那户人家的少年,天生神骨。"
"取他一分骨,可抵你百年苦修;取他三分神性,可证太上忘情大道。"
"去。"
"叫他心甘情愿地,把骨给你。"
第二片雪,落在他渡劫那一夜。
天雷劈了九道。
第九道落下来的时候,楚临渊的金丹碎了。
他倒在血泊里,气息只剩一线。
我跪在他身边,抖着手去探他的脉。
脉象散了。
"来不及了。"路过的散修摇头,"金丹碎了就是碎了,神仙难救。"
我没说话。
我拔出他腰间的剑,一刀剖开了自己的腹腔。
血溅了他一脸。
我捧出那颗还在跳的金丹,塞进他嘴里,然后死死摁住他的下巴,逼他咽下去。
那年我十九岁。
剖丹之痛,痛入骨髓。
我咬着一根木棍,把嘴唇咬烂了,硬是一声没吭。
怕吵醒他。
楚临渊活了。
第三天清晨,他睁开眼,看见我惨白着脸趴在床边。
他伸手,替我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砚砚。"
"等我飞升,必不负你。"
我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等你。"
——而我没有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是得手的光。
第三片雪,落在断骨那一日。
他的本命剑霜华,在与魔修一战中断成两截。
剑断,则道基损。
我听说后,把自己关在柴房里七天七夜。
第七天我出来时,已经站不稳了。
我抽出自己后脊的一根仙骨,扔进炉里。
火烧了七天七夜。
那根骨,一寸一寸融进剑身,把断口重新接了起来。
霜华重铸那日,剑鸣响彻八百里。
楚临渊执剑而立,眉目生辉。
他回头看我,笑得很温柔:"砚砚,这柄剑,以后护你一生。"
我靠在门框上,笑得虚弱。
"好。"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他把那柄剑悬在眉心,足足炼化了三个时辰。
炼化的是剑里的神骨之力。
炼化完,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的道行,一夜之间涨了三百年。
第四片雪,是我每日清晨割开胸口的那一碗心头血。
一百年。
三万六千五百天。
三万六千五百碗。
我的胸口,最后烂成了一片凹凸的疤。
他沉睡时,我从没见他醒过。
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每一次我割开胸口,睡在榻上的那个人,都睁着眼睛。
安安静静地,数着我流了多少血。
3 剔仙台
风声灌满耳膜。
我在坠。
九重天的云层一层层往上退,金光越来越远,钟声越来越淡。
我闭上眼。
本来以为会疼。
却没有。
坠到第七重天的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
极轻。
像是一块封了很多年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我睁开眼。
我发现自己不坠了。
我悬浮在半空,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青光从我心口漫出来,一分一寸,照亮我的四肢百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道疤,是剖丹那日留下的。
此刻那道疤正在发光。
"……这是?"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很古老,很苍凉,像是从十万年前传来。
"神君。"
"十万年的封印,终于松动了。"
我怔住。
"你是谁?"
"我是您的骨。"
"太初神君。"
一瞬间——
天旋地转。
无数画面,如潮水倒灌进我的识海。
十万年前,天魔乱世,三十六天崩塌,四海倒悬。
是我,提剑登上天外天,以一身神格为印,把天魔镇压在无间深渊底下。
神格碎了七分。
我跌落轮回,投身凡胎,只留一缕神性在心口,等劫满之日自行归位。
而那缕神性,被封在一层薄薄的情劫里。
我要历的劫,是"真心付尽,被人弃如敝履"。
劫满,则封印解。
解了,我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
我抬起头,看向九重天。
那个白白净净的云台上,楚临渊正端着酒盏,接受八方朝贺。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临渊啊楚临渊。"
"你以为你弃的是一个废人。"
"可你不知道——"
"我这三百年的金丹、仙骨、心头血,喂的不是你的剑。"
"是你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九天之上,一道青光冲霄而起。
那光从第七重天的云层里破开,一路撕上去,撕碎了瑞云,撕碎了金光,撕碎了三十六重天的钟声。
整座九重天,开始震。
登仙台上,酒盏落地。
我看见楚临渊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那股气息——
那股让他神魂都在发颤的气息——
4 万仙来朝
"天、天裂了!"
"那是什么?!"
"三十六重天……三十六重天全开了!"
三千仙门的人齐齐抬头。
只见穹顶之上,三十六道天门一道接一道地洞开。
天门之后,是无尽神光。
而在神光最深处,一个人影正缓缓升起。
青衫破碎,长发披散,胸口一片陈年旧疤。
可他周身的神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我。
那个被踹下剔仙台的"废人"。
此刻悬在九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登仙台。
"太……"
有人颤着嗓子,跪了下去。
"太初神君——"
那一声出口,整座云台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有仙君,有长老,有一方之主,有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
他们跪得毫不犹豫。
因为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那是创世之神。
那是十万年前,一个人提剑镇压天魔、把命分给六道的——太初神君。
青光落下。
一只巨大的青鸾自神光中展翅,长鸣一声,落在我脚边,低头衔住我的衣角。
神兽认主。
我踏着青鸾的背,缓缓落回登仙台。
我站定,抬眸。
一眼,就看见了楚临渊。
他还站着。
他是唯一一个没跪的人。
不是不想跪。
是腿已经软得跪不下去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
很平静地看着。
像看一粒落在袖口的尘。
"楚仙君。"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九重天。
"三百年剖丹、断骨、养剑之恩,今日一并清算。"
"你不是说,凡尘之情不过一场劫数么?"
"那便如你所愿。"
"劫——"
"满了。"
5 砚砚,我错了
"不……"
楚临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来抓我的袖子。
"不可能……你是个凡人……你明明是个凡人……"
我垂眸,看了眼那只伸过来的手。
没躲。
也没接。
"凡人?"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楚临渊,你剖我金丹的时候,可曾想过,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金丹?"
"你抽我仙骨的时候,可曾想过,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仙骨?"
"你每日喝我心头血,喝了整整一百年——你可曾想过,一个凡人的心头血,为什么能养住一柄神剑?"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
他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想起来了。
我看得出来,他想起来了。
剖丹那日,那颗金丹入腹时的滚烫,根本不似凡物。
断骨那夜,炉中那根骨烧了七天七夜都没化尽——那不是仙骨,那是神骨。
心头血。
三万六千五百碗心头血。
他每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早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肯信,不敢信,也——不想停。
因为停下,就没有道了。
"砚砚……"
他"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堂堂清渊仙君,在三千仙门面前,跪得干脆利落。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是……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证道就会死,我只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砚砚,我是爱你的。"
"从雪地里那一碗粥开始,我就爱你。"
"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
我静静地看着他哭。
看着这个曾让我剖丹断骨的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我开口。
"楚临渊。"
"你哭什么?"
他一怔。
"你不是早就断情绝爱了么?"
我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困惑。
"一个证了太上忘情道的人,怎么会哭呢?"
他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台下死寂。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又赶紧捂住嘴。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楚仙君。"
"你我既已陌路,便不必再攀什么关系。"
"你走你的大道。"
"我归我的九天。"
我抬脚要走。
身后,他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砚砚!你不能这样对我!三百年!我们有三百年!"
"你把金丹给了我,你把仙骨给了我,你连命都给了我——"
"你怎么能说断就断!"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我裤脚的手。
然后,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了很久的话。
"因为那三百年,是我欠自己的。"
"不是欠你的。"
我一拂袖。
青光炸开。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云台之上,吐出一口血。
我头也不回。
6 阁下是谁
三天后,九重天出了件大事。
天庭的功德簿自己翻开了。
那是一本记载三十六重天所有修士功过善恶的天书,八千年没自行翻开过。
翻开那天,整座天庭都跪了。
因为功德簿第一页写着两个字。
"窃道。"
下面一行小字:
"清渊仙君楚临渊,凡历三百载,窃太初神君神性三分,神骨一根,金丹一颗,心头血三万六千五百碗,以成太上忘情道。"
"道非己道,德非己德。"
"窃。"
天帝当场下旨——
"剥楚临渊仙君位,废其道基,押入天刑台,听候太初神君发落。"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修真界都炸了。
而当事人楚临渊,被锁在天刑台上,三天三夜,没人敢去看他。
第四天,我去了。
我踏着青鸾落在天刑台,青衫已经换过,是新的,袖口绣着一线极淡的青纹。
那青纹一动,整座天刑台的锁链都在响。
楚临渊抬起头。
三天没见,他像是老了三百岁。
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一身月白仙袍被锁链勒得血迹斑斑。
可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砚砚。"
他哑着嗓子。
"你来接我了?"
我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楚临渊。"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我都说。"
"三百年前,你倒在雪地里。"
"是谁告诉你,山下那户人家的少年,天生神骨?"
他的脸,瞬间惨白。
"……没有人。"
"没有人。"
我点点头。
"那就是有了。"
我抬手,指尖一点青光落在他眉心。
"那便让我自己看。"
他嘶吼一声,拼命挣扎。
可那点青光,轻易就破开了他的识海。
一幕画面投射在半空,被三千仙门看得清清楚楚。
——雪夜。
重伤的楚临渊躺在雪地里。
一道黑影自虚空中浮现。
黑影说:"山下那户人家的少年,天生神骨。取他一分骨,可抵你百年苦修;取他三分神性,可证太上忘情大道。"
楚临渊问:"我为何要信你?"
黑影笑了。
"因为你若不去,今夜就会死。"
"去了,你不但能活,还能活到九重天最高处。"
画面一转——
茅屋里,楚临渊醒来,看见那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同一时刻,他的识海里黑影又开口了:
"记住。"
"要让他心甘情愿。"
"自愿给你的东西,才是你的道。"
"抢来的,不算。"
画面再转——
剖丹那夜,他咽下那颗金丹,睁开眼,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光。
断骨那夜,他炼化剑中神骨之力时,唇边浮起的那一抹笑。
那一百年里,每一个清晨,他躺在榻上,睁着眼,安静地数着我流了多少血。
一幕一幕。
三千仙门,鸦雀无声。
我看到有人恶心到当场吐了出来。
有人指着天刑台破口大骂。
"畜生!"
"那可是太初神君!他居然……他居然从一开始就……"
"三百年!他算计了神君三百年!"
楚临渊瘫在锁链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我收起指尖的青光。
我看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慈悲。
"楚临渊。"
"那碗粥,是你自己端起来的。"
"金丹,是你自己咽下去的。"
"神骨,是你自己炼的。"
"血,是你自己喝的。"
"我从未逼你。"
"所以——"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
"是一条命。"
他瘫在那里,忽然疯了一样笑起来。
"是。"
"是我欠你的。"
"砚砚,那我把命还给你。"
"你把命拿去。"
"只要你肯再看我一眼——"
"只要你肯像从前那样,再叫我一声夫君——"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脸是泪。
"我求你。"
"砚砚,我求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夫君?"
他浑身一颤,眼睛里爆出最后一点光。
我却微微偏了偏头。
我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并不重要的名字。
"抱歉。"
我说。
"阁下是谁?"
他眼里的那点光,"啪"地一声,灭了。
7 旧账
天刑台那一场,传遍了三十六重天。
而清算,才刚开始。
第一个被清算的,是柳明烟。
楚临渊的师妹。
三百年里,她只见过我两面。
第一面,是在凡间的茅屋外。她隔着篱笆看了一眼,回头对楚临渊说:"师兄,这种凡人,也配你弯腰?"
第二面,就是登仙台。
我被踹下剔仙台的时候,她笑得最响。
"一个凡人而已,死便死了。"
她说。
"师兄要证的是太上忘情道,这种拖累早该扔了。"
如今,她被押到了九重天。
我坐在神座上,垂眸看她。
"柳仙子。"
她跪在地上,抖得像一片叶子。
"神、神君……"
"登仙台那日,你说我是拖累。"
我语气很淡。
"现在呢?"
她"砰砰砰"地磕头,额头磕在玉砖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错了!神君饶命!我瞎了眼!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那时不知道您是神君……"
"不知道?"
我打断她。
"那如果你知道呢?"
她愣住了。
"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她。
"你会跪下来,说'神君在上,我错了'。"
"然后转过身,去找下一个凡人,说'你这种东西,也配活'。"
她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抬了抬手。
青光落下。
她的修为散了。
从头顶百会一寸一寸往下散,像沙子从指缝漏走。
她瘫在地上,从金丹期一路跌到练气,最后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神君!神君我不能做凡人!我会死的!"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凡人。"
"凡人怎么了?"
"我在凡间,活了三百年。"
她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二笔账,算在那些嘲笑过我的仙门头上。
登仙台那日说过话的,一个都没跑掉。
笑得最响的那几个,被剔了仙骨,扔下凡间。
跟着起哄的,削去百年道行。
至于那些沉默着没有出声的——
我一个都没动。
有人不明白,问我:"神君,他们虽然没有帮您,可也没有害您。为何不罚?"
我答:"沉默不是善。"
"但沉默也不是恶。"
"我罚该罚的,不罚不该罚的。"
"这便是天道。"
那人怔了很久,伏地叩首。
第三笔账,最重。
算在楚临渊的师门——清虚门头上。
因为清虚门掌门,当年是知道内情的。
他知道我身上有神骨。
他不但没有阻止楚临渊,还亲自出手替他遮掩天机,让天道查不到那三百年里的窃道之罪。
事发之后,清虚门上下八千人跪在九重天外,跪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我去了。
掌门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站在云头,看着那座立了八千年的山门。
"清虚门。"
我说。
"八千年清誉,毁于一旦。"
"我不灭你满门。"
"因为你门下还有三千弟子,是无辜的。"
"但从今日起——"
我抬手,一指落下。
轰。
清虚门的山门牌匾,寸寸碎裂。
"除名。"
"清虚门,从三十六重天的仙门谱上,除名。"
"八千年的传承,到此为止。"
三千弟子跪在那里,哭声震天。
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
从此,三十六重天少了一门,多了一句流传万年的训诫——
"莫欺少年穷。"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被你踩进泥里的人,是不是某位神明,正在历他的劫。"
8 九幽之主
清算到第七日,出事了。
天刑台上的楚临渊,被人劫走了。
劫走他的不是人。
是一道黑影。
那黑影从无间深渊底下爬上来,穿过三十六重天的结界,一路畅通无阻。
——因为它是被"请"上来的。
有人在天刑台的结界上,留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回九重天的时候,我正在神殿里翻一本旧册子。
听完之后,我放下册子,站起身。
"无间深渊。"
我说。
"第十层。"
"那只东西,是十万年前没杀干净的天魔余孽。"
殿内一片哗然。
"神君!天魔未死?!"
"十万年前您不是已经……"
"我镇压了它的本体。"我说,"但它的'念',散在六道里,杀不干净。"
"这一缕念,藏了十万年。"
"它一直在等。"
"等我归位。"
"因为——"我顿了顿,"只要我神格归位而未稳,它就能夺。"
殿内哗然更甚。
"那神君万万不可去无间深渊!"
"那是它的主场!"
"请神君三思!"
我没答话。
我只是抬起头,看向殿外。
殿外的云海尽头,漫过来一层极淡的黑雾。
那黑雾来得极慢,却让整座九重天的光都暗了一分。
有老仙官颤着嗓子喃喃出声。
"九幽……"
"是九幽之主来了……"
话音刚落,那黑雾已经漫进了殿门。
雾散处,一个人缓缓走出。
玄色长袍,银线绣满衣摆,走一步,地上的玉砖就结一层薄霜。
他眉目极深,眼瞳是罕见的暗金。
身后跟着的,是无间深渊里十万头凶兽的虚影。
那是九幽之主。
苍溟。
三十六重天最让人畏惧的名字。
传说他弑神噬天,喜怒无常,曾一怒之下屠过一座仙城。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伏了下去。
连天帝都站起身,微微垂首。
苍溟却看都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然后——
那个屠过仙城的九幽之主,单膝跪了下去。
我看着他。
很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他。
可我的心口,忽然就热了一下。
"太初。"
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迟了。"
我伸出手,把人扶了起来。
"不迟。"
我说。
"你守了十万年。"
"是我迟了。"
殿内死寂。
所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苍溟站起身,与我并肩而立。
他侧头看我,那双暗金的眼瞳里翻涌着十万年的风雪。
"你的神格,稳么?"
"七分碎,三分归。"
我答得平静。
"不太稳。"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就别去。"
"我去。"
"无间深渊第十层,那只东西在那里布了十万年。你现在的神格——"
"我知道。"
我打断他。
"所以我要去。"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
"太初。"
"十万年前,你在天外天提剑走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这一次。"
"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能不能带上我。"
我看着他。
很久,我笑了。
那是归位之后,我第一次笑。
"好。"
我说。
"这次带上你。"
9 无间深渊
无间深渊,第十层。
这里是六道之外,是天不曾照、地不曾载的地方。
黑得看不见五指。
我和苍溟并肩走进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是软的。
那是十万年积下来的骨。
"太初。"
黑暗里,一个声音响起来。
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
"你来了。"
"你果然还是来了。"
我停下脚步。
"你等我归位,等了十万年。"
我说。
"为什么?"
黑暗里,那声音笑了。
"因为你的神格碎了七分。"
"那七分,散在六道里。"
"我吃了三分。"
"还有四分——"
"在你的身上。"
"等你归位,神格重聚。"
"我只要吃掉你,就能拥有完整的一块神格。"
"到那时,三十六重天,谁还是我的对手?"
我听着,很平静。
"所以你点化了楚临渊。"
"对。"
"你让他来榨我。"
"对。"
"你让他断情绝爱,把我推下剔仙台。"
"对。"
那声音笑得得意。
"你越是心死,封印解得越快。"
"你封印解得越快,我就能越早吃到你。"
"太初,你该谢谢我。"
"若不是我,你还要在那凡间,多熬几百年呢。"
我点点头。
"确实。"
我说。
"所以我来谢你了。"
话音落下——
轰!
青光自我体内炸开。
整座第十层被照得雪亮。
那黑影终于显出形来——一团蠕动的、没有形状的巨大黑雾,中心裂开一张嘴。
"来吧!"它嘶吼。
黑雾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我抬手。
一柄剑自虚空中凝成。
那剑身是青的,剑锋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痕。
——是霜华。
那柄被楚临渊用了三百年、饮了我三万六千五百碗心头血的剑。
此刻,回到了它主人手里。
"你以为,"我提剑,"我为什么要让他拿走这柄剑?"
黑雾一滞。
"三百年。"
"我用三万六千五百碗心头血,在这柄剑里养了一道锁。"
"那道锁,锁的不是剑。"
"是你。"
我一剑斩下。
黑雾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叫声震得整座无间深渊都在塌。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我说。
"从凡间第一年开始,我就知道。"
"神格碎了七分,但神性还在。"
"我虽失忆,可我的本能,一直在替我做该做的事。"
"我剖丹,是给他机会,也是给你机会。"
"我断骨,是喂你的饵。"
"我养剑——"
"是为了今日这一剑。"
剑光落下。
黑雾崩散。
那一声惨叫响了很久很久,最后在青光里彻底湮灭。
十万年的天魔之念,就此绝迹。
黑暗退去。
第十层的地面,第一次透进光来。
我收剑,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
苍溟。
"够了。"
他的声音在抖。
"太初,够了。"
"你又在拿自己当饵。"
"你总是这样。"
"十万年前是这样,十万年后还是这样。"
我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但我赢了。"
我轻声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我牢牢地,搂进了怀里。
10 天刑
天魔湮灭的那一刻,九重天的钟声自己响了。
响了三百下。
那是创世之神的礼。
而同一时刻——
天刑台上,那道逃走的楚临渊,被押了回来。
他被扔在我脚下时,已经不成人形。
天魔之念湮灭,他体内被强行灌入的那三分神性,也随之抽离。
一夜之间,他的道行从仙君跌回了凡胎。
不,比凡胎还不如。
他瞎了一只眼。
那是天魔借他三分神性时收的代价。
"楚临渊。"
我站在他面前。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那只剩下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你问。"
"凡间三百年。"
"你有没有过一刻,是真的想停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有。"
他忽然开口。
"有一次。"
"哪一次?"
"断骨那日。"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柴房出来,站不稳,靠着门框对我笑。"
"那天我很想走过去,抱你一下。"
"但我没有。"
"因为黑影在我识海里说——"
"'你若过去抱他,这根骨就废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看着我。
"所以我没有抱。"
"砚砚。"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废。"
"是那天我没有抱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我说。
然后我抬手。
青光落下。
楚临渊的仙籍被抹了。
灵根被断了。
凡间三百年窃来的一切,一分不剩地还了回去。
他被扔下九重天,落在凡间一座破庙门口。
从此,他是一个凡人。
会老,会病,会死。
而他的太上忘情道——那个他窃来的一切所证成的道——在他真正动情的那一天,就开始反噬。
他越是想念我,就越痛。
痛入骨髓,日日不停。
直到他死。
有人问我:"神君,为何不杀他?"
我答:"杀他,太轻了。"
"我要他活着。"
"活着,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活着,每一天都记得。"
"这才叫——"
"天刑。"
11 归位
天魔既灭,神格当归。
那一日,三十六重天门尽开,六道同光。
我登上天外天。
我站在十万年前自己提剑走过的地方,把散落六道的四分神格,一寸一寸召了回来。
很疼。
疼得我几度失去知觉。
但每一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都有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我。
苍溟。
那个人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握着我的手,把十万年的幽冥之力源源不断地渡给我。
最后一分神格归位的那一刻——
天地同光。
四海平息。
六道众生,齐齐抬头。
我睁开眼。
我不再是那个穿着旧青衫、被踹下剔仙台的凡人。
我是太初。
是创世之神。
是三十六重天之上,唯一的尊。
而站在我身侧的,是九幽之主。
苍溟。
"太初。"
他看着我,那双暗金的眼瞳里,有十万年的风雪,也有这一刻的柔软。
"神格归位了。"
"你还要我么?"
我看着他。
"十万年前,我把七分神格散出去,其中一分,给了你。"
我说。
"你知道那一分在哪儿么?"
他一怔。
我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不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
"我留了一分,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因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是我想留给自己的。"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太初……"
"苍溟。"
我打断他。
"十万年前,我在天外天提剑走的时候,你追在后面喊我。"
"你喊的是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记得。
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说——"
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太初,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我笑了。
"那我回来了。"
我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把人拉到面前。
"所以。"
"你得活着。"
"跟我一起,活着。"
他闭上眼。
那个弑神噬天、屠过仙城的九幽之主,在这一刻,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肩膀微微发抖。
"好。"
他说。
"我活着。"
"跟你一起。"
12 大婚
三个月后,三十六重天办了一场婚礼。
那场婚礼,六道同庆。
天门挂了九万盏灯,云海铺了十万里红绸。
四海的龙王亲自来贺,幽冥的十万凶兽伏在天门外,一声不敢吭——因为它们的主子今天心情很好。
新郎有两个。
一个是太初神君。
一个是九幽之主。
拜天地的时候,三界同光。
我穿一身红,站在天外天最高的那一阶上。
苍溟在我身侧,玄色喜服,银线绣的衣摆拖了九丈。
"一拜天地——"
我们俯身。
云海翻涌,万仙伏首。
"二拜六道——"
四海平息,众生同叩。
"夫妻对拜——"
苍溟转身,看着我。
那双暗金的眼瞳里,倒映着九万盏灯,也倒映着我一个人。
"砚砚。"
他忽然开口。
我挑眉。
"谁告诉你这个称呼的?"
"楚临渊在天刑台上喊的。"
他答得坦荡。
"我记住了。"
"因为那是这世上,第一个唤过你小名的人。"
"我想。"
"这十万年来,我最想做的,就是有一天能这样唤你。"
我看着他。
很久,我弯了弯眼睛。
"那你唤来听听。"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
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砚砚。"
我的耳根,热了。
"三界为证。"我低声说,"这一声,我应了。"
"往后十万年。"
"你都得这么唤我。"
他笑了。
那个从未笑过的九幽之主,笑得像个得了全世界的少年。
"好。"
"十万年不够。"
"那就一百万年。"
他俯身,吻了下来。
九万盏灯,在同一刻亮到了极致。
而我在那片光里,闭上眼。
我想起了三百年前那间漏雨的茅屋。
想起了那只豁了口的碗。
想起了那个雪夜里,我背回来的那个人。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就是给他盛一辈子粥。
后来才知道——
不是。
我这一生,是去把那个该死的天魔,再杀一次。
然后回家。
回那个真正有人在等我的家。
13 凡间
番外·凡间
大婚后的第七天,我回了趟凡间。
苍溟要跟来,我没让。
"就一天。"我说,"我去收样东西。"
他站在云头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日落之前你不回来,"他顿了顿,"我就下去。"
我笑了:"随你。"
14 旧屋归忆
茅屋还在。
三百年风雨,它竟然没塌。
屋后那棵老槐树倒是粗了一圈,枝叶遮住半边屋顶,难怪漏雨少了。
我推开门。
里面落了一层灰。灶台还在,柴堆还在,角落里那只装水的缸还剩半缸陈水。
床还是那张床。
床板上有道很浅的印子——是我剖丹那夜趴在床边,指甲抠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摸了很久。
15 豁碗藏谎
我在灶台边找到了那只碗。
豁口的那个。
它倒扣在灶台上,落了灰,可一点没碎。
我把它拿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这只碗,我用了三百年。
楚临渊来了之后,家里就只有这一只碗。
每次煮粥,我先盛给他,他喝完了,我再添第二碗,自己喝。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米缸见底了,只剩一小把米。
我熬了一碗很稀的粥,端给他。
他喝了两口,把碗推回来:"你喝。"
我摇头:"我不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粥喝了,喝得很慢。
喝完之后他说:"砚砚,等我飞升了,我给你买一万只碗。"
我说:"一只就够了。"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天我高兴了很久。
我以为那是心疼。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喝那碗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要让他心甘情愿'。
'自愿给的,才算我的道'。
所以他把粥喝完了。
一滴不剩。
16 忆往心凉
我在茅屋里坐了一整天。
想起的其实不是痛。
是那些很小很小的事。
比如他第一次笑。
那是我们成亲后第三年。我在院子里种菜,他坐在门槛上看。我回头的时候,他正看着我,唇角是弯的。
我愣住了:"你笑什么?"
他移开眼:"没笑什么。"
但我看见了。
比如有一年我生了病,烧了三天。
他抱着我,整夜没睡。
第三天夜里我醒过来,看见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
我伸手去摸他的眉心。
他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
"别动。"他说。
声音有点哑。
比如每年除夕,他都会陪我守岁。
凡间的除夕很冷,我们缩在灶膛边上,一人捧一碗热水。
他说:"砚砚,等我了却尘缘,便来接你。"
我说:"好。"
他说了很多次。
我信了很多次。
现在我坐在空荡荡的茅屋里,想起这句话,心里居然一点都不疼了。
疼过的。
疼了三百年。
疼够了。
17 槐种藏情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看见屋角有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陶罐。
我走过去,拿起来。
罐口封着蜡,罐身上什么都没写。
我捏碎了蜡封,往手心里倒。
倒出来的是——一粒种子。
一粒槐树的种子。
我怔住了。
这棵老槐树,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刚搬来那年,屋后是空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想不起。
我从来没种过槐树。
"屋后那棵。"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苍溟站在门口。
玄色衣摆拖在门槛外的泥地上,一点都没脏。
"你不是说日落才来么?"我问。
"我等不了。"
他走进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手心那粒种子。
"那棵树是我种的。"
我一怔。
"三百年前,"他说,"你在雪地里背回去一个人。"
"同一天夜里,我在你屋后种了一棵树。"
"为什么?"
"因为你家门口没有东西挡风。"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冬天雪大,风直往屋里灌。你住的那间,窗纸是破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你来过?"
"来过。"
"多少次?"
他想了想。
"三百年,每年一次。"
"除夕。"
"我只在除夕来。"
"为什么是除夕?"
"因为那天凡间的人都在家。"他说,"我站在树下,不会被当成外人。"
我握着那粒种子,手有点抖。
"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的劫,必须自己历。"
"我若现身,封印就解不了。天魔就杀不死。"
"那三百年,你受的每一分苦,都是在替六道杀它。"
"我只能看着。"
我抬头看他。
"看着我割血?"
"看着你割血。"
"看着我剖丹?"
"看着你剖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一次你昏倒在灶台边,额头磕出了血。"
"那天我在树后面站了一夜。"
"我想进去。"
"我想了三百次。"
"我一次都没进去。"
我看着他。
那双暗金的眼瞳里,翻着十万年的风雪,也翻着三百个除夕。
"苍溟。"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肯疼了。"
"你不肯疼,天魔就不肯出来。"
"它不出来——"
"我就得再等你十万年。"
我把那粒种子攥进手心。
然后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抱住我。
"苍溟。"
"嗯。"
"那棵树,后来为什么不落叶?"
我忽然想起来了。
凡间的冬天,所有树都秃了。
只有屋后那棵,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我那时还跟楚临渊说过:"这树真奇怪。"
楚临渊看了一眼,说:"凡间的树,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说完就走了。
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苍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它是幽冥的树。"
"幽冥没有四季。"
"所以它不落叶。"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原来那三百年。
我不是一个人在熬。
有一个人,每年除夕,站在风雪里,隔着一道墙,陪了我三百年。
他没进过门。
没喝过我盛的粥。
没听见过我叫他的名字。
可他一直在。
18 定情
离开的时候,我把那只碗带走了。
苍溟问我:"带它做什么?"
我说:"盛粥。"
他挑眉:"九重天没有碗?"
"没有这只。"
回到天外天,我亲自熬了一锅粥。
很稀,米放得少,跟凡间那年一样。
我盛了两碗。
一碗给他,一碗给我自己。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盛粥。"
他说。
声音很轻。
"在凡间那三百年,"我说,"我只给一个人盛过粥。"
"他喝了三百年。"
"一滴不剩。"
"从来没问过我,我自己喝没喝。"
我看着苍溟,弯了弯眼睛。
"现在轮到你了。"
他端着那只豁口的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说:
"砚砚。"
"这碗粥,我记着。"
"往后一百万年,每年除夕,我都给你熬一碗。"
"你盛给我,我也盛给你。"
我笑了。
"一言为定。"
窗外,三十六重天的灯亮了起来。
九万盏,一盏一盏,亮到了天边。
我把那只豁口的碗收进袖中。
三百年凡尘,一场劫数。
如今劫满了。
我终于回到了那个,真正有人在等我的地方。
19 尾声
很多年后,我听说凡间有座破庙。
庙里住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靠给人抄经为生,抄一卷换两个馒头。
听说他脾气古怪,从不与人说话。
只有一件事例外。
每天傍晚,他都会搬个小凳坐在庙门口,抬头看天。
看很久很久。
有小童问他:"老爷爷,您在看什么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一个人。"
"哪个人?"
"天上有个人。"
"他以前穿青衫。"
"笑起来,眼睛很亮。"
"他曾给我盛过一碗粥。"
"碗沿还有个豁口。"
小童听得迷糊:"那他现在在哪儿呀?"
老头抬起头。
"他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高到我这一辈子,都够不着了。"
他低下头,用那只独眼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是我自己,把他推下去的。"
"是我自己。"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苍溟剥橘子。
我剥完,把一瓣递到他嘴边。
他吃了,然后问:"你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我把最后一瓣放进自己嘴里。
很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