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号称紫微星降世的未婚夫,被我一碗红枣汤送进了大狱。
“沈南枝,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出生时掐死你!”
他戴着沉重的枷锁,眼底含着毒,
昨日还是风光无限的太子,今天就成了通敌叛国的废人。
我低头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笑出了声:
“殿下这福气太重,臣女只是帮您卸了卸。”
谁都知道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扫把星,他偏不信邪非要娶我沾喜气,以为能镇住我的煞气。
可他不知道,我天生是个坏种,专克他们这些好命人,谁气运滔天我就克谁。
现在他废了,下一个该轮到他那个千娇百宠的白月光了吧?
01
太子把退婚书拍在桌上,满堂的笑声都收了。
“沈南枝,本宫念旧情,给你一个体面。签了,各不相干。”
我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红纸黑字,印盖得端端正正。
“笔。”
太监递过来。我接过笔,签了名,搁下。
前后不到三息。
底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将军府庶女,煞星命,太子妃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退了。
这种笑话,够京城嚼上半个月。
太子脸上那股绷了几个月的劲总算松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够久。
“殿下。”我站起来,拢了拢袖子。
“还有事?”
“书房的窗,记得关。入秋了,风大。”
太子皱了下眉。
旁边的幕僚笑了一声,拿扇子挡着嘴,当我在说疯话。
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赵氏的时候,她坐在宾客席里,茶杯端在手上,嘴角那点笑快要兜不住了。
庶女被退了婚,没用了。
没用的棋子,扫进家庙就是。
我没看她,径直出了东宫大门。
马车候在外头。车夫问去哪。
“回府。”
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街,闷声闷响。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
太子书房那扇窗,插销坏了三个月,他嫌修起来麻烦,一直没管。
窗台底下的柜子里,锁着一封信。
他的幕僚跟北边通了两年的消息,写的是兵防图。
那封信不是我放的。
但窗户插销坏了的事,是我托人递出去的。
递给了谁?
锦衣卫张指挥使。最近正满京城查北边线报的那位。
一扇关不严的窗,一个没上锁的柜子,一句“入秋风大”的提醒。
今晚,太子府会有不速之客。
马车到将军府的时候天黑透了。
我进了院子,吩咐春竹去打饭。
春竹跟了我八年,嘴紧,手脚快。她端着食盒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小姐,前头传的消息,太子府被围了。”
“嗯。”
“搜出了通敌的信。太子,下狱了。”
我夹了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别的吗?”
春竹站在那没动。
她想问。
但她不敢问。
今早签退婚书的时候,满堂都在笑我。扫把星,被甩了,活该。
现在太子下了大狱。通敌叛国,抄家灭族的罪名。
我要是今天没签那张纸,此刻就是太子妃。
太子进大牢,我陪葬。
退婚书是他拍到桌上的,面子是他自己要的。
但这封退婚书,是我花了三个月,一步一步逼他亲手写出来的。
太子打心底看不上我。
他要的人是宁贵妃的侄女宁婉容。
当初赵氏把我往东宫塞,就是替沈家挣一个太子妃的名头。
太子想甩掉我,又没理由开口,将军府的脸面搁在那。
我就给他理由。
三个月,我在东宫干了十一件蠢事。
打翻太子的茶,顶撞太子的母妃,宴席上出丑,当着满宫的面挤兑宁婉容。
件件蠢得刚好。
蠢到太子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女人一天都留不得。
他动手写退婚书。
我等的就是这一步。
退了婚,我跟东宫一刀两断。
他的命,和我再无关系。
春竹还杵在桌边。
我喝了口汤,放下碗。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02
第二天一早,赵氏就派人来传话。
我到正堂的时候,赵氏坐上首,手边一碗燕窝还冒着热气。
嫡姐沈明珠歪在她旁边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南枝来了,坐吧。”赵氏放下勺子,脸上挂着笑,
“昨晚的事你也听说了,太子出了事,你这桩婚退得倒是时候。”
她没让人给我搬凳子。
我站着。
“不过退了婚,你这名声也就废了。”赵氏拿帕子点了点嘴角,
“煞星命的名头挂在外面,哪家敢上门提亲?我跟你爹商量过了,城外清风庵清净,你先去住些日子。”
“住多久?”
“风头过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沈明珠那边飘了一下。
沈明珠还在嗑瓜子,嗑得脆响。
不是避风头。
是关起来,关到没人记得我。
沈明珠终于开口了。
“母亲,那桩婚事。”
赵氏咳了一声。沈明珠转头看我,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
“妹妹,有件事跟你交个底。永宁侯府的顾衍之,听过吧?”
“听过。”
“他家来提过亲。”沈明珠又掰了颗瓜子丢嘴里,
“那人腿有毛病,上不了马骑不了射,侯府穷得叮当响。
宁贵妃的亲妹妹嫁进去做了妾,攥着账本,整个府上下都听她的。
嫁过去就是受气吃苦。”
说完她看了赵氏一眼。赵氏端着碗没接话。
我全明白了。
这门亲事原本是给沈明珠的,沈明珠嫌弃,甩给我。
去庵里等死,还是嫁进破落侯府受罪。
两条路,都是坑。赵氏让我自己往下跳。
“我嫁。”
赵氏和沈明珠同时看过来。
“什么?”沈明珠手里的瓜子掉在桌上。
“永宁侯府,我嫁。”
赵氏放下帕子,眉头拧起来。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你想清楚?顾衍之那副身子骨”
“清楚得很。”我看着赵氏,“不过有桩事得先说。”
“什么事?”
“嫁妆。将军府的女儿嫁侯府,嫁妆按什么份例走?”
赵氏的脸僵了。
“你是庶出”
“太子退婚的时候,行的是嫡女的礼。当初报给礼部的名帖,写的是嫡长女。”
我顿了一下,
“赵氏为了把我塞进东宫,跟礼部报的嫡出。这事要翻出来查吗?”
赵氏握帕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沈明珠的脸也变了。
当年为了攀上太子的婚事,赵氏在礼部做了手脚。
翻出来就是欺瞒皇室,沈家兜不住。
“还有一桩。”我说,
“我娘当年的嫁妆单子,我抄了一份在手上。
一百三十八样,赵氏手里现在还剩多少,要不要当面对一对?”
赵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赵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按嫡女份例出。”
我转身出了正堂。
春竹在外头候着,看我出来,没敢吭声。
三天后,永宁侯府来下聘。
来的是顾衍之本人。
没坐轿,骑了匹马过来,身后两个小厮,聘礼拢共八抬。
门口的家丁都在偷笑。
堂堂侯府,就这点排面。
我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顾衍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说好的腿有毛病呢?
他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躲。
“听说你克死了太子的前程。”
他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我听得见。
我没接话。
他笑了一声。
“我倒想试试。”
03
婚礼那天下了雨。
侯府门口的红绸淋得透透的,贴在门框上往下滴水。
我下轿踩进水坑,绣鞋湿了半截。
没人来扶。
正厅拜堂。
顾衍之站我右边,穿了身大红,腰板挺得直。
我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腿。
不跛,不拐,站得稳稳当当。
“一拜天地。”
磕头。
“二拜高堂。”
我抬头看上首。老夫人坐在正位,脸上的笑意都欠奉。
手里端着杯茶,没有往嘴边送的意思。
我跪下去行礼。
老夫人把茶泼了。
滚茶浇在裙摆上,热气直蹿。正厅里的丫鬟婆子齐刷刷低了头。
“侯府的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迈得进来的。”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退了婚的庶女,克夫的命。衍之非要娶,我拦不了。
但规矩不能废。这杯茶,你受得住就留下,受不住,大门敞着。”
顾衍之站在旁边。没开口。
我跪在地上,裙子湿了一大片,膝盖抵着砖,又硬又凉。
我没起来。
伸手从旁边丫鬟端着的茶盘上取了一杯新的,双手举过头顶,送到老夫人面前。
“母亲,茶凉了,喝这杯。”
老夫人没接。
她不敢接。
接了,就是认了我这个儿媳。
她刚泼了茶立规矩,转头接茶认人,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的威风往哪搁。
可她要是不接,一个新媳妇跪在地上给婆婆敬茶,婆婆不喝。
这话传出了侯府大门,丢的是她的脸。
我举着茶杯,纹丝不动。
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雨砸石阶的声响。
最后是顾衍之开了口。
“母亲,喝吧。”
老夫人盯了我很久。
她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
“起来。”
我站起来。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晚上。新房。
丫鬟婆子全退了出去。红烛烧到一半,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
顾衍之坐在桌边,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来。
“喝?”
“不喝。”我坐在床沿,伸手摘了盖头,“说正事。”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意外。
“你嫁进来,图什么?”
“侯府的账。”
“账?”
“宁婉容攥着侯府所有的银子。你的药钱从哪出,府里的开销怎么走,钱流进了谁的兜。你不想知道?”
顾衍之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你呢。你想从账里翻什么?”
“跟我有关的东西。”
“什么东西?”
“翻到了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跟那天在院子里的笑不一样。这一下带着打量。
“行。账房钥匙给你,府里的人随便调。但有个条件。”
“说。”
“帮我查一件事。”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下去,
“有人在我的药里动了手脚,吃了三年,一年不如一年。我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你怀疑谁?”
“拿不准。可能是宁婉容,也可能不是她。”
“你自己为什么不查?”
“查了,查不动。
侯府上上下下,一半的人听宁婉容的,一半的人听我母亲的。我手底下能用的,两个小厮。”
我看着他。红烛底下这张脸没什么表情。
一个侯爷,自己府里的事都摸不清。
“行。各取所需。”
他点了头。
当晚我没睡。
翻账本。
一页一页理到后半夜,两条线浮出来了。
头一条指向宁贵妃。
侯府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银子往宫里送,走的是宁婉容的手。
数目不算大,但从没断过。
第二条指向清水庵。
三年前,侯府给城外清水庵送过一笔钱。三百两。批注写的是“庵堂修缮”。
清水庵里供着一个灵位。
我娘的灵位。
我娘死了十六年了。灵位孤零零搁在清水庵里。侯府跟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凭什么送三百两过去?
修缮?一座破庵堂用得着三百两?
封口钱。
封的什么口?
我合上账本。
蜡烛燃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窗外的雨还在下。
嫁进侯府头一晚,我摸到了两条线。
宁贵妃那条,可以给顾衍之。
我娘那条,留在我自己手里。
谁都不给。
04
第三天,宁婉容来了。
我正在账房翻旧账,春竹跑进来,脸色发急。
“少夫人,宁姨娘带了人往正院来了,气势汹汹的。”
我放下账本,起身往正院走。
宁婉容已经坐在堂上了。
身后站了四个婆子,手里捧着两只锦盒。
她穿了身鹅黄的褙子,头上插着根赤金点翠的钗,通身的派头压过了整个侯府。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喝茶。看见我,杯子顿了一下,眼睛从头到脚扫过来。
“这就是新进门的少夫人?”她放下茶杯,笑了,
“妾身给少夫人请安。”
身子没动,头没低,坐得稳稳的。
一个妾,坐着给正妻请安。
我走到上首坐下。
“来了就别客气,什么事?”
宁婉容招了招手,身后的婆子把锦盒打开,一盒是宫缎,一盒是金镯。
“贵妃娘娘心疼侯爷,听说府上新进了人,特地赏了这些,给少夫人添添妆。”
赏赐。
宁贵妃的赏赐,经宁婉容的手送进来。
这不是添妆。这是敲门砖。告诉我宫里有人,侯府的事她宁家管得着。
我看了一眼那根金钗。
“春竹。”
“在。”
“把这根钗拿去给灶房的王妈戴上,她前几天不是说没首饰吗。”
堂里安静了。
宁婉容脸上的笑僵住了。
“少夫人,这是贵妃娘娘的赏赐。”
“嗯。贵妃赏的东西,我替侯府收了。至于给谁戴,侯府说了算。”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没给她留缝隙。
“还有件事。侯府的账我接过来了,昨天理了一遍。每月往宫里送的那笔银子,从这个月起,停了。”
宁婉容的手攥紧了扶手。
“那笔银子是孝敬贵妃娘娘的,侯爷在的时候就”
“侯爷在这儿。”
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走进正堂,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
“婉容,贵妃的赏赐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娘娘。账上的事,少夫人管着,她说停就停。”
宁婉容的脸变了好几变。
她撑着笑站起来,
“侯爷,妾身只是替娘娘传个话。娘娘的意思是,侯府的事,宫里一直惦记着。”
“惦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贵妃娘娘惦记侯府,侯府受不起。上回太子也惦记过我,现在在牢里。”
这话出来,宁婉容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人走了。
她前脚出门,春竹后脚凑过来,压着声音说。
“小姐,清水庵那边来消息了。”
“说。”
“您娘的灵位,被人砸了。昨晚的事。庵里的师太说,来了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天没亮就动的手。”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
灵位在清水庵放了十六年,没人碰过。
我一嫁进侯府查了账,灵位就被砸了。
有人怕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到是谁派去的了吗?”
“没有。师太说那两人蒙着脸。”
我把茶杯放下。
三百两封口费,十六年没人动的灵位,和一夜之间的灭口。
我娘的死,不只是赵氏一个人能盖住的事。
05
半个月后,嫡姐沈明珠办了场赏花宴。帖子发遍了京城的官眷,唯独没给我。
我不请自去了。
到的时候园子里坐了二十几个夫人小姐,沈明珠站在亭子中间,正笑着跟人敬酒。
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妹妹怎么来了?”
“姐姐办宴,做妹妹的哪能不来撑场面。”
沈明珠扯了下嘴角,没拦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我走,她丢不起这个脸。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宴席上的夫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打量。
将军府被退婚的庶女,煞星命格,嫁进了破落侯府。是个笑话。
沈明珠跟身旁一个夫人咬了几句耳朵,那夫人看了我一眼,笑了。
“沈二小姐,听说永宁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你进门之后可还习惯?”
这是沈明珠安排好的。当众给我难堪。
我笑了笑。
“侯府虽然清贫,但至少没有人在我吃的药里动手脚。”
这句话没头没尾,在场的人听着一愣,没反应过来。
但沈明珠听懂了,她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侯府那边正在查毒的事。
我没给她回过神的机会。
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既然今天各家夫人都在,我有件事想当面请教姐姐。”
“什么事?”沈明珠的声音紧了。
“这是一份供状,城南稳婆刘氏亲笔按的。”
我展开纸,声音不大,但亭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六年前,赵氏身边的丫鬟拿了二十两银子去找刘氏,让她在我娘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东西。”
沈明珠的脸白了。
“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个刘氏。
她老了,手抖,但字还认得。
她供状上说,当年办完事回来复命的人,不是赵氏身边的丫鬟。”
我看着沈明珠。
“是你。”
亭子里炸了锅。
“你八岁,从刘氏家回来,跟赵氏说了三个字,办妥了。”
沈明珠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声音尖得发抖。
“你胡说!我那时候才八岁!我什么都不懂!”
“八岁不懂什么叫安胎药,但懂什么叫办妥了。”
满座的夫人都在看沈明珠。
有人已经捂住了嘴。
沈明珠的眼圈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把供状收回袖中,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场宴,到此为止。
但宴前我做了一件事。
方蕙,兵部方主事的女儿,这半个月跟我走得近。
她单纯,心软,消息灵通。
宴席之前我跟她聊了几句宁贵妃的事,话说了七分,留了三分。
我知道她嘴上存不住事,一定会往外传。
传到宁贵妃耳朵里。宁贵妃就会动。一动就会露破绽。
宴后第三天,宁贵妃果然动了。
方蕙的父亲被撤了职。
方家退了方蕙的婚事。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翻着账本。
春竹说,方蕙一家搬去了城南的小巷子里。
我翻了一页账。没接话。
春竹又说,方蕙的母亲急病倒了,方蕙每天出门替人洗衣裳挣药钱。
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有害她。我没逼她传话。但我知道她会传。
这笔账,算不算我的?
算的。
当天夜里,一封匿名信被塞进了我的房门底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娘的死,查查你爹。”
06
顾衍之吐血了。
那天早上我去书房找他对账,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嘴角挂着血,面色灰败。
桌上摊着的宣纸被血洇了一大片。
我扶他起来。他的身子沉得厉害,手心滚烫。
“吃了多久的药了?”
“三年。”
“每天都吃?”
“没断过。”
我让春竹去抓了一副解毒的方子先稳住,然后翻出药渣,一味一味比着看。
有一味不对。
续命的方子里被掺了一味东西,单吃无害,跟主药一起煎,时日一久就是慢毒。
吃三年,人不会马上死,但身子一天天垮,到最后油尽灯枯。
“药是谁煎的?”
“孙嬷嬷。我母亲的贴身嬷嬷,跟了她二十年。”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
我没再问。直接去找孙嬷嬷。
孙嬷嬷住在后院偏房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见了我就笑,叫少夫人好。
我把药渣往她面前一放。
她的笑没了。
“嬷嬷,这味药你加了多久了?”
孙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少,少夫人,老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三年前宁婉容给了你多少银子?”
孙嬷嬷不说话了。腿开始发软。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不说也行。宁婉容那边我已经拿到了账。
侯府每个月给宫里送的那笔银子,有一部分是走你的手过的。
银子从侯府出,过你的手,转到宁婉容手里,再送进宫。你是中间人。”
孙嬷嬷扑通跪下了。
“少夫人,老奴也是被逼的!
宁姨娘说,贵妃娘娘要侯爷的命,我不照做,我一家子都得死!”
“贵妃要侯爷死?”
“贵妃想让侯府的爵位落到顾二爷头上,顾二爷娶的是宁家的人,爵位到了顾二爷手里,就是到了宁家手里!”
整条线串上了。
宁贵妃要侯府的爵位。
顾衍之活着,爵位就是他的。
顾衍之死了,爵位传给堂弟顾二爷。顾二爷的妻子是宁家远亲。
所以宁贵妃让宁婉容进侯府,买通了孙嬷嬷,在顾衍之的药里下慢毒。三年。
等他死了,什么都是宁家的。
孙嬷嬷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砖上,咚咚响。
“少夫人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全招!”
“你别求我。”我看着她,
“你进门那天老夫人泼了我一杯茶。你倒是去求她,看她饶不饶你。”
老夫人就站在门外。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她听见了。
孙嬷嬷转头看见老夫人,哭声都变了调。
老夫人的脸灰了。
跟了她二十年的人,拿银子毒她的亲儿子。
她扶着门框,手在抖。
我从孙嬷嬷旁边走过,没停。
路过老夫人身边的时候,她张了张嘴。
我没等她开口。
“母亲。”
她看着我。
“贵妃要你儿子的命,你身边的人帮着递刀。这个府里,到底谁才是外人?”
老夫人没接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太子从天牢传了话,要见我。”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
他看着我,没有拦。
“去吧。小心。”
春竹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凑到我耳边。
“小姐,方蕙那边,又有消息了。”
“怎么了。”
“搬到城南巷子之后,方蕙的母亲没撑住,前天走了。方蕙一个人在家办的丧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听说她出殡那天下了雨,巷子里连个帮忙抬棺的人都没有,最后是隔壁卖豆腐的帮她扛到城外的。”
我站在廊下。
雨后的院子里有水渍,反着光。
方蕙的母亲死了。
因为她父亲被撤了职,没了银子看病。
她父亲被撤职,因为宁贵妃追查消息。
消息是方蕙传出去的。
方蕙传消息,是因为我。
我说过,这笔账算我的。
现在这笔账上又多了一条人命。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太子要见我。该办的事不能停。
但脚底下那一步,比之前沉了不少。
07
太子在天牢里瘦了一圈。
牢里潮气重,他靠着墙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没了在东宫时候的那股傲气。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沈南枝,你倒真敢来。”
“殿下传话让我来的。”
“别叫殿下了。”他扯了下嘴角,
“废太子,叫什么殿下。”
我站在栅栏外面,没往里走。
“找我什么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封信的事?”
“哪封信?”
“别装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通敌的信是我幕僚干的,我不知情。
但那封信在书房柜子里锁了大半年,没人碰过。
锦衣卫那天晚上翻窗进来,直奔柜子,跟长了眼睛一样。”
我没说话。
“退婚那天你说了句书房的窗记得关。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在牢里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跟前,隔着铁条看着我。
“是你把消息递给锦衣卫的。
你早就知道那封信在哪。退婚是你逼的,锦衣卫是你引的。我从头到尾都在你的局里。”
“殿下想通了,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苦,
“然后我在牢里待了三个月,宁贵妃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她在宫里活得好好的,我在牢里等死。我是她推到前面挡刀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从栅栏缝里塞过来。
“证词。宁贵妃这些年干的事,我知道的全写在上面了。
安插眼线,收买朝臣,侯府下毒的事她跟我提过。拿去用。”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时间、人名、事件,写得清楚。
“够狠。”
“我没什么可留的了。她不要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认她这个母妃。”
我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
“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退回墙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走吧。”
我转身出了天牢。
门外的光刺眼。我眯了下眼睛,还没站稳,一个人影拦在面前。
沈将军。
我爹穿了身便服,没带随从。站在天牢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沉。
“南枝。”
我看着他,没叫爹。
“你去天牢做什么?”
“见了趟太子。”
他的脸色变了。
“太子通敌下狱,你去见他,传出去你也要被牵连!”
“牵连的事,你现在才想起来操心?”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爹,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家是不是拿了一封东西压着你?一封跟北边有关的东西,压了二十年?”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赵氏一个继室,在沈家横行了十六年,你不管不问。你怕的不是她,你怕的是她娘家手里攥着的东西。”
沈将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二十年前我替赵家办过一桩事。
事后赵家拿了我的亲笔认罪书,压在手里。
这些年我不敢动赵氏,就是因为那封东西。
一旦翻出来,我满门的命都保不住。”
“所以我娘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事后才知道的。”
“知道之后呢?”
他没接话。
“知道之后,什么都没做。对吧。”
他站在那,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绕过他,往马车走。
“南枝!”
我没回头。
回到侯府,天擦黑了。
进了院门,顾衍之站在廊下。
他的脸色不好。不是身子的问题。是别的。
“过来。”
我跟他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翻开的那页我认得。清水庵,三百两。
“你第一天翻账就看到了这页。”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侯府给清水庵送封口费的事,你进门头一晚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三百两封口费,你娘的灵位,侯府参与过的事。你都知道。”他看着我,
“你什么都没说。
你拿着我的人,用着我的资源,帮你查你的仇,查你娘的死。
侯府的账你看得一清二楚,但你从头到尾都在考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要不要把侯府也拖下水。对不对?”
我站在书桌对面,跟他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对。”
顾衍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你走。”
“衍之”
“把你的东西带上。”他转过身去,声音压得死死的,
“侯府的门,你出去就不用再进来了。”
春竹站在门外,脸都白了。
我看了顾衍之的背影两息。
转身,走了。
没解释。
没求情。
08
出了侯府大门,天黑透了。
春竹抱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头,脚步慌得不行。
“小姐,咱们去哪?”
“沈家。”
“回将军府?”
“不是回去。是去拿东西。”
匿名信上说,我娘的死,查我爹。
赵氏那边一定还藏着东西。
趁她没防备,今晚动手。
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门房认出了我,犹豫着放了进来。
赵氏的院子在后宅东边。
我带着春竹摸过去的时候,院门关着,里面灯火通明。
不对劲。
灯点了这么多,不是在睡觉。是在忙。
春竹趴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赵氏屋里有烧纸的味道。
在烧东西。
我来晚了一步。
赵氏不知道从哪得了风声,知道我在查,连夜烧东西。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完了。
第二天一早,赵氏反手告了我。
状纸递到府衙。罪名三条。
私通天牢,擅自探视废太子,与罪人勾结。
勾结废太子诬陷贵妃娘娘,意图动摇宫闱。
利用兵部方主事之女方蕙散布谣言,构陷贵妃,致方主事丢官、方家破败。
方蕙的事,被赵氏攥在手里当了刀。
我自己递出去的把柄,自己造的因,现在兜头砸回来了。
中午,衙门的人到了侯府。
不对。到的不是侯府。我已经被赶出来了。衙门的人在城东的客栈里找到的我。
春竹拦在门口哭。没拦住。
我被带走了。
府衙的牢房比天牢干净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四面石墙,一张草席,一盏油灯。
赵氏做事快。告官的同时,她联合了京城几家跟宁家走得近的夫人,联名上书,说我品行不端、克夫败家。
嫡姐沈明珠更绝。
她亲自跑到侯府去哭,求老夫人休了我。说我害得沈家满门蒙羞,不休不足以平民愤。
老夫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
泼茶那天的事她一直记着。
现在有了台阶,她没犹豫。
当天下午,一封休书送到了府衙牢房。
春竹捧着那张纸站在栅栏外面,手抖得厉害。
“小姐,休书。侯府送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老夫人的字。不是顾衍之的。
但我不确定。
昨天在书房他把茶杯扫到地上的时候,那股怒意不是装的。
他说让我走。我走了。
休书是老夫人背着他写的,还是他点了头的?
我不知道。
我坐在草席上,把休书折好放在膝盖上。
方蕙的事是我做的。
顾衍之的怒是我种的因。
赵氏能反咬,是因为我自己留了把柄。
每一拳打过来,拳头上都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把人当棋子,棋盘翻了,棋子砸的是我自己。
春竹蹲在栅栏外面哭。
“小姐,怎么办啊。”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
在抖。
不是怕。
是头一回发觉,我的做法是有代价的。
而且代价不止我一个人扛。
方蕙的母亲死了。
方蕙一个人在城南巷子里洗衣裳。
我把休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证据没了。人脉断了。后路也没了。
那就不用证据了。
我抬头看着牢房顶上那盏油灯。火苗晃了两下。
“春竹。”
“在,在。”
“替我传句话出去。就说沈南枝招了,手里有宁贵妃的亲笔信,藏在城外。”
“什么亲笔信?小姐,你手里没有”
“我知道没有。”
春竹愣住了。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传得越快越好。”
“可是”
“去。”
09
假消息放出去三天。
第三天夜里,春竹带了消息回来。
“小姐,宁贵妃派了人出城了。往南边去的,四个人,骑的快马。”
我靠着墙坐着,听完,把眼睛闭上了。
咬钩了。
根本没有什么亲笔信。但宁贵妃信了。她怕那封信是真的,连夜派人出城去找。
她“去找”这个动作,就是心虚。
不需要信是真的。只需要她动了。
动了,就有人看见。
看见了,就是证据。
同一天,侯府那边也出事了。
春竹打听到的消息,断断续续,拼起来是这样的。
顾衍之拿到了清水庵封口费的全部账目。
不只是三百两,后面还有几笔,前后加起来将近一千两。
这些钱从侯府出,经老侯爷的手批的条子。是沈将军托老侯爷出面办的事。
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侯府参与了。
老夫人跪在顾衍之面前。
春竹说,她跪了很久。
“侯爷,这些账不能往外送。送出去,侯府的名声就完了。
老侯爷当年是受人之托,不是他的本意。你把这几页撕了,侯府还能保住。”
顾衍之站在那。
他面前是两条路。
把账撕了,侯府的名声保住。
沈南枝查到的线索断掉。他跟这件事再无瓜葛。
把账交出去,侯府当年参与打压沈南枝母亲的事就瞒不住了。
侯府的脸面也要搭进去。
老夫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顾衍之看着那本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交给了身边的小厮。
“送去府衙。”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衍之!”
“她骗了我。”顾衍之的声音不大,
“但她没骗错。侯府当年确实参与了。这笔账该认。”
老夫人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不是替她做的。”他转过身往外走,
“我不想靠捂盖子活着。”
消息传进牢房的时候,我正用指甲在墙上划道道计日子。
春竹趴在栅栏上,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
“小姐,侯爷把账交出去了。”
我划道道的手停了。
他交了。
他知道交出去侯府的名声也保不住。他还是交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我把手放下来,没说话。
第四天,方蕙来了。
她来了府衙。
自己来的。没人叫她,没人请她。
春竹说她站在府衙大堂上,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瘦了一大圈。
她递了一份证词上去。
“民女方蕙,愿为沈南枝之事作证。
宁婉容曾在永宁侯府当面威胁沈南枝,民女亲耳听见。
宁婉容原话是,贵妃能让你死。”
堂上的人问她,“沈南枝利用你传话,害你父亲丢官,你还替她说话?”
方蕙站在堂上,站得笔直。
“她是利用了我。但宁家的人才是真正害我父亲的人。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替我爹讨公道。”
消息传到牢房的时候,我坐在草席上没动。
方蕙来了。
我算计了她。传消息毁了她父亲的前程。
她母亲病死了,她一个人扛丧事。
我做的这些事,换成任何人都该恨我恨到骨头里。
她来了。她站在公堂上替我挡了一刀。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比我正。
我一直觉得人都是自私的,利用别人就要扛被恨的后果。
方蕙把这句话打碎了。
心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就一下。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该办的事没办完,不是感动的时候。
多方证据汇在一起了。太子的证词,孙嬷嬷的供状,方蕙的证言,侯府的账目。
四条线,四个方向,全指向一个人。
宁贵妃。
第五天,府衙接到旨意。
提审沈南枝,御前对质。
10
御前大殿。
我跪在金砖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砖面。
宁贵妃跪在我右边三步远的地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臣妾冤枉!这个女人是妖女,克夫克亲,被太子退了婚怀恨在心,勾结废太子攀咬臣妾!”
她哭得厉害,帕子捂着脸,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跪着没动,等她哭完。
殿上站了一排朝臣。沈将军也在。他站在武将那列里,脸色灰败,不敢看我。
赵氏没有资格上殿,但她的状纸摆在皇帝案头。
皇帝翻了翻那几张纸,抬头看我。
“沈南枝,赵氏告你私通天牢、勾结废太子、利用方氏之女散布谣言构陷贵妃。你有何话说?”
“臣女有话。”
“说。”
“臣女不拿证据。臣女只请陛下问一个问题。”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臣女在府衙牢中放了一句话,说手里有贵妃的亲笔信,藏在城外。”
我的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封信是假的。臣女手里从来没有什么亲笔信。”
满殿安静了。
“但是,”我抬头看着宁贵妃的方向,
“贵妃娘娘在第三天夜里派了四个人出城往南边去找。骑的快马,走的官道,沿途驿站都有记录。”
宁贵妃的哭声断了。
“臣女想请陛下问一问贵妃娘娘,如果那封信是假的,娘娘为什么要派人去找?”
殿上一片死寂。
皇帝的目光转向宁贵妃。
宁贵妃的帕子从脸上滑下来,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贵妃。”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朕问你,你派没派人出城?”
“臣妾,臣妾那是”
“派没派?”
“派了。但臣妾是担心有人伪造臣妾的书信,臣妾是去查证的!”
“查证?”我接过话,
“娘娘怎么知道该往南边去查?臣女只说了藏在城外,没说南边。”
宁贵妃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回头看向身后跪着的宁婉容。宁婉容浑身发抖,突然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砸在地上。
“陛下!都是姐姐的主意!侯府下毒的事、买通孙嬷嬷的事、安插眼线的事,都是姐姐安排的!臣女是被逼的!”
宁贵妃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姐姐!你把我塞进侯府,让我干这些事,出了事你在宫里享福,让我一个人顶!我不干了!”
宁贵妃的脸扭曲了。
她伸手要去抓宁婉容的领子,被旁边的太监拦住。
我跪在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她们自己咬起来了。
皇帝拍了一下桌案。
“够了。”
殿上安静下来。
“呈证。”
太子的证词递了上去。孙嬷嬷的供状递了上去。方蕙的证言递了上去。侯府的账目递了上去。
四份东西摆在皇帝面前。
皇帝一份一份看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宁氏。”
宁贵妃跪在地上,身子已经撑不住了。
“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宁婉容,革去诰命,交宗人府发落。顾家二爷顾远,革职,流放岭南。”
宁贵妃瘫在地上。
“陛下,陛下!您不能信一个扫把星的话!她克夫克亲,她是灾星!”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朕不信她的话。朕信你派出去的人。”
宁贵妃被拖了下去。
殿上还没散。皇帝看向赵氏的状纸,又看了看站在武将列里的沈将军。
“赵氏状告沈南枝的事,沈将军怎么说?”
沈将军的腿软了一下。
“回陛下,臣,臣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我开口了,“臣女还有一桩事要禀明陛下。”
“说。”
“臣女自幼被批为煞星命格,名声尽毁。
臣女近日查明,这个命格是赵氏花了五十两银子,找城南的算命先生批的假命。
赵氏要臣女嫁不出去、抬不起头,好把臣女一辈子踩在脚底下。”
殿上哗然。
沈将军的脸白了。
有朝臣开口问,“沈二小姐,此事可有凭据?”
“有。算命先生还在,赵氏当年付银子的字据还在。臣女已交由府衙存档。”
又有人问,
“那朝廷是否该为你正名?昭告天下,煞星之说乃是伪造?”
我跪在地上想了想。
“不必了。”
殿上安静了。
“命格是假的。但臣女确实克人。”
我顿了一下,
“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
没人接话。
皇帝看了我几息,摆了摆手。
“赵氏诬告,交由沈家自行处置。退朝。”
赵氏的状纸被驳了。
宁贵妃进了冷宫。
顾二爷流放岭南。
沈明珠的靠山全倒了。
我从大殿里出来,外头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敌人都倒了。
但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清水庵。
11
清水庵在城外二十里。
我一个人去的。没带春竹。
庵堂不大,三间屋子,一个院子,墙上爬满了藤。
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滑。
师太认得我。
我娘的灵位在这放了十六年,我每年清明来上香,年年都是一个人来。
“施主,灵位上个月被人砸了。老尼修补过了,但裂了一道缝,合不上。”
我走进供灵位的那间屋子。
我娘的灵位摆在靠墙的木架上。
木牌上刻着“林氏之位”四个字。
中间一道裂纹从上到下,用胶粘过,还是能看见。
我蹲下来,伸手把灵位取下来。
牌子比我记忆里轻。
翻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底座松了。被砸的时候震松的。
我把底座掰开。
里头有个夹层。
一张叠了几折的纸塞在夹层里。纸发黄了,边角都脆了。
我小心地展开。
我娘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她教我写字的时候我才四岁。
她的横画收笔带个小弯,别人学不来。
信上写的是:
“南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赵氏要动手的事,娘知道。稳婆、安胎药、那味东西,娘都知道。”
“娘没有躲。”
我的手停住了。
“你爹二十年前替赵家办了一桩脏事,写了亲笔认罪书,被赵家攥在手里。
赵家拿这封认罪书要挟了你爹二十年。
你爹不敢动赵氏,不敢吭声,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娘在赵氏动手之前,从她房里偷出了这封认罪书。”
“用命换的。”
“娘本来安排了贴身的丫鬟秋月,等你长大了把这封信和认罪书一起交给你。
但秋月后来被赵氏灭了口。这些东西就一直留在灵位底座里。”
最后一行字,笔迹有些抖。
“南枝,娘不是死在她们手上的。娘是自己走的。
你拿着这封认罪书,你爹不敢动你,赵家不敢动你。你好好活着就行了。别恨了。”
我蹲在灵位前,纸捏在手里。
十六年。
十六年我以为我娘是被赵氏害死的。
被人欺负、被人下毒、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恨了十六年。
恨赵氏。恨沈家。恨所有好命的人。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坏种。算计人,利用人,不信任何人。
因为我娘死得太惨了,所以我不能心软,不能手软,不能让任何人再骑到我头上。
但我娘不是被害死的。
她知道赵氏要动手。
她没有躲。反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封认罪书。换了我一辈子的护身符。
她比我狠。她的死里面有算计,也有爱。
我的恨里,突然没有了根。
恨赵氏?赵氏已经倒了。
恨我爹?我娘的信里没叫我恨他。
恨我自己?我做的所有事,利用人、算计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我娘根本不需要我这样。
她只要我活着。
我蹲在灵位前面很久。
没有哭。
纸上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的背面还夹了一张纸。
沈将军的亲笔认罪书。
二十年前的事,白纸黑字,画了押。
这就是侯府当年送封口费的原因。
沈将军托了老侯爷出面,让庵里把灵位底座封死,不许任何人动。
他知道认罪书在底座里,但他不敢拿,也不敢毁。
拿出来要面对自己的罪,毁了对不起死去的人。
他选择封死,当它不存在。
我把认罪书从信里抽出来。
纸很脆,边角碎了一点。
二十年前的东西。我娘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站起来。
走到供台前面,拿起香炉旁边的火折子。
火苗跳了两下,舔上了纸边。
认罪书烧了起来。火把纸卷成黑色的灰,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站在那看着它烧完。
灰落在地上。
“你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需要了。”
我的声音很轻。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该倒的人都倒了。你叫我别恨了。”
停了一会儿。
“我试试。”
12
回京城的路上下了一阵雨,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沈将军跪在祠堂里。
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提前把祠堂开了。
我娘的灵位摆在正中间,上了新香。
我走进去。
他跪在灵位前面,脊背佝偻着,头发里掺了一大半的白。
我在我娘的牌位前站定,拿了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烟慢慢升起来。
沈将军在后面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砖上,闷闷的响。
他在等我说话。
我没说。
转身往外走。
祠堂门口站着沈明珠。
她拦在路中间,眼圈红着,嘴唇哆嗦。
“南枝,我们毕竟是姐妹。当年的事我真的不懂,我那时候才八岁,母亲让我去的,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看着她。
“你八岁那年从稳婆家回来,跟赵氏说了三个字。办妥了。”
她的脸白了。
“八岁就会替人办事的姐妹,我不认。”
我绕过她,出了将军府的门。
下一个地方,城南小巷。
方蕙家的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滴着水。
门槛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没进去。
让春竹送了一封信和一袋银子进去。
信上一句话。
“你爹的官,三个月内会复原。”
顾衍之替我递了折子。这是我唯一一次替自己造的后果收了尾。
春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小姐,方姑娘看完信没说话,就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久。”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最后一个地方。
侯府。
大门开着。门口的石狮子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门外。
顾衍之站在门内。
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他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上回见的时候锐了不少。
身上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袖口有墨渍,没换。
“休书我拿回来了。”他先开的口,
“老太太背着我写的。”
“你帮了我。但你没来见我。”
“你利用了我。但你没把侯府拖下水。”
“侯府的账是你自己交出去的。”
“那是我欠你的。”
我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
雨后的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我不进去了。”
他看着我。
没拦。
我转身顺着街往前走。春竹小跑跟上来,什么都没问。
街上的积水还没退干净,踩一脚一个水印子。
路过一家新开的茶铺,门口支着个棚子。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走过来,笑着招呼。
“姑娘,进来喝杯茶?刚沏的。”
我站住了。
想了想,走进去坐下。
老板娘倒了杯茶推过来,热气腾腾的。
“姑娘面善,该是个有福的人。”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纠正她。
茶不算好,但是烫的。
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嗓子里回上来一点甜。
春竹坐在旁边,手里也捧着杯茶,拿眼睛偷偷看我。
我放下杯子。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棚子外面走过。
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打铁的炉子里冒烟,两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泥丸。
有福没福我不知道。
但这条街上那些曾经好命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