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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07:10

师尊一剑斩断我经脉那天,满山弟子拍手叫好。

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占了灵脉的气运。

我跪在碎石上,膝盖磕出血,没人拉我一把。

可他们不知道,我身上那株快枯死的灵种,在经脉断裂的瞬间,扎进了大地。

藤蔓破土。

遮天蔽日。

整座仙门,连同师尊的剑,都被缠得死死的。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藤蔓深处传出来:“这片山脉灵气衰败至此,谁干的?罚。”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别勒太紧,留口气。”

“后山三千亩荒地,够他们种一辈子的。”

【第一章】

我叫姜术。

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九年,杂役出身。

今天是我的废修日。

对,废修日。

青云宗每三年清退一批根骨不达标的弟子,美其名曰净宗仪式。

我连续三次考核垫底,这次终于轮到我了。

“姜术,上前。”

师尊白庸坐在高台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横着那柄清霜剑。

我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两边站满了师兄师弟。

没有人看我。

或者说,没有人正眼看我。

偶尔扫过来的目光,像看一块等着被扔掉的抹布。

我走到高台下面,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发麻。

白庸低头看我,眼神淡得跟山顶的雾一样。

“姜术,入门九年,灵根驳杂,修为停滞,三次考核末等。”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没忍住的那种。

“按宗规,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白庸站起来,清霜剑出鞘。

剑光照在我脸上,冰凉。

我抬头看他。

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点犹豫。

哪怕一点点。

九年前他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亲手喂我吃下第一颗筑基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跟我走,往后不会再饿肚子。”

我信了九年。

现在他要亲手废了我。

“师尊。”

我开口,嗓子发紧。

“弟子知道自己根骨不好,但这些年我打扫药园、看守灵田,从没偷过懒。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嗤笑出声。

“药园都快被他种废了,还好意思提。”

说话的是周彦。

内门弟子,白庸的亲传,比我晚入门三年,修为已经是筑基后期。

他站在高台右侧,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歪着。

“师尊心善收了你,你倒好,赖着不走?”

我没理他。

我只看白庸。

白庸垂下眼皮,剑尖朝我点了点。

“宗规如此。”

四个字。

干净利落。

跟斩断我九年的念想一样干净利落。

剑气破体的感觉,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疼。

比疼更深一层。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整个人瞬间空掉。

我的丹田炸开,灵力溃散。

经脉寸寸断裂。

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碎石,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总算清退了。”

“占着灵脉名额这么多年,早该走了。”

“可怜什么?他自己没本事。”

我趴在地上,手指扣进石缝里。

指甲断了一片。

不疼。

或者说,已经顾不上这种疼了。

忽然。

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粒种子在翻身。

我来青云宗的时候,身上带着一颗灵种。

很小,只有米粒大,灰扑扑的,没人认得出品种。

白庸当年看过一眼,说是废种,不值钱。

我就一直揣着,贴身放了九年。

此刻,这颗废种忽然发烫。

烫得像吞了一颗炭。

热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再从四肢灌进地面。

我的手心贴在碎石地面上,指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钻。

绿色的。

细细的。

一根芽。

没人注意到。

白庸已经转身收剑。

周彦在催我快滚。

那根芽在我掌心底下越长越粗。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第十根。

地面开始震动。

轻微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周彦话说到一半,脚底一晃,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地面。

裂缝。

从我手掌下面,以我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的裂缝。

裂缝里,藤蔓涌出来。

不是一根两根。

是几百根。

碗口粗的藤蔓从碎石底下钻出来,像活的蛇群,裹着泥土和碎石翻涌。

速度快得吓人。

广场上的弟子尖叫着往后退。

有人来不及跑,脚踝直接被藤蔓卷住,倒挂在半空中。

白庸猛地转身,清霜剑出鞘。

剑气劈下来。

一根手臂粗的藤蔓断了。

但断口处瞬间长出两根新的。

更粗。

更快。

三息之内,整个广场被藤蔓覆盖。

高台也没能幸免。

白庸的腰被一根藤蔓缠住,连人带剑拽了下来。

他挣扎了几下,灵力轰出去,藤蔓断了三根,长出六根。

周彦更惨。

他被倒吊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拍打缠住脚踝的藤蔓。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人理他。

藤蔓又紧了一圈。

他的声音变成了哀嚎。

我从地上撑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那颗灰扑扑的灵种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翠绿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

脑海里多了一段信息。

很简短。

很直接。

灵植守护者契约,已激活。

宿主:姜术。

职责:守护天地灵植生态。

当前任务:青云宗所在灵脉,灵气浓度较百年前下降百分之七十三。主因:过度开采、灵田滥用、药园掠夺式种植。

处理方案:责任人全员参与灵脉修复,以体力劳作偿还生态欠债。

我看完这段信息,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是从脚下。

从大地深处。

苍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声音,像一棵活了千年的老树在说话。

“这片灵脉,谁糟蹋的?”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白庸停止了挣扎,抬头看向被藤蔓遮住的天空。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作为金丹期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驱动整座山脉藤蔓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人力。

是地脉本身。

“回答我。”

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次,每一根藤蔓都收紧了一寸。

被缠住的弟子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白庸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前辈息怒,我等不知——”

“不知?”

声音打断了他。

一根藤蔓从地底钻出来,顶端托着一捧枯黄的灵土。

“这是灵脉核心层的土。百年前,这里的灵土是碧绿色的。现在呢?”

灵土碎在白庸面前。

黄沙一样散开。

没有一丝灵气。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藤蔓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胸口那团热还在,但已经不烫了。

温温的,像冬天抱着一只猫。

我走到白庸面前。

他被藤蔓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怒。

有困惑。

还有一丝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张。

“姜术,你——”

“师尊。”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是九年来,我第一次跟他平视。

“这些藤蔓我控制不了。但它们听劝。”

“你到底——”

“我到底什么?”

我笑了笑。

“我到底是怎么从一个废物变成这样的?”

我伸手摸了摸缠住他腰的那根藤蔓。

藤蔓微微松了松。

白庸喘了口气。

“您刚才废我修为的时候,倒是没这么多问题。”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看向整个广场。

几百个弟子,有的被吊着,有的被缠着,有的被压在藤蔓底下露出一颗脑袋。

周彦还在倒吊着,脸已经从红变紫了。

“放,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走过去,仰头看他。

他的眼睛充血,口水顺着鼻梁往额头上流。

“姜术,你个废物!让你的妖藤放开我!不然师尊——”

我对旁边那根藤蔓弹了一下。

藤蔓把周彦又提高了三尺。

“别勒太紧。”

我对藤蔓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留口气就行。”

周彦的骂声变成了呜咽。

我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被藤蔓封锁的后山方向。

青云宗的后山,曾经是一片原始灵林。

白庸做掌门之后,砍了灵林建丹房。

灵林没了,水土流失,灵脉开始枯竭。

他的解决办法不是修复,而是加大开采力度。

从外面吸灵气来补。

拆东墙补西墙。

补了三十年。

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灵脉快死了。

“灵脉养不活了。”

脚下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种疲惫。

“这些人欠下的债,得还。”

我点了点头。

“怎么还?”

“种树。”

“种多少?”

“后山三千亩,灵脉沿线四千亩,外加东麓药谷两千亩。”

“九千亩。”

“对。种满为止。不准用灵力,不准用法器,手刨土,肩扛苗。”

我回头看了看被藤蔓裹成粽子的白庸。

他的脸色已经从恐惧变成了铁青。

一个金丹期掌门。

被告知要去刨土种树。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姜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我蹲回去,又跟他平视。

“我在替这座山讨债。”

“你以为凭几根藤蔓就能——”

话没说完,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一根比腰还粗的藤蔓从缝里冒出来,慢悠悠地绕了他一圈。

不紧。

但很清楚地传达了一个意思。

我不只有几根。

白庸闭上了嘴。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跪太久而发麻的膝盖。

“师尊,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全宗弟子去后山种树。种满九千亩,灵脉恢复,藤蔓自然退去。”

“第二,藤蔓继续收紧。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白庸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我读不太懂。

里面有很多东西。

愤怒、不甘、困惑,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被藏在最深处的后悔。

“你变了。”

他说。

“没有。”

我转身走向后山的方向。

“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您没看。”

身后传来藤蔓收紧的声音和弟子们的哀嚎。

我没回头。

【第二章】

后山比我记忆中还要荒。

九年前我第一次来青云宗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后山。

那时候还有树。

稀稀拉拉的,但好歹是绿的。

现在一棵都没有了。

光秃秃的山坡,灰褐色的土层,石头从泥里翻出来,像骨头。

风刮过来没有任何阻碍,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山脊上,手掌里那道翠绿纹路微微发亮。

脑海里的信息又更新了一条。

灵脉修复进度:百分之零。

后山荒废面积:三千四百亩。

预计需要种植灵木数量:八万六千株。

推荐树种:碧灵杉、青石松、蕴水柳。

种子来源:宿主可通过守护者契约从地脉深层调取休眠灵种。

我试着按照信息里说的,把手掌贴在地上。

地面微微震动。

几秒后,一颗浅绿色的种子从土里拱了出来。

只有指甲盖大小,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碧灵杉。

我攥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九年来没有过的踏实。

在这座山上,我种过药田,浇过灵水,松过土,施过肥。

干的都是最低等的活。

内门弟子修炼剑法,我在翻地。

外门弟子炼丹入门,我在挑粪。

白庸每年来药园巡查一次,路过我的时候从来不停。

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

现在想想,他根本没打算让我修炼。

收我进宗,不过是因为那年死人太多,需要补杂役的缺。

一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孤儿,根骨驳杂,灵根末等。

最适合干活。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发酸。

但我没时间恶心。

山下传来动静。

我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一队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准确地说,是被藤蔓“请”上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庸。

他的月白长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散了一半,清霜剑不知道被藤蔓扔到了哪里。

身后跟着周彦和一群内门弟子。

个个灰头土脸。

再后面是外门弟子,大约两百来人。

队伍最末尾,几根粗壮的藤蔓像赶鸭子一样跟着,谁走慢了就轻轻抽一下脚后跟。

白庸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种树的工具呢?”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不用工具。”

我指了指地面。

“手刨坑,种下去,踩实,浇水。”

白庸看了看自己握了几十年剑的手。

骨节分明,白净修长。

一个金丹期修士的手。

他没说话。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走到最近的一片空地上,蹲下去,开始刨土。

石头磕在硬地上,发出钝响。

他的动作很僵硬,明显没干过这种活。

但他没停。

也没回头看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师,师兄,我们真的要——”

周彦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青白交替。

一根藤蔓从他脚边钻出来,在他小腿上缠了一圈。

不紧。

但很明确。

周彦哆嗦了一下,咬着牙也蹲了下去。

“我堂堂内门首席,要我种树?”

他嘴里还在骂,手已经开始刨了。

我走过去,把那颗碧灵杉种子放在他刨好的坑里。

“深一点。”

“你——”

他抬头瞪我,眼里全是恨。

“姜术,你等着。这些破藤蔓迟早会消失,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我蹲在他对面。

“到时候你再废我一次?”

他嘴巴张了张。

我伸手把土拨回坑里,盖住种子,压实。

“种树的时候别说话。浪费力气。”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程若。

青云宗唯一的女性长老,掌管外门。

她没有被藤蔓绑,而是自己走上来的。

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道袍。

她是宗门里唯一一个对我说过“辛苦了”的人。

每次药园出了问题,别的长老只会骂人,她会来帮忙翻一会儿地,然后悄悄在我的水壶里放一颗回气丹。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没受伤?”

我摇头。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那些藤蔓是怎么回事。

“需要帮忙吗?”

“您会种树?”

“我当长老之前,在山下种了十年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后山东边那片坡向阳,适合种碧灵杉。西边背阴,种蕴水柳。”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东坡,路过白庸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掌门,坑挖浅了。碧灵杉的根要两尺深。”

白庸的手顿了一下。

没抬头。

继续刨。

程若没再说什么,走了。

整个下午,青云宗四百多号人在后山刨坑种树。

没有人说话。

只有石头磕地面的声音,喘息声,偶尔有人被石头划破手的抽气声。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在山脊上数了一遍。

种下去的灵木苗:四十七株。

离八万六千株还差八万五千九百五十三株。

灵脉修复进度:百分之零点零五。

任重道远。

我正要下山找点水喝,周彦的声音从坡底传上来。

“姜术!”

他举着双手冲上来,手心全是血。

石头划的,皮肉翻卷。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要的?”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血滴在我的鞋面上。

“我是修士!不是泥腿子!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干这种事!”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委屈。

是纯粹的愤怒和屈辱。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去找程长老包扎一下。明天继续。”

“你——”

“你要是不想种,也行。”

我指了指远处缠在树桩上的藤蔓。

“它们不介意多挂一个人。”

周彦浑身僵住。

他咬牙瞪了我足足十秒。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姜术,你记住。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着吧。”

我把他的血从鞋面上蹭掉。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最终没再说话,一瘸一拐地走了。

天黑之后我没回宗门。

我在后山找了块平地,躺下来。

头顶没有星星,全是藤蔓交织的影子。

掌心的翠绿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夜灯。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想的不是复仇。

也不是白庸的脸。

而是九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扛出来的那个晚上。

他的袍子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我的。

他把我放在马背上,递过来一颗筑基丹。

“吞下去。”

我那时候才八岁,饿了三天,连话都说不出来。

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丹药含进嘴里。

“跟我走,往后不会再饿肚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的是前面的路。

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只是需要一个杂役。

但那颗丹药的味道,我记了九年。

甜的。

带一点苦。

跟现在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藤蔓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背上。

不重。

像一只手。

我没推开。

闭上眼。

明天还得种树。

【第三章】

第三天。

种树进度从四十七变成了三百一十二。

速度提上来了,因为大家总算摸到了窍门。

说白了就是两个字:认命。

不认命的也有。

比如二长老赵祁。

负责宗门丹药的那位。

金丹后期,比白庸只低半级,平时在宗门里说话声音比谁都大。

前两天他一直称病躲在房间里没出来。

藤蔓也没为难他,只是把他房间的门封了。

留了一条缝透气。

第三天早上他终于受不了了,从门缝里挤出来,红着眼睛找到了我。

“姜术是吧?”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鼻孔朝天。

“你知不知道耽误我三天炼丹,损失多少灵石?”

“不知道。”

“一千六百颗。”

他竖起手指头比了一下。

“一千六百颗中品灵石。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

“那就赶紧把你那些破藤蔓收了!”

“收不了。”

“你——”

赵祁往前踏了一步。

他身上灵压释放出来,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场所有外门弟子都白了脸。

空气变沉。

我面前的草都往两边倒。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一根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缠住赵祁的脚踝,干净利落地把他掀翻在地。

砰。

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后背着地,摔得灰尘滚滚。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有三根藤蔓分别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腰。

“放开!放开!”

他拼命挣扎,灵力在体表爆发出一圈光。

藤蔓纹丝不动。

甚至又紧了一圈。

他的脸开始发紫。

我蹲在他旁边。

“赵长老。”

“你——”

“您在丹房里炼丹用的火源灵石,从哪儿来的?”

他的挣扎停了一瞬。

“灵脉核心层。”

我替他回答了。

“青云宗这些年丹药产量翻了三倍,靠的全是您从灵脉里抽取火源灵石。灵脉核心层的灵气浓度,就是这么被您抽空的。”

赵祁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勒的那种紫,是心虚的那种白。

“胡说!灵脉枯竭是自然衰退——”

“自然衰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昨晚在后山挖坑的时候捡到的。

石头的截面上有两种颜色,上面一层灰白,下面一层暗红,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这是灵脉剖层石。灰白是正常衰退层,三百年也只会往下推移一寸。但这道暗红色是人为抽取灵气留下的灼烧痕迹。”

我把石头递到他眼前。

“灵脉核心层被灼烧的深度是七寸。按照自然衰退的速度,需要两千一百年。但您只用了三十年。”

赵祁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五秒。

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懂什么!我炼丹是为了宗门!”

“为了宗门,所以把灵脉炸干?”

“灵脉是可以恢复的——”

“对,在有人种树的情况下。”

我站起来,把石头扔给他。

他没接住,石头砸在他胸口,弹到地上。

“赵长老,后山西坡有一片地还空着。蕴水柳的种子我准备好了。”

他躺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藤蔓又紧了一圈。

“我种!我种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裂了。

藤蔓松开。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一句话没说,拎着种子筐往西坡走了。

路过白庸身边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白庸也没说话。

低头继续刨他的坑。

我注意到白庸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

他的坑挖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标准。

两尺深,一掌宽。

每一颗灵种放下去之前,他会先在坑底铺一层松土。

这是程若教他的。

一个金丹期掌门跟着程若学种树。

这画面放一年前,谁都不敢信。

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藤蔓的事。

是人的事。

外门有个叫陶力的弟子,炼气七层,平时沉默寡言,是周彦的跟班。

他种树的时候,偷偷往灵种上动了手脚。

在种子表面刻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这道裂痕会导致灵种在发芽时灵气泄漏,三个月后必然枯死。

也就是说,他种下去的树,全是死树。

做完之后种进土里,踩实,浇水。

一切正常。

但他没想到,我的手掌能感知每一颗灵种的状态。

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埋第四颗被动了手脚的种子。

“陶力。”

他手一抖,转过头来。

“什,什么事?”

我蹲下去,把他刚埋的种子挖出来。

捏在手心里。

那道裂痕很细,但触感很清楚。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知道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棵树而已。反正这破山也活不了几棵。”

周围种树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这边。

“周师兄说了。”

陶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这些藤蔓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等藤蔓消失,你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种的这些破树,我们一把火全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很轻松。

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我攥着那颗灵种。

掌心的纹路发烫。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不,不用。”

我按住了那根准备冒出来的藤蔓。

“我自己来。”

陶力挑了一下眉毛。

下一秒。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是我九年来第一次打人。

筋骨废了,灵力没了,但种了九年地的一双手,力气不小。

陶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步,屁股着地,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他捂着鼻子,满脸不可置信。

“你打我?你一个废物打我?”

我甩了甩手。

拳面磕在他的牙齿上,破了皮。

“不是废物。”

我把那颗被刻了裂痕的灵种举起来,让周围所有人都看清楚。

“是种树的。”

“你今天刻坏的四颗灵种,每一颗我都能从地脉深层重新调取。代价是我的精力和寿元。不多,每颗大概折一个月。”

陶力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四颗种子,四个月。”

我蹲在他面前。

“你再来,我就再调。十颗、一百颗、一千颗,我调到死为止。”

“但你刻坏的每一颗种子,都会被藤蔓记住。”

我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地面。

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土里探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

很轻。

像在数数。

陶力的脸彻底白了。

他甩开那根藤蔓,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跑了。

我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眼神各异。

有畏惧的,有不屑的,有若有所思的。

程若站在东坡上,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过来。

但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很轻。

白庸也在看。

他蹲在自己的坑边,手里攥着一颗灵种,没动。

我跟他对上了视线。

他先移开了。

低头,继续种。

下午的时候,我把陶力刻坏的四颗灵种重新调取了。

从地脉深层拽一颗种子上来,比上次费劲多了。

不是因为地脉不给。

是因为每调一次,手掌上的翠绿纹路就会暗淡一点,同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说不清是什么。

像血,又像气。

第四颗调完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膝盖也软了。

我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闭上眼。

脑海里的信息跳出一行新的。

宿主健康警告:灵种调取过于频繁,生命力透支。建议休息十二小时。

我笑了一下。

十二小时。

这山上四百多号人,一大半恨不得我死。

我哪有时间休息十二小时。

“喝水。”

一个水壶出现在面前。

我睁开眼。

程若。

她把水壶塞到我手里,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别逞强。”

“没有。”

“你手在抖。”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攥紧了也止不住。

“那四颗种子,让别人去补种就行了。你不需要每次都自己调。”

“别人调不了。只有我能连接地脉。”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损坏的事告诉所有人。让他们自己看管自己的种子。你不可能看住每一个人。”

“程长老。”

“嗯?”

“您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远处种树的人群,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九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药园里有一棵快死的老灵杏。所有人都说砍了算了,包括我。你一个人浇了三个月,活了。”

她转头看我。

“会种树的人,不应该被废掉。”

我攥紧水壶。

喝了一口。

凉的。

带一点甘甜。

像山泉水。

晚上我没回后山睡。

因为发生了一件事。

白庸找我了。

他在后山的一棵刚种下的碧灵杉旁边等我。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我看清了他的手。

全是血口子。

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一个金丹期修士的手,现在跟农夫的手没什么区别。

“姜术。”

“师尊。”

“别叫师尊。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灵脉枯竭的事,我知道。”

“什么?”

“十年前就知道了。”

我的手攥紧了。

“赵祁告诉我的。他说按照目前的抽取速度,灵脉最多还能撑三十年。”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

“我没管。”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砸在我心里,重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

“因为丹药产量不能降。产量降了,宗门排名就掉。排名掉了,资源分配就少。资源少了,弟子就留不住。弟子留不住,宗门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

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所以您宁可把灵脉榨干。”

“对。”

“然后呢?三十年后灵脉死了怎么办?”

他没回答。

风吹过来,刚种下的碧灵杉晃了一下。

很小。

根基还不稳。

“所以你当初收我进来,也是这个原因?”

我的声音有些抖。

不是冷的。

“药园需要人打理,灵田需要人看管。用一颗筑基丹换一个免费的长工,很划算。”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我。

“你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想听真话。”

“这就是真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脸很老。

比白天老。

“但那颗筑基丹——”

“那是我多余的。”

他打断我。

“死人堆里捡一个孩子,给颗多余的丹药,换一个忠心的杂役。这笔买卖不亏。”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往后不会再饿肚子’的承诺?”

“你没有饿过肚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

大到山坡上几根藤蔓同时竖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

按住它们。

“算了。”

我转身要走。

“姜术。”

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

“种树这件事,我会做完。”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藤蔓逼我。”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确实欠了这座山。”

风很大。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过了很久。

“您欠的不只是山。”

我走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但掌心那道翠绿纹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黯淡了很多。

【第四章】

种树第七天。

进度到了两千一百株。

速度越来越快了,因为赵祁找到了一个窍门。

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毕竟是丹道大师,对灵植的生长特性很了解。

他发现不同灵种之间存在共生效应。碧灵杉和蕴水柳间隔种植,根系互相缠绕后,成活率能提高三成。

他没告诉我。

而是直接开始调整种植间距,带着西坡的人按新方案重新排布。

第二天我去西坡巡查的时候,发现存活率确实高了。

我没说谢。

他也没说你不用谢。

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问题也来了。

两千一百株,听起来不少。

但离八万六千株还差得远。

照这个速度,种满九千亩需要大半年。

而且灵种调取越来越吃力。

我的手掌纹路已经暗了一半,每天能调取的种子数量从最初的五十颗降到了二十颗。

脑海里的信息提示很直接。

宿主生命力储备:百分之四十一。

按当前消耗速率,预计六十三天后降至危险阈值。

六十三天。

种子不够种的。

命也不够烧的。

这天傍晚我坐在山脊上算账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不是白庸。

不是程若。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一个老人。

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微驼,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

他从后山北面的野路上走过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青云宗在搞什么名堂?”

他站在我面前,眯着眼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藤蔓。

“种树?”

“是。”

“你是谁?”

“姜术。这片山的种树的。”

他“哦”了一声,在我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

烟味很冲。

“老夫姓纪,住北山。这条灵脉从青云宗地界一直延伸到北山,去年冬天北山那边断流了。”

“灵气断流?”

“对。泉眼干了,灵田枯了,种了二十年的药草死了大半。”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远方。

“来看看上游出了什么事。”

上游就是青云宗。

灵脉枯竭的源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边抽得太狠了。”

“看出来了。”

他磕了磕烟灰。

“那些藤蔓你弄的?”

“不全是。灵种契约的力量。”

“灵种契约——”

他的烟杆停在半空。

眯起来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你说什么?”

“灵种守护者契约。”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把旱烟杆收起来,站了起来。

态度完全变了。

“你手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

暗淡的翠绿纹路在他眼前展开。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上方悬停了一瞬。

没碰。

但我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的灵气扫过我的手掌。

他的修为。

很深。

深到我完全感知不到底。

“四成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你的命,只剩四成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灵种契约是大地意志的具现,千年难遇。签契约的人,相当于用自己的生命力给枯竭的灵脉输血。”

“你是血袋。知道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种子不是免费的。你每从地脉调取一颗灵种,就要消耗自己一部分生命力作为种子的初始养分。你以为是折寿一个月?不止。那是你的命根子在往外漏。”

风突然大了。

山坡上的藤蔓哗哗作响。

“照你这么搞,九千亩种不满,你先没了。”

我张了张嘴。

脑海里那行冰冷的数据再次浮现。

百分之四十一。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

“灵脉不是靠一个人就能修复的。灵种契约的设计初衷,是唤醒所有与灵脉相连的生灵共同修复。你一个人调取种子是最笨的办法。”

“那该怎么做?”

“让种树的人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已经种下的灵木。灵木吸收修士灵力,转化为灵气反哺灵脉,灵脉恢复后自动催生新的灵种。”

“不需要你一颗一颗从地底下抠。”

“让修士献灵力?”

“对。不需要全部,十之一二足矣。灵木需要的是活的灵力,不是死的种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四百多个修士,最低的炼气三层,最高的金丹后期。

如果每个人每天贡献十分之一的灵力——

“够了。”

纪老似乎看穿了我的计算。

“四百个修士,每天十分之一,足够催生山体自愈。三个月就能让灵脉重新运转。”

“但你得说服他们自愿。”

“藤蔓不能逼?”

“强行抽取的灵力是死的。灵木不认。必须修士自己主动灌注。”

他看了我一眼。

“这是最难的部分。”

我站在山脊上,风吹过来,天快黑了。

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收工,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

自愿。

让这群把我踩在脚底下九年的人,自愿把灵力分给我种的树。

“想想办法。”

纪老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手掌很暖。

“灵种契约选中你,不是让你把命烧光的。”

他说完,顺着北面的野路走了。

步伐还是很慢。

但我总觉得,他每一步踩下去的地方,草好像绿了一点。

我在山脊上又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不再调取灵种了。

换一种方式。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处理。

我下了山,去找周彦。

周彦这几天安分了不少。

他的手跟赵祁一样磨得稀烂,嘴上不骂了,但眼神里的恨一点没少。

他在东坡一棵刚种下的碧灵杉旁边坐着,啃一块干粮。

看见我走过来,他的下巴绷紧了。

“干什么?”

“有件事跟你说。”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

“灵种不够用了。需要另一个办法来修复灵脉。”

“跟我有什么关系?”

“需要所有人的灵力。”

他咬干粮的动作停了。

“每天十分之一。灌注到你们种下的灵木里。灵木转化灵力为灵气,反哺灵脉。”

他慢慢把干粮放下来。

“你要抽我们的灵力?”

“不是抽。是你们自己灌。”

“有区别吗?”

“有。强制抽取的灵力是死的,灵木不认。必须自愿。”

周彦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发自心底觉得好笑的笑。

“姜术,你在做梦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种树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还要我们掏灵力?你当我们是什么?你的灵力电池?”

“周彦——”

“你听好。”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种树这件事,我们是被逼的。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

他的眼神很冷。

“你信不信,只要藤蔓一消失,第一个对你动手的就是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干粮掉在地上,滚进了碧灵杉的根部。

我蹲在原地没动。

盯着那块干粮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碧灵杉晃了晃。

夜风里,叶子摩擦的声音像在叹气。

“知道了。”

我对它说。

“慢慢来。”

【第五章】

自愿这件事,比种树难一万倍。

种树是体力活,逼一逼就行了。

灵力灌注是心力活,逼不了。

我想了一个笨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后山。

我去了东坡最下面的一片灵田遗址。

这里曾经是青云宗最大的灵田,种着各种药草。

五年前因为灵气不足全部枯死,变成了一片荒地。

我蹲在地上,用手扒开干硬的土层。

一直挖。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一截枯死的灵草根。

青玉兰的根。

这种灵草很特殊。它的根系可以延伸到灵脉层,像吸管一样把灵气引上来。

曾经,这片灵田之所以肥沃,全靠这些青玉兰打底。

根还在。

死了,但还在。

如果能让它重新活过来,就相当于给灵脉接了一根输液管。

但青玉兰的复活需要大量活性灵力。

不是我的生命力。

是修士的灵力。

我把根挖出来,小心地摆在地面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己剩余的生命力,灌了一点进去。

不多。

百分之三。

根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一个快死的人吊着最后一口气。

没活。

但也没彻底死。

卡在中间。

差一口气。

我站起来,回到后山。

找到程若。

“程长老,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她放下手里的灵种,看着我。

“说。”

“东坡灵田下面有一截青玉兰的活根。差一口灵力就能复活。”

“你要我灌灵力?”

“十分之一就够。”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青玉兰活了之后,灵脉能恢复多少?”

“这一截根能覆盖东坡三百亩。如果灵脉恢复了,三百亩范围内的灵木不需要人工浇灌就能自行生长。”

“意思是东坡的树不用管了?”

“对。省下来的人力可以集中去西坡和北面。”

她想了五秒。

“走。”

我带她去了灵田遗址。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青玉兰的根上。

灵力注入。

柔和的,像溪水。

根须开始抖动。

由灰变青。

由枯变润。

三十秒后,根须扎回了土里。

又过了一分钟,地面上拱出一截嫩绿的茎。

程若收回手,脸色稍微白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十分之一。”

她看着那截新芽。

“感觉没什么。”

“不疼?”

“不疼。就像跑了一圈步。休息一晚就回来了。”

她直起身,看着那截芽出神。

“我当外门长老十二年,从来没见过青玉兰发芽。听说二十年前灵田最盛的时候,满地都是。”

“会再长满的。”

我说。

她点了点头。

然后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她回到后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管辖的外门弟子。

不是命令。

是讲了一遍经过。

“十分之一的灵力,换三百亩灵田自动恢复。划算不划算,你们自己算。”

外门弟子里有人动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叫苏禾的女弟子,炼气五层,矮矮瘦瘦的,平时话不多。

“程长老,我家在北山脚下。去年泉眼断流之后,我爹娘种的灵药全枯了。”

她低着头。

“如果这边灵脉恢复了,北山那边是不是也能好?”

“灵脉是连通的。这边活了,下游迟早也活。”

程若的声音很平。

苏禾抬起头。

“那我愿意。”

她走到最近一棵刚种下的碧灵杉前面,把手掌贴上去。

灵力注入。

树干微微发光。

一圈淡绿色的光晕从树根向外扩散,渗入地面。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七个。

那天下午,外门有三十一个弟子自愿灌注了灵力。

灵脉修复进度跳了一下。

百分之零点零五变成了百分之一点三。

内门一个人都没动。

但我没急。

三十一个人。

够了。

先种下这颗种子。

这是另一种种子。

不长在土里。

长在人心里。

晚上我照例在后山睡。

半夜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

我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人蹲在我白天复活的那截青玉兰旁边。

白庸。

他的手掌贴在青玉兰的茎上。

灵力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金丹期的灵力,浓郁、浑厚,像一条河灌进了一根细管子。

青玉兰疯长。

一寸。

两寸。

五寸。

十秒之内,它从一截嫩芽变成了一株半人高的灵草,叶片舒展,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白庸收回手,站起来。

他的脸在月光下很苍白。

金丹期的十分之一灵力,比炼气期的十分之一可多得多了。

他晃了一下。

扶住旁边的石头稳住身体。

然后转身要走。

“师尊。”

他停住了。

没回头。

“你不是叫我别叫师尊吗?”

“习惯了。”

沉默了几秒。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的命只剩四成了?”

“您怎么知道?”

“程若告诉我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废你修为的时候,不知道你身上有灵种契约。”

“知道了会怎样?”

“不会废。”

“因为灵种契约有价值?”

他没回答。

风很大,吹得青玉兰的叶子沙沙响。

“你今天灌的灵力太多了。”

我说。

“嗯。”

“十分之一就够了。”

“嗯。”

“您灌了多少?”

“三成。”

我闭了一下眼睛。

“别这样。不值得。”

他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但他的声音很轻。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他走了。

步子有些虚。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躺回去,盯着天上被藤蔓割碎的月亮。

掌心的纹路亮了一点。

从四成,变成了四成一。

多了那么一丝。

不知道是青玉兰回馈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六章】

第十天。

转折来了。

内门出了个叛徒。

不是叛我。

是叛白庸。

一个叫韩昌的内门弟子,筑基巅峰,是赵祁的亲传弟子。

他在第十天凌晨带着七个人,偷偷离开了后山。

没走大门。

走的是西坡一条老猎道,藤蔓没有覆盖到的地方。

他们翻过了青云宗的外围禁制,往南去了。

南边三百里是天虚宗。

青云宗的老对头。

我是早上巡山的时候发现的。

西坡少了八个人,坑还在,种子散了一地。

脚印朝南。

程若赶过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韩昌这个人,一直不服掌门。他师父赵祁被逼着种树,他心里早就炸了。”

“他去天虚宗做什么?”

“搬救兵。或者告密。”

她看着我。

“青云宗全员被藤蔓困住的消息一旦传到天虚宗,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我不用猜。

天虚宗和青云宗争了几十年。

灵脉从青云宗地界流经两宗边界,双方为了灵气分配打过不下十场。

如果天虚宗知道青云宗现在的状况——

满山修士灵力消耗,掌门金丹期只剩七成灵力,防御禁制被藤蔓挤变形。

这是百年难遇的可乘之机。

“最快几天?”

“韩昌筑基巅峰,全力赶路,两天到天虚宗。天虚宗集结人手,最多再要一天。”

“三天。”

“三天。”

我站在西坡上,往南看。

晴天。

看不到三百里外的天虚宗。

但我能感觉到灵脉在南面的走向。

它像一条地下河,从青云宗的后山出发,穿过北山,一路南下,在两宗边界分了一个叉。

灵脉还活着。

但很弱。

弱到一阵强风就能吹断。

“通知白庸。”

“已经通知了。他在赶过来。”

白庸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看了看西坡的脚印,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韩昌。”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祁的弟子。”

他转头看赵祁。

赵祁的脸色比白纸还白。

“掌门,我不知道他——”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白庸打断了他。

“重要的是天虚宗三天后会来。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打赢吗?”

赵祁闭上了嘴。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打不赢。

种了十天树,所有人的灵力或多或少都有消耗。内门弟子还好,外门弟子有些已经降了一个小境界。

白庸自己只剩七成灵力。

赵祁也差不多。

要对上天虚宗倾巢出动的阵容,赢面不到两成。

“姜术。”

白庸看向我。

“你的藤蔓能打仗吗?”

“不能主动攻击。”

“什么意思?”

“灵种契约的力量只用于守护和修复。我能让藤蔓缠住人、封锁地面、保护灵木。但我不能让它们主动攻击入侵者。”

“防御呢?”

“被动防御可以。有人要砍树,藤蔓会自动拦截。有人要破坏灵脉,地面会封闭。但这不是战斗,是本能反应。”

白庸沉默了。

“也就是说,天虚宗如果不碰你的树,藤蔓不会管。”

“对。”

“那他们只需要绕过树林,直取宗门。”

我点头。

广场上很安静。

四百多个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害怕的。

有愤怒的。

有茫然的。

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看到了那种眼神。

有人觉得天虚宗来了反而是好事。

打散了藤蔓,就不用种树了。

至于宗门存亡?

反正他们本来也只是外门的杂鱼。

天虚宗来了,投降就是了。

这种眼神刺得我胸口发疼。

但我没时间生气。

“三天时间。”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藤蔓帮我把声音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三天之内,灵脉修复到百分之十五,灵木成活数量达到一万株。”

“做到了,灵脉的自愈机制就能启动。灵气回流会在宗门周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不是藤蔓,是灵脉本身的力量。”

“这道屏障不分敌我。任何带有恶意的灵力波动进入范围,都会被灵脉反噬。”

周围窃窃私语。

“但百分之十五需要的灵力,靠我一个人——”

我举起手掌。

翠绿纹路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烧的了。”

“所以我需要你们。”

“每个人,每天,十分之一的灵力。灌注到你们种下的树里。”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藤蔓。不是为了种树。”

“是为了三天后天虚宗来的时候,你们脚下这片地还是你们的。”

安静。

很长的安静。

然后苏禾举起了手。

“我愿意。”

她身后的外门弟子陆续举手。

三十一个变成了四十七个。

变成了六十三个。

变成了一百零九个。

内门。

没有一个人动。

周彦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不信。

他不信灵脉能形成屏障,他不信一万株树能救命,他更不信一个被废了修为的杂役能做到这一切。

白庸走到内门弟子的队列前面。

他没说话。

他把手掌贴在身旁一棵碧灵杉上。

灵力注入。

金丹期的灵力,十分之一。

树干亮了。

光环扩散。

地面震动。

一颗新的灵种从土里拱了出来。

不是我调取的。

是灵脉自己催生的。

白庸收回手,转身面对内门弟子。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手上全是血痂,头发散了一半,袍子上沾满了泥。

不像掌门。

像个种了十天地的老农。

周彦的冷笑消失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走到一棵蕴水柳前面,伸出手。

“十分之一。”

他说。声音很低。

“多一分都没有。”

灵力注入。

树干亮了。

内门弟子开始动了。

一个。三个。十个。

最后是赵祁。

他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像便秘。

纠结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走到自己种的那棵蕴水柳前面,一巴掌拍上去。

灵力灌得又猛又快。

“行了行了,十分之一而已。”

他咬着牙说。

“快点弄完,我还要回去种树。”

那天下午。

灵脉修复进度:百分之四点七。

灵木成活数量:四千三百株。

掌心的纹路亮了一截。

生命力储备:百分之四十二。

回来了一点。

很小一点。

但回来了。

【第七章】

第十一天。

灵脉修复百分之八。

灵木六千一百株。

所有人都拼了命。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怕死。

天虚宗的名头太响了。上一次两宗开战是十五年前,青云宗死了六十三人。那是在巅峰时期。

现在这个状况?

没人敢想。

恐惧是最好的发动机。

我从早到晚在山上跑。

东坡检查灵木存活率,西坡监督种植间距,北面清理枯根让位给新苗。

跑到下午的时候腿软了。

靠在一棵碧灵杉上坐下来,喘了半天。

掌心的纹路在微微发光。

脑海里弹出一行信息。

异常灵力波动检测。南面三百二十里。移动速度极快。预计到达时间:十八小时。

比预估早了一天半。

韩昌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天虚宗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不需要准备时间。

我站起来,往山下跑。

找到白庸的时候他在挖坑。

“提前了。十八小时。”

他的手停了。

“多少人?”

“感知不清。但灵力波动很密集。至少五十人以上。”

“五十个什么修为?”

“不知道。”

他把手里的石头扔掉,站起来。

“通知所有人。停止种树,全力灌注灵力。”

“灵脉到不了百分之十五——”

“到多少是多少。”

他看着我。

“屏障形成不了,就用人堵。”

“您七成灵力——”

“够了。”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转身走向广场。

十八小时。

我站在原地算了一笔账。

现在百分之八。

如果全员不停灌注,每小时能推进大约零点四个百分点。

十八小时是七点二。

加上现有的八。

百分之十五点二。

刚刚好。

前提是所有人都不停。

十八个小时。

不吃不喝不睡,持续灌注灵力。

对外门弟子来说,这相当于把灵力池榨干。

恢复需要至少三天。

三天里他们就是普通人。

连菜刀都拎不动的普通人。

白庸也算过这笔账。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四百多张脸。

“天虚宗明天到。”

他的声音很平。

“灵脉屏障需要百分之十五才能激活。现在百分之八。差七个点。”

“如果全员灌注灵力,十八小时可以达标。”

“但灵力耗尽之后,你们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这三天里,你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如果屏障能挡住天虚宗,三天后你们平安无事。”

“如果挡不住——”

他顿了一下。

“我和赵祁殿后。”

赵祁的脸抽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自愿。”

白庸最后说了两个字。

跟我说的一样。

自愿。

广场上安静了十秒。

苏禾第一个走到最近的灵木前面,把手贴了上去。

没说话。

直接灌。

然后是程若。

然后是她手下的外门弟子。

然后是内门。

周彦走到白庸面前。

“师尊,如果屏障挡不住呢?”

“那你就跑。”

白庸说。

“往北跑,过了北山有散修聚落,能藏一阵子。”

周彦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跑。”

他转身走到一棵灵木前面,灵力灌下去。

狠狠的。

像跟那棵树有仇。

十八个小时。

我在山上来回走了十八个小时。

看着灵脉修复的数字一点点往上爬。

百分之九。

十。

十一。

每跳一个数字,就有人从树前面倒下去。

灵力耗尽的感觉大概跟溺水差不多。

浑身脱力,意识模糊,手脚冰凉。

外门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瘫在树根旁边。

有人吐了。

有人晕过去了。

有人靠着树干,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

程若在中间穿梭,把晕过去的人拖到背风处,盖上外袍。

她自己也灌了。

灌到脸色像纸一样白。

但她不停。

百分之十二。

十三。

凌晨三点。

百分之十四。

我的掌心突然剧烈发烫。

纹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

是耀眼的翠绿。

脑海里弹出一行信息。

灵脉自愈机制即将启动。需宿主最终确认。

确认后,灵脉将在宗门方圆十里范围内形成天然灵气屏障。

屏障持续时间取决于灵脉恢复程度。当前百分之十四,预计持续:三天。

警告:启动自愈机制将额外消耗宿主百分之十五的生命力。

当前宿主生命力储备:百分之四十二。

启动后: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二十七。

活人的底线是百分之二十。

低于二十,器官衰竭。

我还有七个点的余量。

够了。

我把手掌按在地上。

“确认。”

大地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抖。

是整座山在呼吸。

所有的藤蔓同时发光。

翠绿色的光从地面涌出来,沿着每一根藤蔓、每一棵灵木、每一寸灵脉蔓延。

光柱从后山冲天而起。

照亮了半个天穹。

方圆十里的地面开始泛绿。

枯死的草根重新抽芽。

干裂的泥土变得湿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味道。

灵气。

浓郁的、清新的、活的灵气。

瘫在地上的弟子们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

灵力池在缓慢回充。

不快。

但灵气正在从地面渗入他们的身体,一丝一丝地补充。

“灵脉——”

苏禾爬起来,手掌贴在地上。

“灵脉在跳。”

她的声音发抖。

“像心跳一样。”

白庸也感觉到了。

他跪在一棵碧灵杉旁边——不是跪拜,是灵力耗尽,腿软了。

但他的手贴在地上。

“活了。”

他说。

声音很轻。

“灵脉活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

腿发软。

眼前发黑。

百分之二十七。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很快。

但我还站着。

还能站。

“屏障已经启动。”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有些沙哑。

“方圆十里。任何带有恶意灵力波动的人进入范围,灵脉会自动反噬。”

“持续三天。”

说完这句话,我的膝盖弯了。

没跪下去。

一根藤蔓从脚边伸出来,托住了我的腰。

我靠在上面,喘气。

“三天够了。”

远处,南方,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天虚宗到了。

【第八章】

天虚宗来了六十七人。

领头的是天虚宗二长老,元婴初期。

元婴。

比白庸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们踏空而来,在青云宗外围十一里处停下。

没有立刻进攻。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道光柱。

二长老姓孟,五十来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穿一身黑色道袍。

他悬停在半空,俯瞰整个青云宗。

满山藤蔓。

满地翠光。

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在十里范围的边界处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

韩昌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得意和紧张混合的表情。

“二长老,这就是我说的那些藤蔓。看起来吓人,其实——”

“闭嘴。”

孟长老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那道屏障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灵石,灌入灵力,朝屏障扔了过去。

灵石飞入十里范围的瞬间。

翠光一闪。

灵石炸了。

不是爆炸。

是碎裂。

灵石上附着的灵力被抽干,石头本身变成粉末,飘散在空中。

孟长老的手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麻。

那枚灵石上灌的是他的灵力。

灵力被抽干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反噬。

不强。

但很清晰。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灵脉屏障。”

他低声说。

“活的灵脉。”

他转头看韩昌。

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

“你说青云宗灵脉枯竭,全员灵力衰竭,不堪一击。”

韩昌的脸色变了。

“二长老,两天前确实是这样——”

“两天前?”

孟长老指着那道屏障。

“你管这叫灵脉枯竭?”

韩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想到。

两天。

只花了两天。

一座快死的灵脉,居然被救活了。

“回去。”

孟长老转身。

“二长老!”

韩昌急了。

“里面的藤蔓真的是——”

“我说回去。”

孟长老没回头。

“灵脉自愈的力量,元婴期也不敢硬闯。你的情报过时了。”

他踏空离开。

六十七个天虚宗弟子跟着转身。

韩昌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

满山翠光。

光柱冲天。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不是青云宗的人了。

天虚宗也不会收一个情报错误的叛徒。

他站在十一里外的天空中,忽然觉得脚下没有地。

四面八方都没有。

他想起了陶力说过的那句话。

“等藤蔓消失,你什么都不是。”

现在藤蔓没消失。

他什么都不是了。

山上。

我看到天虚宗离开的时候,靠在藤蔓上,滑坐在了地上。

腿彻底软了。

百分之二十七的生命力维持一个人清醒站立都勉强,更别说跑了一宿。

程若跑过来,半蹲在我面前。

“姜术!”

“没事。”

我的声音很轻。

“走了?”

“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

“全走了。”

“那就好。”

我闭上眼。

该睡了。

真的该睡了。

意识模糊之前,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远。

很模糊。

像隔了一层水。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然后是白庸的声音。

很近。

“姜术。”

手掌按在我的背上。

灵力渡入。

温温的。

像九年前那颗筑基丹的味道。

甜的。

带一点苦。

我笑了一下。

没力气说话。

睡着了。

【第九章】

我睡了七天。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很干净。

檀木床,白纱帐,窗外有竹影。

这是内门的房间。

不是我住过的那种漏雨的杂物间。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酸软得像泡了三天水。

掌心的纹路还在。

暗淡,但完整。

脑海里的信息刷新了。

宿主生命力储备:百分之三十四。

灵脉修复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灵木成活数量:一万四千株。

百分之二十三?

我睡着的这七天,他们还在种?

门被推开了。

程若端着一碗药进来。

看见我坐着,她停了一步。

“醒了?”

“嗯。百分之二十三——”

“别急。先喝药。”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

苦的。

非常苦。

“赵祁亲手配的。说是补命的。”

我差点把药喷出来。

“赵祁给我配药?”

“他原话是——让那个小王八蛋赶紧醒过来,西坡的蕴水柳间距又种错了,没人盯着不行。”

我喝完药,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这七天怎么回事?”

程若在床边坐下来。

“你昏过去之后,白庸下了一道令。”

“什么令?”

“全宗上下,种树不停。灵力灌注不停。直到灵脉修复百分之三十为止。”

“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这是姜术用命换来的时间。谁敢浪费,逐出宗门。”

我攥着药碗。

手指有些发白。

“然后呢?”

“然后周彦在第三天灵力耗尽,晕了两次。第二次晕过去之前还在骂你,说你是个不会死的瘟神。”

“赵祁第四天发现了一种新的灵种共生模式,三种灵木混种,成活率翻了一倍。他当时兴奋得在西坡上蹦了三下,然后也晕了。”

“苏禾带着外门弟子在北面开了一片新地。”

“白庸没停过。”

她看着窗外。

“七天。他每天灌注三成灵力,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挖坑种树。”

“他的灵力——”

“金丹有裂痕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金丹裂痕。

对一个金丹期修士来说,这意味着修为倒退。

严重的话,一辈子回不到巅峰。

“他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停?”

程若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在后山。去看看吧。”

我穿上鞋出了门。

后山的样子让我愣在了原地。

绿了。

不是全绿。

但跟十七天前比,完全是两座山。

碧灵杉成排成行地立在山坡上,虽然还是幼苗,但根系已经稳了。

蕴水柳在背阴处抽出了细长的枝条,在风里摇摆。

青玉兰的荧光在灵田遗址里闪烁,已经长成了一小片。

空气里有灵气的味道。

淡淡的。

清新的。

活的。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

在山脊上找到了白庸。

他蹲在一棵碧灵杉旁边。

在挖坑。

手上的血痂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层了。

新的伤口叠在旧伤口上面,有些地方皮肉翻开了也没管。

我走到他身后。

他没回头。

“醒了?”

“嗯。”

“药喝了?”

“喝了。苦。”

“赵祁的药一向苦。他故意的。”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看他挖坑。

挖得很标准。两尺深,一掌宽。

“金丹裂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裂。养养就好。”

“程长老说不一定能好。”

“程若话多。”

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新生灵木的草叶气息。

“白庸。”

我没叫师尊。

他也没纠正。

“怎么?”

“你那晚说收我进来是为了换个免费长工。”

“嗯。”

“真话?”

他把坑里的一块石头扔出去,砸在旁边的坡上滚了几圈。

“如果那天不把你从死人堆里捡走——”

他顿了一下。

“你会死在那里。”

“这不是回答我的问题。”

“这就是回答。”

他直起腰,终于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血丝。

很重的疲惫。

“姜术,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有私心,有算计,我用了你九年。但我没后悔过把你从死人堆里捡走。”

“一件事都没后悔过?”

“有一件。”

“什么?”

“废你修为。”

他的声音很平。

“那天你跪在碎石上求我再给一次机会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还是做了。”

“因为宗规?”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宗门里的人说我偏心一个杂役。怕赵祁和其他长老不满。怕影响我的威信。”

他把一颗灵种放进坑里。

“怕一个掌门为了一个废物弟子,丢了体面。”

他盖上土,压实。

“所以我把你废了。”

“然后你的灵种就炸了。”

“对。”

我看着那颗刚种下的灵种。

土还是松的。

“白庸。”

“嗯。”

“你金丹裂了,以后可能回不到巅峰了。”

“嗯。”

“后不后悔?”

他笑了一下。

很淡。

但我看清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山还在。”

他看着满山的翠绿。

“树还活着。”

“比金丹值钱。”

我站起来。

掌心的纹路忽然亮了。

不是因为灵脉。

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酸的。

涩的。

但不苦。

“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

“西坡的蕴水柳间距又种错了。赵祁那个老糊涂——”

“你骂他老糊涂,他会炸的。”

“让他炸。反正他炸不过我的藤蔓。”

白庸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重了一点。

我们并排走下山坡。

他走得慢。

我也走得慢。

不急。

树在长。

山在活。

灵脉在跳动。

像心脏一样。

一下。

一下。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后山。

灵脉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灵木成活数量:五万三千株。

九千亩的种植目标完成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不需要人工了。

灵脉自愈机制已经全面启动,新的灵种每天从地底自行冒出来,像雨后的蘑菇一样长满了空地。

整座山绿了。

不是十七天时的那种稀疏的绿。

是铺天盖地的、汹涌的、活的绿。

碧灵杉已经从幼苗长成了一人多高的小树,树冠在风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蕴水柳的枝条垂下来,在背阴的溪涧上方织成了帘幕。

青玉兰铺满了灵田遗址,夜里荧光闪闪,像地上的星河。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气。

纪老站在北山和青云宗交界的地方,吸了吸鼻子。

“嗯。”

他点了点头。

“有那个味儿了。”

他身后,北山脚下的泉眼已经恢复了。

苏禾的爹娘来信说灵田重新返青了,今年的药草收成比往年好了三成。

纪老叼着旱烟杆,在青玉兰田边蹲了一会儿。

“小子。”

“嗯?”

“命还剩多少?”

我看了看掌心的纹路。

亮度恢复到了七成。

“百分之五十八。”

“还行。”

他吐了口烟。

“灵脉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会反哺宿主。你的寿元会慢慢补回来。”

“真的?”

“骗你干嘛。”

他站起来,磕了磕烟灰。

“行了,不看了。北山那边还有二百亩药田等着翻。”

“纪老。”

他停住脚步。

“谢谢您那天告诉我灵力灌注的法子。”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谢什么。灵脉通着呢,你这边活了,我那边也活了。”

“互利互惠。谈不上谢。”

他顺着北面的野路走了。

步子还是很慢。

但他走过的地方,草确实更绿了一点。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宗门。

广场上没有了藤蔓。

一个月前灵脉修复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藤蔓就陆续退回了地下。

它们完成了使命。

该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根藤蔓绕着我的手腕转了一圈。

很轻。

像告别。

然后它缩回了土里。

地面合拢。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蹲在那个位置待了很久。

有点舍不得。

但这种事没法开口说。

太矫情了。

现在的青云宗跟三个月前完全是两副面孔。

丹房重新开了,但赵祁改了配方。

不再用灵脉核心层的火源灵石,改用灵木自然脱落的枯枝作为辅助火源。

产量降了一些。

但灵脉不用再被掏空了。

“产量降就降。”

赵祁的原话。

“反正灵脉不死,灵石取之不尽。以前是杀鸡取卵,现在是养鸡下蛋。”

“谁教你的?”

“你别管谁教的。”

他瞪了我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不好意思。

三个月的种树改造了很多人。

改造最大的是周彦。

他的手现在跟农夫的手没区别了。

茧子叠茧子,骨节粗了一圈。

但他的修为反而突破了。

筑基巅峰。

长期灵力灌注再自然回充,相当于一种变相的修炼法。

灵力池被反复掏空再填满,容量越来越大。

他是内门第一个因为种树而突破的人。

“别得意。”

他看见我的时候还是没好脸色。

“树是我种的,突破也是我的功夫。跟你没关系。”

“嗯。”

“别嗯。”

“哦。”

“你——”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西坡第三排第七棵蕴水柳歪了。你去看看。”

然后他真走了。

我去看了。

没歪。

长得好好的。

他可能就是想让我去看一眼。

确认还活着。

下午的时候,白庸在药园等我。

三个月前的废墟药园,现在重新长出了灵草。

不多,但嫩。

他蹲在一棵灵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动作很熟练。

跟九年前的我一样。

“金丹怎么样?”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裂痕没扩大。在修。”

“能回巅峰?”

“不确定。”

他把一块碎石从灵草根部挑出来。

“不急。”

我看着他松土。

阳光从碧灵杉的树冠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

“白庸。”

“嗯。”

“我的修为能恢复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经脉断了,按正常途径不能。”

“但?”

“灵种契约给你开了另一条路。你的力量来源不是经脉,是灵脉。只要灵脉活着,你就有力量。”

“我不是修士了。”

“不是。”

他继续松土。

“你是种树的。”

我笑了一下。

“比修士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语气很淡。

但我听出来了。

他认真的。

我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苏禾在喊我。

北面又有一片新地需要检查种植密度。

赵祁在西坡跟一棵长歪的蕴水柳吵架。

程若在东坡教新来的弟子怎么给灵木浇水。

周彦拎着一筐灵种往山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瞪了我一眼。

然后把筐里最好的一颗种子扔给了我。

“别浪费。种在山脊上,那里缺一棵。”

我接住。

碧灵杉的种子。

饱满的。

翠绿的。

我攥在手心里,掌心的纹路亮了一下。

温温的。

像冬天抱着一只猫。

像九年前那颗筑基丹的味道。

像有人说过的那句话。

跟我走,往后不会再饿肚子。

这一次是真的了。

我转身往山脊走。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满山灵木的气息。

我把种子放进坑里。

盖土。

压实。

手掌贴在地面上。

灵脉在脚下跳动。

一下。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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