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后宫里最死板的皇后。
柔妃当着皇上的面,娇滴滴地咳了两声。
皇上立马沉下脸训斥我:"执掌六宫,连关心嫔妃都不会!要你这个皇后何用?"
我福了福身,面无表情地应下。
转头就传了口谕:"柔妃体弱,受不得半点风寒,封禁宁安宫所有门窗,一只蚊子都不许飞进去。"
再传太医院:"日日三剂苦药伺候,断不可让柔妃娘娘的病拖了去。"
又传御膳房:"病人忌口,清水白粥即可,油盐荤腥一概不进。"
三日后,柔妃披头散发跪在御书房门口哭嚎。
皇上拍案而起:"皇后!你这是谋害妃嫔!"
我慢条斯理地抬眼:"臣妾这是在关心妹妹。"
01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柔妃却跪得像一枝被霜打弯的花。
她身上只披着薄薄一件月白斗篷,发髻松散,眼尾哭得通红,见我进来,便往皇上脚边扑了半步。
皇上抬手扶她,目光却像刀一样落在我身上。
“皇后,你好大的威风。”
我屈膝行礼,裙摆在青砖上铺开,连褶子都端正得挑不出错。
“臣妾不敢。”
柔妃抽噎着靠在龙案旁,嗓音哑得恰到好处。
“皇上,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为臣妾好,可宁安宫三日不见天光,门窗封死,屋里药味熏得人喘不过气,臣妾实在熬不住了。”
皇上脸色更沉。
“她不过咳了两声,你便如此折腾她,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
“皇上那日亲口责备臣妾不会关心嫔妃,臣妾回去想了一夜,觉得皇上说得极是。”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太医院给柔妃诊脉后的条陈,上头写着柔妃肺气娇弱,最忌受风,亦忌油腻荤腥。”
皇上没有接。
我便将册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继续说道。
“臣妾不通医理,便只能照太医的话做,封门窗是避风,三剂药是固本,清粥是忌口。”
柔妃哭声一滞。
皇上皱眉看向太监总管。
总管赶紧上前翻了两页,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回皇上,上头确有这些话。”
柔妃急忙抬头。
“可太医说的是静养,不是把臣妾关得像犯人一样。”
我看着她,声音仍旧不高。
“妹妹这话从何说起,宁安宫宫门未落锁,臣妾只是命人封了门窗缝隙,免得寒气侵入。”
柔妃咬着唇,泪珠又滚下来。
“可臣妾连一口热汤都喝不得。”
“病人忌口。”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妹妹若喜欢浓汤肥肉,只须当着皇上的面说自己并无病症,臣妾即刻撤了所有照拂。”
柔妃脸色微白。
皇上盯着我,眼底怒意未散,却一时没有话接。
因为那日他当着满宫人的面说柔妃体弱,说我薄情,说我这皇后连最基本的关心都不会。
我只是把他的每个字都当成圣旨来办。
殿外风声擦过檐角,柔妃忽然捂着胸口轻咳起来。
这一次,她不敢咳得太重。
我上前一步,关切地看着她。
“妹妹又咳了。”
柔妃的睫毛抖了抖。
我转身对皇上道。
“请皇上准臣妾加派两名医女守在宁安宫,日夜记录柔妃起居饮食,免得病情反复。”
柔妃猛地抬眼。
“不必了。”
她这三个字说得太急,连哭腔都忘了装。
皇上也听见了。
我不动声色地问。
“妹妹为何不愿。”
柔妃立刻低下头,柔柔地说。
“臣妾是不想劳烦皇后娘娘。”
“关心嫔妃,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
我把皇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字字恭敬,字字像针。
皇上握着玉镇纸的手紧了紧。
过了许久,他冷声道。
“既然如此,宁安宫的门窗可开,但柔妃仍要静养,饮食药膳一概由皇后安排。”
柔妃猛然看向他,眼中尽是委屈。
“皇上。”
皇上避开她的目光,只盯着我。
“皇后,这回若再出岔子,朕唯你是问。”
我行了一礼。
“臣妾领旨。”
从御书房出来时,柔妃由宫女扶着,走得摇摇欲坠。
经过我身旁,她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娘娘真会钻空子。”
我侧首看她。
“妹妹误会了。”
她眼底冷意一闪。
我微微一笑。
“本宫从不钻空子,本宫只守规矩。”
她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是楚楚可怜。
当晚,皇上去了宁安宫。
后宫各处的灯都亮得比往常久些,人人都等着看我失宠后的笑话。
我坐在凤仪宫里翻宫册,命人取来朱笔。
掌事女官低声问。
“娘娘,宁安宫那边还要不要送药。”
我蘸了蘸墨。
“送。”
她迟疑片刻。
“皇上在呢。”
我写下一行字,语气淡淡。
“皇上在,更要送得准时。”
二更刚过,宁安宫的小太监便急匆匆来了。
他跪在殿前,额头全是汗。
“皇后娘娘,柔妃娘娘说药苦,皇上命奴才来问,能不能免一剂。”
我放下笔,看了看沙漏。
“不能。”
小太监愣住。
我把太医院的条陈推到他面前。
“告诉皇上,病可怜,命更要紧。”
小太监吞了吞口水。
我又道。
“若柔妃不喝,便请皇上亲自写一道免药手谕,本宫好归档。”
小太监脸色变了。
他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宁安宫传来消息。
柔妃含泪喝完了整碗药。
我合上宫册,刚要歇下,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掌事女官挑帘进来,脸色比夜色还沉。
“娘娘,宁安宫那边闹起来了。”
我抬眼。
她压低声音。
“柔妃说喝了药腹痛不止,皇上已命人来请您过去。”
02
我到宁安宫时,院子里跪了一地宫人。
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藏着一层说不清的心思。
柔妃躺在榻上,额角渗着汗,手紧紧揪着锦被。
皇上坐在床边,面色铁青。
太医跪在屏风外,药箱还没来得及打开,便已被皇上斥得抬不起头。
“皇后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所有目光便都压到我身上。
我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皇上没有叫起。
“你送来的药,柔妃喝完便腹痛,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仍保持着屈膝的姿势。
“臣妾想先听太医诊脉。”
柔妃痛得泪眼蒙眬,却不忘望向皇上。
“皇上,臣妾不怪皇后娘娘,许是臣妾身子不争气。”
这话一出,跪在外头的宫人头垂得更低。
我看着地上那只打翻的药碗,褐色药汁浸进毯纹里,气味却比往常多了一点甜腻。
皇上冷笑。
“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要装作公事公办。”
我直起身。
“正因柔妃疼成这样,才更要公事公办。”
皇上眉峰一压。
我不等他开口,转头吩咐。
“把药碗收好,把今晚煎药的人,送药的人,服侍柔妃用药的人,全带到院中候着。”
柔妃声音发颤。
“皇后娘娘这是要审谁,难道还觉得臣妾会害自己不成。”
我看向她,语气温和。
“妹妹多心了,本宫是怕有人害你。”
这句话轻轻落下,柔妃的手指僵了一下。
皇上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再拦。
太医上前诊脉,屋中只剩柔妃断断续续的低吟。
片刻后,太医额头冒汗。
“回皇上,柔妃娘娘脉象急促,并非病情加重,倒像是吃了寒凉之物相冲。”
皇上脸色一变。
“什么寒凉之物。”
太医嗫嚅。
“需看娘娘今日还用了什么。”
我转向宁安宫的宫女。
“柔妃今日除清粥药汤,还用了什么。”
宫女跪在地上发抖。
“回皇后娘娘,只用了清粥。”
我问。
“几碗。”
“两碗。”
“谁送的。”
“御膳房按娘娘吩咐送来的。”
我点点头。
“清粥还剩下吗。”
宫女脸色更白。
“没,没剩。”
我垂眸看她。
“粥碗呢。”
她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皇上终于发怒。
“说。”
宫女伏地哭道。
“奴婢该死,娘娘嫌粥淡,命奴婢去小厨房取了些冰糖燕窝,可那燕窝只是从前存下的,不是皇后娘娘给的。”
柔妃猛地撑起身子。
“胡说,我何时让你取了燕窝。”
宫女吓得连连磕头。
“娘娘饶命,是您说皇上今夜要来,脸色不能太差,才让奴婢偷偷炖了半盏。”
柔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皇上慢慢回头看她。
柔妃眼泪一落,声音委屈至极。
“皇上,臣妾只是想有些精神见您,臣妾不知道会这样。”
她说得可怜,若换作平时,皇上早该心软。
可今晚院中跪着太多人,太医的话还响在耳边,我送来的药也还未洗脱干净。
我开口。
“妹妹想见皇上,自是情深,可病中私用补品,与药性相冲,险些酿成大祸。”
柔妃咬牙看我。
我继续道。
“此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臣妾照料不周,倒不会说妹妹不听医嘱。”
皇上听到这里,脸色更沉。
柔妃忙道。
“臣妾没有那个意思。”
我朝皇上行礼。
“臣妾请旨,自明日起,宁安宫一应吃食药汤都由凤仪宫登记后送入,柔妃身边贴身宫人暂换一批,免得再有人纵着主子伤身。”
柔妃的眼睛一下红了。
“皇后娘娘要换走臣妾身边人。”
我看着她。
“妹妹身边人伺候不当,难道还要留着。”
皇上沉默。
柔妃抓住他的袖口。
“皇上,她们跟了臣妾多年,臣妾用惯了。”
我慢声道。
“用惯了,便能瞒过皇上,瞒过本宫,私自进补。”
柔妃哑住。
皇上抽回袖子,闭了闭眼。
“照皇后说的办。”
柔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敛袖行礼。
“臣妾遵旨。”
换人是后宫里最锋利也最安静的刀。
宁安宫的宫女们当夜被带走,柔妃坐在榻上,望着一个个熟悉面孔离开,哭声渐渐从娇弱变成了压抑的恨。
我站在廊下,看着凤仪宫的人接手门钥、膳牌、药单。
掌事女官低声说。
“娘娘,这回宁安宫算是落到咱们手里了。”
我摇头。
“不是落到咱们手里,是落到规矩手里。”
她看了看屋内。
“柔妃不会善罢甘休。”
我拢了拢披风。
“那便让她来。”
话音刚落,寝殿里忽然传出一声瓷器碎响。
柔妃的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绸缎。
“你们都出去,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本已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住。
我侧目望去,柔妃从榻上挣扎下来,手中竟攥着一枚断裂的玉簪,抵在自己颈侧。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皇上。
“若连身边人都留不住,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03
院中灯火猛地晃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柔妃握着玉簪的手不稳,尖端压在颈侧,已经挑出一道浅浅红痕。
皇上快步折回。
“把东西放下。”
柔妃跪坐在冰冷地砖上,泪水一颗颗砸在手背。
“皇上,臣妾不敢违逆皇后娘娘,可臣妾害怕。”
我站在门边,没有急着上前。
皇上放轻了声音。
“怕什么。”
柔妃望向我,眼里满是被逼到绝处的凄楚。
“臣妾怕今夜换走的是宫女,明日换走的便是臣妾这条命。”
屋中几个新换来的宫女立刻跪下。
皇上脸色变了。
掌事女官也看向我,眼神里透出担忧。
这句话很重。
重到只要我开口不当,便会从关心嫔妃变成逼迫嫔妃寻死。
我缓步入内,停在离柔妃三步远处。
“妹妹若真怕死,便不会把玉簪抵在颈上。”
柔妃哭声一顿。
皇上厉声道。
“皇后。”
我没有退。
“臣妾说的是实话。”
柔妃指尖发白。
我看着那枚玉簪。
“妹妹手上这支簪,是内造司年初所制,玉质脆,断口钝,便是用力压下去,也只会伤皮肉,伤不到命。”
柔妃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泪水遮住。
“娘娘连臣妾寻死都要讥讽吗。”
我摇头。
“本宫不是讥讽,本宫是在替妹妹留体面。”
皇上目光沉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转身吩咐。
“取宁安宫首饰册来。”
宫女立刻去了。
柔妃的哭声越来越轻。
很快,册子被呈上,我翻到玉簪那页,递给皇上。
“这簪原是一对,柔妃妹妹今晚偏偏取了易断的那支,而不是金簪银簪。”
皇上看着册页,指节慢慢收紧。
我又道。
“妹妹不是真想死,是想让皇上心疼,也想让臣妾背上苛待之名。”
柔妃骤然抬头。
“我没有。”
我低声问。
“那妹妹把另一支玉簪藏在哪里。”
她唇色一白。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去妆台左侧第二格。”
小宫女战战兢兢打开抽屉,果然捧出另一支完好的玉簪。
柔妃面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神却已经乱了。
皇上缓缓开口。
“你闹这一场,只为留下那几个宫女。”
柔妃连忙摇头。
“皇上,臣妾只是太怕了,臣妾病中糊涂,才做出这等傻事。”
她说着,身子一软,又要往地上倒。
这回皇上没有立刻扶她。
我上前,从柔妃手里取下断簪。
她不肯松,我便用帕子隔着玉簪,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
“妹妹病得不轻,心绪也乱,宁安宫更该静养。”
柔妃死死盯着我。
“你还想怎样。”
我垂眼看她。
“本宫不想怎样,本宫只想关心你。”
这句话落下,柔妃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却不再像装出来的。
她恨我。
我知道。
可后宫里恨我的人太多,恨到最后,也得按时请安,按例领赏,按规矩活着。
皇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皇后,此事交给你处置。”
柔妃一震。
我行礼。
“臣妾遵旨。”
当夜,宁安宫撤下所有尖锐首饰,剪刀针线一律登记取用,灯烛也由宫人看管。
柔妃被安置回床上,屋中不再黑闷,门窗却只开了一线,冷风进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我离开时,她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
我停步。
柔妃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声音轻得像丝。
“您这样谨慎,不累吗。”
我回头看她。
“累。”
她怔住。
我平静道。
“可本宫是皇后,累也得坐直。”
柔妃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臣妾便祝娘娘,一辈子都坐得稳。”
我没有应她。
这世上最毒的祝福,往往听起来最恭顺。
第二日请安,六宫嫔妃来得格外早。
她们大约都听说了宁安宫的事,人人妆容精致,话却说得小心。
贤妃端着茶盏,轻声道。
“皇后娘娘为柔妃妹妹费心,臣妾等看在眼里,实在佩服。”
我看她一眼。
“贤妃今日气色不错。”
她笑意一僵。
“多谢娘娘关怀。”
德妃接话。
“柔妃妹妹身子娇弱,有娘娘照料,是她的福气。”
我放下茶盏。
“既然诸位都觉得本宫照料得好,那从今日起,各宫病痛也照宁安宫之例办理。”
殿内一静。
我慢慢道。
“谁咳嗽,封窗避风。”
“谁头痛,停香静养。”
“谁胃口不佳,清粥三日。”
“谁夜里失眠,撤歌舞牌局。”
嫔妃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我看着她们。
“后宫姐妹同气连枝,本宫不可厚此薄彼。”
贤妃勉强笑道。
“娘娘说笑了,臣妾等哪敢为一点小病劳烦娘娘。”
我温声道。
“不劳烦。”
殿外忽然有太监匆匆进来,跪地传话。
“皇后娘娘,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往养心殿去。”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问。
“何事。”
太监垂着头,声音发紧。
“柔妃娘娘今晨在皇上面前咳了血,皇上说,请娘娘带着昨日所有药膳单一并过去。”
04
我到养心殿时,殿门外站着一排太医。
人人低着头,药箱摆在脚边,像一排等着落罪的木桩。
柔妃倚在内殿榻上,帕子捂着唇,帕角露出一抹刺目的红。
皇上站在窗前,身上还穿着早朝未换的玄色常服。
他转身看我,眼底的怒意比昨夜更重。
“皇后,你很好。”
我屈膝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他将桌上一沓药膳单拂到地上。
纸页散开,墨字落在我裙边。
“昨夜腹痛,今晨咳血,这就是你说的关心。”
我没有弯腰去捡。
掌事女官上前一步,将我带来的册子呈上。
“皇上,这是宁安宫昨夜至今晨的起居记录。”
皇上冷声道。
“朕要看的是柔妃为何咳血。”
我抬眼看向跪在旁边的院使。
“院使可诊过了。”
院使额头贴地。
“回皇上,柔妃娘娘脉象虚浮,气急上逆,咽喉有损,血色鲜浅。”
皇上皱眉。
“说人话。”
院使吞了吞口水。
“血未入肺腑,多半是喉间或口中破损所出。”
柔妃的手指猛然攥紧帕子。
皇上回头看她。
柔妃眼中立刻蓄满泪。
“皇上,臣妾从昨夜疼到今晨,咳得胸口都裂了,太医却说只是口中破损。”
她话音未落,又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次帕子捂得更紧。
我看着她。
“妹妹若喉间疼得厉害,便先别说话。”
柔妃眼泪滚下。
“娘娘如今连臣妾说话都不许了吗。”
皇上道。
“皇后。”
我低下头。
“臣妾只是怕她再伤了嗓子。”
殿中沉默了片刻。
我走到桌边,拾起其中一张药单。
“昨夜三更,宁安宫送了温水两盏,柔妃妹妹只饮了半盏。”
我又拾起一张。
“四更,医女请柔妃妹妹含润喉蜜水,妹妹说太甜,不肯用。”
柔妃急道。
“我腹痛未止,哪里喝得下。”
我点头。
“妹妹喝不下水,却在寅时用了半盏浓茶。”
皇上眼神一动。
柔妃脸色微变。
“臣妾困得厉害,只想清醒些等皇上。”
我轻声道。
“病中咽喉受损,本就忌浓茶。”
皇上盯着她手中的帕子。
“帕子拿来。”
柔妃一怔。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皇上伸手。
“拿来。”
柔妃只得将帕子递过去。
太医接过一看,脸色更谨慎。
“回皇上,血迹鲜红,量少,夹着口脂。”
柔妃唇色白了。
她今日涂了极浅的胭脂,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没有开口。
这种时候,我越沉默,越显得她方才那声咳血沉不住气。
皇上把帕子丢在桌上。
“你昨夜闹了一场还不够,今晨又闹。”
柔妃扑下榻,跪在地上。
“皇上,臣妾没有闹,臣妾只是害怕。”
她膝盖落地太重,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下跪得漂亮,也跪得狠。
皇上的怒意果然顿住了些。
柔妃仰脸看他。
“臣妾身边人都被带走了,吃一口饭要记,喝一口水要记,夜里翻个身也有人看着,臣妾像被关在笼子里。”
我看着她哭得发颤的肩。
“记录起居,是为医治。”
柔妃转向我。
“可臣妾不是犯人。”
我回她。
“你当然不是。”
她哭声一顿。
我继续道。
“所以本宫才不曾锁你的宫门,不曾断你的请安,不曾禁你见皇上。”
皇上沉默不语。
柔妃咬着唇,眼泪挂在下巴上。
“那臣妾能不能求皇后娘娘,把从前伺候的人还给臣妾。”
我没有立刻答。
殿外风吹动珠帘,轻响一串接一串。
我向皇上行礼。
“若皇上觉得臣妾照料不当,可请太后派人同管宁安宫。”
柔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皇上却皱了眉。
后宫之事传到太后那里,便不再是宠妃受委屈,而是皇上纵容妃嫔坏规矩。
我说得恭顺,逼得也恭顺。
皇上看了我许久。
“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平静道。
“臣妾不敢做绝,只敢做全。”
院使在旁低声道。
“皇上,柔妃娘娘眼下的确不可再动气,也不可乱用饮食。”
柔妃看向院使,眼神里带着怨。
院使把头垂得更低。
皇上最终道。
“宁安宫照旧静养,但记录不必写得那样细。”
我应下。
柔妃刚松一口气。
皇上又道。
“旧人暂不许回。”
柔妃脸上的笑意僵住。
我行礼。
“臣妾遵旨。”
离开养心殿时,柔妃忽然低声叫住我。
“皇后娘娘。”
我回头。
她跪在地上,眼角还红着,声音却比方才稳。
“娘娘赢了吗。”
我看她一眼。
“妹妹还病着,本宫不与你论输赢。”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皇上心里疼的还是臣妾。”
我垂眸。
“那便请妹妹好好活着,别让皇上白疼。”
她的笑意终于冷下去。
我转身走出殿门。
掌事女官跟上来,低声道。
“娘娘,她这回没讨到好,恐怕还会换法子。”
我望着长长宫道。
“她会。”
话刚落,身后内侍追出来。
“皇后娘娘留步。”
我停下。
内侍气喘吁吁地跪下。
“皇上口谕,午后太后要召六宫问话,请娘娘先往慈宁宫候着。”
05
慈宁宫的檀香一向烧得淡。
太后不喜欢浓味,说香太重,容易盖住人心里的虚。
我到时,殿中只摆了一盏茶。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半垂。
“来了。”
我行礼。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佛珠一颗一颗滑过她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片刻,她才道。
“你这两日,把后宫搅得不安生。”
我直起身。
“臣妾有罪。”
太后看我。
“你倒认得快。”
我垂首。
“后宫不安,皇后便有罪。”
太后笑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恭敬,却是在把哀家往墙上推。”
我不答。
她放下佛珠。
“柔妃年轻,又得皇上喜欢,难免娇气些,你身为中宫,何必同她一般计较。”
我抬头。
“臣妾没有同她计较。”
太后道。
“封窗,禁食,换人,撤首饰,这还不叫计较。”
我平声道。
“若她不病,这些自然叫折腾。”
“可她病了。”
“皇上亲口说臣妾不会关心嫔妃,臣妾不敢再疏忽。”
太后目光深了些。
“你拿皇上的话堵皇上,如今又拿柔妃的病堵哀家。”
我跪下。
“臣妾不敢。”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起来吧。”
我起身。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哀家听说,今晨请安时,你要把宁安宫之例推到六宫。”
“是。”
“你想让她们都怕你。”
“臣妾想让她们都怕病。”
太后唇边浮起一点笑,又很快收住。
“后宫女人,最会拿病做文章。”
我道。
“所以病要归病,宠要归宠,规矩要归规矩。”
太后终于喝了一口茶。
“话说得硬,日子未必过得硬。”
她放下茶盏。
“皇上年轻,最厌人处处讲理。”
我轻声道。
“可皇上是天子,臣妾不能教他只凭喜恶。”
太后眼神一冷。
殿内侍女立刻屏息。
我知道这句话重。
可我若不说,今日慈宁宫一开口替柔妃退一步,明日六宫便会人人拿眼泪换规矩。
太后盯着我许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说话。”
我心口微微一紧。
太后又道。
“忠直是好事,可忠直的人容易把身边人都硌伤。”
我俯首。
“臣妾记下了。”
太后摆摆手。
“六宫来了,让她们进来。”
不多时,嫔妃们鱼贯入殿。
柔妃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浅青宫装,领口围着软纱,脸色比早晨更白,走两步便要宫女扶一扶。
皇上没有来。
他不来,便是要太后替他收场。
柔妃进殿便跪下。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抬手。
“病着就坐吧。”
柔妃眼眶一红。
“臣妾谢太后。”
她坐下时,目光轻轻扫过我,带着一丝藏好的得意。
贤妃温声道。
“柔妃妹妹看着越发虚弱了。”
德妃跟着叹。
“病中最怕心烦,还是得身边熟人伺候才安心。”
这话像是无意,却把箭头递到我身上。
太后慢慢转着佛珠。
“皇后,你怎么说。”
我起身。
“臣妾以为,若身边熟人能劝主子按医嘱进食用药,自然最好。”
我看向柔妃。
“可昨夜宁安宫旧人私取补品,今晨又纵主子饮浓茶,臣妾不知这样的熟人,安心在哪里。”
德妃立刻闭嘴。
贤妃端茶掩了掩唇。
柔妃轻声道。
“她们只是心疼臣妾。”
我道。
“心疼若能替命,太医院便可撤了。”
殿中一静。
太后看我一眼。
“说话别这样刻薄。”
我垂眸。
“臣妾失言。”
柔妃却抓住这一点,起身跪下。
“太后,臣妾不求旁的,只求留下一个自小服侍臣妾的宫女。”
她说着,便咳了起来。
这回咳得轻,手帕也干干净净。
太后眉心微皱。
“皇后,留一个也不成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若说不成,便是冷硬到底。
我若说成,宁安宫昨夜换人的规矩便破了口子。
我抬眼。
“成。”
柔妃一怔。
太后也有些意外。
我继续道。
“只要那宫女愿在慈宁宫当众立字据,往后柔妃饮食用药若再有违例,她与柔妃同领宫规。”
柔妃脸色瞬间变了。
我问她。
“妹妹敢留吗。”
柔妃唇瓣微动,却说不出话。
身后的嫔妃也没人再帮腔。
太后看向柔妃。
“你若真疼身边人,就别让她们替你担罪。”
柔妃缓缓低头。
“臣妾不留了。”
我行礼。
“太后仁慈。”
太后轻哼。
“别给哀家戴高帽。”
她扫了众人一眼。
“从今日起,各宫称病,先报太医院,再报凤仪宫。”
“若敢借病争宠,罚月例三月。”
“若敢私自用药进补,降份例一等。”
众嫔妃齐齐起身。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柔妃跪在人群里,指尖压着裙面,骨节泛白。
散席后,太后独留下我。
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皇后,哀家今日帮你稳了规矩。”
我道。
“臣妾谢太后。”
太后看着我。
“可你也要记住,规矩能压人,压不住心。”
我静静听着。
她声音低了些。
“柔妃这口气咽不下,皇上那口气也未必咽得下。”
我离开慈宁宫时,天色阴得像要落雨。
刚回凤仪宫,内侍便捧来一道明黄绢帛。
掌事女官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白。
“娘娘,皇上命您明日随驾去太庙祭告。”
我伸手接过。
绢帛上的字工整冰冷。
皇后失德,亲祭自省。
06
太庙祭告,原是帝后同往的荣耀。
可若前头加上亲祭自省四个字,便成了让天下宗亲看我低头。
掌事女官气得眼圈都红了。
“皇上怎能这样。”
我把绢帛折好,放回匣中。
“慎言。”
她低下头。
“奴婢知罪。”
我走到窗边,宫道尽头已经有内侍匆匆来往。
圣旨不必明发,只要传进该听的人耳中,半日便能传遍后宫。
柔妃咽不下那口气,皇上也不愿在太后面前输了体面。
于是太庙便成了他的台阶。
我问。
“凤袍备好了吗。”
掌事女官一愣。
“娘娘真要去。”
我回头看她。
“圣意已下,皇后岂能抗旨。”
她忍了忍。
“可这分明是要让娘娘难堪。”
我道。
“难堪也是礼。”
她没有再劝,转身去开衣箱。
玄色祭服层层展开,金线凤纹在阴天里也沉沉发亮。
我伸手抚过袖口。
这身衣裳很重。
重到穿上它时,人便不再像人,而像一块被供在礼法里的玉。
入夜后,宁安宫送来一盒润喉梨膏。
盒子是柔妃亲手封的,外头还系着浅青丝带。
送东西的小宫女跪在殿前,声音细细的。
“柔妃娘娘说,昨日多有失礼,特向皇后娘娘赔罪。”
掌事女官皱眉。
“拿回去。”
我抬手止住她。
“收下。”
小宫女明显松了口气。
我问。
“柔妃可好些了。”
小宫女忙道。
“回娘娘,好些了,只是一直哭,说不该惹娘娘生气。”
我淡淡道。
“告诉她,好好养病,比赔罪有用。”
小宫女磕头退下。
掌事女官看着那盒梨膏。
“娘娘,这东西怕是不干净。”
我看她。
“你觉得她会在太庙前夜送一盒有问题的东西给我吗。”
掌事女官一顿。
我打开盒盖。
梨膏清亮,甜香淡淡,并无不妥。
盒底却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太庙,娘娘千万坐稳。
掌事女官看清后,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是挑衅。”
我把纸放进烛火里。
火舌卷上纸边,很快只剩灰。
“她是在提醒我,明日会有人看我笑话。”
掌事女官急道。
“那娘娘还去吗。”
我看着灰烬落入铜盘。
“更要去。”
第二日天未亮,凤仪宫便燃起灯。
宫女替我梳发,上冠,系带。
镜中的人面色平静,唇色比平日淡些。
掌事女官捧来胭脂。
我摇头。
“祭告不宜艳色。”
她低声道。
“娘娘若显得憔悴,旁人又要说您心虚。”
我看着镜中凤冠垂珠轻晃。
“那就让他们说。”
辰时,銮驾停在宫门外。
皇上已经在车中。
我上前行礼。
他隔着珠帘看我。
“皇后昨夜睡得可好。”
“托皇上福,尚可。”
他冷笑。
“朕还以为你会来求朕收回旨意。”
我道。
“皇上命臣妾自省,臣妾便自省。”
“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臣妾错在,没能让皇上舒心。”
珠帘后静了一瞬。
皇上的声音低了些。
“你倒会说。”
我没有再答。
一路到太庙,宫道两侧跪满宗亲内侍。
我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又很快被礼官的唱声压下。
祭台前风很大。
香烟被吹得斜斜散开。
皇上先上香,再由我跪拜。
礼官高声宣读祭文。
念到皇后失德,未能和顺六宫时,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我双膝跪在冷石上,背脊没有弯下去半分。
皇上站在我身侧。
“皇后,认不认。”
我抬头。
宗庙牌位高悬,沉黑如山。
我俯身叩首。
“臣妾认。”
皇上眼底刚浮起一点冷意。
我接着道。
“臣妾认后宫不宁之责。”
“认嫔妃称病而未能早定章程之责。”
“认宫人纵主私食而未能早立严规之责。”
“认六宫把恩宠置于性命之上,而臣妾未能及时匡正之责。”
祭台下的宗亲们纷纷抬头。
皇上的脸色变了。
他压低声音。
“够了。”
我却已转向礼官。
“请将臣妾自省之言记入祭录。”
礼官僵在原地,不敢动。
我看向皇上。
“皇上既命臣妾太庙自省,臣妾不敢敷衍祖宗。”
风卷起我的袖摆。
凤纹在风里展开,像一只被压在石阶上的鸟,偏还不肯收翅。
皇上盯着我,声音冷得发沉。
“皇后,你是在逼朕。”
我垂首。
“臣妾是在认错。”
就在此时,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宁安宫小宫女跌跌撞撞跑来,跪倒在石阶下。
她额头磕出血,哭得几乎断气。
“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
“柔妃娘娘听说皇后在太庙自省,方才吐血昏过去了。”
07
那小宫女一声哭喊,把太庙前的风都喊乱了。
礼官的祭文还捧在手里,脸色白得像纸。
皇上一步下了石阶,袍角被风掀起,眼神几乎要剜到我身上。
“皇后,你满意了。”
我仍跪在冷石上,掌心贴着地面,指尖冻得发麻。
“臣妾不敢。”
“她吐血昏迷,你还说不敢。”
我抬头看向那小宫女。
“柔妃身边不是已换了人,谁准她擅闯太庙。”
小宫女哭得浑身发抖。
“奴婢该死,可娘娘快不行了,奴婢只能来求皇上。”
皇上厉声道。
“备驾回宫。”
宗亲席上立刻起了一阵细碎声响。
有老王爷皱眉看向礼官,也有人低声说祖宗祭礼未毕不可中断。
皇上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我伏身叩首。
“皇上可先回宫探视柔妃,臣妾留下补完祭礼。”
他盯着我。
“你还要做样子给谁看。”
我平静道。
“不是给谁看,是给祖宗看。”
风刮过祭案,香灰落了一片。
我继续道。
“柔妃有太医,有宫人,有皇上垂怜,可太庙祭录若空了一笔,明日宗亲便会问,后宫一名嫔妃吐血,是否重过祖宗礼法。”
皇上眼底的怒火猛地一滞。
那句话难听。
可越难听,越没人能当众反驳。
礼官握着祭文,头埋得更低。
宗亲们纷纷噤声。
皇上压低声音。
“皇后,你最好祈祷柔妃无事。”
我垂眼。
“臣妾也盼她无事。”
他拂袖下阶,銮驾匆匆离去。
我在众目睽睽下完成三拜。
每一次额头贴地,冷意都从皮肉钻进骨头。
礼毕时,膝盖已经疼得几乎站不稳。
掌事女官上前扶我,手指都是凉的。
“娘娘,咱们也回去吧。”
我看着礼官。
“祭录。”
礼官一愣。
我道。
“把本宫方才自省之言写全。”
他不敢看我,只应了一声是。
回宫路上,宫道两旁的内侍都垂着头。
他们不敢抬眼,却把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宁安宫外已经围满人。
太医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送入,血水却没有端出来。
我进殿时,皇上正站在床前。
柔妃躺在榻上,唇边染着一点红,脸白得透明。
她睁开眼,看见我便往皇上身后缩。
“皇上,臣妾害怕。”
皇上握住她的手。
“朕在。”
我行礼。
“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上冷道。
“你当然来迟,你还要在太庙把戏唱完。”
我没有辩解,只看向院使。
“柔妃如何。”
院使跪下。
“回皇上,娘娘急怒攻心,又久未好生进食,喉间旧伤再裂,血量不多,却伤了元气。”
皇上猛地回头。
“久未好生进食。”
太医伏得更低。
“病中清粥药膳无错,只是柔妃娘娘昨夜起便多次拒食。”
柔妃眼泪一下涌出来。
“臣妾不是拒食,臣妾吃不下。”
我走近半步。
“那便更该静养。”
她抓紧皇上的袖子。
“臣妾不要再回那间屋子。”
皇上道。
“她不愿待宁安宫,便迁去承华殿。”
殿中众人都低下头。
承华殿在前朝内侧,向来不是嫔妃居处。
我抬眼。
“皇上,嫔妃不得宿前殿。”
皇上声音发沉。
“朕准了。”
我屈膝。
“若皇上执意如此,请赐明旨,臣妾好交内廷备案。”
柔妃哭声顿住。
皇上咬牙。
“你眼里除了备案,还有什么。”
我道。
“还有皇上的名声。”
这句话落下,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唱声。
“太后懿旨到。”
众人齐齐跪下。
传旨太监捧着懿旨,声音尖细却稳。
“柔妃病中多思,不宜独居,即刻迁入慈宁宫偏殿,由太后亲自看顾。”
“皇后太庙自省未尽,随侍慈宁宫,抄录宫规三日。”
“其余人等,不得擅扰。”
柔妃的手从皇上袖上滑了下来。
皇上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我伏身领旨。
“臣妾遵旨。”
08
慈宁宫偏殿收拾得很快。
软榻换了新的,纱帐也换成了素净的月白色。
柔妃被抬进去时,太后正坐在外殿拨佛珠。
她看了一眼柔妃苍白的脸,并没有起身。
“病成这样,就少折腾。”
柔妃含泪道。
“臣妾惊扰太后,臣妾有罪。”
太后淡淡道。
“知道有罪,就好好养着。”
皇上站在一旁,眉间压着火。
“母后,柔妃身子弱,偏殿清冷,恐怕不宜久住。”
太后抬眼。
“慈宁宫清冷,哀家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少活一天。”
皇上被堵得沉默。
柔妃忙道。
“臣妾能陪在太后身边,是臣妾的福气。”
太后看她一眼。
“福气不是嘴上说的。”
她转向医女。
“药照方送,饭照量送,喝了多少,吐了多少,写在册上。”
柔妃睫毛颤了颤。
我跪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本宫规。
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矮几。
“皇后就在这里抄。”
我应下。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慢慢铺开。
皇上看着我。
“皇后倒是自在。”
我没有抬头。
“臣妾奉旨抄规,不敢自在。”
柔妃轻声咳了咳。
皇上立刻走到她榻边。
“可还难受。”
她摇头。
“有皇上在,臣妾便不难受。”
太后冷不丁开口。
“皇上若真心疼她,就回去批折子。”
柔妃脸上的柔意僵住。
皇上道。
“母后。”
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放。
“前朝等着皇上,后宫等着规矩,难道都要围着一个病人转。”
殿中静了下来。
皇上站了片刻,终究拂袖离去。
柔妃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含在眼眶里,却没敢落。
太后闭目养神。
我低头抄字。
一时间,偏殿里只剩药炉轻响和纸页翻动声。
过了半个时辰,医女端药进来。
柔妃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眉心轻蹙。
“我今日胸口闷,能不能晚些喝。”
医女看向太后。
太后眼都没睁。
“病会等你高兴了再发作吗。”
柔妃抿了抿唇。
“臣妾喝。”
她接过药碗,指尖白得厉害。
苦味在殿里散开,她喝得慢,每一口都像咽刀子。
喝到一半,她抬眼看我。
“皇后娘娘抄得累不累。”
我蘸了蘸墨。
“还好。”
“臣妾却累得很。”
太后睁开眼。
“你若少说两句,就没那么累。”
柔妃立刻垂头。
药喝完,蜜饯却没有送上来。
柔妃忍了又忍,终于问。
“太后,臣妾嘴里苦。”
太后道。
“苦就记着,下回别拿身子做戏。”
柔妃脸色一下红了,又迅速白下去。
我笔尖停了一瞬。
太后看向我。
“怎么不写。”
我继续落笔。
“臣妾在写。”
傍晚时,贤妃和德妃来问安。
两人一进门,先给太后行礼,再关切地看柔妃。
贤妃道。
“妹妹受苦了。”
柔妃低声道。
“有太后看顾,不苦。”
德妃叹道。
“可病中离了自己的宫,总归不便。”
太后抬手。
“觉得不便,你来陪她住。”
德妃立刻闭嘴。
贤妃轻轻笑了笑。
“臣妾等只是心疼妹妹。”
太后道。
“心疼就回去把各宫的人管好,别再给皇后添乱。”
贤妃的笑意淡了些。
她看了我一眼。
“皇后娘娘如今抄规,自然无暇六宫。”
太后慢慢道。
“那你有暇。”
贤妃一怔。
太后道。
“既然如此,明日起你替皇后分理各宫小事。”
贤妃还没来得及喜,太后又补了一句。
“做错一桩,罚一桩。”
贤妃脸色微僵。
我仍旧低头抄字。
夜色压下来时,皇上的口谕也到了。
内侍跪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皇上口谕,皇后失德自省,凤印暂交贤妃代掌。”
柔妃眼底亮了一下。
贤妃却握紧了帕子。
太后看向我。
“皇后,你可有话说。”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
“臣妾遵旨。”
内侍又道。
“皇上还说,三日之内,皇后不得过问六宫事务。”
太后沉默了片刻。
柔妃靠在软枕上,唇角终于露出一点浅笑。
我垂眸看着纸上未干的墨。
那一行宫规正写到,权随责行,责随权落。
09
凤印交出去的时候,凤仪宫安静得过分。
掌事女官捧着印匣,指节都在发白。
“娘娘,这印若交了,六宫就真要看贤妃脸色了。”
我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圣意如此。”
她咬着唇。
“贤妃未必接得住。”
我看向殿外。
“接不住,也得接。”
贤妃来得很快。
她穿着紫色宫装,鬓边步摇晃得极稳,进殿时笑得温柔。
“臣妾奉旨来取凤印,还请娘娘莫怪。”
我道。
“权责在身,何来怪字。”
她看着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笑意微微一顿。
“这些都是要交给臣妾的。”
“各宫月例,膳房牌单,太医院用药档,内造司修缮册,宫人轮值表,节令赏罚簿,都在这里。”
我把钥匙放到印匣旁。
“贤妃妹妹只需按规矩批。”
贤妃伸手去拿,袖口却碰歪了一本厚册。
册页哗啦散开,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她眼神变了变。
“皇后娘娘平日倒是辛苦。”
我平静道。
“如今辛苦的是妹妹。”
她勉强笑道。
“臣妾自当尽力。”
凤印离开凤仪宫不到一个时辰,御膳房的管事就跪到了慈宁宫外。
贤妃正在偏殿外翻膳牌,额角已有细汗。
“柔妃妹妹病中,想喝些鸡汤,送便是了,何必来问。”
管事低声道。
“回娘娘,太医单上忌荤腥。”
贤妃皱眉。
“少放油。”
管事仍不敢动。
“若出了事,奴才担不起。”
贤妃脸上的温和挂不住了。
“本宫如今代掌凤印,你听不懂吗。”
管事磕头。
“奴才听得懂,可规矩也写着,病中改膳需太医同签。”
贤妃转头看我。
我坐在窗下抄规,笔都没停。
她忍了忍。
“请太医签。”
太医来了,却不肯签。
“柔妃娘娘喉伤未愈,不宜浓汤。”
柔妃在里头听见了,声音带着委屈。
“不过一碗汤,也这般为难。”
贤妃进退两难,最后只准送半碗淡汤。
柔妃喝了两口,便把碗推开。
“比白水还寡淡。”
太后在外殿道。
“寡淡就对了,病人不是赴宴。”
贤妃的脸色更白。
第二日一早,各宫小事便堆成了山。
贵人说头痛,想免晨省。
常在说失眠,求点安神香。
德妃宫里琴师受伤,要换人。
内造司说库房漏雨,要批银子。
每一样都不大,每一样都要印。
贤妃从晨起坐到午后,连茶都凉了三回。
她终于让人来请我。
我放下笔。
“皇上有旨,三日内不得过问六宫。”
来人满脸为难。
“贤妃娘娘说,只求皇后娘娘提点一句。”
我道。
“无印无权,不敢提点。”
掌事女官低声说。
“娘娘,贤妃怕是急疯了。”
我翻过一页宫规。
“她想要的不是提点,是有人替她担责。”
午后,柔妃那边又闹了一场。
她说口中苦,想用梨膏。
医女照例请示贤妃。
贤妃已被琐事逼得心烦,随手批了一个准字。
梨膏送进去,柔妃用了两勺,又嫌腹中空得慌。
宫女便劝她吃了半块软酥。
傍晚时,她开始呕吐。
太后被惊动,拄着手杖进偏殿。
贤妃跪在地上,手里的帕子都绞变了形。
“太后,臣妾不知软酥也不宜用。”
太后冷冷道。
“你不知道,就敢批。”
柔妃伏在榻边,眼泪直落。
“是臣妾嘴馋,不怪贤妃姐姐。”
太后看向太医。
“诊脉。”
院使换了三次手,脸色一次比一次怪。
皇上也在此时赶到。
他进门便看见柔妃虚弱的模样,怒声问。
“又出了什么事。”
贤妃伏地不敢言。
院使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
“回皇上,柔妃娘娘脉象滑利,似有孕兆。”
殿中所有声音都停了。
皇上怔在原地。
柔妃也愣住,随即捂住小腹,眼泪一下变了样子。
我放下手中的笔。
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院使又伏下去。
“只是娘娘近日用药、饮食、情绪皆乱,胎气不稳,需立刻安养。”
皇上的目光猛地转向我。
那眼神里有惊喜,也有沉沉的问罪。
柔妃哭着唤他。
“皇上,我们的孩子……”
10
皇上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去扶柔妃,又像是忽然想起殿里还跪着一地人。
柔妃捂着小腹,泪珠一颗颗滚下来。
“皇上,臣妾是不是保不住他了。”
这句话轻得发颤,却比方才所有哭声都管用。
皇上立刻俯身握住她的肩。
“胡说,有朕在,谁敢让你保不住。”
他说完,目光便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太重,殿里的炭火仿佛都冷了一截。
我起身行礼。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
太后却没有露出喜色。
她看着院使。
“有孕多久。”
院使斟酌了片刻。
“脉象尚浅,约莫一月有余。”
皇上脸色微变。
太后慢慢问。
“一月有余,为何先前几次诊脉都无人报。”
院使伏得更低。
“回太后,娘娘近日脉象受寒凉饮食和气急所扰,滑象不稳,臣等不敢妄断。”
柔妃哭道。
“太后,臣妾哪里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若早知道,臣妾便是死也不会乱吃乱喝。”
贤妃跪在旁边,脸色比柔妃还白。
她刚接凤印,便碰上皇嗣有损。
这不是福气,是烫手的炭。
皇上沉声道。
“这些日子的药是谁定的。”
院使忙道。
“药方皆是臣等会诊后所拟,方中无损胎之物。”
皇上又问。
“饮食是谁管的。”
贤妃额头贴地。
“臣妾有罪。”
柔妃却抬起泪眼,轻轻望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多不少,刚好让皇上看见。
皇上果然冷笑。
“皇后这几日虽在抄规,可宁安宫的章程是你立下的。”
我抬眼。
“臣妾所立章程,是按太医章程而行。”
皇上道。
“可她如今有孕。”
我平静道。
“有孕更应忌油腻,忌动气,忌乱食。”
柔妃声音哽咽。
“娘娘说得都对,是臣妾不懂事,连累腹中孩儿跟着受苦。”
太后看向她。
“你既知道自己不懂事,便闭嘴养气。”
柔妃一噎,泪水挂在眼睫上,不敢再落得太急。
太后问院使。
“眼下该如何安胎。”
院使道。
“需静卧,少言,饮食清淡,药也要换成安胎方。”
太后点头。
“那便照办。”
皇上却道。
“柔妃身边不能全是生人,她怀着皇嗣,心神不宁也会伤胎。”
我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想借皇嗣,把先前换走的人送回来。
太后也听出来了。
她拨了拨佛珠。
“旧人纵她私食浓茶,若再回来,是安胎还是催命。”
皇上皱眉。
“母后。”
太后声音淡了些。
“皇上若要送,也成。”
她看向我。
“皇后,把宫规翻到宫人失职那一页,念给皇上听。”
我从案上取过宫规。
纸页翻动声在殿里响得分明。
我念道。
“近侍纵主违医嘱,致主身有损者,杖二十,逐出内廷。”
柔妃的肩微微抖了一下。
皇上不再提旧人,只看着院使。
“朕只问你一句,柔妃腹中皇嗣可保得住。”
院使不敢把话说满。
“若娘娘能安心静养,不再动气,尚有六七分把握。”
柔妃立刻抓住皇上的袖口。
“皇上,臣妾听话,臣妾什么都听。”
我垂下眼。
她说听话时,指尖却将龙纹袖口攥得发皱。
太后道。
“既要听话,今日起偏殿外加两名嬷嬷守着。”
柔妃脸色一白。
“太后,臣妾已被看得够紧了。”
太后看她。
“你腹中是皇嗣,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柔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上想开口,太后却先一步道。
“皇上也不必日日守着。”
“安胎最忌大喜大悲,你来了,她哭得更厉害。”
皇上的脸色沉下去。
可皇嗣二字压在前头,他无法反驳。
太后又转向我。
“皇后继续抄规。”
我行礼。
“臣妾遵旨。”
柔妃靠回软枕,脸色惨白,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快意。
她有了皇嗣,便有了最大的护身符。
而我这个照规矩办事的皇后,如今每一道规矩都可能被说成伤了她的孩子。
我重新坐回案前。
笔尖落下时,外头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
“皇上,宗亲那边递了话来,说太庙祭录已经封存,皇后娘娘自省之言也一并记入了。”
皇上猛地回头看我。
殿中的气息一下绷紧了。
11
那一瞬,柔妃的哭声都停了。
太庙祭录封存,便不是宫里几句话能抹去的东西。
我在祖宗牌位前认下的错,也把柔妃称病争宠的事一并写进了礼册里。
皇上盯着我,眼底寒意沉沉。
“皇后真是好本事。”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
“臣妾只是奉旨自省。”
太后淡声道。
“祭录既已封存,此事就不必再吵。”
皇上没有接话。
柔妃轻轻唤了一声。
“皇上。”
她这一声唤得极柔,手还护在小腹上。
皇上的神色缓了些,转身坐到她榻边。
“别怕,朕会护着你们母子。”
太后皱眉。
“话别说得太满。”
柔妃眼泪又涌出来。
“太后是不是也觉得臣妾保不住这个孩子。”
太后看着她。
“哀家是让你少哭。”
柔妃咬住唇,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贤妃跪在一旁,膝盖已经挪得发僵。
她不敢起,也不敢说话。
太后终于看向她。
“凤印在你手里,柔妃今日误食软酥,你打算如何担责。”
贤妃脸色一白。
“臣妾愿罚三月月例。”
太后冷笑。
“月例能买皇嗣平安吗。”
贤妃伏地。
“臣妾无能,请太后责罚。”
我抄规的手停了一停。
太后把这句话听进耳中,却没有立刻开口。
皇上道。
“贤妃初掌六宫,一时疏忽,母后何必过重。”
太后反问。
“皇后初按医嘱照料柔妃时,皇上可曾说过她一时疏忽。”
皇上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殿内静得连药炉冒泡的声音都清晰。
柔妃不安地拉了拉皇上的袖子。
“都是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嘴馋,贤妃姐姐也不会为难。”
太后道。
“知道嘴馋,就从明日起照安胎单用膳。”
医女忙将新拟的安胎单呈上。
柔妃看了一眼,脸色更淡。
“全是汤水米粥,连糕点也不能用吗。”
院使道。
“娘娘胎气不稳,眼下不宜甜腻。”
柔妃眼圈泛红。
“臣妾明白了。”
她说得乖顺,手指却一点点攥紧被角。
太后命人取来一块小玉牌。
“从今日起,偏殿饮食须经院使、医女、掌膳三处同记。”
她又看向贤妃。
“你手里有印,便负责盖印。”
贤妃愣住。
“每一餐都盖吗。”
太后道。
“既然你想代掌六宫,就从一碗粥盖起。”
贤妃的脸色几乎绷不住。
我垂眸继续抄写。
权随责行,责随权落。
这八个字被我写了第二遍。
傍晚时,皇上终于离开慈宁宫。
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皇后,这三日好好自省。”
我起身。
“臣妾谨记。”
他又看向太后。
“柔妃有孕,册封之事也该议了。”
柔妃猛地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
太后神色不动。
“未满三月,不宜张扬。”
皇上道。
“她受了这些委屈,朕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太后淡淡一笑。
“皇嗣还未坐稳,位分倒急着坐稳了。”
柔妃的脸顿时红了。
“太后,臣妾不敢。”
皇上沉声道。
“朕意已决。”
太后看着他半晌。
“那便等礼部拟了章程再说。”
皇上离开后,偏殿里只剩低低的药香。
柔妃靠在榻上,忽然轻声道。
“皇后娘娘听见了吗。”
我没有抬头。
她又道。
“皇上要给臣妾交代。”
太后闭目养神,像没听见。
我蘸了蘸墨。
“妹妹该盼着院使给你交代。”
柔妃唇边的笑意一僵。
“娘娘总爱说这些扫兴的话。”
我平静道。
“保住孩子,比什么都兴。”
她抚着小腹,声音轻下去。
“若臣妾生下皇子,娘娘还会这样同臣妾说话吗。”
我抬眼看她。
“你若生下皇子,本宫也会按规矩赏你。”
柔妃笑了一声。
“娘娘的规矩,真叫人害怕。”
太后终于睁眼。
“怕就少惹她。”
柔妃低下头,不敢再说。
夜深后,我仍在偏殿抄规。
医女给柔妃送了安胎药,她这回没有闹,只是喝完后忽然捂住胸口。
“太后,臣妾有些心慌。”
医女忙上前扶她。
柔妃却看向门外。
“臣妾想见皇上。”
太后还未开口,外头内侍已经匆匆进来。
“太后,皇上口谕,明日一早在慈宁宫宣读晋封旨意。”
柔妃眼底的泪光瞬间变成了笑。
12
第二日天色刚亮,慈宁宫外便站满了传旨的内侍。
柔妃一夜未睡安稳,偏偏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换了浅金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两支圆头金钗,既不违安胎清简,又处处透着将要晋位的体面。
太后坐在正殿上,神色比晨雾还淡。
我仍在下首抄规。
贤妃捧着凤印站在一旁,眼下有淡淡青影。
一夜之间,她盖了七次膳牌,两次药档,三次宫人调配。
这凤印握在她手里,没有半点风光,只剩发烫。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
“奉皇上口谕,柔妃温婉柔顺,侍奉有德,今又身怀皇嗣,晋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静得古怪。
贤妃的脸色终于变了。
柔妃也怔了片刻,随即眼底浮起喜色。
她撑着宫女的手要起身谢恩。
太后道。
“躺着听旨即可。”
柔妃柔声道。
“臣妾不敢失礼。”
她跪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皇上不在,她这一晃少了人扶,便只能被身边医女稳稳按回榻上。
医女低声道。
“贵妃娘娘,院使交代不可跪拜。”
柔妃听见贵妃二字,唇角抿出一点笑。
“那便劳烦太后替臣妾向皇上谢恩。”
太后看向传旨太监。
“回去告诉皇上,晋位可以,协理六宫不妥。”
传旨太监额上冒汗。
“太后,这……”
太后淡淡道。
“身怀皇嗣者当以安胎为重,连一碗梨膏都要三处同记的人,如何协理六宫。”
柔妃脸上的喜意僵在唇边。
贤妃低着头,眼神也复杂起来。
我笔尖未停。
太后又道。
“皇后虽自省,位分仍在。”
“贤妃代掌凤印已是权宜,再添一个有孕贵妃协理,六宫是要办事,还是要哄人。”
柔妃轻声道。
“太后,臣妾不敢争权,皇上只是怜惜臣妾。”
太后看她。
“怜惜你,就该让你好好躺着。”
柔妃咬住唇。
传旨太监左右为难,最后只得先回养心殿复命。
不到半个时辰,皇上亲自来了。
他进殿时,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轻晃。
柔妃立刻红了眼。
“皇上,臣妾是不是又让您为难了。”
皇上坐到她身边。
“不是你的错。”
太后冷眼看着。
“皇上若是来问协理六宫,哀家还是那句话,不妥。”
皇上道。
“母后,柔妃已有皇嗣,位在众妃之上,协理些轻省事务有何不可。”
太后问。
“哪样事务轻省。”
皇上顿了一顿。
贤妃忍不住看了案上一堆册子一眼。
我放下笔。
“皇上若要贵妃协理,可从赏赐册开始。”
皇上看向我。
“你倒肯让。”
我道。
“赏赐册只需按例增减,不涉刑罚,不涉膳药,也不涉宫人去留,最为轻省。”
柔妃看着我,眼底有一丝不甘。
她要的不是赏赐册。
她要的是能把宁安宫旧人召回,把我立下的章程一条条拆掉。
太后点头。
“那便如此。”
皇上却道。
“册封礼也该办。”
太后皱眉。
“未满三月,不宜劳顿。”
柔妃轻轻握住皇上的手。
“皇上,臣妾不怕辛苦。”
我看向她的小腹。
“贵妃不怕,皇嗣怕。”
柔妃的眼泪又漫上来。
“皇后娘娘为何总拿孩子压臣妾。”
我平静道。
“因为贵妃也在拿孩子求恩典。”
殿内骤然一静。
皇上厉声道。
“皇后。”
太后却没有斥我。
柔妃的眼泪落下,声音细得像要断。
“臣妾只是想名正言顺地护着他。”
皇上立刻道。
“册封礼照办,从简。”
太后看他片刻。
“既然从简,便不设宴,不受跪拜,不动乐。”
柔妃脸色微白。
这哪里像晋贵妃,倒像添一张药单。
皇上道。
“礼部拟文。”
他看向我。
“皇后,你来拟册文。”
贤妃一怔。
柔妃也抬起头。
我行礼。
“臣妾遵旨。”
案前铺开新纸。
我提笔写下。
贵妃柔氏,身承皇嗣,当谨守医嘱,静心安胎,勿以私欲扰宫规,勿以恩宠轻性命。
柔妃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皇上走到案边,看见那几行字,目光沉如铁。
“改。”
我抬头。
“册文入礼册,不能只写恩宠,不写职责。”
皇上冷声道。
“朕让你改。”
我放下笔。
“臣妾可改。”
“请皇上明示,哪一句不是为皇嗣好。”
皇上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柔妃忽然扶着榻沿起身。
“皇后娘娘若不愿为臣妾写,臣妾不敢强求。”
她说着便往前走了一步。
医女忙扶她。
柔妃却像脚下一软,直直朝我倒来。
我伸手去扶。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冷得像冰。
下一刻,她脸色骤变,捂着小腹低声痛呼。
“皇上,疼。”
她抬起泪眼看我,声音抖得让满殿都听见。
“皇后娘娘为何要推臣妾。”
13
柔贵妃这一声喊出来,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还死死扣着我的腕骨,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来。
我没有甩开她。
我甚至没有动。
医女先白了脸,急忙扶住她的腰。
“贵妃娘娘莫动,先坐下。”
柔贵妃却顺着医女的手往下滑,眼泪一颗颗滚出来。
“皇上,臣妾疼。”
皇上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住。
他的目光像沉下来的铁。
“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我缓缓屈膝。
“臣妾没有推她。”
柔贵妃靠在皇上怀里,气息断断续续。
“娘娘方才伸手,臣妾只觉得腕上一重,便站不稳了。”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疼出来的。
皇上怒道。
“人都疼成这样了,你还狡辩。”
我抬眼看他。
“皇上若要定臣妾的罪,臣妾无话可说。”
“但请先让院使给贵妃安胎。”
太后沉着脸开口。
“先看孩子。”
这一句话压住了皇上的怒火。
院使连滚带爬上前,隔着帘子诊脉。
柔贵妃的手被拉出来时,还不肯松开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她。
“贵妃若再用力,臣妾这只手怕也要一并入册了。”
柔贵妃眼泪一颤。
她终于松了手。
我腕上已经被抓出几道红印。
太后身边的嬷嬷看见了,眉头一动,却没有出声。
皇上也看见了。
可他很快移开眼,只盯着帘内的柔贵妃。
院使诊了许久,额上汗珠直落。
“回皇上,贵妃娘娘胎气受惊,幸而并未见红。”
柔贵妃哭声一顿。
太后问。
“可有大碍。”
“眼下需立刻卧床,不可再起身,不可再哭,不可再说太多话。”
太后看向柔贵妃。
“听见了吗。”
柔贵妃咬着唇,轻轻点头。
皇上却仍不肯放过我。
“胎气受惊四个字,皇后听清了。”
我道。
“臣妾听清了。”
他冷声道。
“你方才为何伸手。”
我平静地回。
“贵妃朝臣妾倒来,臣妾若不伸手,便是看着她摔。”
“臣妾伸手,便成了推她。”
“皇上,臣妾下次该如何做。”
殿中静了一瞬。
贤妃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
太后慢慢转着佛珠。
“哀家也想听听,皇上要皇后如何做。”
皇上脸色沉冷。
柔贵妃在帘内轻声道。
“太后莫怪皇上,是臣妾自己不争气。”
她说着又要哭。
医女忙劝。
“贵妃娘娘,万不可再伤神。”
柔贵妃只能把哭声压回去,肩头一抽一抽。
皇上深吸一口气。
“皇后惊扰贵妃安胎,罚跪慈宁宫外两个时辰。”
太后眉心一压。
“皇上。”
皇上道。
“母后不必再护她。”
我垂眸。
“臣妾领罚。”
掌事女官急得眼圈发红。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只能咬牙低头。
我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柔贵妃忽然又唤我。
“皇后娘娘。”
我停下。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雪白,唇边却有一点极淡的笑。
“娘娘不是最守规矩吗。”
“那便跪稳些,莫让皇上为难。”
我望着她。
“贵妃也要躺稳些。”
她的笑意僵住。
我接着道。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摔一回,疼的不只你。”
太后闭了闭眼。
皇上怒声道。
“出去。”
我行礼退下。
慈宁宫外的青砖被晨风吹得发冷。
我跪下时,膝盖刚碰到地面,旧日在太庙留下的痛便一寸寸泛上来。
掌事女官站在廊下,眼泪落了又忍。
我没有看她。
殿内传来柔贵妃低低的哽咽,又很快被太后冷淡的声音打断。
“再哭,就把皇上也请出去。”
片刻后,殿门打开。
皇上走了出来。
他在我身前停下。
“皇后,你若肯低一次头,许多事不必闹到今日。”
我跪得笔直。
“臣妾一直在低头。”
他冷笑。
“你这是低头?”
我抬眼。
“臣妾低的是礼,不是骨头。”
皇上的袖子在风里一甩。
“那朕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他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走远,掌心慢慢收紧。
就在此时,偏殿里忽然传出太后的一声厉喝。
“把那盏安胎药端住,谁准你倒了。”
14
我跪在门外,听见殿中瓷盏轻轻一磕。
那声音不重,却让廊下候着的宫人齐齐白了脸。
太后的声音很冷。
“贵妃,你手滑一次,哀家可以当你病中无力。”
“若再滑第二次,哀家便要问问,你到底是安胎,还是拿皇嗣赌气。”
柔贵妃的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
“太后,臣妾没有。”
太后道。
“那就喝。”
殿内静了片刻。
随后是药匙碰到碗沿的细响。
我垂着眼,膝下寒意慢慢爬上来。
掌事女官站在廊柱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奴婢去求太后。”
我没有回头。
“不许。”
她声音发颤。
“两个时辰太久了,您的膝盖会受不住。”
我道。
“皇上罚的是皇后,不是我这双膝盖。”
“受不住也得受。”
她咬住唇,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贤妃捧着一摞册子从侧门出来。
她看见我跪着,脚步顿了顿。
“娘娘。”
我抬眼看她。
她面上仍有温和笑意,可眼底的疲惫遮也遮不住。
“膳房又来问,贵妃今日午膳的粥里可否添一味莲子。”
我道。
“皇上有旨,我不得过问六宫。”
贤妃的笑意有些僵。
“臣妾不是要娘娘担责,只是从前这些事皆由娘娘裁断。”
我看向她手里的册子。
“莲子性平,若院使签字,便可添。”
贤妃眼睛一亮。
我又道。
“但你来问我这句话,也该记一笔。”
她愣住。
“记什么。”
“贤妃代掌凤印,遇事不能独断。”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平静道。
“妹妹若只想听前半句,便当本宫没说。”
贤妃捧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娘娘如今自身难保,何必还要这样逼人。”
我看着她。
“本宫不是逼你。”
“本宫是提醒你,凤印拿在手上,落下去的每一下都有人命。”
贤妃沉默了许久。
她低声道。
“臣妾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时,步子比来时沉得多。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再开。
皇上竟去而复返。
他身后跟着礼部官员和内侍,手中捧着拟好的册封文稿。
我仍跪着行礼。
皇上看都没看我。
“太后,册文朕已让礼部另拟。”
太后在殿内淡淡道。
“念。”
礼部官员展开文稿,声音有些发紧。
“贵妃柔氏,淑慎温恭,柔嘉成性,承恩有嗣,特晋贵妃,以慰宫闱。”
太后听完,笑了一声。
“倒是好听。”
皇上道。
“册封文稿本该端庄吉祥。”
太后道。
“好听是好听,只是少了两样。”
皇上皱眉。
“少什么。”
“少了安胎之责,少了守规之义。”
柔贵妃在里头轻轻唤。
“太后,册文若写得太重,臣妾日后如何见人。”
太后道。
“你想见人,先把孩子保住。”
皇上忍着怒。
“母后为何处处为难她。”
太后声音沉下来。
“哀家为难的是她吗。”
“哀家为难的是皇上。”
殿中顿时一静。
太后继续道。
“皇上为了宠她,太庙礼未毕便离席。”
“为了哄她,把凤印从皇后手里拿走。”
“如今又要在册文里只写恩宠,不写约束。”
“将来她若再动了胎气,皇上是罚礼部,罚贤妃,还是再罚跪在外头的皇后。”
皇上被堵得半晌无言。
我跪在门外,风吹过袖口,腕上的抓痕隐隐发疼。
柔贵妃忽然哭道。
“臣妾不册封了。”
“臣妾不想皇上同太后为臣妾争执。”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连门外的小宫女都忍不住抬眼。
皇上果然心软。
“你不必怕。”
他转头看向礼部官员。
“册封照办,册文增一句静心安胎即可。”
太后冷冷看他。
“只一句?”
皇上道。
“母后,凡事留些余地。”
太后沉默片刻。
“好。”
柔贵妃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后又道。
“既然册文留了余地,规矩便不留了。”
“册封礼当日,贵妃坐受,不行跪礼。”
“宫妃贺礼不得入偏殿,统一交内廷登记。”
“贵妃身边用人,仍由慈宁宫嬷嬷挑选。”
柔贵妃脸上的喜色彻底淡下去。
皇上正要开口,太后已闭上眼。
“皇上若不同意,册封便延后。”
这一次,皇上没有再争。
他走出殿门时,在我身前停了一瞬。
“皇后,你听见了。”
我道。
“臣妾听见了。”
“贵妃晋位,你该高兴。”
我垂眸。
“后宫添喜,臣妾自然高兴。”
皇上俯身,声音冷得只有我能听清。
“朕偏要她站到你跟前,看你还能不能一直这样平。”
我抬头看他。
“只要她按规矩站,臣妾会亲自扶她。”
皇上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
“册封当日,便由皇后亲手为贵妃簪冠。”
15
册封礼定在三日后。
皇上罚我的两个时辰跪满时,天色已经暗了。
掌事女官来扶我,我的膝盖僵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扶着她的手站起,眼前黑了一瞬。
她急忙低唤。
“娘娘。”
我稳住身形。
“别出声。”
慈宁宫里还亮着灯。
柔贵妃刚喝过安胎药,太后命人送她回偏殿。
她被医女扶着经过廊下,脚步停了停。
“皇后娘娘受苦了。”
我看着她。
“贵妃安好,便不算苦。”
她轻轻笑了一下。
“册封那日,还要劳烦娘娘替臣妾簪冠。”
“臣妾真怕娘娘手疼,拿不稳。”
我垂下眼,看了看腕上那几道红痕。
“本宫的手稳不稳,贵妃不是试过了吗。”
她笑意微敛。
太后身边的嬷嬷在旁道。
“贵妃娘娘,该回去歇息了。”
柔贵妃只能收回目光。
当夜,我仍留在慈宁宫抄规。
太后没有叫我回凤仪宫。
她知道皇上在气头上,也知道我此时离开,明日便会有更多话传出去。
烛火烧到三更,太后才开口。
“膝盖如何。”
我放下笔。
“尚可。”
太后冷哼。
“哀家问的是实话。”
我沉默片刻。
“疼。”
太后看我一眼。
“疼就记着。”
“不是让你记恨,是让你记住,规矩从来不是纸上几行字。”
“它要人用肉身去撑。”
我低声道。
“臣妾记住了。”
太后把一只小瓷瓶推到案边。
“拿去擦。”
我起身谢恩。
她又道。
“册封礼那日,你若不想簪冠,哀家可替你挡。”
我摇头。
“皇上亲口命臣妾去,臣妾不能退。”
太后看我许久。
“你父亲若还在,未必愿意看你这样。”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教过臣妾,站在什么位置,便做什么事。”
“臣妾做的是皇后该做的事。”
太后叹了一声。
“可你也是人。”
我没有答。
这句话太轻,轻得在后宫里留不住。
第二日,贤妃一早便来了慈宁宫。
她眼底青影更重,发髻却梳得一丝不乱。
“太后,臣妾请交还凤印。”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太后道。
“才两日便交?”
贤妃跪下。
“臣妾无能。”
“贵妃安胎,册封礼,六宫例务,桩桩都需裁断。”
“臣妾接印前只见中宫风光,接印后才知其中轻重。”
她说完,伏地不起。
柔贵妃靠在屏风后,声音柔柔传来。
“贤妃姐姐何必如此。”
“皇上信你,你再撑一撑便是。”
贤妃的肩背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
“贵妃娘娘身怀皇嗣,自然以安胎为重。”
“臣妾不敢拿六宫和皇嗣练手。”
这话一出,柔贵妃便不再接。
太后看向我。
“皇后,你怎么说。”
我放下笔。
“皇上有旨,三日之内臣妾不得过问六宫。”
贤妃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意。
我继续道。
“今日是第三日。”
“若太后准许,臣妾可从明日接回凤印。”
太后点头。
“那便明日。”
贤妃松了一口气。
偏偏此时,皇上的内侍来了。
他捧着口谕跪下。
“皇上说,凤印既已交贤妃,册封礼前不必更换。”
贤妃脸上的血色又退了。
柔贵妃在屏风后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短,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太后慢慢道。
“皇上这是要贤妃继续撑着。”
内侍不敢答。
太后又问。
“皇上还说什么。”
内侍低头。
“皇上说,贵妃册封礼的冠服、仪仗、贺礼,皆由贤妃娘娘主理。”
贤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太后看着她。
“听见了?”
贤妃闭了闭眼。
“臣妾遵旨。”
她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低声道。
“多谢娘娘。”
我道。
“册封冠服先查尺寸,再查制例。”
“贺礼只收账册,不收入口之物。”
“仪仗从简,别让贵妃久坐。”
贤妃怔住。
“娘娘不是不能过问吗。”
我看着她。
“这是你方才谢我时,我随口回礼。”
她眼眶微红,很快低头遮住。
“臣妾明白。”
柔贵妃的声音却从屏风后传来。
“皇后娘娘真是好心。”
“只是臣妾听说,册封冠上那支金凤钗,历来只有中宫用过。”
“臣妾如今为贵妃,若戴了,娘娘可会不高兴。”
殿中气息陡然一紧。
贤妃猛地抬头。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
金凤钗不是寻常首饰。
那是中宫礼器。
皇上把册封礼交给贤妃,却把这一道最锋利的难题丢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看向屏风后那道浅金色的影子。
“贵妃想戴?”
柔贵妃轻声笑了。
“臣妾不敢。”
“只是皇上说,臣妾有了皇嗣,合该贵重些。”
我还未开口,外头又有宫人匆匆进来。
“太后,礼部送来册封冠图,请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同阅。”
宫人展开图纸。
冠顶正中,赫然画着一支展翅金凤。
16
殿中那张冠图铺开时,连烛火都像矮了一截。
金凤展翅,尾羽压在冠顶正中。
那不是贵妃冠。
那是中宫礼制里最不能错的一笔。
贤妃脸色白得厉害,手指悬在图纸边上,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柔贵妃在屏风后轻轻开口。
“礼部既然画出来,想必是有章程的。”
太后冷笑。
“礼部什么时候也会替后宫改祖宗规矩了。”
送图的官员跪在地上,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回太后,皇上口谕,贵妃有孕,礼制可酌情增重。”
太后看向我。
“皇后,你说。”
我走到图前,低头看了片刻。
“贵妃晋封,冠服可贵重。”
柔贵妃的声音带了笑。
“娘娘也觉得可行?”
我抬手,指尖停在金凤上。
“但凤不可居中。”
殿中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
“贵妃可用金翟,可用珠翠,可加东珠三颗,可增云纹六道。”
“唯独正中展翅金凤不可用。”
柔贵妃慢慢道。
“臣妾不懂这些。”
“臣妾只知道,皇上怜惜臣妾和腹中孩子。”
我看向屏风。
“皇上怜惜贵妃,便更不能让贵妃穿错礼服,戴错礼冠。”
她轻声问。
“戴错又如何?”
我答。
“轻则被宗亲议论宠妃逾礼。”
“重则被写入内廷礼档,日后皇嗣出生,别人翻出来,第一句便是其母越中宫之制。”
柔贵妃没再说话。
太后缓缓拨着佛珠。
“听懂了吗。”
屏风后传来柔贵妃压低的声音。
“臣妾只是怕皇上失望。”
太后道。
“皇上若失望,让他来同哀家失望。”
贤妃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落稳,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皇上来了。
他一进殿,目光先落在那张冠图上,又落在我身上。
“朕听说,皇后不许贵妃用金凤。”
我行礼。
“臣妾不敢。”
皇上冷声道。
“你还有不敢的事?”
我直起身。
“臣妾只是请礼部把金凤改成金翟。”
“贵妃冠服仍可照从简晋礼中最高等制办。”
皇上走到图前,指着那只凤。
“若朕偏要她戴呢。”
太后脸色一沉。
我却先开口。
“那臣妾请皇上同时下旨,废去中宫礼器之别。”
皇上眼神骤冷。
“你威胁朕?”
“臣妾是在替皇上把事做全。”
“若贵妃可戴中宫金凤,来日贤妃有功可戴,德妃有宠可戴,六宫人人都可戴。”
“到那时,凤冠不是恩典,是笑话。”
柔贵妃在屏风后咳了两声。
皇上立刻回头。
“可是不舒服?”
柔贵妃柔声道。
“臣妾无事。”
“臣妾只是想着,若一支钗让皇上和皇后娘娘不快,臣妾不要也罢。”
她越这样说,皇上的脸色越难看。
“你不必委屈。”
太后道。
“她不戴中宫凤冠,不叫委屈。”
“她若真戴了,才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贤妃。
“你代掌凤印,你说。”
贤妃跪下。
“臣妾以为,皇后娘娘所言合礼。”
皇上眼底怒意一闪。
贤妃伏得更低。
“贵妃娘娘身怀皇嗣,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
“若因冠服被宗亲非议,反而伤神。”
皇上盯着她许久。
殿里无人敢出声。
柔贵妃忽然轻轻叹息。
“既然人人都说臣妾不该戴,那臣妾便不戴。”
“只是皇上,臣妾心里有些冷。”
皇上的手慢慢收紧。
“好。”
他转向礼部官员。
“金凤改金翟。”
众人刚要松气。
皇上又道。
“但册封当日,皇后亲自为贵妃簪冠,须当着六宫说一句贵妃当受此荣。”
我抬眼。
柔贵妃在屏风后静了静。
随即,她轻柔地笑了一声。
“臣妾谢皇上。”
太后看着皇上,眼神冷得像霜。
“皇上这是非要让皇后给她低头。”
皇上道。
“中宫宽仁,才是六宫之福。”
我屈膝。
“臣妾遵旨。”
柔贵妃隔着屏风望过来。
那道目光轻得像丝,却勒得人发疼。
17
册封礼那日,慈宁宫的廊下铺了新毡。
太后不许动乐,礼官便只让钟磬轻响三声。
声不大,却足够让六宫都听见。
柔贵妃坐在偏殿前的软椅上,浅金礼服层层垂落,腰间系得很松。
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唇上点了淡淡的红。
医女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安胎香囊,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她。
贤妃捧着凤印站在右侧。
她一夜未睡,仍把礼册压得稳稳当当。
我站在太后下首,手中托着改过的贵妃冠。
冠上金翟展翼,东珠垂在两侧,贵重而不越制。
柔贵妃看见那冠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满。
她很快垂眸,柔声道。
“有劳皇后娘娘。”
皇上坐在正位,脸上没有笑。
“开始吧。”
礼官宣读册文。
册文已被改得很圆滑。
前半写柔贵妃柔顺有德,后半只添了静心安胎四字。
太后听到那四字时,指尖轻轻点了点佛珠。
柔贵妃听到那四字时,唇角微微抿紧。
礼毕,便轮到我簪冠。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声音轻得只有近旁能听见。
“娘娘今日的手,可要稳些。”
我扶住冠身。
“贵妃放心。”
她的眼神落在我腕间。
那里的抓痕已经淡了些。
她忽然抬手,像要替我理袖口。
医女立刻低声提醒。
“贵妃娘娘,不可乱动。”
柔贵妃笑了笑。
“我只是谢皇后。”
我没有避。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袖边,轻轻一勾。
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向前倾了半寸。
六宫嫔妃齐齐吸了一口气。
我一手扶冠,一手按住她肩后软垫。
力道不重,却正好把她稳在椅中。
“贵妃当心。”
柔贵妃抬眼,眸中有一丝恼意。
皇上立刻起身。
“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头。
“贵妃久坐不稳,臣妾扶住了。”
医女忙道。
“回皇上,贵妃娘娘无碍。”
皇上的脚步停下。
太后看向柔贵妃。
“坐不住,就回偏殿。”
柔贵妃只能柔柔一笑。
“臣妾坐得住。”
我将冠稳稳压在她发髻上。
珠串轻晃,金翟映着晨光,耀眼却不刺人。
礼官捧着礼册上前。
按照皇上的旨意,我该说那一句话。
殿中所有人都等着。
柔贵妃也等着。
她坐在那里,像等一杯终于奉到唇边的甜酒。
我退后半步,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贵妃身承皇恩,腹有皇嗣,当受今日晋封之荣。”
柔贵妃的笑意刚起。
我接着道。
“也当守今日册文之责。”
“愿贵妃静心安胎,不负皇上,不负太后,不负六宫所望。”
那句当受此荣,我说了。
可荣后面,我补了责。
皇上脸色沉下去。
太后却在此时开口。
“说得好。”
她这一声落下,六宫嫔妃只能跟着行礼。
“愿贵妃娘娘安胎顺遂。”
柔贵妃坐在众人祝声中,脸上的笑一寸寸变得僵硬。
皇上看着我,眼底像压着一团火。
礼成后,宫妃的贺礼被一一送到内廷登记。
柔贵妃想亲自挑看,却被太后一句话拦住。
“贺礼上若有香料药材,你懂,还是院使懂?”
柔贵妃只得收回手。
她低声道。
“臣妾不过想看看姐妹心意。”
我道。
“心意登记在册,贵妃养好身子,日后慢慢看也不迟。”
她抬眼看我。
“娘娘总能把话说得这样周全。”
我回她。
“周全些,才少生事。”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小宫女被嬷嬷押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锦盒。
嬷嬷跪下道。
“太后,奴婢在偏门拦下此人。”
“她说奉贵妃娘娘吩咐,要把一份贺礼先送入偏殿。”
柔贵妃脸色微变。
“我没有吩咐。”
小宫女吓得直哭。
“娘娘饶命,是宁安宫旧人托奴婢送来的,说里头是娘娘最爱的蜜饯。”
殿中骤然安静。
太后看向柔贵妃。
“你旧人还敢递东西进来?”
柔贵妃眼泪立刻涌上来。
“太后,臣妾真的不知。”
皇上皱眉。
“不过蜜饯,何必大惊小怪。”
我看着那只锦盒。
“皇上,今日是册封礼。”
“贵妃身子又不稳。”
“任何入口之物,都不能绕过内廷。”
皇上正要说话。
锦盒忽然被嬷嬷打开。
里面没有蜜饯。
只有一支金凤钗。
18
金凤钗静静躺在锦缎里。
凤翼展开,尾羽锋利,正是礼部冠图上被改掉的样式。
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柔贵妃先是怔住,随即眼泪落下来。
“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
“臣妾若想要,方才便求您了,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她哭得很轻,却句句把自己摘得干净。
皇上看向跪着的小宫女。
“谁让你送的?”
小宫女抖得连话都说不清。
“是,是宁安宫从前伺候贵妃娘娘的春桃姐姐。”
太后冷声道。
“旧人不是已经逐出内廷了吗。”
嬷嬷回道。
“回太后,只是暂押内务所等发落,尚未出宫。”
太后眼神沉了。
“内务所也敢往慈宁宫递东西。”
贤妃捧着凤印的手一颤。
这一桩,又落在她代掌六宫的时候。
皇上看她一眼。
“贤妃,你管的好内廷。”
贤妃跪下。
“臣妾失职。”
柔贵妃忙道。
“皇上,贤妃姐姐这几日已经很辛苦了。”
“都怪臣妾从前管教无方,才让旧人胡闹。”
她这句话听着是认错,却把旧人二字咬得极软。
像一根细线,牵着皇上的心往她那边去。
皇上果然缓了神色。
“你有孕,不必替旁人担。”
我看着那支金凤钗。
“皇上,此物既已出现,便该按规矩处置。”
皇上冷眼看我。
“你又要处置谁?”
我道。
“递物者,收押。”
“内务所看守失责者,罚。”
“宁安宫旧人不得再留宫中,当日遣出。”
柔贵妃脸色一白。
“皇后娘娘,春桃跟了臣妾多年。”
“她只是心疼臣妾,才做了糊涂事。”
我看向她。
“心疼贵妃,便送一支中宫金凤钗进慈宁宫?”
“她心疼的是贵妃,还是要把贵妃推到逾礼的名声里?”
柔贵妃被问得一噎。
皇上却道。
“旧人忠心,有时难免越矩。”
太后猛地把佛珠拍在案上。
“越矩?”
“中宫金凤私送贵妃偏殿,皇上说这是越矩?”
殿中无人敢抬头。
太后声音更冷。
“今日若不是拦下,明日宫中便会传贵妃册封不满冠制,私藏凤钗。”
“到时她腹中孩子还未出生,先背一个母族不安分的名声。”
柔贵妃眼泪停在脸上。
她似乎没有想到,太后会把话说得这样重。
皇上沉声道。
“母后言过了。”
太后道。
“哀家若不言过,皇上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皇上脸色铁青。
我屈膝道。
“臣妾请旨,金凤钗送回内造司熔毁。”
柔贵妃猛地抬头。
“熔毁?”
我道。
“不合礼制之物,不该留。”
她的眼神像被针刺了一下。
“娘娘连一支钗都容不下吗。”
我平静回她。
“本宫容不下的不是钗,是借钗生事。”
皇上怒道。
“皇后!”
我抬眼。
“皇上若觉得臣妾处置不当,可亲自下旨留下此钗。”
“臣妾会命人记入礼档,写明贵妃册封当日,私入中宫凤钗一支,皇上特准留存。”
皇上的怒意骤然凝住。
礼档二字,像一盆冷水。
柔贵妃咬住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忽然捂住小腹。
“疼。”
医女脸色一变。
“贵妃娘娘。”
柔贵妃弯下腰,额上很快冒出细汗。
“皇上,臣妾肚子疼。”
皇上立刻上前抱住她。
“传太医!”
殿中一阵慌乱。
太后却盯着那支金凤钗,冷声吩咐。
“钗先封存。”
“人全部扣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柔贵妃靠在皇上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她痛得发抖,却还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孤注一掷的狠。
太医很快赶来。
帘子落下。
脉诊过后,院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上厉声问。
“孩子如何?”
院使伏地,声音颤得厉害。
“回皇上,贵妃娘娘胎气大动,已有见红之兆。”
柔贵妃哭声骤然碎开。
“皇上,救救我们的孩子。”
皇上的目光越过帘子,死死落在我身上。
太后闭了闭眼。
贤妃跪在地上,凤印匣子几乎从手中滑落。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规矩都要被推到刀口上。
皇上一字一句道。
“若皇嗣有失,朕绝不轻饶。”
19
太医一句已有见红之兆,像一盆滚油泼进殿中。
柔贵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手却死死护着小腹。
皇上抱着她,声音沉得发哑。
“保住皇嗣。”
院使连连叩首。
“臣等必当尽力,只是贵妃娘娘万不可再动气。”
太后冷声道。
“那就把不该留的人都请出去。”
皇上抬头看我。
“皇后留下。”
太后皱眉。
“她留下做什么。”
皇上眼底压着怒火。
“朕要她亲眼看着,自己把贵妃逼成了什么样。”
我没有辩解。
柔贵妃在他怀里颤声道。
“皇上,不怪皇后娘娘。”
她越这样说,皇上的脸色越冷。
我看着帘后忙乱的医女,缓声开口。
“贵妃此刻最忌大悲大怒。”
“皇上若真要护她,便少说定罪的话。”
皇上怒极反笑。
“朕还轮得到你教。”
太后忽然道。
“皇后说得没错。”
“你每多一句火气,床上那个便多哭一声。”
皇上的喉结动了动,终究闭了口。
安胎药很快端来。
柔贵妃闻到药味,眉尖轻轻一蹙。
医女柔声劝。
“娘娘,先把药用了。”
柔贵妃看向皇上,眼泪盈盈。
“臣妾怕苦。”
皇上握住她的手。
“喝了,朕陪着你。”
她这才一口一口咽下去。
喝到一半,她忽然干呕起来,药汁洒在锦被上。
医女急得跪下。
“娘娘不能吐出来。”
柔贵妃脸色惨白。
“我不是故意的。”
我走到案前,倒了一盏温水。
“以水润口,不许蜜饯。”
柔贵妃看见是我递来的,眼底一缩。
皇上冷声道。
“你离她远些。”
我把水盏交给医女。
“臣妾并未碰她。”
医女接过水,低头喂给柔贵妃。
柔贵妃含了一口,终于缓住了气。
院使又诊了一回脉。
“暂且压住了。”
“今夜若不再见红,便还有余地。”
皇上闭了闭眼,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他再睁眼时,目光仍旧落在我身上。
“金凤钗之事,明日再审。”
“今日皇后惊扰贵妃,先禁足凤仪宫。”
太后道。
“皇后若回凤仪宫,谁来接回凤印。”
贤妃跪在旁边,手中的印匣颤了一下。
皇上看向贤妃,眉头紧锁。
贤妃立刻伏地。
“臣妾无能,请皇上收回成命。”
柔贵妃虚弱地道。
“贤妃姐姐何必怕成这样。”
贤妃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而稳。
“臣妾怕的不是累。”
“臣妾怕的是一笔批错,便成了伤皇嗣的罪人。”
殿中一静。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醒了。
贵妃有孕以后,凤印不再是权柄,而是一口随时会落下的锅。
太后看向皇上。
“听见了吗。”
“一个贤妃尚且明白,皇上还不明白。”
皇上咬牙。
“母后是要逼朕认错。”
太后慢慢道。
“哀家要你认清。”
“你宠谁都可以,不能让六宫替你的宠爱担命。”
柔贵妃眼泪又落下来。
“太后,臣妾从未想过让谁担命。”
太后看她。
“那就从今夜起,少开口。”
柔贵妃被堵得唇色更白。
皇上沉默许久,终于道。
“凤印暂还皇后。”
“但皇后须留慈宁宫三日,随太后照看贵妃。”
我屈膝。
“臣妾遵旨。”
柔贵妃猛地抬眼。
她原以为我会被逐回凤仪宫。
可我留下,便意味着她今后三日每一口药,每一碗粥,每一滴泪,都要落在册上。
太后淡声吩咐。
“金凤钗封存,旧人押住,今夜不审。”
“谁若再拿此事刺激贵妃,便是存心害皇嗣。”
皇上没有反驳。
柔贵妃闭上眼,眼尾湿成一片。
我从贤妃手中接回凤印。
印匣沉沉压在掌心。
那一刻,我听见柔贵妃极轻地说。
“皇后娘娘,您真是命硬。”
我看着她。
“贵妃如今最该盼的,不是本宫命硬。”
“是你腹中的孩子命稳。”
20
这一夜,慈宁宫无人敢睡。
偏殿外灯火通明,药炉从子时烧到天亮。
柔贵妃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诊一回脉。
医女记录时,笔尖都不敢重落。
皇上坐在榻边,起初还握着柔贵妃的手。
后来太后命人搬来折子,直接搁在他面前。
“既不肯走,便在这里批。”
皇上脸色不好,却还是拿起了朱笔。
柔贵妃看着那一摞折子,眼中委屈藏都藏不住。
“皇上陪着臣妾,还要劳神前朝。”
太后淡道。
“天子不劳神,难道让祖宗显灵批折子。”
皇上笔尖一顿。
柔贵妃不敢再说。
我坐在外侧案前,翻看刚送来的登记册。
金凤钗的来路并不复杂。
内造司年初做过一批旧样,因制式不合,被退入库中。
宁安宫旧人春桃被押在内务所,趁看守松懈,托洒扫小宫女递进慈宁宫。
没有什么高深手段。
不过是有人以为,只要打着心疼旧主的名义,规矩就会让路。
太后听完嬷嬷回禀,冷声道。
“带春桃到廊下。”
柔贵妃立刻睁开眼。
“太后,臣妾不想见她。”
太后道。
“不是让你见,是让你听。”
春桃很快被押来。
她跪在廊下,哭得嗓子都哑了。
“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太后问。
“谁让你取金凤钗。”
春桃磕头。
“无人指使。”
“奴婢想着娘娘受委屈,便想让娘娘高兴高兴。”
太后冷笑。
“一个宫女,知道内造司旧库,知道今日册封,知道偏门换值,还知道避开内廷登记。”
“你倒是忠心又能干。”
春桃身子一抖,说不出话。
柔贵妃在榻上低低哭起来。
“春桃,你怎么这样糊涂。”
春桃听见她哭,立刻抬头。
“娘娘,是奴婢不好。”
“奴婢想着您从前说过,皇上心里待您比皇后还重,只差一个名分。”
“奴婢才想把那支钗送进来,让您看一眼也高兴。”
殿内骤然安静。
柔贵妃的哭声卡在喉间。
皇上的脸色也变了。
这话比承认指使更难听。
它把柔贵妃私下的念头,赤裸裸摊在众人面前。
柔贵妃撑着身子要起。
医女急忙按住她。
“娘娘不可动。”
柔贵妃泪流满面。
“皇上,臣妾病中胡言,怎能当真。”
皇上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太后道。
“春桃杖二十,逐出内廷。”
柔贵妃脱口而出。
“太后!”
这一声太急,连她自己都怔住。
太后看她。
“怎么,舍不得?”
柔贵妃白着脸。
“她跟了臣妾多年。”
我合上册子。
“跟得越久,越知主子喜恶。”
“她今日敢送凤钗,明日就敢替贵妃递药,后日就敢替皇嗣拿主意。”
春桃哭着爬了两步。
“娘娘救我。”
柔贵妃捂住耳朵,眼泪止不住地落。
“我救不了你。”
这四个字一落,春桃整个人瘫在地上。
她被拖下去时,还在喊娘娘。
喊到最后,声音远了,偏殿里只剩药炉的细响。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很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太后没有看他,只道。
“皇上现在可还觉得,那只是忠心越矩。”
皇上沉默良久。
“母后何必把话说得这样尽。”
太后道。
“哀家若不尽,今日尽的便是皇嗣的福气。”
柔贵妃忽然低声道。
“太后,臣妾累了。”
太后看向医女。
“让她睡。”
医女点头,替柔贵妃放下纱帐。
纱帐落下的瞬间,柔贵妃隔着薄纱看向我。
那目光里终于少了几分得意,多了几分冷凉的惧意。
天将亮时,院使再次诊脉。
“回太后,血势止住了。”
“只是贵妃娘娘必须卧床静养一月,不可受惊,不可见闲杂人。”
太后点头。
“拟旨。”
“贵妃安胎期间,不受请安,不见外命妇,不理六宫事。”
“凤印归还皇后。”
“宁安宫旧人今日全部出宫。”
皇上转身。
“母后。”
太后看着他。
“皇上若不放心,可以把这道懿旨也写进礼档。”
皇上闭了闭眼。
最终没有再拦。
21
三日后,我带着凤印回了凤仪宫。
宫门前的铜环被擦得很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掌事女官扶我下辇,眼圈又红了。
“娘娘总算回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
“凤仪宫不是用来哭的。”
她忙低头。
“奴婢知错。”
殿内账册仍按我离开时的样子摆着。
贤妃早已派人送回所有钥匙,另附一封手书。
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中宫之位,非臣妾能担。
往日轻慢,今日知错。
我把信压进宫册,没有多言。
午后,六宫来请安。
柔贵妃没有来。
她如今住在慈宁宫偏殿,门口两名嬷嬷日夜守着。
每日汤药膳食皆由院使、医女、掌膳三处同记,再送到我这里盖印。
她终于得到了最多的关心。
只是这关心,比她想要的恩宠沉重得多。
贤妃跪下请罪。
“臣妾代掌凤印期间失职,请娘娘责罚。”
我看着她。
“罚月例一月。”
贤妃愣住。
她大约以为我会重罚。
我道。
“你错在畏难,不在生事。”
“往后记住,后宫最怕的不是不会办事,是不敢担事。”
贤妃伏身。
“臣妾记住了。”
德妃等人也都低眉顺眼,再无人敢拿病痛玩笑。
我翻开新拟的宫规,慢声道。
“从今日起,各宫称病,照慈宁宫所定旧例。”
“太医先诊,饮食登记,近侍连坐。”
殿中嫔妃齐声应是。
她们应得比从前整齐。
我知道,她们未必敬我。
可她们怕规矩。
这便够了。
傍晚,皇上来了凤仪宫。
他没有让人通传,进殿时,我正在批各宫膳牌。
我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他看着案上堆叠的册子,许久才道。
“你倒又坐回来了。”
我道。
“凤印回来了,臣妾自然要坐回来。”
皇上坐下,脸色比前些日子平静许多。
“贵妃今日喝药了。”
“臣妾知道。”
“她没哭。”
“臣妾也知道。”
皇上看向我。
“你什么都知道。”
我垂眸。
“册上写着。”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朕从前最烦你这副样子。”
“事事有册,句句有规。”
我没有接话。
他又道。
“可这几日,朕看着那些册子,才知道你平日坐在这里,看的都是什么。”
我平静道。
“看的是后宫怎么不死人。”
皇上的神色僵了一下。
殿内烛火轻晃。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那日太庙,朕罚重了。”
我抬眼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接近认错的话。
可我没有顺势谢恩。
我只是道。
“皇上罚的是皇后,臣妾受得。”
皇上皱眉。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我看着他。
“臣妾若说不疼,皇上会觉得罚轻了。”
“臣妾若说疼,又像是在讨怜。”
“所以臣妾只能说受得。”
皇上久久没有说话。
临走前,他停在殿门处。
“贵妃若平安诞下皇嗣,朕仍会赏她。”
我道。
“按例赏,臣妾会办得体面。”
他回头。
“若是皇子呢。”
我福身。
“皇子也是皇上的孩子,亦是宫规要护的人。”
皇上看了我许久。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甘。”
我抬头。
“臣妾是皇后。”
“皇后可以累,可以疼,可以不甘。”
“但坐在这里时,不能让不甘做主。”
他终于转身离去。
殿外夜色深沉。
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
掌事女官轻声问。
“娘娘,宁安宫旧人都已出宫,金凤钗也送内造司熔了。”
我点头。
“记档。”
她应了一声,又问。
“那柔贵妃那边呢。”
我翻开膳牌。
“照旧。”
“安胎药不许迟。”
“膳食不许乱。”
“窗户每日开一线通风,不可受寒。”
掌事女官笑了一下。
“娘娘还是这样关心她。”
我也笑了笑。
“不。”
“本宫是在守规矩。”
窗外风过宫墙,吹得檐铃轻响。
这一回,六宫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