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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25:18

第一章 老黄历,第一页

我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是梦里的鸡叫,是真实的、近在耳边的鸡叫。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房梁,挂着蜘蛛网,土墙,木窗,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空气里混着稻草、霉味和一股子牲口味。

这不是我的办公室。

我明明在医院的病床上咽气 —— 肝癌晚期,身边只有一个护工。我周大山,八十年代从村里走出去,靠收山货起家,攒下千万身家,最后死在城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 黑瘦,全是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土。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

1980 年,农历九月,鄂东山区,柳沟村。

我回来了。

记忆潮水一样涌进来:我叫周大山,二十二岁,家里一个寡母周婶,一个十二岁的妹妹周小丫。爹三年前进山伐木,被滚木砸死,留下我们娘仨,三间漏雨土房,半袋粗粮。村里人背地里叫我们 "绝户头"—— 没爹的娃,好欺负。

上辈子,我就是被欺负着长大的。二叔周满囤占了我家的二亩好地,说是 "替他哥照看",一照看就是一辈子;村口的赵屠户,收山货时压我的价,一块钱的货只给三毛;我出去闯荡时,家里的房子被大雨淋塌了半边,娘和妹妹借住在牛棚里,也没人搭把手。

我死的那天,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我忽然想,要是有来世,我绝不让娘和妹妹再受一天苦。

现在,来世来了。

我爬起来,推开屋门。院子里,一个瘦小的丫头正蹲在地上喂鸡,听见动静回头,怯怯喊了一声:"哥。"

是周小丫。十二岁的周小丫,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丫," 我嗓子有点哑,"娘呢?"

"娘去山上打柴了。" 小丫说,"哥,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你病了。"

"没事。" 我摸摸她的头,"哥好得很。今天咱家,要转运了。"

小丫歪着头看我,不明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外那片黑压压的树林 —— 村后的小树林,当地人叫 "老林",几十年没人敢往里走,说是闹鬼。上辈子,我从没进去过。

可这一世,我脑子里多了样东西。

昨晚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怀里多了本泛黄的册子 —— 老黄历。不是普通的黄历,封面上写着 "庚申年" 三个字,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九月十二,晴。老林北坡,二道沟,有雪兔出没。雪兔喜食嫩草,秋末膘肥,一只能卖两块。】

雪兔。

1980 年,两块一只的雪兔,够买二十斤粗粮。

我攥着那页黄历,心口突突直跳。上辈子,老林就是村里的禁地,没人敢进。可黄历说,里面有雪兔。

"小丫,"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哥今天去老林边转转,你在家看着门,别跟人说。"

小丫眼睛瞪圆了:"老林?哥,人家说里面有鬼!"

"没鬼。" 我说,"哥去捡点柴火。"

我扛着把柴刀,揣着那本黄历,出了院门。

村口,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有人嗤笑:"哟,绝户头家的老大,这是要去干啥?"

我没理他,径直往后山走。

老林在村后,越往里走,树越密,光线越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鸟受惊飞起。我攥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二道沟在老林北坡,一条干涸的山沟。我顺着沟沿走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 "沙沙" 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猫着腰往前摸。

沟底,一片野草密生的洼地,三只灰白色的雪兔,正低头啃草。秋末的雪兔,膘肥体壮,皮毛油亮。

我心跳如鼓。上辈子,我打猎的本事是后来跟人学的,还没忘。我慢慢抽出柴刀,瞄准最近的一只,抡圆了砸过去。

"砰"—— 雪兔应声倒地,蹬了两下腿,不动了。另外两只受惊,嗖地钻进草丛。

我扑过去,拎起那只雪兔,掂了掂 —— 足有四五斤重。

第一只。

我蹲在沟底,喘着粗气,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兔子,鼻子忽然一酸。

1980 年,我周大山,这辈子第一笔进项,是老林里的一只雪兔。

这林子,就是我的金山。

我把兔子塞进背篓,沿着沟底继续往前摸。一个时辰,又猎到两只野鸡、一只雪兔。黄历上说 "有雪兔出没",没骗我。

太阳偏西,我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快到村口时,我把背篓盖严实,绕开闲汉,从后墙翻进自家院子。

"哥!" 小丫看见我,眼睛一亮,"你捡着柴了?"

我放下背篓,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兔子。小丫的嘴一下子张圆了:"哥!这是……"

"嘘。" 我把手指竖在唇边,"别声张。晚上,哥去镇上把东西卖了。"

当天夜里,我摸黑走了十里路,到镇上赶夜市。野鸡三块钱一只,雪兔两块,三只野鸡加两只雪兔,卖了十三块。

十三块。攥在手里,厚厚一沓。

1980 年的十三块,够我家吃两个月的粗粮。

我站在夜市口,看着手里那沓毛票,心里翻涌着热意。黄历第一页,就给了我十三块。后面还有三百多页。

老林,二道沟。

我周大山,这辈子,不会再让娘和妹妹,饿一顿肚子。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烂树洞,光洋

第二天一早,二叔周满囤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嗓门比谁都大:"大嫂!不是我说你,你家那二亩地,我替你种了三年,一粒租子没见着,反倒贴了不少工夫。今年年成好,那地里的粮食,我得多留两成,你们没意见吧?"

娘从灶间出来,围着围裙,脸色蜡黄:"他二叔,那地…… 那是他爹留下的。你种可以,可总得给咱留点口粮……"

"留口粮?" 周满囤冷笑,"你家那点地,打了多少粮,你心里没数?我多留两成,是看得起你们!"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个上辈子霸占我家地一辈子的二叔,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拱。

"二叔," 我开口,"地的事,咱回头再说。今天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周满囤一愣:"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事?"

"挣钱的事。" 我说。

周满囤嗤笑一声:"挣钱?就你?绝户头家的崽子,能挣什么钱?别是又去老林那边捡柴火,让人看见笑话!"

我没接话,背起背篓,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娘追出来,声音发急:"大山!大山你干啥去?你二叔他……"

"娘," 我回头,"你放心。他爱说什么,让他说。等我回来,咱家的事,我来摆平。"

我径直往后山走。

老林深处,比昨天走的还要深。黄历第二页说:老林深处的烂树洞,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黄历从没骗过我。

林子越走越密,光线几乎透不进来。脚下全是腐叶和朽木,偶尔有蛇从脚边蹿过。我攥紧柴刀,一步一步往里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 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底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堆着落叶。

我蹲下去,扒开落叶。树洞不深,里面黑漆漆的,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凉的,圆的。

我掏出来,就着天光一看 —— 一块银元。

不是一块,是一捧。树洞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银元,足有几十块。我数了数,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光洋。

1980 年,一块光洋,黑市上能换八块人民币。三十七块,就是近三百块。

我蹲在树洞前,手都在抖。

三百块。够我家盖两间新房,够小丫交三年学费,够娘买半年的药。

我把光洋一块一块掏出来,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仔细检查树洞里,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

太阳已经偏西。我背着背篓,顺着来路往回走。

快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我听见老林边上有人说话 —— 是赵屠户的声音:"…… 他那傻小子,这两天总往老林跑,该不会真让他捡着啥了吧?改天我让人跟去看看。"

我脚步一顿,心里一沉。

赵屠户,上辈子压我山货价的那个。他盯上老林了。

我加快脚步,绕开村口,从后墙翻进院子。

"哥!" 小丫迎上来,压低声音,"二叔又来了,还在堂屋里坐着,说要等娘回来,把地的事定下来。"

我把背篓放下,拍了拍怀里的布包:"让他等。小丫,你去灶间烧锅水,哥今晚给你们煮顿好的。"

我从背篓里掏出一只野鸡,利落地拔毛、开膛。灶间里,火光映着娘和小丫的脸,暖融融的。

"大山," 娘看着我,声音有点抖,"你今天…… 是不是又进老林了?"

"嗯。" 我点头,"娘,你放心,我有数。"

"老林那地方……" 娘欲言又止,"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性。"

我笑了:"娘,邪不邪的,我不怕。我只知道,咱家要过好日子,就得有人敢往里闯。"

那一晚,我杀了只野鸡炖汤,全家吃了顿热乎饭。吃完饭,我摸出一块光洋,放在娘手心里:"娘,这个您收好。"

娘看着那块银元,愣住了:"大山,这……"

"捡的。" 我说,"老林里捡的。"

娘攥着光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夜里,我躺在炕上,借着月光,翻开老黄历第三页。

【九月十四,雨。赵屠户夜入老林,失足跌入二道沟,摔断腿。老林西坡,松树根下,埋有一坛旧币。】

我合上黄历,心里一片清明。

赵屠户要进老林 —— 那就让他进。黄历说了,他今天进去,会摔断腿。

而我明天,要去西坡,挖那坛旧币。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一坛旧币

老林西坡,比北坡还要荒。

树更密,草更深,一脚踩下去,腐叶没到脚踝。我扛着铁锹,按黄历的提示,在西坡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下,停住了脚。

松树根下,一片地皮微微隆起,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压实了。

我抡起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土很松,像是埋下去没多久。挖了约莫一尺深,铁锹碰到一个硬物 ——"当" 的一声。

我蹲下去,扒开土,露出一只黑陶坛子。坛口封着黄泥,我敲开泥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一沓一沓的旧币 ——1970 年以前的那种,一角、两角、五角,还有几张一块的,捆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大约两百多块。

旧币。1980 年,这些旧币还不能直接花,但黑市上有人收,当 "老物件" 收。再加上,黄历说这是 "旧币",指不定里面还有值钱的老票子。

我把坛子抱出来,仔细翻看。坛底,还压着一层东西 —— 我扒开旧币,底下露出几枚铜钱,还有一块拇指大的、黄澄澄的东西。

我捏起来,对着天光一看。

金子。

一小块金锭,约莫一两重。1980 年,一两黄金,黑市上能换三四百块。

我蹲在坑边,看着手心里的金锭,心跳如鼓。

这一坛子,加那块金锭,值七八百块。

我深吸一口气,把坛子重新封好,塞进背篓,又用枯叶盖严实。确认四周没人,才原路返回。

回到家,我把院门关严,进了屋,才把背篓放下来。

"娘," 我压低声音,"今晚,咱家有件大事。"

娘和小丫围过来,看着我打开坛子,露出里面一沓沓旧币,都愣住了。

"大山,这…… 这哪来的?" 娘的声音都在抖。

"老林里挖的。" 我说,"娘,这些钱,咱先不动。我留着,有正经用处。"

娘点头,一句话没多问。她信我。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盘算着下一步。

黄历第四页,翻开了。

【九月十五,晴。镇上牛市,黄牛价贱,一头壮牛,八十块可买。来年开春,牛价翻倍。】

八十块,买头牛。

1980 年,村里还是生产队,私人养牛管得严。但再过半年,就要包产到户了 —— 上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1981 年春天,柳沟村分了地,家家户户抢着买牛买犁。那时候,一头壮牛,能卖到两百块。

八十块买,两百块卖。一倒手,净赚一百二。

我攥着黄历,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牛市,花八十块,买了一头半大的黄牛。牵回村时,全村人都看傻了。

"周大山买牛了?!" "绝户头家买牛?他家哪来的钱?" "该不会是捡着金子了?"

二叔周满囤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他昨天刚在我家闹完,说我家那二亩地要多留两成粮,今天我就牵回来一头牛 —— 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大山!" 周满囤拦住我,"你这牛,哪来的钱买的?别是偷的吧?"

"偷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二叔,您管我钱哪来的?我娘说了,爹生前留了点东西,让我卖了买牛。您要是眼红,您也去爹坟头刨刨,看能不能刨出点啥。"

周满囤的脸,涨得通红。

村里人哄笑一片。周满囤下不来台,梗着脖子喊:"你等着!等队长回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我没理他,把牛牵回院子,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

牛儿甩着尾巴,低头啃草。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头牛,眼圈红了:"大山,你爹要是活着,看见咱家能有头牛……"

"娘," 我走过去,"往后咱家不光有牛,还会有地,有房,有好日子。"

那一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头牛,心里踏实。

黄历说,来年开春,牛价翻倍。

可我心里想的,比牛价翻倍大得多 —— 再过半年,包产到户,我要让娘和小丫,第一个住上新房,第一个吃上白面馒头。

赵屠户摔断了腿,二叔还在蹦跶。

账,我记着。日子,慢慢算。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牛,和第一份工

赵小栓往我家院子里扔了一夜石子,我蹲在墙根听了一夜。

他没敢进来,扔完就跑了。我记住他那句话:"周大山肯定捡着宝了,得让他交出来。"

赵屠户摔断了腿,躺在炕上还不消停,指使儿子来摸我的底。

我心里冷笑。交出来?我捡的是老林里的宝,跟你赵屠户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没管赵小栓,牵着牛去了镇上。

牛市上,我转了一圈,又花了二十块,买了两只半大的羊。牛能耕地,羊能生崽,来年开春,牛羊一起涨。

正往家走,路过镇上的收购站,我停下脚步。

收购站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收山货 —— 香菇、木耳、笋干、野兔、野鸡、药材。

我心里一动,走了进去。

收购站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我敲了敲柜台:"同志,收山货吗?"

中年人抬头,懒洋洋地:"收。你有啥?"

"现在没有," 我说,"但我有路子。老林那边,野兔野鸡多得是,香菇木耳也不少。您要是有兴趣,咱长期合作。"

中年人打量我一眼,笑了:"你?一个小娃子,能弄来多少山货?"

"您给我个价。" 我说,"够便宜,货就不会少。"

中年人想了想:"野兔,一块五一只,收十只以上,一块二。香菇,干的,三块一斤。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一块五一只野兔。比镇上夜市还高。

我点头:"行。三天后,我给您送第一批货。"

出了收购站,我牵牛回家,路上又绕到镇上的种子站,买了两斤白菜籽、半斤萝卜籽。黄历说,老林边上有几块荒地,土肥,能种菜。

回到家,我把菜籽撒在老林边的荒地里,又挑水浇了一遍。娘站在地头,看着那几垄新翻的土,眼里有了光:"大山,你这是…… 要种菜?"

"嗯。" 我说,"娘,咱家不光要养牛羊,还要种菜卖钱。往后,日子得一样一样置办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进老林打猎、捡菌子,傍晚在地里侍弄菜苗,夜里翻黄历,琢磨明天的门道。

三天后,我背着一背篓野兔、野鸡、干香菇,去了镇收购站。

中年人验了货,眼睛亮了:"行啊小子,货不错!野兔六只,野鸡四只,香菇三斤 —— 拢共,给你算十五块。"

十五块。

我接过钱,心里盘算:三天十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一年下来,够盖两间新房。

"同志," 我压低声音,"往后,我每月都能送这个量。您要是信我,咱长期合作,我给您供好货。"

中年人看着我,笑了:"行。你叫啥?"

"周大山。"

"周大山," 中年人记在本子上,"我叫孙国栋,这收购站是我承包的。你货好,我价公道,往后,咱合作。"

孙国栋。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上辈子,我在县城开山货行时,听说过一个叫孙国栋的老收购员,后来成了县里有名的山货大王。原来,他 1980 年就在镇上干这行了。

回到家,我把十五块交给娘,娘攥着钱,眼眶又红了。

"娘," 我说,"这钱您收着。等攒够了,咱家就盖新房。"

夜里,我翻开黄历第六页。

【九月十九,晴。老林东沟,野猪拱食,见人即逃,可设陷。另,村西柳婶家的老母鸡,明晨产双黄蛋,柳婶将送邻人,可换人情。】

野猪。

我眼睛一亮。一头野猪,少说六七十斤,拉到镇上,能卖四五十块。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铁锹,去了老林东沟,找了个野猪经常出没的土坎,挖了个陷阱,用树枝和枯叶盖好。

傍晚,我去村西头,果然看见柳婶蹲在鸡窝边,手里捧着一个蛋,正对着光看:"哎呀,双黄蛋!"

"柳婶," 我凑过去,笑着说,"您家鸡可真争气。"

柳婶看见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大山啊!你娘身子骨好些没?我这几日忙,也没顾上去看看。"

"好些了。" 我说,"柳婶,您家这母鸡,是喂的啥食?我瞅着,比别家的精神。"

柳婶乐了:"也没啥,就是后院那点谷糠,掺点野菜……"

我跟柳婶唠了半天家常,临走时,柳婶硬塞给我两个鸡蛋:"拿去,给你娘补补身子。"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捏着那两个鸡蛋,心里有点热乎。上辈子,我忙着挣钱,没顾上跟村里人走动。这辈子,我要把这些人情,一点点捡回来。

黄历说,柳婶家能换人情。

这人情,比钱值钱。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野猪,和赵屠户的算盘

陷阱没白挖。

第二天天不亮,我摸到东沟,远远就听见坑底传来 "哼哼" 的动静。我探头一看 —— 一头半大的野猪,正趴在坑底,四蹄乱蹬,挣得满身是泥。

我抡起柴刀,费了老大劲,才把野猪收拾利索。足有六十斤。

我背着野猪,连夜赶到镇收购站,孙国栋验了货,眼睛都直了:"行啊周大山!六十斤的野猪,我按四毛一斤给你,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

我接过钱,心里盘算着:这一头野猪,顶我半个月的进项。

回到家,我把钱交给娘,正要出门,赵屠户的儿子赵小栓,拦在了院门口。

"周大山!" 赵小栓叉着腰,"我爹说了,你家那头牛,他出四十块,你卖不卖?"

四十块。我买的时候花了八十。

"不卖。" 我说。

赵小栓急了:"我爹说了,你要是不卖,往后你家在山货上的生意,别想好做!我爹跟镇上收购站都熟,你卖啥,我爹都能给你搅黄!"

我看着赵小栓,忽然笑了:"赵小栓,你爹摔断腿躺炕上,还有心思管我卖牛?让他好好养伤吧。山货生意,我周大山既然做了,就不怕人搅。"

赵小栓脸色变了,指着我:"你等着!"

他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赵屠户这是躺炕上闲得慌,想拿我立威。可他不知道,我周大山,已经不是上辈子的周大山了。

当天下午,我去镇上,找了一趟孙国栋。

"孙叔," 我说,"赵屠户那边,可能要搅我的生意。您这边,靠得住吗?"

孙国栋放下茶杯,看着我:"赵屠户?那个杀猪的?他跟我这儿,没交情。你放心,你的货,我照收不误。他要是敢来闹,我这儿有执照,有规矩,他动不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谢谢孙叔了。"

"谢啥。" 孙国栋摆摆手,"你货好,我价公道,咱是正经买卖。他赵屠户,算哪根葱?"

出了收购站,我心里踏实了。

赵屠户的威胁,在孙国栋这儿,根本不叫事。

晚上,我翻开黄历第八页。

【九月二十一,晴。柳婶家后院,埋有一罐腌菜,是柳婶男人生前所留。柳婶不知其味,可换人情。另:明夜,村口老槐树下,有人聚赌,可远观。】

腌菜罐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动。柳婶家的后院…… 我记得,柳婶的男人,是前几年病死的。他生前,在村里酿过酒。

第二天一早,我去帮柳婶挑水,顺口问了一句:"柳婶,您家后院那棵枣树下,是不是埋过啥东西?"

柳婶一愣:"没有啊…… 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家那口子,走之前好像埋过个坛子,说是腌的菜。我一直没想起来挖。"

"我帮您挖出来看看?" 我说。

"行行行!" 柳婶高兴地说,"大山,你这孩子,真勤快。"

我扛着铁锹,在枣树下挖了小半个时辰,挖出一个黑陶罐。打开一看 —— 不是腌菜,是一坛子酒。柳婶男人自己酿的米酒,埋了三年,酒香扑鼻。

柳婶看着那坛酒,眼圈红了:"这个死鬼…… 走之前,还惦记着给我留坛酒。"

"柳婶," 我说,"这酒是好东西。您要是舍不得喝,镇上有人收老酒,能卖个好价。"

柳婶想了想,摇头:"不卖。这是我男人留的,我留着,想他的时候,喝一口。"

我看着柳婶,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柳婶后来也走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老屋,守到死。

"柳婶," 我轻声说,"往后,您有啥事,尽管喊我。我家就在村东头,我娘也在家,您没事,多来坐坐。"

柳婶抹了把泪,笑了:"好。大山,你是个好孩子。"

那一坛酒,我没带走。可我心里知道,这个人情,比一坛酒值钱多了。

晚上回家,我蹲在院子里,给牛添了把草料。娘端着一碗粥过来,看着我:"大山,你今天,又去帮柳婶干活了?"

"嗯。" 我说,"娘,柳婶一个人不容易,咱能帮就帮。"

娘看着我,眼里有光:"大山,你变了。以前,你不爱跟村里人走动。"

我笑了笑:"娘,人总得长大。"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开黄历第九页。

【九月二十二,晴。村口老槐树下,聚赌者众。其中一人,输光家底,将抵押自家房契。周大山,可远观,不可近。】

聚赌,房契。

我合上黄历,心里有了计较。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房契

老槐树下的赌局,从入夜一直赌到后半夜。

我蹲在墙根,借着月光,看得清清楚楚。赵小栓输光了身上的钱,又输红了眼,最后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 赵屠户家那三间砖房的房契。

"押!" 赵小栓嘶着嗓子,"输了,这房契归你!赢了,连本带利还我!"

庄家是个外村人,姓王,常年在这一带开赌局。他拿起房契看了看,笑了:"行。赵小栓,你爹知道你把房契押了吗?"

"他管不着!" 赵小栓梗着脖子,"我爹躺炕上,家里我说了算!"

赌局继续。赵小栓运气背到家,一把接一把地输。到后半夜,那张房契,已经姓王了。

赵小栓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姓王的庄家收了房契,拍拍屁股走人。路过我蹲的墙根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我一眼:"小兄弟,看热闹的?"

"嗯。" 我站起来,笑了笑,"王老板,您这局,开得挺大。"

姓王打量我两眼,没接话,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赵屠户家那三间砖房,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房契落到姓王的手里,赵屠户知道后,非气得从炕上蹦起来不可。

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沾赌,也不碰这种脏钱。

黄历说的对,远观即可。

第二天,村里果然炸了锅。赵屠户躺在炕上,听说儿子把房契输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抡着拐杖要打赵小栓,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活该!" 有人啐了一口,"赵屠户平时霸道,这回可好,让儿子把家底败光了!"

"房契都输了,往后他家那三间砖房,就不是他的了?"

"听说那个姓王的,昨天就走了,拿着房契回外村了!"

赵屠户家闹了一整天。赵小栓跪在院子里,被赵屠户用拐杖抽得嗷嗷叫。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场闹剧,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上辈子,赵屠户压我山货价,欺负我娘,比这狠多了。他儿子输房契,是他自己家教不严,怨不得别人。

傍晚,我正要回家,柳婶拦住我,压低声音:"大山,你听说了吗?赵屠户家出事了。"

"听说了。" 我说。

柳婶叹了口气:"赵屠户那人,霸道了一辈子,到头来,让儿子给坑了。唉,报应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院子,我拴好牛,正要进屋,忽然看见院墙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我追出去 —— 是赵小栓。

他鼻青脸肿,站在墙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了:"周大山!周大山你救救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爹说了," 赵小栓哭嚎着,"要是要不回房契,他就打断我的腿!周大山,你路子广,你认识镇上的人,你帮帮我!"

"赵小栓," 我开口,"你输房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错了!我错了!" 赵小栓磕头如捣蒜,"你帮我要回房契,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房契在姓王的手里,姓王的已经回外村了。你要想拿回房契,只能花钱赎。姓王的要价多少?"

赵小栓抬起脸:"他…… 他要两百块。"

两百块。赵屠户家,怕是凑不出这么多现钱。

我看着他,忽然说:"赵小栓,我可以借你两百块,赎房契。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房契赎回来,你爹得立个字据,往后他家收山货,不许压柳沟村人的价。" 我说,"第二,你欠我的钱,分一年还清,每月还二十。第三,往后,你少跟着你爹学那些霸道习气。"

赵小栓愣愣地看着我,半天,狠狠点头:"行!我都答应你!"

第二天,我带着赵小栓去了外村,找到姓王的,花了二百块,把房契赎了回来。

赵屠户家那三间砖房,保住了。

消息传回村,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周大山仁义,有人说周大山傻 —— 赵屠户家以前没少欺负他家,他倒好,掏钱帮人家赎房契。

只有我心里清楚,这两百块,花得不亏。

赵屠户欠了我一个人情,往后,他再想压村里人的山货价,就得先想想这份人情。而柳沟村的山货生意,我周大山,说了算。

晚上,娘问我:"大山,你真把两百块借给赵小栓了?"

"借了。" 我说,"娘,钱能再挣,但人心这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娘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大山,你长大了。"

夜里,我翻开黄历第十页。

【九月二十四,晴。老林深处,百年野山参一株,根须完整,可售百元。另有:明晨,村东王寡妇家的猪,将拱开圈门,闯入周家菜地。】

野山参。

我攥着黄历,心跳加速。一百块 —— 比我两个月挣的都多。

而那株参,在老林深处。

【第六章完】

第七章 野山参

王寡妇家的猪,把我家的菜地拱了个稀巴烂。

我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拱出来的白菜苗,心里却没有半点火气。王寡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大山…… 是婶子不好,没看住猪……"

"婶子," 我站起来,笑了笑,"没事,菜苗拱了还能再种。倒是您家这猪,可真是头好猪,劲儿不小。"

王寡妇一愣,没想到我不生气,反而夸她家猪。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大山,你这孩子,心真宽。这样,等婶子家白菜下来了,我给你送两棵。"

"行。" 我说,"婶子,您家猪圈门,回头我帮您修修,免得再跑出来。"

王寡妇感动得不行,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 野山参。

黄历说,老林深处,有一株百年野山参。

我扛着柴刀,一头扎进老林。

老林深处,比二道沟还要远。树密得透不进光,脚下全是腐叶,越走越深。我按黄历的提示,在老林腹地找了两个时辰,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停住了脚。

松树下,一片苔藓地,微微隆起。

我蹲下去,拨开苔藓,一点一点往下挖。挖了约莫一尺深,露出一截黄褐色的根须。

是参。

我屏住呼吸,手上更轻了。挖野山参,最忌断根。我一点一点扒土,顺着根须往下追,整整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株参完整地请了出来。

根须完整,须长足有半尺,参体饱满,泛着淡淡的黄光。

百年老参。

我捧着它,手都在抖。这一株,按黄历说的,能卖一百块。

一百块。

我小心翼翼用苔藓把参包好,放进背篓,原路返回。

回到家,我把参拿给娘看。娘看着那株参,眼睛都直了:"大山,这…… 这是参?"

"嗯。" 我说,"百年老参,能卖个好价。"

娘攥着那株参,手都在抖:"大山,咱家…… 咱家要发了?"

"娘," 我笑了,"这才哪到哪。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当天下午,我带着参,去了镇上。孙国栋看到那株参,眼睛都直了:"周大山!你这是…… 哪弄的?"

"老林里挖的。" 我说,"孙叔,您认识收参的人吗?"

"认识!" 孙国栋一拍大腿,"县药材公司,常年收野山参!我这就带你去!"

他骑自行车带我去了县城,药材公司的老药师验了参,连连点头:"好参!百年老参,根须完整,难得!这样,我出一百二十块,收!"

一百二十块。

比黄历说的还多二十。

我接过钱,心里滚烫。

从药材公司出来,孙国栋拍着我的肩,感慨道:"周大山,你是个人才。老林那地方,村里人都不敢进,你敢进,还挖出宝来。往后,你这路子,错不了。"

"孙叔," 我说,"往后,咱合作的路子,还长着呢。"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把一百二十块放在桌上,娘和小丫围过来,看着那沓票子,都愣住了。

"娘," 我说,"这钱,先攒着。等攒够了五百,咱家就盖新房。"

娘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好。大山,娘听你的。"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开黄历第十一页。

【九月二十六,晴。老林南沟,有野山羊出没,羊角可售。另有:邻村林家,明日嫁女,送亲队伍必经村口,可备礼相迎。】

邻村林家,嫁女。

我愣了一下。上辈子,我记得林家的闺女,嫁到了外村,后来过得不太好。可黄历为什么让我备礼?

我想了想,把这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进老林,在南沟设了个陷阱,果然捕到一只野山羊。羊角完整,拉到镇上,卖了三块钱。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村口,果然看见一支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过来。新娘子坐在驴背上,盖着红盖头。

村里人都在看热闹。我站在人群里,看见送亲的队伍路过时,新娘子忽然掀了掀盖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红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却看见她手背上一道青紫的淤痕。

我心里一沉。

上辈子,我听说邻村林家嫁女,那闺女嫁过去没几年,就被丈夫打得跑回娘家,后来又被迫回了婆家,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可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正要回家,送亲队伍里,一个年长的妇人忽然崴了脚,坐在地上直哼哼。队伍停下来,乱成一团。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婶子,您没事吧?"

妇人抬头看我,疼得直吸凉气:"脚崴了,走不动了。"

"我扶您上驴?" 我说。

"驴驮新娘呢!" 旁边有人喊。

我看了一眼驴背上的新娘,又看了看四周,说:"婶子,要不您先上我家歇歇?我家就在村口,我娘在家,能给您敷敷脚。"

妇人想了想,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我扶着妇人回家,娘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敷脚。妇人感激不尽,拉着娘的手说:"老嫂子,你家这儿子,心真好。"

送走妇人,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那一眼 —— 新娘手背上的淤痕。

黄历让我备礼相迎,可我没备礼,只帮了个人。

这算是…… 歪打正着吗?

夜里,我翻开黄历第十二页。

【九月二十七,晴。老林北沟,野兔成群。另有:赵屠户腿伤渐愈,将携礼登门,谢赎契之恩。可受,不可骄。】

赵屠户,要登门道谢。

我合上黄历,心里有点意外。

上辈子,赵屠户压了我一辈子价,这辈子,居然要来谢我。

人心,真是难测。

【第七章完】

第八章 赵屠户的礼

赵屠户那声 "谢谢",让我愣了一下。

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没了往日的横肉,只剩下疲惫。他手里提着一刀猪肉,分量不小,足有四五斤。

"大山," 赵屠户哑着嗓子,"赵叔以前,对不住你家。你爹走的时候,赵叔不该压你家的山货价。还有…… 还有别的,赵叔心里都记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赵屠户,跟上辈子那个飞扬跋扈的赵屠户,不是一个人了。

人只有栽了跟头,才懂得低头。

"赵叔," 我开口,"过去的,就算了。您腿伤还没好利索,别站着,进屋坐。"

赵屠户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他进了屋,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把那刀猪肉放在桌上:"这是赵叔的一点心意。你娘身子弱,补补。"

娘从灶间出来,看着赵屠户,欲言又止。她记恨了赵屠户这么多年,如今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怨气,竟也散了大半。

"赵大哥," 娘说,"你坐着,我去给你烧碗水。"

赵屠户连忙摆手:"不、不麻烦嫂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坐在长凳上,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大山,赵叔今天来,一是谢你赎契之恩,二是…… 赵叔想求你个事。"

"您说。"

"赵叔想……" 赵屠户咬了咬牙,"赵叔想跟着你,干山货的买卖。"

我愣住了。

"赵叔杀了一辈子猪,就会这一门手艺。可如今,腿瘸了,猪也杀不动了。" 赵屠户低着头,"赵叔听说,你在镇上收购站路子广。赵叔想求求你,往后你收山货的时候,带上赵叔 —— 赵叔给你打下手,帮你杀野物、收拾货,工钱你看着给。"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

上辈子,赵屠户压我价,欺负我娘。这辈子,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带他干。

"赵叔," 我说,"您这话,当真?"

"当真!" 赵屠户抬起头,"赵叔后半辈子,就想老老实实挣口饭吃,不再干那些缺德事了。"

我想了想,说:"行。赵叔,您要跟,就跟。我收山货,您帮着收拾、宰杀,一天,给您一块五的工钱。"

赵屠户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行!行!一块五,够了!"

他走了。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大山,你真要带他干?他以前……"

"娘," 我说,"人都会犯错。他改了,咱就给他个机会。再说,他杀了一辈子猪,手艺是真有,咱收山货,正好缺这么个帮手。"

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赵屠户果然早早来了,一瘸一拐,却干得卖力。他收拾野兔、野鸡,手法利落,比我快多了。一天下来,帮我收拾了十几只货。

晚上结账,我数了一块五给他。赵屠户接过钱,手有点抖,嘴唇翕动:"大山,赵叔…… 赵叔谢谢你。"

"赵叔," 我说,"好好干,往后日子会好的。"

那一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心里踏实。

黄历说,赵屠户会来谢我。我没料到,他会想跟着我干。

可这世道,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

夜里,我翻开黄历第十三页。

【九月二十八,晴。老林西沟,松茸满坡,可采。另有:明日,生产队队长周大奎,将上门催缴公粮,言及分地之事。】

分地。

我攥着黄历,心跳猛地加速。

上辈子,1981 年春天,柳沟村包产到户,家家户户分到了地。我娘分到了二亩薄地,二叔周满囤仗着辈分,硬把好地换走了。

这辈子,分地的事,黄历提前告诉我了。

我眯起眼睛,心里有了计较。

周大奎上门,催缴公粮,还要说分地的事。

到时候,我要让二叔周满囤,吃不了兜着走。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分地

周大奎的话,让我心里冷笑。

二叔周满囤想用熟地换我家生地?他种了三年我爹留下的好地,现在要分地了,他倒想换 —— 换块生地给我家,让我家从头开荒。

上辈子,我就是吃了这个哑巴亏。二叔用他家那块薄地,换走了我家的二亩肥田,我家种了三年,收成一直上不去。

这辈子,我不换了。

"周队长," 我说,"分地的事,按上头政策办,我认。但我家那二亩地,是我爹留下的,我爸不在了,这地该归我家。二叔想换,让他拿同等的肥田来换,一块生地,我不换。"

周大奎抽了口旱烟,皱眉:"大山,你二叔说,那地他种了好几年,有感情了。你家那二亩地,他愿意补你点粮食……"

"补粮食?" 我笑了,"周队长,我爹留下的地,他种了三年,一粒租子没给过。现在要分地,他倒想起来补粮食了?他要是想种,行,写个合同,每年交两成租子。交不出来,地,我收回来。"

周大奎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大山," 他压低声音,"你二叔那脾气,你知道。你跟他硬碰硬,他能闹得你全家不得安生。"

"周队长," 我看着他,"我不跟他硬碰硬。我按政策办。分地,按政策分,该我家几亩就几亩。他要是闹,闹到乡里,我也不怕 —— 政策摆在那儿,他闹不出花来。"

周大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说的也有理。分地的事,等上头的正式文件下来,咱按政策办。"

他走了。

当天下午,二叔周满囤果然来了,站在我家院子里,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大山!你个白眼狼!我替你种了三年地,你就这么对我?!"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一字一句:"二叔,你替我种地?你种的是我爹留下的地。你种了三年,粮食都进了你家仓里。我没问你要租子,是看在你是我二叔的份上。可你要换地 —— 拿块生地换我家肥田,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周满囤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那地明明是……"

"明明是啥?" 我打断他,"二叔,你要是觉得那地是你的,行,咱去乡里评理。地契、账本,我都有。咱看看,到底谁有理。"

周满囤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地契在我爹留下的箱子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真要闹到乡里,他占不着理。

他梗着脖子,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开春分地,有你哭的时候!"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平静。

黄历说得对,分地的事,要提前准备。

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乡政府,找到管农业的老干部,把我家的地契、爹留下的证明,都复印了一份,留档备案。

"小周," 老干部看着材料,点头,"你家的地,政策上没问题。开春分地,按政策办,谁也抢不走。"

我道了谢,走出乡政府。

站在乡政府的门口,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我心里踏实。

二叔周满囤,赵屠户,赵小栓,王寡妇,柳婶…… 这些人,一个一个,在我的人生里,有了新的模样。

上辈子,我窝囊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要把属于我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夜里,我翻开黄历第十四页。

【十月初一,晴。老林北沟,野兔成群,可猎。另有:镇上收购站孙国栋,明日将进山收山货,途经柳沟村,可备茶相迎。】

孙国栋,要来村里。

我合上黄历,心里有了主意。

孙国栋来收山货,我要让他看看 —— 柳沟村的山货,我周大山,能供多少。

【第九章完】

第十章 老林,金山

孙国栋被二叔拦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走过去,不慌不忙:"孙叔,您来了。进村先喝口水?"

孙国栋看看我,又看看二叔,笑了:"大山,你这二叔,说你山货是偷的?"

"孙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打的山货,是野兔、野鸡,是山里长的,谁打着了算谁的。老林是村里的,可老林里的野物,从来没人进去打过 —— 我打了,怎么了?"

二叔急了:"孙老板!你别听他胡说!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本事打那么多野货?肯定是偷的!"

"周满囤," 孙国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大山送来的货,我每一批都验过,野兔是柴刀砸的,野鸡是陷阱套的,都是正经打猎的路子。你说是偷的 —— 偷谁的?村里有人打猎吗?"

二叔噎住了。

孙国栋继续说:"再说,山货生意,谁有货,我收谁的。你周满囤要是有货,也送来,我照收。你要是没货,就别拦着别人挣钱。"

二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孙国栋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大山,你这二叔,是个难缠的主儿。你往后,得多留个心眼。"

"孙叔,我知道。" 我说,"您今天进山,我陪您走走?"

"行!" 孙国栋来了兴致,"正好,我看看你这老林,到底有多少货。"

我带着孙国栋,进了老林。沿着北沟走了一趟,沿途指给他看:野兔窝、野鸡窝、松茸坡、香菇林。

孙国栋越走眼睛越亮:"大山!这老林,是个宝库啊!光是这些松茸香菇,一年就能采几百斤!"

"孙叔," 我说,"我打算,把这老林的山货,系统收起来。您那边,能销多少?"

"销多少?" 孙国栋笑了,"你采多少,我收多少!县城那边,几家饭店、药材铺,都在找货!"

我站在老林北沟的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连绵的林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热意。

老林,这片村里人避之不及的 "鬼林子",在我眼里,是一座金山。

黄历说,老林北沟,野兔成群,松茸满坡。

可我知道,这座金山,远不止这些。

夜里,我回到家,翻开黄历的最后一页。

【十月初二,阴。老林西坡,将有异象。周大山,可往,可看,不可言。】

异象。

我攥着黄历,心里一动。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我独自进了老林,往西坡走。

西坡,就是我挖出那坛旧币的地方。

我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蹲下来,忽然发现 —— 松树根下,那片被我挖过的土,又隆起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己长了出来。

我扒开土,发现土里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往下,隐约有光。

我探头往下看 —— 洞不深,底下是一间石室,四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

石室中央,摆着一口木箱。

我爬下去,打开木箱 ——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金条,足有二三十根。金条下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柳沟村山地志》。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下去。

原来,这片老林,是柳沟村祖辈留下的 "库"—— 战乱年代,村里人把值钱的东西埋在林子里,一代传一代。后来,知道这秘密的人越来越少,老林就慢慢变成了 "鬼林子"。

而我这本老黄历,是当年埋宝人的后人,留下的引路册。

我蹲在石室里,看着那箱金条,心里翻江倒海。

上辈子,我拼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辈子,黄历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金条重新封好,爬出洞口,用土盖严实。那块青石板,我记下了位置。

我没有把金子带走。

黄历说:可往,可看,不可言。

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金子,现在不能动。1980 年,一个穷小子突然拿出几十根金条,等着他的,只有麻烦。

金子,要等合适的时机,一点一点用。

我坐在松树下,看着天边阴沉沉的云,心里却亮堂堂的。

老林,是柳沟村的金山。

而这本黄历,是打开金山的钥匙。

我周大山,重生一回,拿到了钥匙。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把这金山,一点一点,搬回家。

给娘盖新房,供小丫上学,让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身后,老林在阴云下,沉默地立着。

它知道,自己守了上百年的秘密,终于有人来接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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