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凑齐我的九族,我爹把皇上的亲弟弟也绑来了。
大殿之上,皇上气得摔了刚喝一口的参汤。
“放肆!朕是诛你九族,你绑朕的亲弟弟做甚?”
我爹掏出一本厚厚的族谱,啪地砸在地上:
“陛下明鉴,臣的太奶是王爷的外室祖母,按律当斩。”
说罢,他一把扯过旁边正啃糖葫芦的小皇子:
“不仅王爷,这小崽子叫我外公,也是九族之内!”
皇上气得直哆嗦:“他也是朕的儿子!”
小皇子眨眨眼,从兜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玉佩。
“外公别急,我刚把父皇的名字也写在族谱上了。”
01
圣旨砸在我面前的时候,衍儿正抱着我的腿。
黄绸铺了一地,太监的声音尖得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沈氏,心怀不轨,祸乱宫闱,着即废去封号,诛其九族,钦此。”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抬头。
衍儿被吓哭了,小手攥着我的裙子往后缩。
三岁的孩子,听不懂什么叫诛九族,但他听得懂那个“废”字。
我跪在金砖地上,膝盖磕出了声。
抬头看龙椅上那个人。
他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珠帘后头站着容妃,一身鹅黄宫装,嘴角压着一点弧度,像是怕笑得太明显。
我看得见。
太监念完旨,收了黄绸,退到一边。
两个侍卫上前来架我的胳膊。
衍儿死死抱住我的腿不松手,哭得喘不上气。
“娘!娘别走!”
皇帝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终于看了衍儿一眼,只有一眼,然后把目光挪开了。
这一眼我记住了。
殿门外头传来铁链的声响。
父亲被押上来了。
沈翀,正三品吏部侍郎,满头白发,枷锁拖在地上哐当作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跪下来磕头求饶。
他没跪。
他站在大殿中间,抖了抖袖子,枷锁晃了两声,从袖筒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册子。
啪。
族谱砸在金砖上,声音比圣旨响。
大殿里咳嗽声都没了。
父亲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实: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先把九族的人头数清楚。”
皇帝放下茶盏。
父亲弯腰捡起族谱,翻开第一页,双手呈上去。
“沈家太奶奶的亲妹妹,嫁入了陛下外祖母的赵家。
这一支血脉传了三代,到今天,当朝瑞王殿下,陛下的亲弟弟,按宗族血亲论,在九族之内。”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的手指攥住了扶手。
父亲没停。
翻到第二页。
“衍皇子,是臣的亲外孙,九族之内。”
衍儿还挂在我腿上,脸埋在裙子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鼻涕,看了皇帝一眼。
又把脸埋回去了。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茶盏被袖子带翻,碎在地上。
“沈翀!你在威胁朕?”
父亲跪下了。
额头贴着金砖,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臣不敢。臣只是照律法数人头。陛下说诛九族,臣一个都不敢漏。”
大殿里没人动。
容妃在珠帘后头往前探了半步,嘴角那点弧度收起来了。
皇帝盯着父亲,胸口起伏。
他说:“翻。第三页写了什么。”
父亲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慢慢说了一句:
“第三页,陛下看了,怕是要坐不住。”
02
皇帝让人抢族谱。
父亲没拦,双手把册子举过头顶。
一个太监小跑上去接了,呈到御案前。
皇帝翻开第三页。
我看见他的手停住了。
他没翻过去,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声响。
我知道那页写了什么。
太后的娘家赵氏,和沈家在三代前有一桩过继,赵家二房无子,过继了沈家旁支的一个男丁。
这个男丁后来生了女儿,女儿嫁进了赵氏主家。
赵氏主家的嫡女,就是当今太后。
按宗族血脉论,太后也在九族里。
皇帝合上族谱。
他没说话,拿起那本册子,照着父亲的脸砸了过去。
册角撞在父亲额骨上,皮裂了,血顺着眉头淌下来。
父亲没擦。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双手举过头顶:
“臣怕陛下说臣伪造族谱。这是宗人府的存档抄本,上头盖着宗人府的印。宗人府赵大人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宗人府的赵大人。
赵大人站在文官列里,腿软了,扶着旁边御史的胳膊才没栽倒。
他想说话,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满朝文武开始嗡嗡交头接耳。
容妃在珠帘后头终于坐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声音柔得像蜜里泡过:
“陛下息怒,沈氏一族狡辩求生,牵强附会,不足为信。”
我跪在原地一直没动。
但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开口了。
从被押上殿到现在,我说的第一句话。
“容妃娘娘急什么?”
声音不大。
容妃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看向皇帝,把脊背挺直了:
“陛下要诛我九族,我没有一个字的怨言。
律法是陛下定的,九族是血脉定的。
陛下若觉得族谱有误,可以传宗人府、礼部、大理寺三堂会审。臣妾等得起。”
这句话扔出去,大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我把皇帝架住了。
他要是拒绝会审,就是承认这道诛族令有私心。
他要是答应会审,就得面对太后和瑞王都在九族名单上的事实。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这时候衍儿松开了我的腿。
他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面。
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满月的时候皇帝亲手给他挂上的,明黄穗子,背面刻着皇家的徽记。
他把玉佩举过头顶。
三岁的孩子,举得歪歪扭扭的。
“父皇。”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这是你给我的。上面刻着你的姓。”
他偏了偏头:“我算哪边的人?”
大殿里没人敢说话。
连容妃都没了声。
皇帝低头看着衍儿举着的那块玉佩。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退朝。沈氏族人收押天牢,废妃打入冷宫。三堂会审,择日再议。”
太监尖声重复了一遍。
侍卫架起我往外拖的时候,衍儿追上来,被一个嬷嬷拦腰抱住了。
他在后面喊:“娘!”
我没回头。
03
冷宫在西六宫最里头。
一路上没遇见人,太监宫女远远看见就绕路走。
两个嬷嬷把我推进去,落了锁,一句话都没留。
门板在身后撞上的时候,灰尘从房梁上扑下来。
我站在原地咳了半天。
缓过来以后四下打量,床板发霉,被褥潮得能拧出水,窗户纸破了大半,风灌进来直往骨头里钻。
衍儿被带走了。
押我出殿的时候我听见太监说,皇子送太后宫里养。
太后是精明人。
她现在知道自己也在九族名单上了。
她不会让衍儿出事。
这是我唯一能放心的一件事。
我坐在床板上,把裙子上衍儿攥出来的褶皱一道一道抹平。
他攥得太用力了,布都拧成了绳。
天黑的时候,有人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碗粥。
粥凉了,上头结了一层皮。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
我认得那个字迹,阿碧的。
阿碧是我的贴身丫鬟,打小跟着我从沈家进宫的。
诛族令下来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以为她也被抓了。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容妃身边的吴嬷嬷,去过宗人府三趟。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三趟。
容妃的人去宗人府做什么?
我靠着墙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容妃去宗人府,不是查族谱。
她是改族谱。
父亲在大殿上呈的那些证据,沈家和赵氏的过继关系,沈家和瑞王外祖母的姻亲关系,全都记录在宗人府的底档里。
容妃要是把底档改了,三堂会审的时候,父亲手里的族谱抄本就成了伪造。
不仅九族照诛,还多一条欺君之罪。
我在发霉的床板上坐直了身子。
手心全是汗。
我得在三堂会审之前,拿到容妃改动底档的证据。
但我困在冷宫里。
没有人脉,没有耳目,出不了门。
我能用的人只有一个。
衍儿。
三岁的孩子,住在太后宫里,进出不受限制。
宫里没有人会防备一个三岁的皇子。
但他太小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我需要他做的事。
第二天傍晚,太后身边的女官来冷宫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看了我一眼。
“沈娘娘。”
她叫的还是旧称。
“太后让我问娘娘一句话。”
她压低了声音:“那本族谱,太后那一页,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槛前面,离她三步远。
“方姑姑回去告诉太后,宗人府的底档骗不了人。”
我停了一下。
“但有人想让它骗人。”
方姑姑的眼神变了。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赌的是太后的自保。
如果她也在九族名单上,她就不会坐视沈家被灭门,灭了沈家,下一刀就砍到她头上。
她得保住那份底档的真实。
而容妃,正在毁掉它。
太后和容妃,从今天起,站到了对面。
我坐回床板上,把阿碧的纸条撕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04
方姑姑走后第二天,冷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容妃。
她没带随从,只领了一个提食盒的小宫女,站在冷宫门口,让守门的嬷嬷开锁。
嬷嬷不敢拦,哆哆嗦嗦把锁打开了。
容妃走进来,拿帕子掩了一下鼻子,四下扫了一圈。
“这地方可真够呛的。”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桂花糕,一碗燕窝粥。
“姐姐受苦了。妹妹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趁热吃。”
我坐在床板上没动。
她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拿帕子擦了擦凳面,慢条斯理地开口:
“姐姐别这样看我。诛族令是陛下下的,又不是我下的。
我来看姐姐,是念着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我看着她。
“容妃娘娘的情分,我受不起。有话直说。”
她笑了一下,收起帕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姐姐,我劝你一句。
三堂会审的时候,别闹了。
族谱的事到此为止,你让沈大人上一道请罪折子,认了伪造族谱的罪名,陛下兴许能留沈家一条血脉。”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说族谱是伪造的?”
“难道不是吗?”她歪了歪头,
“姐姐,宗人府的底档白纸黑字,和沈大人呈上去的族谱对不上。
三堂会审一开,大理寺的人只认底档。
到时候沈大人不光保不了沈家,自己还得搭上一条欺君的罪。”
她说得很笃定。
因为她已经改了底档。
我心里全明白了,但脸上一点没露。
我说:“多谢容妃娘娘提醒。我会想想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姐,别想太久。三堂会审的日子,陛下快定了。”
她走了。
食盒留在桌上。
我打开燕窝粥闻了闻,倒进了墙角的老鼠洞里。
桂花糕我掰开看了看,里头没东西,但我也没吃。
不是怕有毒。
是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送吃的,是来摸我的底。
她想知道我知不知道底档被改了。
我的反应告诉她,我不知道。
她放心了。
但她不知道太后已经入局了。
当晚,阿碧又送了纸条进来。
这次只有四个字:底档已到。
太后拿到宗人府的全部底档了。
我攥着纸条,手指发抖,不是害怕,是心里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容妃改了什么,改了多少,太后的人正在一页一页地对。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05
等了三天。
方姑姑第三次来冷宫。
这回她进了门,手里抱着衍儿。
衍儿一看见我就挣开方姑姑的手,扑过来,两条胳膊勒住我的脖子不撒手。
“娘,我想你。”
我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说话。
他身上有太后宫里的熏香味,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穿了一身新袄子。
太后把他照顾得很好。
方姑姑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抽出三页纸递过来:
“太后让我把这个给娘娘看。”
我接过来,一手抱着衍儿,一手展开。
三页纸,是底档里被容妃改动过的内容,原文和改文并排列着。
第一处:沈家太奶奶与赵氏的过继关系,原档里记录完整,三代可查。
改后的版本把整段涂掉了,换了一份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记录。
第二处:瑞王外祖母与沈家的姻亲关系,原档里有婚书编号。
改后的版本把编号里两个数字换了,指向一份根本不存在的记录。
第三处:衍儿的母族记录。
原档写的是“母沈氏,吏部侍郎沈翀之女”。
改后的版本把“沈翀之女”四个字刮掉了,补了一行小字:“母族待查”。
最后这一条,我看了三遍。
她连衍儿的母族记录都改了。
她不只是要灭沈家满门,她要把衍儿和沈家的关系从底档里彻底抹掉。
衍儿没了母族,就是个没根的皇子,将来谁都能拿捏。
我把三页纸叠好,塞进衍儿的袄子内衬里。
方姑姑看着我:“太后问娘娘,下一步怎么办。”
我说:“方姑姑帮我问太后一句,慈宁宫里有没有三十年前老宗令亲笔签押的誊录备份?”
方姑姑想了想:“这个奴婢得回去查。”
“查到了告诉我。那份誊录本上有老宗令的签押,年份、墨迹、纸张都做不了假。
三堂会审的时候,让父亲先呈族谱,容妃一定会跳出来拿改过的底档反驳。”
我看着方姑姑:“到时候太后再拿出誊录本,当堂比对。
改过的底档和三十年前的誊录本放在一起,谁真谁假,一眼就清楚。”
方姑姑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她走之前又说了一句:
“天牢那边,沈大人那里,太后也在想办法。
容妃让陛下加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但太后说她走另一条路。”
我不知道太后要走什么路。
但她既然说了,我就信。
方姑姑抱走衍儿的时候,衍儿回头看我,没哭。
他伸出小手冲我挥了挥。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不哭了。
我站在冷宫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散了。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第五天。阿碧的纸条断了。
送饭的太监换了人,粥碗底下干干净净,没有纸条。
我问新来的太监:“之前送饭的那个呢?”
太监低着头:“换了。上头的意思。”
容妃加了人手盯冷宫。
阿碧传不出消息了。
我坐在窗台底下,月光照进来,地上全是灰。
没有衍儿,没有阿碧,没有任何消息。
但棋已经落了。
太后手里有原档,父亲手里有族谱,我手里有容妃来冷宫说的那番话。
她说“宗人府的底档白纸黑字,和沈大人呈上去的族谱对不上”。
她怎么知道对不上?
底档存在宗人府,没有旨意不能调阅。
她一个妃子,凭什么笃定底档的内容?
除非她看过。
除非她改过。
这句话,就是证据。
06
三堂会审定了日子,五天后。
消息是方姑姑传来的。
她没有再来冷宫,而是让太后宫里洒扫的一个小丫头路过冷宫墙根的时候,往破窗户里扔了一颗纸团。
纸团里包着一粒糖。
糖是衍儿塞给小丫头的。
纸上两行字。
第一行:五日后会审。
第二行:誊录本找到了。
我把糖放进嘴里含着。
很甜。
衍儿爱吃这种桂花糖,兜里永远揣着几颗。
甜味化开的时候,我开始想接下来的每一步。
三堂会审,大理寺卿、礼部尚书、宗人府宗令三方同审。皇帝坐镇。容妃必定想办法旁听。
父亲呈族谱,说明九族范围。
容妃会让人拿出改过的宗人府底档,当堂反驳族谱是伪造的。
太后拿出三十年前的誊录备份,当堂比对,证明底档被人篡改。
由我指出容妃来冷宫时说过的那番话,证明她提前知道底档内容。
这四步环环相扣,差一步都不行。
但有一个变数。
父亲。
容妃让皇帝下了禁令,天牢不许探视。
太后说她走了另一条路,但我不知道消息有没有送到父亲手里。
如果父亲不知道计划,他在会审上可能按自己的判断行事。
万一他提前抖出底档被改的事,容妃就有时间反应,整个节奏就乱了。
我需要父亲在会审上配合。
但我联系不上他。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父亲了。
会审当天,由我自己开口。
废妃没有上堂的资格,除非我主动请求当堂对质。
按律,被告有权要求与原告对质。
诛族令的原告是皇帝。
但推动者是容妃。
我要在会审上,亲手把她拉下来。
我开始在脑子里过每一句话,每一个时机。
容妃什么时候会开口,我什么时候接话,太后什么时候让人送誊录本进殿。
反复过了两天。
会审前一天傍晚,方姑姑来了。
这次她是趁着送衍儿来冷宫看我的机会进来的。
衍儿扑进我怀里,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娘,太后说让你放心。天牢那边,她走了另一条路。”
这是太后教他说的。
三岁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
我把他抱紧了,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方姑姑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沈大人那边通了气了。
太后用的是大理寺卿夫人的路子。
大理寺卿夫人的娘家和赵家是姻亲,她也在九族边上,急得不行,主动找了太后。
太后让她传话进天牢,说是大理寺卿要提前问案。”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父亲知道了。
所有人都到位了。
方姑姑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娘娘,明天的事,太后说了四个字。”
我看着她。
“不早不晚。”
我点了点头。
方姑姑抱着衍儿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冷宫的院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
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打转。
明天就是三堂会审。
我弯腰捡起一片枯叶,捏碎了,扔进风里。
07
三堂会审。
大殿上摆了三张桌,大理寺卿居中,礼部尚书居左,宗人府宗令居右。
皇帝坐在最上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容妃坐在珠帘后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鹅黄宫装。
父亲被从天牢提出来,枷锁没卸,衣裳上全是天牢里的霉味。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额头上被族谱砸出的伤结了痂。
但眼神稳得很。
他被押到大殿中间,跪下了。
我被两个嬷嬷架着,站在殿门口。
皇帝没让我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穿过整个大殿:
“陛下要诛我九族,我是九族之首。按律,被告有权当堂对质。陛下不让我进殿,是不敢让我说话?”
声音落下去,大殿里静了一瞬。
大理寺卿先坐不住了,他扭头看了皇帝一眼。
这条规矩他没法装不知道,写在律典第三卷里,白纸黑字。
皇帝沉了半晌,抬手挥了一下。
嬷嬷松了手。
我整了整衣裳,走进大殿。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容妃的目光从珠帘缝里钉过来,我感觉得到。
我没看她。
径直走到父亲身边,跪下了。
膝盖磕在金砖上,很响。
父亲侧头看了我一眼。
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旁边的人看不见。
消息到了。他知道计划。
大理寺卿开始走流程,先让父亲呈上族谱,当堂说明九族范围。
父亲把族谱双手呈上去,一页一页翻着念,沈家和赵氏的过继关系,沈家和瑞王外祖母的姻亲关系,每一条都念得清清楚楚。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听得脸色各异。
有人低头看地砖,有人偷偷擦汗。
父亲念完了,合上族谱。
安静了三息。
容妃的声音从珠帘后头传出来了。
准时。
“陛下,臣妾斗胆。这本族谱有伪造之嫌。臣妾恳请宗人府调出底档,当堂比对。”
语气恳切,声音柔软,身段放得很低。
但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皇帝看了宗令一眼,点了头。
宗令让人抬出底档,两个小太监搬着一口木箱进来,从里头取出对应的册子。
父亲翻开族谱指第一页,沈赵两家的过继记录。
宗令翻开底档对应页。
对不上。
底档上那一段过继记录被整段涂改,换了一份无关的旁支记录。
宗令抬头看了大理寺卿一眼,大理寺卿面无表情。
容妃在珠帘后面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三分惋惜七分笃定:
“陛下看,臣妾说的没错。族谱与底档不符,沈大人呈上来的族谱是伪造的。”
皇帝的目光转向父亲。
冷得能冻死人。
满朝文武的目光也转过来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庆幸这事没摊到自己头上。
父亲跪在地上,没动。
我站了起来。
“陛下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我身上。
“臣妾有一样东西要呈。”
08
大殿的侧门开了。
太后身边的方姑姑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转过去。
方姑姑走到御案前,双膝跪下,把匣子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懿旨,命奴婢将慈宁宫旧藏呈于御前。”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后会插手。
匣子打开了。
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发脆,边角卷起来了,封皮上有朱砂签押,字迹苍劲,落款是三十年前的老宗令。
宗人府的誊录备份。
三十年前宗人府归档时,按规矩抄录了一份备份存入慈宁宫。
这条规矩后来废了,但旧档还在。
我把誊录本接过来,双手呈给大理寺卿:
“大人请看。这是三十年前宗人府归档时的誊录备份,上面有老宗令的亲笔签押。
请大人比对,现在宗人府的底档,和这份誊录本,哪一份是原样。”
大理寺卿接过去,翻开对应页。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他比对了半炷香。
先看纸张。
誊录本的纸发黄发脆,是三十年前官造纸的成色。
底档的对应页纸张偏新,和前后页的陈旧程度不一样。
再看墨迹。誊录本上的字迹墨色均匀,沉入纸纹。
底档上涂改处的墨迹浮在纸面上,颜色偏深。
最后看内容。誊录本上沈赵两家的过继记录,和父亲族谱上写的一模一样。
大理寺卿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底档被人改过。
容妃脸上的笑没了。
我转向珠帘的方向。
“容妃娘娘,底档是你让人改的。”
容妃的声音拔高了:“血口喷人!”
我没理她,转向皇帝,跪直了身子:
“陛下,容妃身边的吴嬷嬷,三次进出宗人府。
宗人府门房的登记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时辰、进出几人,白纸黑字。
臣妾请陛下传门房的登记簿当堂核对。”
皇帝的脸色变了。
容妃从珠帘后面冲出来,跪在大殿中间,一把抱住皇帝的腿:
“陛下!臣妾冤枉!是沈氏设计陷害臣妾!陛下不能信她的话!”
她哭得涕泪横流,妆都花了。
殿里乱了。
大理寺卿和礼部尚书面面相觑,宗令缩在桌子后头一声不吭。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嗡嗡声灌满了整个大殿。
这时候一个小身影从后殿跑出来了。
衍儿。
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小短腿噔噔噔踩在金砖上,跑到大殿正中间站住了。
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被他的手心捏出了汗渍。
他举起来,举得高高的:“父皇!”
大殿里的嗡嗡声停了。
衍儿的声音又脆又响:
“这封信是容妃写给吴嬷嬷的。太后那儿拿来的。上面写着让吴嬷嬷去改底档。”
容妃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扭头看着衍儿,眼睛里的泪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三岁的儿子。
衍儿把信往上举了举:“父皇你看嘛。”
皇帝伸手接过了信。
展开。
从头看到尾。
大殿里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把信折起来,放在御案上。
他看向容妃。
容妃的脸彻底垮了。
09
皇帝看完那封信以后,没有发怒。
他把信压在茶盏底下,往龙椅背上靠了靠。
大殿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他开口了。
“退朝。此事朕自有决断。”
我跪在地上,心往下沉。
他要拖。
他看完了所有证据,知道容妃做了什么,知道底档被改了,知道族谱是真的。
但他不想在满朝文武面前认错。
因为诛族令是他盖的印。
认错就是承认自己被一个妃子操控了,堂堂天子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他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别急。”
我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侍卫来清场的时候,容妃还瘫在地上没起来。
两个嬷嬷架着她往外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不是害怕,是恨。
她恨我没死。
我被押回冷宫。
父亲被押回天牢。
衍儿被方姑姑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和上次一样,没哭。
当晚,太后召了皇帝去慈宁宫。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我猜得到。
太后会告诉皇帝,她也在九族名单上。她会问皇帝,你打算连亲娘也杀?
太后不会替我求情,她是替自己。
但结果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两道旨意传遍了后宫。
第一道,容妃禁足翊坤宫,吴嬷嬷杖毙。
第二道,沈翀释放,沈氏族人从天牢移出,暂安置在城外庄子上。
我等了一天,等第三道。
没有第三道。
诛族令没有撤。
我还是废妃。
父亲出了天牢,但沈家的罪名还挂着。
皇帝用这两道旨意告诉所有人,错是容妃的错,但朕的旨意不会收回。
他的面子比沈家一百三十七条命重要。
太后传话进来,方姑姑隔着冷宫的窗户说的:
“太后说,他要面子。你得给他一个台阶下。”
我站在窗户里头,看着方姑姑。
“凭什么?”
方姑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父亲的信也到了。
信是塞在送饭的粥碗底下的,字迹很小,写在一片碎布上。
“忍。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衍儿。诛族令一天不撤,衍儿就一天是罪臣之后。”
我把那片碎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父亲说得对。
我可以不要面子,不要封号,不要皇帝的任何东西。
但衍儿不行。
他才三岁。
罪臣之后这四个字会跟他一辈子。
我坐在冷宫里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找送饭太监要了纸笔。
我写了一封奏表。
不长,三百字。
我请求皇帝准许我带着衍儿出宫,自请废号,从此不入皇城。
条件只有一个。
撤诛族令,还沈家清白。
这不是台阶。
这是交换。
我拿我自己换一百三十七条命。
奏表写完,我吹干墨迹,叠好,托方姑姑递进了御书房。
然后我坐回床板上,等。
窗外天亮了。
冷宫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冒了几颗芽,绿得刺眼。
我盯着那几颗芽看了很久。
活着的东西,在哪儿都能冒头。
10
奏表递上去三天,没有回音。
我每天坐在冷宫窗台底下,数院子里那棵枣树冒了几颗新芽。
第一天,三颗。
第二天,五颗。
第三天,七颗。
第四天,出事了。
方姑姑天没亮就来了冷宫,脸色发白,隔着窗户喊我:“娘娘,衍皇子发烧了。”
我从床板上弹起来,冲到窗口:“怎么回事?”
“昨晚开始烧的,御医看过了,查出来吃食里被人下了巴豆粉。量不大,不致命,但孩子小,烧得整夜哭。”
我的手抓着窗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谁下的?”
“太后把伺候饮食的人全拿下来了,正在审。”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锁着。
我拍门,使劲拍,拍得手掌发红。
守门的嬷嬷在外头哆嗦着说:“娘娘,奴婢没有旨意,不敢开门。”
我踹了一脚门板:“我儿子在发烧!你让我出去!”
嬷嬷不敢吭声。
方姑姑在窗户外头说:“娘娘别急,太后亲自守着衍皇子呢,御医也在。烧会退的。”
我蹲在门后面,额头抵着门板。
手在抖。
浑身都在抖。
三岁的孩子,烧了一整夜。
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方姑姑又说了一句:“查出来了,是厨房打杂的一个宫女,翊坤宫出来的人。”
翊坤宫。
容妃。
她被禁了足,手还伸得出来。
她动了衍儿。
我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条线,她不该踩。
中午的时候,方姑姑又来传话。
太后大怒,把那个宫女提到慈宁宫亲审。
宫女招了,说是翊坤宫的管事嬷嬷给了她一包粉,让她放进衍皇子的晚膳里。
管事嬷嬷连夜被拿下了。
太后让人把供词连夜送进了御书房。
皇帝看到供词的时候,摔了满桌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摔了什么,但方姑姑说御书房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动他的儿子。
容妃这一刀捅到了皇帝的底线上。
当天下午,皇帝来了冷宫。
门锁被打开的时候,我正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块衍儿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帕子。
他站在门口。
身后跟了一串太监,被他挥手打发了。
就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这间屋子,发霉的墙,破了的窗户纸,歪歪扭扭的床板。
看了很久。
我站起来,跪下了。
规矩不能丢,就算恨到骨头里也不能丢。
他说:“衍儿没事。烧退了。”
我低着头:“臣妾的奏表,陛下看了吗?”
他沉默了。
我等了十息。
他没接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不撤诛族令也行。臣妾带衍儿走。从此沈家不入朝,衍儿不争位。陛下当作没有过臣妾这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朕没想杀你。”
我直直地看着他。
“陛下盖了印,刀已经举起来了。”
“没想杀和没杀,中间隔着我全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冷宫的门又被锁上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衍儿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是太后宫里的绣娘教他绣的。
针脚乱得不成样子,线头都没藏好。
我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当天夜里,方姑姑传来最后一个消息。
皇帝连夜提审了容妃。
容妃在翊坤宫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审讯的太监记录在案,呈到了御前。
“沈氏的孩子,本来就不该留。”
方姑姑说皇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把奏本撕成了两半。
我靠在冷宫的墙上,闭着眼睛。
容妃,你终于说了实话。
11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翊坤宫。
废容妃为庶人,打入掖庭,永不赦免。
吴嬷嬷已经杖毙。容妃娘家牵涉入宫闱谋害皇子案,交大理寺查办。
旨意传遍后宫的时候,我站在冷宫窗口听见了外头太监的传话声。
声音远远的,飘过三道宫墙才传进来。
朝堂上没人替容妃说话。
她得势的时候踩的人太多了,倒了之后连一个递手的人都找不着。
上午,方姑姑来了。
她说容妃被拖出翊坤宫的时候路过了冷宫前面的甬道。
容妃冲着冷宫的方向喊了一句。
方姑姑学给我听:“沈明蓁!你以为你赢了?他不会爱你的!他谁都不爱!”
我站在窗户后面,没出去。
她说的是对的。
他谁都不爱。
但我从来不需要他爱。
我需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只有两样。
沈家的命,衍儿的命。
感情这种东西,从诛族令砸在我面前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碎了的杯子,粘不回去。
也不必粘。
下午,衍儿被方姑姑抱来了冷宫。
烧退了两天了,小脸还有点蔫,但精神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往我怀里钻,从兜里掏出一把桂花糖:
“娘,太后给的。分你吃。”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塞他嘴里,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在我怀里窝着,小手揪着我的袖子。
“娘,那个坏女人走了。”
他说的是容妃。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走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会了。”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衣襟里。
过了一会儿,方姑姑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娘娘,陛下回复奏表了。”
我的手停住了。
方姑姑走进来,递给我一张纸。
纸上是皇帝的御笔。
四个字。
不准出宫。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准出宫。
不让我走。
方姑姑又说:“陛下今天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撤了诛族令。”
我的手抖了一下。
“理由是什么?”
“经查,原奏事实不清,诛族令有误。”
他没有说自己错了。
他说“有误”。
一个“误”字,把所有的罪过推给了容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他撤了旨。
方姑姑接着说:
“沈大人官复原职,沈氏族人从城外庄子回府。衍皇子的皇子身份恢复,母族记录由宗人府按原档重新归档。”
我一条一条听着。
沈家的命保住了。
衍儿的身份保住了。
父亲官复原职。
一百三十七条命,全回来了。
“娘娘的封号,”方姑姑顿了一下,“陛下给娘娘新封了号。静妃。”
静妃。
我原来是贵妃,正一品。
静妃,正三品。低了两等。
太后后来跟我说了一句:
“他这是给自己留面子。当初罚你降你,现在给你低两等复位,意思是'朕当初也没全做错'。”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衍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还粘着半颗桂花糖。
方姑姑问我:“娘娘,满意吗?”
我低头看着衍儿的脸。
“该拿的都拿到了。”
12
封静妃的旨意下来那天,我没去谢恩。
方姑姑来催了两次,我说身子不舒服,明天再去。
当天晚上,我让阿碧把我这几年在宫里记下的所有事整理成册。
阿碧回来了,容妃倒了以后,盯着冷宫的人撤了,她找到了路子重新联系上我。
她跪在地上一边抄一边哭:“娘娘,这些事奴婢都记得,一件一件记得。”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写。
皇帝的偏听。
容妃的构陷。
冷宫的日子。
衍儿被下毒。
一桩一桩,全写下来了。
不是为了给谁看。
是留给衍儿的。
等他长大了,他得知道他娘经历了什么,他外公经历了什么,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经历了什么。
他得知道这个皇宫里头,有些东西比刀子还快,有些人比毒药还狠。
他得记住。
第二天我去了大殿谢恩。
换了一身新衣裳,是太后让人送来的。
淡青色的宫装,没有太多花样,干干净净的。
皇帝坐在上面。
我行了礼,跪下去又起来,规规矩矩。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静妃,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垂着眼睛:“臣妾谢陛下。臣妾有一个请求。”
他抬了抬下巴。
“臣妾想搬到离太后近一点的宫殿住,方便照顾衍儿。”
他想了一下,点头:“准。”
我行礼退了出来。
走过大殿门口那条长长的甬道。
三个月前,我就是从这条路被人拖进冷宫的。
那天下着雨,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衍儿在身后哭。
今天出太阳。
光照在甬道的红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得很慢。
不赶时间了。
甬道尽头拐过去就是太后的慈宁宫。
衍儿站在宫门口等我。
他远远看见我,撒开腿就跑过来了,跑得踉踉跄跄,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我蹲下来接住他。
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娘,外公让人送了糖来。桂花糖。好多好多。”
我笑了。
搬去了长信宫。
离太后最近的那间院子,不大,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遮一整院的荫。
太后隔三差五叫我过去喝茶。
两个人坐在慈宁宫的廊下,看衍儿在院子里追猫。
太后说:“这孩子随你,皮实。”
我说:“随我爹。”
太后笑了一声,没接话。
皇帝偶尔来看衍儿。
他来的时候我行礼,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话不多,客客气气的。
他和我说话的语气像对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我也客客气气地回。
我们都清楚。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衍儿有一天在院子里翻东西,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本族谱。
封面上有一角皮蹭掉了,是父亲当初在大殿上摔的那一下。
他翻了两页,看不懂,跑来问我:“娘,这是什么?”
我把族谱接过来,摸了摸那个缺了皮的角。
“是根。”
他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根?”
我把他抱起来,坐在廊下。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碎金子落在地上。
衍儿窝在我怀里,手里还攥着一颗桂花糖。
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