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天生坏种,专克好命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03:34

我那号称紫微星降世的未婚夫,被我一碗红枣汤送进了大狱。

“沈南枝,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出生时掐死你!”

他戴着沉重的枷锁,眼底含着毒,

昨日还是风光无限的太子,今天就成了通敌叛国的废人。

我低头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笑出了声:

“殿下这福气太重,臣女只是帮您卸了卸。”

谁都知道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扫把星,他偏不信邪非要娶我沾喜气,以为能镇住我的煞气。

可他不知道,我天生是个坏种,专克他们这些好命人,谁气运滔天我就克谁。

现在他废了,下一个该轮到他那个千娇百宠的白月光了吧?

01

太子把退婚书拍在桌上,满堂的笑声都收了。

“沈南枝,本宫念旧情,给你一个体面。签了,各不相干。”

我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红纸黑字,印盖得端端正正。

“笔。”

太监递过来。我接过笔,签了名,搁下。

前后不到三息。

底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将军府庶女,煞星命,太子妃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退了。

这种笑话,够京城嚼上半个月。

太子脸上那股绷了几个月的劲总算松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够久。

“殿下。”我站起来,拢了拢袖子。

“还有事?”

“书房的窗,记得关。入秋了,风大。”

太子皱了下眉。

旁边的幕僚笑了一声,拿扇子挡着嘴,当我在说疯话。

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赵氏的时候,她坐在宾客席里,茶杯端在手上,嘴角那点笑快要兜不住了。

庶女被退了婚,没用了。

没用的棋子,扫进家庙就是。

我没看她,径直出了东宫大门。

马车候在外头。车夫问去哪。

“回府。”

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街,闷声闷响。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

太子书房那扇窗,插销坏了三个月,他嫌修起来麻烦,一直没管。

窗台底下的柜子里,锁着一封信。

他的幕僚跟北边通了两年的消息,写的是兵防图。

那封信不是我放的。

但窗户插销坏了的事,是我托人递出去的。

递给了谁?

锦衣卫张指挥使。最近正满京城查北边线报的那位。

一扇关不严的窗,一个没上锁的柜子,一句“入秋风大”的提醒。

今晚,太子府会有不速之客。

马车到将军府的时候天黑透了。

我进了院子,吩咐春竹去打饭。

春竹跟了我八年,嘴紧,手脚快。她端着食盒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小姐,前头传的消息,太子府被围了。”

“嗯。”

“搜出了通敌的信。太子,下狱了。”

我夹了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别的吗?”

春竹站在那没动。

她想问。

但她不敢问。

今早签退婚书的时候,满堂都在笑我。扫把星,被甩了,活该。

现在太子下了大狱。通敌叛国,抄家灭族的罪名。

我要是今天没签那张纸,此刻就是太子妃。

太子进大牢,我陪葬。

退婚书是他拍到桌上的,面子是他自己要的。

但这封退婚书,是我花了三个月,一步一步逼他亲手写出来的。

太子打心底看不上我。

他要的人是宁贵妃的侄女宁婉容。

当初赵氏把我往东宫塞,就是替沈家挣一个太子妃的名头。

太子想甩掉我,又没理由开口,将军府的脸面搁在那。

我就给他理由。

三个月,我在东宫干了十一件蠢事。

打翻太子的茶,顶撞太子的母妃,宴席上出丑,当着满宫的面挤兑宁婉容。

件件蠢得刚好。

蠢到太子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女人一天都留不得。

他动手写退婚书。

我等的就是这一步。

退了婚,我跟东宫一刀两断。

他的命,和我再无关系。

春竹还杵在桌边。

我喝了口汤,放下碗。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02

第二天一早,赵氏就派人来传话。

我到正堂的时候,赵氏坐上首,手边一碗燕窝还冒着热气。

嫡姐沈明珠歪在她旁边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南枝来了,坐吧。”赵氏放下勺子,脸上挂着笑,

“昨晚的事你也听说了,太子出了事,你这桩婚退得倒是时候。”

她没让人给我搬凳子。

我站着。

“不过退了婚,你这名声也就废了。”赵氏拿帕子点了点嘴角,

“煞星命的名头挂在外面,哪家敢上门提亲?我跟你爹商量过了,城外清风庵清净,你先去住些日子。”

“住多久?”

“风头过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沈明珠那边飘了一下。

沈明珠还在嗑瓜子,嗑得脆响。

不是避风头。

是关起来,关到没人记得我。

沈明珠终于开口了。

“母亲,那桩婚事。”

赵氏咳了一声。沈明珠转头看我,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

“妹妹,有件事跟你交个底。永宁侯府的顾衍之,听过吧?”

“听过。”

“他家来提过亲。”沈明珠又掰了颗瓜子丢嘴里,

“那人腿有毛病,上不了马骑不了射,侯府穷得叮当响。

宁贵妃的亲妹妹嫁进去做了妾,攥着账本,整个府上下都听她的。

嫁过去就是受气吃苦。”

说完她看了赵氏一眼。赵氏端着碗没接话。

我全明白了。

这门亲事原本是给沈明珠的,沈明珠嫌弃,甩给我。

去庵里等死,还是嫁进破落侯府受罪。

两条路,都是坑。赵氏让我自己往下跳。

“我嫁。”

赵氏和沈明珠同时看过来。

“什么?”沈明珠手里的瓜子掉在桌上。

“永宁侯府,我嫁。”

赵氏放下帕子,眉头拧起来。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你想清楚?顾衍之那副身子骨”

“清楚得很。”我看着赵氏,“不过有桩事得先说。”

“什么事?”

“嫁妆。将军府的女儿嫁侯府,嫁妆按什么份例走?”

赵氏的脸僵了。

“你是庶出”

“太子退婚的时候,行的是嫡女的礼。当初报给礼部的名帖,写的是嫡长女。”

我顿了一下,

“赵氏为了把我塞进东宫,跟礼部报的嫡出。这事要翻出来查吗?”

赵氏握帕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沈明珠的脸也变了。

当年为了攀上太子的婚事,赵氏在礼部做了手脚。

翻出来就是欺瞒皇室,沈家兜不住。

“还有一桩。”我说,

“我娘当年的嫁妆单子,我抄了一份在手上。

一百三十八样,赵氏手里现在还剩多少,要不要当面对一对?”

赵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赵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按嫡女份例出。”

我转身出了正堂。

春竹在外头候着,看我出来,没敢吭声。

三天后,永宁侯府来下聘。

来的是顾衍之本人。

没坐轿,骑了匹马过来,身后两个小厮,聘礼拢共八抬。

门口的家丁都在偷笑。

堂堂侯府,就这点排面。

我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顾衍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说好的腿有毛病呢?

他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躲。

“听说你克死了太子的前程。”

他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我听得见。

我没接话。

他笑了一声。

“我倒想试试。”

03

婚礼那天下了雨。

侯府门口的红绸淋得透透的,贴在门框上往下滴水。

我下轿踩进水坑,绣鞋湿了半截。

没人来扶。

正厅拜堂。

顾衍之站我右边,穿了身大红,腰板挺得直。

我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腿。

不跛,不拐,站得稳稳当当。

“一拜天地。”

磕头。

“二拜高堂。”

我抬头看上首。老夫人坐在正位,脸上的笑意都欠奉。

手里端着杯茶,没有往嘴边送的意思。

我跪下去行礼。

老夫人把茶泼了。

滚茶浇在裙摆上,热气直蹿。正厅里的丫鬟婆子齐刷刷低了头。

“侯府的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迈得进来的。”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退了婚的庶女,克夫的命。衍之非要娶,我拦不了。

但规矩不能废。这杯茶,你受得住就留下,受不住,大门敞着。”

顾衍之站在旁边。没开口。

我跪在地上,裙子湿了一大片,膝盖抵着砖,又硬又凉。

我没起来。

伸手从旁边丫鬟端着的茶盘上取了一杯新的,双手举过头顶,送到老夫人面前。

“母亲,茶凉了,喝这杯。”

老夫人没接。

她不敢接。

接了,就是认了我这个儿媳。

她刚泼了茶立规矩,转头接茶认人,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的威风往哪搁。

可她要是不接,一个新媳妇跪在地上给婆婆敬茶,婆婆不喝。

这话传出了侯府大门,丢的是她的脸。

我举着茶杯,纹丝不动。

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雨砸石阶的声响。

最后是顾衍之开了口。

“母亲,喝吧。”

老夫人盯了我很久。

她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

“起来。”

我站起来。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晚上。新房。

丫鬟婆子全退了出去。红烛烧到一半,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

顾衍之坐在桌边,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来。

“喝?”

“不喝。”我坐在床沿,伸手摘了盖头,“说正事。”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意外。

“你嫁进来,图什么?”

“侯府的账。”

“账?”

“宁婉容攥着侯府所有的银子。你的药钱从哪出,府里的开销怎么走,钱流进了谁的兜。你不想知道?”

顾衍之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你呢。你想从账里翻什么?”

“跟我有关的东西。”

“什么东西?”

“翻到了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跟那天在院子里的笑不一样。这一下带着打量。

“行。账房钥匙给你,府里的人随便调。但有个条件。”

“说。”

“帮我查一件事。”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下去,

“有人在我的药里动了手脚,吃了三年,一年不如一年。我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你怀疑谁?”

“拿不准。可能是宁婉容,也可能不是她。”

“你自己为什么不查?”

“查了,查不动。

侯府上上下下,一半的人听宁婉容的,一半的人听我母亲的。我手底下能用的,两个小厮。”

我看着他。红烛底下这张脸没什么表情。

一个侯爷,自己府里的事都摸不清。

“行。各取所需。”

他点了头。

当晚我没睡。

翻账本。

一页一页理到后半夜,两条线浮出来了。

头一条指向宁贵妃。

侯府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银子往宫里送,走的是宁婉容的手。

数目不算大,但从没断过。

第二条指向清水庵。

三年前,侯府给城外清水庵送过一笔钱。三百两。批注写的是“庵堂修缮”。

清水庵里供着一个灵位。

我娘的灵位。

我娘死了十六年了。灵位孤零零搁在清水庵里。侯府跟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凭什么送三百两过去?

修缮?一座破庵堂用得着三百两?

封口钱。

封的什么口?

我合上账本。

蜡烛燃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窗外的雨还在下。

嫁进侯府头一晚,我摸到了两条线。

宁贵妃那条,可以给顾衍之。

我娘那条,留在我自己手里。

谁都不给。

04

第三天,宁婉容来了。

我正在账房翻旧账,春竹跑进来,脸色发急。

“少夫人,宁姨娘带了人往正院来了,气势汹汹的。”

我放下账本,起身往正院走。

宁婉容已经坐在堂上了。

身后站了四个婆子,手里捧着两只锦盒。

她穿了身鹅黄的褙子,头上插着根赤金点翠的钗,通身的派头压过了整个侯府。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喝茶。看见我,杯子顿了一下,眼睛从头到脚扫过来。

“这就是新进门的少夫人?”她放下茶杯,笑了,

“妾身给少夫人请安。”

身子没动,头没低,坐得稳稳的。

一个妾,坐着给正妻请安。

我走到上首坐下。

“来了就别客气,什么事?”

宁婉容招了招手,身后的婆子把锦盒打开,一盒是宫缎,一盒是金镯。

“贵妃娘娘心疼侯爷,听说府上新进了人,特地赏了这些,给少夫人添添妆。”

赏赐。

宁贵妃的赏赐,经宁婉容的手送进来。

这不是添妆。这是敲门砖。告诉我宫里有人,侯府的事她宁家管得着。

我看了一眼那根金钗。

“春竹。”

“在。”

“把这根钗拿去给灶房的王妈戴上,她前几天不是说没首饰吗。”

堂里安静了。

宁婉容脸上的笑僵住了。

“少夫人,这是贵妃娘娘的赏赐。”

“嗯。贵妃赏的东西,我替侯府收了。至于给谁戴,侯府说了算。”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没给她留缝隙。

“还有件事。侯府的账我接过来了,昨天理了一遍。每月往宫里送的那笔银子,从这个月起,停了。”

宁婉容的手攥紧了扶手。

“那笔银子是孝敬贵妃娘娘的,侯爷在的时候就”

“侯爷在这儿。”

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走进正堂,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

“婉容,贵妃的赏赐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娘娘。账上的事,少夫人管着,她说停就停。”

宁婉容的脸变了好几变。

她撑着笑站起来,

“侯爷,妾身只是替娘娘传个话。娘娘的意思是,侯府的事,宫里一直惦记着。”

“惦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贵妃娘娘惦记侯府,侯府受不起。上回太子也惦记过我,现在在牢里。”

这话出来,宁婉容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人走了。

她前脚出门,春竹后脚凑过来,压着声音说。

“小姐,清水庵那边来消息了。”

“说。”

“您娘的灵位,被人砸了。昨晚的事。庵里的师太说,来了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天没亮就动的手。”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

灵位在清水庵放了十六年,没人碰过。

我一嫁进侯府查了账,灵位就被砸了。

有人怕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到是谁派去的了吗?”

“没有。师太说那两人蒙着脸。”

我把茶杯放下。

三百两封口费,十六年没人动的灵位,和一夜之间的灭口。

我娘的死,不只是赵氏一个人能盖住的事。

05

半个月后,嫡姐沈明珠办了场赏花宴。帖子发遍了京城的官眷,唯独没给我。

我不请自去了。

到的时候园子里坐了二十几个夫人小姐,沈明珠站在亭子中间,正笑着跟人敬酒。

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妹妹怎么来了?”

“姐姐办宴,做妹妹的哪能不来撑场面。”

沈明珠扯了下嘴角,没拦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我走,她丢不起这个脸。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宴席上的夫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打量。

将军府被退婚的庶女,煞星命格,嫁进了破落侯府。是个笑话。

沈明珠跟身旁一个夫人咬了几句耳朵,那夫人看了我一眼,笑了。

“沈二小姐,听说永宁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你进门之后可还习惯?”

这是沈明珠安排好的。当众给我难堪。

我笑了笑。

“侯府虽然清贫,但至少没有人在我吃的药里动手脚。”

这句话没头没尾,在场的人听着一愣,没反应过来。

但沈明珠听懂了,她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侯府那边正在查毒的事。

我没给她回过神的机会。

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既然今天各家夫人都在,我有件事想当面请教姐姐。”

“什么事?”沈明珠的声音紧了。

“这是一份供状,城南稳婆刘氏亲笔按的。”

我展开纸,声音不大,但亭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六年前,赵氏身边的丫鬟拿了二十两银子去找刘氏,让她在我娘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东西。”

沈明珠的脸白了。

“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个刘氏。

她老了,手抖,但字还认得。

她供状上说,当年办完事回来复命的人,不是赵氏身边的丫鬟。”

我看着沈明珠。

“是你。”

亭子里炸了锅。

“你八岁,从刘氏家回来,跟赵氏说了三个字,办妥了。”

沈明珠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声音尖得发抖。

“你胡说!我那时候才八岁!我什么都不懂!”

“八岁不懂什么叫安胎药,但懂什么叫办妥了。”

满座的夫人都在看沈明珠。

有人已经捂住了嘴。

沈明珠的眼圈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把供状收回袖中,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场宴,到此为止。

但宴前我做了一件事。

方蕙,兵部方主事的女儿,这半个月跟我走得近。

她单纯,心软,消息灵通。

宴席之前我跟她聊了几句宁贵妃的事,话说了七分,留了三分。

我知道她嘴上存不住事,一定会往外传。

传到宁贵妃耳朵里。宁贵妃就会动。一动就会露破绽。

宴后第三天,宁贵妃果然动了。

方蕙的父亲被撤了职。

方家退了方蕙的婚事。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翻着账本。

春竹说,方蕙一家搬去了城南的小巷子里。

我翻了一页账。没接话。

春竹又说,方蕙的母亲急病倒了,方蕙每天出门替人洗衣裳挣药钱。

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有害她。我没逼她传话。但我知道她会传。

这笔账,算不算我的?

算的。

当天夜里,一封匿名信被塞进了我的房门底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娘的死,查查你爹。”

06

顾衍之吐血了。

那天早上我去书房找他对账,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嘴角挂着血,面色灰败。

桌上摊着的宣纸被血洇了一大片。

我扶他起来。他的身子沉得厉害,手心滚烫。

“吃了多久的药了?”

“三年。”

“每天都吃?”

“没断过。”

我让春竹去抓了一副解毒的方子先稳住,然后翻出药渣,一味一味比着看。

有一味不对。

续命的方子里被掺了一味东西,单吃无害,跟主药一起煎,时日一久就是慢毒。

吃三年,人不会马上死,但身子一天天垮,到最后油尽灯枯。

“药是谁煎的?”

“孙嬷嬷。我母亲的贴身嬷嬷,跟了她二十年。”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

我没再问。直接去找孙嬷嬷。

孙嬷嬷住在后院偏房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见了我就笑,叫少夫人好。

我把药渣往她面前一放。

她的笑没了。

“嬷嬷,这味药你加了多久了?”

孙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少,少夫人,老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三年前宁婉容给了你多少银子?”

孙嬷嬷不说话了。腿开始发软。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不说也行。宁婉容那边我已经拿到了账。

侯府每个月给宫里送的那笔银子,有一部分是走你的手过的。

银子从侯府出,过你的手,转到宁婉容手里,再送进宫。你是中间人。”

孙嬷嬷扑通跪下了。

“少夫人,老奴也是被逼的!

宁姨娘说,贵妃娘娘要侯爷的命,我不照做,我一家子都得死!”

“贵妃要侯爷死?”

“贵妃想让侯府的爵位落到顾二爷头上,顾二爷娶的是宁家的人,爵位到了顾二爷手里,就是到了宁家手里!”

整条线串上了。

宁贵妃要侯府的爵位。

顾衍之活着,爵位就是他的。

顾衍之死了,爵位传给堂弟顾二爷。顾二爷的妻子是宁家远亲。

所以宁贵妃让宁婉容进侯府,买通了孙嬷嬷,在顾衍之的药里下慢毒。三年。

等他死了,什么都是宁家的。

孙嬷嬷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砖上,咚咚响。

“少夫人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全招!”

“你别求我。”我看着她,

“你进门那天老夫人泼了我一杯茶。你倒是去求她,看她饶不饶你。”

老夫人就站在门外。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她听见了。

孙嬷嬷转头看见老夫人,哭声都变了调。

老夫人的脸灰了。

跟了她二十年的人,拿银子毒她的亲儿子。

她扶着门框,手在抖。

我从孙嬷嬷旁边走过,没停。

路过老夫人身边的时候,她张了张嘴。

我没等她开口。

“母亲。”

她看着我。

“贵妃要你儿子的命,你身边的人帮着递刀。这个府里,到底谁才是外人?”

老夫人没接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太子从天牢传了话,要见我。”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

他看着我,没有拦。

“去吧。小心。”

春竹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凑到我耳边。

“小姐,方蕙那边,又有消息了。”

“怎么了。”

“搬到城南巷子之后,方蕙的母亲没撑住,前天走了。方蕙一个人在家办的丧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听说她出殡那天下了雨,巷子里连个帮忙抬棺的人都没有,最后是隔壁卖豆腐的帮她扛到城外的。”

我站在廊下。

雨后的院子里有水渍,反着光。

方蕙的母亲死了。

因为她父亲被撤了职,没了银子看病。

她父亲被撤职,因为宁贵妃追查消息。

消息是方蕙传出去的。

方蕙传消息,是因为我。

我说过,这笔账算我的。

现在这笔账上又多了一条人命。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太子要见我。该办的事不能停。

但脚底下那一步,比之前沉了不少。

07

太子在天牢里瘦了一圈。

牢里潮气重,他靠着墙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没了在东宫时候的那股傲气。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沈南枝,你倒真敢来。”

“殿下传话让我来的。”

“别叫殿下了。”他扯了下嘴角,

“废太子,叫什么殿下。”

我站在栅栏外面,没往里走。

“找我什么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封信的事?”

“哪封信?”

“别装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通敌的信是我幕僚干的,我不知情。

但那封信在书房柜子里锁了大半年,没人碰过。

锦衣卫那天晚上翻窗进来,直奔柜子,跟长了眼睛一样。”

我没说话。

“退婚那天你说了句书房的窗记得关。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在牢里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跟前,隔着铁条看着我。

“是你把消息递给锦衣卫的。

你早就知道那封信在哪。退婚是你逼的,锦衣卫是你引的。我从头到尾都在你的局里。”

“殿下想通了,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苦,

“然后我在牢里待了三个月,宁贵妃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她在宫里活得好好的,我在牢里等死。我是她推到前面挡刀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从栅栏缝里塞过来。

“证词。宁贵妃这些年干的事,我知道的全写在上面了。

安插眼线,收买朝臣,侯府下毒的事她跟我提过。拿去用。”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时间、人名、事件,写得清楚。

“够狠。”

“我没什么可留的了。她不要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认她这个母妃。”

我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

“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退回墙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走吧。”

我转身出了天牢。

门外的光刺眼。我眯了下眼睛,还没站稳,一个人影拦在面前。

沈将军。

我爹穿了身便服,没带随从。站在天牢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沉。

“南枝。”

我看着他,没叫爹。

“你去天牢做什么?”

“见了趟太子。”

他的脸色变了。

“太子通敌下狱,你去见他,传出去你也要被牵连!”

“牵连的事,你现在才想起来操心?”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爹,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家是不是拿了一封东西压着你?一封跟北边有关的东西,压了二十年?”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赵氏一个继室,在沈家横行了十六年,你不管不问。你怕的不是她,你怕的是她娘家手里攥着的东西。”

沈将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二十年前我替赵家办过一桩事。

事后赵家拿了我的亲笔认罪书,压在手里。

这些年我不敢动赵氏,就是因为那封东西。

一旦翻出来,我满门的命都保不住。”

“所以我娘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事后才知道的。”

“知道之后呢?”

他没接话。

“知道之后,什么都没做。对吧。”

他站在那,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绕过他,往马车走。

“南枝!”

我没回头。

回到侯府,天擦黑了。

进了院门,顾衍之站在廊下。

他的脸色不好。不是身子的问题。是别的。

“过来。”

我跟他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翻开的那页我认得。清水庵,三百两。

“你第一天翻账就看到了这页。”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侯府给清水庵送封口费的事,你进门头一晚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三百两封口费,你娘的灵位,侯府参与过的事。你都知道。”他看着我,

“你什么都没说。

你拿着我的人,用着我的资源,帮你查你的仇,查你娘的死。

侯府的账你看得一清二楚,但你从头到尾都在考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要不要把侯府也拖下水。对不对?”

我站在书桌对面,跟他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对。”

顾衍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你走。”

“衍之”

“把你的东西带上。”他转过身去,声音压得死死的,

“侯府的门,你出去就不用再进来了。”

春竹站在门外,脸都白了。

我看了顾衍之的背影两息。

转身,走了。

没解释。

没求情。

08

出了侯府大门,天黑透了。

春竹抱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头,脚步慌得不行。

“小姐,咱们去哪?”

“沈家。”

“回将军府?”

“不是回去。是去拿东西。”

匿名信上说,我娘的死,查我爹。

赵氏那边一定还藏着东西。

趁她没防备,今晚动手。

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门房认出了我,犹豫着放了进来。

赵氏的院子在后宅东边。

我带着春竹摸过去的时候,院门关着,里面灯火通明。

不对劲。

灯点了这么多,不是在睡觉。是在忙。

春竹趴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赵氏屋里有烧纸的味道。

在烧东西。

我来晚了一步。

赵氏不知道从哪得了风声,知道我在查,连夜烧东西。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完了。

第二天一早,赵氏反手告了我。

状纸递到府衙。罪名三条。

私通天牢,擅自探视废太子,与罪人勾结。

勾结废太子诬陷贵妃娘娘,意图动摇宫闱。

利用兵部方主事之女方蕙散布谣言,构陷贵妃,致方主事丢官、方家破败。

方蕙的事,被赵氏攥在手里当了刀。

我自己递出去的把柄,自己造的因,现在兜头砸回来了。

中午,衙门的人到了侯府。

不对。到的不是侯府。我已经被赶出来了。衙门的人在城东的客栈里找到的我。

春竹拦在门口哭。没拦住。

我被带走了。

府衙的牢房比天牢干净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四面石墙,一张草席,一盏油灯。

赵氏做事快。告官的同时,她联合了京城几家跟宁家走得近的夫人,联名上书,说我品行不端、克夫败家。

嫡姐沈明珠更绝。

她亲自跑到侯府去哭,求老夫人休了我。说我害得沈家满门蒙羞,不休不足以平民愤。

老夫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

泼茶那天的事她一直记着。

现在有了台阶,她没犹豫。

当天下午,一封休书送到了府衙牢房。

春竹捧着那张纸站在栅栏外面,手抖得厉害。

“小姐,休书。侯府送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老夫人的字。不是顾衍之的。

但我不确定。

昨天在书房他把茶杯扫到地上的时候,那股怒意不是装的。

他说让我走。我走了。

休书是老夫人背着他写的,还是他点了头的?

我不知道。

我坐在草席上,把休书折好放在膝盖上。

方蕙的事是我做的。

顾衍之的怒是我种的因。

赵氏能反咬,是因为我自己留了把柄。

每一拳打过来,拳头上都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把人当棋子,棋盘翻了,棋子砸的是我自己。

春竹蹲在栅栏外面哭。

“小姐,怎么办啊。”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

在抖。

不是怕。

是头一回发觉,我的做法是有代价的。

而且代价不止我一个人扛。

方蕙的母亲死了。

方蕙一个人在城南巷子里洗衣裳。

我把休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证据没了。人脉断了。后路也没了。

那就不用证据了。

我抬头看着牢房顶上那盏油灯。火苗晃了两下。

“春竹。”

“在,在。”

“替我传句话出去。就说沈南枝招了,手里有宁贵妃的亲笔信,藏在城外。”

“什么亲笔信?小姐,你手里没有”

“我知道没有。”

春竹愣住了。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传得越快越好。”

“可是”

“去。”

09

假消息放出去三天。

第三天夜里,春竹带了消息回来。

“小姐,宁贵妃派了人出城了。往南边去的,四个人,骑的快马。”

我靠着墙坐着,听完,把眼睛闭上了。

咬钩了。

根本没有什么亲笔信。但宁贵妃信了。她怕那封信是真的,连夜派人出城去找。

她“去找”这个动作,就是心虚。

不需要信是真的。只需要她动了。

动了,就有人看见。

看见了,就是证据。

同一天,侯府那边也出事了。

春竹打听到的消息,断断续续,拼起来是这样的。

顾衍之拿到了清水庵封口费的全部账目。

不只是三百两,后面还有几笔,前后加起来将近一千两。

这些钱从侯府出,经老侯爷的手批的条子。是沈将军托老侯爷出面办的事。

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侯府参与了。

老夫人跪在顾衍之面前。

春竹说,她跪了很久。

“侯爷,这些账不能往外送。送出去,侯府的名声就完了。

老侯爷当年是受人之托,不是他的本意。你把这几页撕了,侯府还能保住。”

顾衍之站在那。

他面前是两条路。

把账撕了,侯府的名声保住。

沈南枝查到的线索断掉。他跟这件事再无瓜葛。

把账交出去,侯府当年参与打压沈南枝母亲的事就瞒不住了。

侯府的脸面也要搭进去。

老夫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顾衍之看着那本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交给了身边的小厮。

“送去府衙。”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衍之!”

“她骗了我。”顾衍之的声音不大,

“但她没骗错。侯府当年确实参与了。这笔账该认。”

老夫人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不是替她做的。”他转过身往外走,

“我不想靠捂盖子活着。”

消息传进牢房的时候,我正用指甲在墙上划道道计日子。

春竹趴在栅栏上,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

“小姐,侯爷把账交出去了。”

我划道道的手停了。

他交了。

他知道交出去侯府的名声也保不住。他还是交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我把手放下来,没说话。

第四天,方蕙来了。

她来了府衙。

自己来的。没人叫她,没人请她。

春竹说她站在府衙大堂上,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瘦了一大圈。

她递了一份证词上去。

“民女方蕙,愿为沈南枝之事作证。

宁婉容曾在永宁侯府当面威胁沈南枝,民女亲耳听见。

宁婉容原话是,贵妃能让你死。”

堂上的人问她,“沈南枝利用你传话,害你父亲丢官,你还替她说话?”

方蕙站在堂上,站得笔直。

“她是利用了我。但宁家的人才是真正害我父亲的人。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替我爹讨公道。”

消息传到牢房的时候,我坐在草席上没动。

方蕙来了。

我算计了她。传消息毁了她父亲的前程。

她母亲病死了,她一个人扛丧事。

我做的这些事,换成任何人都该恨我恨到骨头里。

她来了。她站在公堂上替我挡了一刀。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比我正。

我一直觉得人都是自私的,利用别人就要扛被恨的后果。

方蕙把这句话打碎了。

心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就一下。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该办的事没办完,不是感动的时候。

多方证据汇在一起了。太子的证词,孙嬷嬷的供状,方蕙的证言,侯府的账目。

四条线,四个方向,全指向一个人。

宁贵妃。

第五天,府衙接到旨意。

提审沈南枝,御前对质。

10

御前大殿。

我跪在金砖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砖面。

宁贵妃跪在我右边三步远的地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臣妾冤枉!这个女人是妖女,克夫克亲,被太子退了婚怀恨在心,勾结废太子攀咬臣妾!”

她哭得厉害,帕子捂着脸,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跪着没动,等她哭完。

殿上站了一排朝臣。沈将军也在。他站在武将那列里,脸色灰败,不敢看我。

赵氏没有资格上殿,但她的状纸摆在皇帝案头。

皇帝翻了翻那几张纸,抬头看我。

“沈南枝,赵氏告你私通天牢、勾结废太子、利用方氏之女散布谣言构陷贵妃。你有何话说?”

“臣女有话。”

“说。”

“臣女不拿证据。臣女只请陛下问一个问题。”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臣女在府衙牢中放了一句话,说手里有贵妃的亲笔信,藏在城外。”

我的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封信是假的。臣女手里从来没有什么亲笔信。”

满殿安静了。

“但是,”我抬头看着宁贵妃的方向,

“贵妃娘娘在第三天夜里派了四个人出城往南边去找。骑的快马,走的官道,沿途驿站都有记录。”

宁贵妃的哭声断了。

“臣女想请陛下问一问贵妃娘娘,如果那封信是假的,娘娘为什么要派人去找?”

殿上一片死寂。

皇帝的目光转向宁贵妃。

宁贵妃的帕子从脸上滑下来,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贵妃。”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朕问你,你派没派人出城?”

“臣妾,臣妾那是”

“派没派?”

“派了。但臣妾是担心有人伪造臣妾的书信,臣妾是去查证的!”

“查证?”我接过话,

“娘娘怎么知道该往南边去查?臣女只说了藏在城外,没说南边。”

宁贵妃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回头看向身后跪着的宁婉容。宁婉容浑身发抖,突然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砸在地上。

“陛下!都是姐姐的主意!侯府下毒的事、买通孙嬷嬷的事、安插眼线的事,都是姐姐安排的!臣女是被逼的!”

宁贵妃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姐姐!你把我塞进侯府,让我干这些事,出了事你在宫里享福,让我一个人顶!我不干了!”

宁贵妃的脸扭曲了。

她伸手要去抓宁婉容的领子,被旁边的太监拦住。

我跪在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她们自己咬起来了。

皇帝拍了一下桌案。

“够了。”

殿上安静下来。

“呈证。”

太子的证词递了上去。孙嬷嬷的供状递了上去。方蕙的证言递了上去。侯府的账目递了上去。

四份东西摆在皇帝面前。

皇帝一份一份看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宁氏。”

宁贵妃跪在地上,身子已经撑不住了。

“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宁婉容,革去诰命,交宗人府发落。顾家二爷顾远,革职,流放岭南。”

宁贵妃瘫在地上。

“陛下,陛下!您不能信一个扫把星的话!她克夫克亲,她是灾星!”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朕不信她的话。朕信你派出去的人。”

宁贵妃被拖了下去。

殿上还没散。皇帝看向赵氏的状纸,又看了看站在武将列里的沈将军。

“赵氏状告沈南枝的事,沈将军怎么说?”

沈将军的腿软了一下。

“回陛下,臣,臣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我开口了,“臣女还有一桩事要禀明陛下。”

“说。”

“臣女自幼被批为煞星命格,名声尽毁。

臣女近日查明,这个命格是赵氏花了五十两银子,找城南的算命先生批的假命。

赵氏要臣女嫁不出去、抬不起头,好把臣女一辈子踩在脚底下。”

殿上哗然。

沈将军的脸白了。

有朝臣开口问,“沈二小姐,此事可有凭据?”

“有。算命先生还在,赵氏当年付银子的字据还在。臣女已交由府衙存档。”

又有人问,

“那朝廷是否该为你正名?昭告天下,煞星之说乃是伪造?”

我跪在地上想了想。

“不必了。”

殿上安静了。

“命格是假的。但臣女确实克人。”

我顿了一下,

“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

没人接话。

皇帝看了我几息,摆了摆手。

“赵氏诬告,交由沈家自行处置。退朝。”

赵氏的状纸被驳了。

宁贵妃进了冷宫。

顾二爷流放岭南。

沈明珠的靠山全倒了。

我从大殿里出来,外头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敌人都倒了。

但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清水庵。

11

清水庵在城外二十里。

我一个人去的。没带春竹。

庵堂不大,三间屋子,一个院子,墙上爬满了藤。

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滑。

师太认得我。

我娘的灵位在这放了十六年,我每年清明来上香,年年都是一个人来。

“施主,灵位上个月被人砸了。老尼修补过了,但裂了一道缝,合不上。”

我走进供灵位的那间屋子。

我娘的灵位摆在靠墙的木架上。

木牌上刻着“林氏之位”四个字。

中间一道裂纹从上到下,用胶粘过,还是能看见。

我蹲下来,伸手把灵位取下来。

牌子比我记忆里轻。

翻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底座松了。被砸的时候震松的。

我把底座掰开。

里头有个夹层。

一张叠了几折的纸塞在夹层里。纸发黄了,边角都脆了。

我小心地展开。

我娘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她教我写字的时候我才四岁。

她的横画收笔带个小弯,别人学不来。

信上写的是:

“南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赵氏要动手的事,娘知道。稳婆、安胎药、那味东西,娘都知道。”

“娘没有躲。”

我的手停住了。

“你爹二十年前替赵家办了一桩脏事,写了亲笔认罪书,被赵家攥在手里。

赵家拿这封认罪书要挟了你爹二十年。

你爹不敢动赵氏,不敢吭声,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娘在赵氏动手之前,从她房里偷出了这封认罪书。”

“用命换的。”

“娘本来安排了贴身的丫鬟秋月,等你长大了把这封信和认罪书一起交给你。

但秋月后来被赵氏灭了口。这些东西就一直留在灵位底座里。”

最后一行字,笔迹有些抖。

“南枝,娘不是死在她们手上的。娘是自己走的。

你拿着这封认罪书,你爹不敢动你,赵家不敢动你。你好好活着就行了。别恨了。”

我蹲在灵位前,纸捏在手里。

十六年。

十六年我以为我娘是被赵氏害死的。

被人欺负、被人下毒、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恨了十六年。

恨赵氏。恨沈家。恨所有好命的人。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坏种。算计人,利用人,不信任何人。

因为我娘死得太惨了,所以我不能心软,不能手软,不能让任何人再骑到我头上。

但我娘不是被害死的。

她知道赵氏要动手。

她没有躲。反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封认罪书。换了我一辈子的护身符。

她比我狠。她的死里面有算计,也有爱。

我的恨里,突然没有了根。

恨赵氏?赵氏已经倒了。

恨我爹?我娘的信里没叫我恨他。

恨我自己?我做的所有事,利用人、算计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我娘根本不需要我这样。

她只要我活着。

我蹲在灵位前面很久。

没有哭。

纸上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的背面还夹了一张纸。

沈将军的亲笔认罪书。

二十年前的事,白纸黑字,画了押。

这就是侯府当年送封口费的原因。

沈将军托了老侯爷出面,让庵里把灵位底座封死,不许任何人动。

他知道认罪书在底座里,但他不敢拿,也不敢毁。

拿出来要面对自己的罪,毁了对不起死去的人。

他选择封死,当它不存在。

我把认罪书从信里抽出来。

纸很脆,边角碎了一点。

二十年前的东西。我娘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站起来。

走到供台前面,拿起香炉旁边的火折子。

火苗跳了两下,舔上了纸边。

认罪书烧了起来。火把纸卷成黑色的灰,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站在那看着它烧完。

灰落在地上。

“你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需要了。”

我的声音很轻。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该倒的人都倒了。你叫我别恨了。”

停了一会儿。

“我试试。”

12

回京城的路上下了一阵雨,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沈将军跪在祠堂里。

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提前把祠堂开了。

我娘的灵位摆在正中间,上了新香。

我走进去。

他跪在灵位前面,脊背佝偻着,头发里掺了一大半的白。

我在我娘的牌位前站定,拿了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烟慢慢升起来。

沈将军在后面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砖上,闷闷的响。

他在等我说话。

我没说。

转身往外走。

祠堂门口站着沈明珠。

她拦在路中间,眼圈红着,嘴唇哆嗦。

“南枝,我们毕竟是姐妹。当年的事我真的不懂,我那时候才八岁,母亲让我去的,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看着她。

“你八岁那年从稳婆家回来,跟赵氏说了三个字。办妥了。”

她的脸白了。

“八岁就会替人办事的姐妹,我不认。”

我绕过她,出了将军府的门。

下一个地方,城南小巷。

方蕙家的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滴着水。

门槛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没进去。

让春竹送了一封信和一袋银子进去。

信上一句话。

“你爹的官,三个月内会复原。”

顾衍之替我递了折子。这是我唯一一次替自己造的后果收了尾。

春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小姐,方姑娘看完信没说话,就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久。”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最后一个地方。

侯府。

大门开着。门口的石狮子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门外。

顾衍之站在门内。

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他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上回见的时候锐了不少。

身上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袖口有墨渍,没换。

“休书我拿回来了。”他先开的口,

“老太太背着我写的。”

“你帮了我。但你没来见我。”

“你利用了我。但你没把侯府拖下水。”

“侯府的账是你自己交出去的。”

“那是我欠你的。”

我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

雨后的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我不进去了。”

他看着我。

没拦。

我转身顺着街往前走。春竹小跑跟上来,什么都没问。

街上的积水还没退干净,踩一脚一个水印子。

路过一家新开的茶铺,门口支着个棚子。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走过来,笑着招呼。

“姑娘,进来喝杯茶?刚沏的。”

我站住了。

想了想,走进去坐下。

老板娘倒了杯茶推过来,热气腾腾的。

“姑娘面善,该是个有福的人。”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纠正她。

茶不算好,但是烫的。

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嗓子里回上来一点甜。

春竹坐在旁边,手里也捧着杯茶,拿眼睛偷偷看我。

我放下杯子。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棚子外面走过。

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打铁的炉子里冒烟,两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泥丸。

有福没福我不知道。

但这条街上那些曾经好命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全文终)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