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旧书
陈雪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晚正蹲在书柜前,把一摞旧书往纸箱里码。
“十月十二号,老校区旁边的锦湖饭店,包厢我都订好了。”陈雪的声音还是那么急,“你可得来,毕业二十年,你不来我跟谁坐一桌。”
林晚应了一声,把电话夹在肩窝里,腾出手去够最上层那排书。搬家公司的车明天到,房东催得紧,她在这间租了七年的单身公寓里,书比人先搬。
“宋扬也来,他当班长那会儿就张罗,现在还是他张罗。”陈雪顿了顿,“周野也回来。”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他常年在深圳,难得回来一趟。”陈雪的声音低了半度,“晚晚,你知道的,他……”
“我知道。”林晚打断她,“我去。”
挂了电话,她重新蹲下去。纸箱里已经码了半箱——大学教材、考研资料、几本翻旧了的散文集。最上层那排书的书脊都有些褪色,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这些年搬了四次家,一次都没扔。
《百年孤独》夹在《红楼梦》和《边城》中间,书脊上印着上译厂的旧版封面,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只剩一道浅印。
林晚的手指碰到书脊,停了一停。
这本书她其实很久没翻过了。高二那年借给周野,他还回来之后,她再没打开过。不是不想看,是每次看到封面,就会想起他还书那天下午的样子——把书往她桌上一放,说了句“谢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有点僵。
那时候她以为是他不想跟她说话。
后来才知道,有些背影不是不想回头,是回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线移了移,落在那排书上。林晚蹲着没动,手指还搭在书脊上。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下午,教室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周野把书放在她桌上,指尖在书皮上压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她当时低着头,没看他。等他走远了,她才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到夹着票根的那一页。
票根还在。
纸条不见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书页,坐了一下午。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她那时候想,他大概是看见了,不想回应。
她甚至想,他大概觉得可笑——她这样的人,也配写那样的纸条?
她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别想了,都二十年了。
林晚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书页泛黄,边缘有细密的卷角,像是被反复翻过。她记得自己没怎么翻过这本书——那这些卷角是哪来的?
她随手翻开。
一张纸从书页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林晚低头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粉色信纸,边角已经发脆,折痕处颜色深了一截,像被什么压了很久。她小心地展开,指尖在纸面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张纸太旧了,她怕一用力就碎。
纸上只有一句话,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浅蓝:
“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称呼。字迹她认得,一笔一画都认得——这是她自己的字。
林晚蹲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记得这张纸条。高二那年夏天,她趴在课桌上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揉掉了,第三遍才鼓起勇气折好。她记得自己把它夹进书里——夹在哪一页,当时没记住,只记得那一页的句子正好是“他想着她,因为她活着”。
然后呢?
然后她把书放回了周野的课桌上。纸条夹在书里,书是要送到他面前的——她本来想让他看到。
可是后来,书还是回到了她手里,纸条却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纸条是夹丢了,夹在教室里哪本书里,被谁捡走了,或者被清洁工扫进了垃圾桶。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根本没夹进去,只是做了个梦。
二十年了,她早就不去想这件事了。
现在纸条在这里,在她手里。
那么,当年是谁把它从书里拿出来的?又是谁把它夹回了这本书里?
林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把那本书翻了一遍,翻到自己夹纸条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又合上了。
她合上书,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本《百年孤独》,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林晚坐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把纸条小心地夹回书页里,放回纸箱最上面。
接下来几天,林晚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新房子渐渐有了家的样子,书架也码得整整齐齐,《百年孤独》被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她没再翻过它。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怕,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纸条她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她甚至能背出来——“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
她有时候想,这张纸条,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吗?
她有时候又想,如果周野当年看到了,他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也许他根本没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但没当回事。也许那本书在周野手里那一个学期,被别人翻过,纸条被谁拿走了,又夹了回来。
哪个理由,她都不太信。
陈雪又打来一次电话,问她聚会穿什么。她随口说“随便”,陈雪就笑了:“你呀,还是老样子。那行,我帮你看看天气,十月十二号,不冷不热,正好穿那件驼色大衣。”
“嗯。”林晚说。
挂了电话,她想,陈雪怎么记得她有件驼色大衣?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也就没想了。
那几天,林晚上班下班,改稿子,开会,签字。日子跟往常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日历。十月十二号,越来越近了。
有一天午休,她趴在工位上,闭着眼睛,想起周野。
想起他高二那年,趴在桌上睡觉,压红了半边脸。
想起他打球回来,满头汗地灌水。
想起他说“这书写得真好”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睁开眼,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同事问她:“林晚,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想周末吃什么。”
她低头继续改稿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想,如果聚会那天,周野来了,她要跟他说什么?
问他“你看到纸条了吗”?
还是什么都不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二十年后,她终于承认,她想见他。
她决定十月十二号去参加聚会。
不是为了见谁。
是为了问清楚——当年那张纸条,到底是谁拿走的。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教室还是老样子,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周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梦到这里就断了。
林晚醒过来,枕头上有一小片湿。她伸手摸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搬家,工人把纸箱抬下楼的时候,林晚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屋把茶几上的一杯水喝完了,才拎着最后一个小包下楼。
新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比旧公寓大,是她爸去世那年单位分的安置房。她妈去年搬去跟她弟弟住了,房子一直空着,她这回算是回去住了。
“你爸要是还在,准高兴你搬回来。”她妈在电话里说,“他那屋,书柜还留着,你把你那些书放进去正好。”
林晚嗯了一声。
搬完家,东西都还没拆,她坐在客厅的纸箱中间,歇了一会儿。手机上有条陈雪发来的消息,是聚会的地址和具体时间,末了加了一句:“周野说他来。”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她开始拆箱子。衣服、锅碗、杂物,一箱一箱归置好。最后拆的是书箱。她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柜里放,放到《百年孤独》的时候,手停了停,还是把它抽了出来。
书还是那本旧书。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去烧了壶水。
烧水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那本书。她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她其实不止借过一次书给周野。
第一本借的是《边城》。语文老师推荐的,周野没看过,她把自己的借他了。他还回来的时候,书里干干净净,没有纸条,没有票根,什么都没有。她还记得他那时候说:“这书看完,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本才是《百年孤独》。
为什么是这本?
林晚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因为那年夏天,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旧书摊,她去逛的时候,正好看见周野也蹲在摊子前翻书。他翻的是一本武侠小说,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嘴里嘀咕着“都是盗版的,错别字一堆”。
她当时已经买了那本《百年孤独》,正打算走。不知怎么的,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蹲在摊子前,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怎么压都压不平。
她没跟他打招呼,先走了。
后来语文老师布置读书笔记,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百年孤独》推荐给了周野。
其实那本书她自己还想再看一遍。
她想,借给他,他看完还回来,她正好再看一遍。
她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水开了,发出嗡嗡的响声。林晚回过神来,把火关了,倒了一杯水,端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书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
她这次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
翻到第214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句子,她记得,是她夹纸条那一页——“他想着她,因为她活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页纸,干干净净的,没有夹过东西的痕迹。可是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年把纸条就夹在这一页。
她把书合上,又打开,再翻到那一页。
书页的边角,有一个浅浅的指甲印,是有人翻到这里,用手指压了很久留下的。
林晚盯着那个指甲印,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猜不出那个指甲印是谁留下的。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周野,可能是任何一个翻过这本书的人。可是她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转得她心慌——如果当年,周野真的看到了那张纸条呢?
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什么也没说?
如果他没看到,那纸条是谁拿走的?
谁会把一张纸条从书里拿出来,又夹回另一页?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这本书在周野那儿放了快一个学期。那一个学期里,他有大把的时间翻这本书。他要是翻到了那页,看到了那张纸条,他会怎么想?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太阳落山了,客厅暗下来,她也没开灯。手机又亮了,还是陈雪发的,问她到了没有,说“宋扬说他先去订菜”。
林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她打开书,翻到第214页,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合上,放回书柜里,跟其他的书排在一起。
她决定聚会那天,问问陈雪。
——当年,她有没有帮谁传过纸条?
她记得,高二那年,陈雪是坐她前排的。
如果纸条是被人从书里拿走的,那个人,很可能是最先碰到那本书的人。 周末,林晚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条新丝巾。驼色的,配她的驼色大衣。
她在镜子前试了试,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走廊上攥着纸条不敢送出去的女孩。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晚,你都三十八了。”
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
十月十二号,晴。
林晚站在镜子前,围上新丝巾,出了门。
第02章 同桌
高二分班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班主任把林晚调到周野旁边。
“周野,你上课别老跟人说话,林晚成绩好,你多跟人家学学。”班主任拍了拍周野的肩膀,又转向林晚,“他要是不老实,你记我本子上。”
全班都笑了。周野也笑,挠了挠后脑勺:“老师,我这人可老实了。”
林晚没笑。她低着头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余光看见周野的胳膊肘占了半张桌子,校服袖口磨得发白。
“哎,”周野侧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你叫林晚?”
“嗯。”
“名字挺好听的。晚上的晚?”
“嗯。”
“我名字就不好,周野,野地的野,听着像没爸没妈的孩子。”
林晚没接话。她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找什么东西,耳根有点热。她知道自己不该热——不就是同桌随便说了句话么。
周野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跟后座的人聊天了。
那是2004年9月,桂花刚开,教室窗户全开着,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香。
林晚跟周野做同桌的第一个月,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是“让一下”“借过”。
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先在脑子里转三圈,转着转着就没了。
周野不一样。他跟谁都聊得来,上课跟后座传纸条,下课跟男生勾肩搭背去操场,好像全世界都是他朋友。林晚有时候偷偷看他——看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压红的半边脸,看他打篮球回来满头汗地灌水,看他把校服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假装午睡,听见周野跟后座男生说话。
“你说林晚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后座男生问。
“她话少,但人挺好的。”周野的声音,“上次我笔没水了,她借了我一支,还是新的。”
“一支笔就把你收买了?”
“你懂什么。”周野说,“她那种人,能借你一支新笔,说明她把你当自己人了。”
林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根又热了。
高二下学期,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读书笔记,推荐书目里有《百年孤独》。
林晚其实早就读过。她爸年轻时是语文老师,家里有一整套世界名著,她初一就翻完了《百年孤独》,虽然没太读懂,但记住了那句话:“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究要用寂寞来偿还。”
周野没读过。他在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老师,我还没看过,能不能下周再交?”
下课后,林晚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有《百年孤独》,你要看吗?”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真的?那太好了,谢了啊林晚!”
他笑得特别自然,像老熟人一样。林晚心里跳了一下,低下头去书包里翻书,翻了两遍才把书找出来——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就放在书包最外面那层。
“你慢慢看,”她把书递过去,“不着急还。”
“行,我看完请你吃饭。”周野把书接过去,随手翻了翻,“哟,这书挺旧的,你爸的?”
“嗯。”
“那我看完得小心点,别给你弄坏了。”他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谢了啊。”
林晚看着他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那本书在周野那儿放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忘了还。她好几次想开口问,又觉得太刻意——问他“书看完了吗”,就是在提醒他记得她。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
她只能每天偷偷看他的课桌,看那本书是不是还在。
周野倒是挺大方。有一次课间,他从书包里掏出书,一边翻一边跟后座男生说:“这书写得真好,就是人名太长了,我看了三遍才分清谁是谁。”
后座男生笑他:“你分不清就分不清,装什么文化人。”
“我这是认真研读!”周野把书拍在桌上,“你看这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写得多好。”
林晚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她耳朵根又热了。
他念的这句,她记得。
周野还书之前,有一件事,林晚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是个周末,她妈让她去学校拿落下的作业本。她走到教学楼楼下,听见篮球场上有动静,一抬头,看见周野一个人在打球。
她站在树荫下,看他投篮、捡球、再投,来来回回,也不嫌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球砸在地上,咚咚地响。
她没出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没走过去打招呼。她只是觉得,隔着一段距离看他,挺好的。
那本书在周野那儿放了快一个学期。高二快结束的时候,周野终于把书带来了。
“林晚,”他把书放在她桌上,“还你,谢了。”
书页比之前旧了一圈,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是真翻过。林晚心里有点高兴——他看了,他真的看了。
“看完了?”
“看完了。就是有点没看懂,后面那段,什么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太魔幻了。”
“那是魔幻现实主义。”
“反正就是厉害。”周野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往书里一夹,“对了,这个——上次咱俩去看电影那个票根,半张,我留着也没用,夹你书里当书签吧。”
林晚怔了怔。 上次看电影,是三个月前的事。学校组织去看《孔雀》,全班一起去的。她坐周野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影演到姐姐把降落伞绑在自行车上疯跑那段,周野转头问她:“你说她图啥?”
林晚说:“图一个念想吧。”
周野没再接话,散场的时候,他把自己那半张票根撕下来,递给她,说“留个纪念”。她当时接过来,捏在手心里,后来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原来他还留着。
“你别弄丢了,”周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那场电影,我挺喜欢的。”
林晚“嗯”了一声,把书拿起来,翻到夹票根那一页。票根就夹在那一页里,边缘剪得很整齐。
那一页的句子是:“此时唯有孤寂相随。”
她合上书,没敢再看周野。
高二结束了。暑假两个月,林晚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翻两页,翻到夹票根那页就停下来,看看那张票根,再合上。
她没把那半张票根拿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想到——周野还书的时候,说“夹你书里当书签”。
他说的是“夹你书里”。
那本书,是她的。
她觉得,那句话里的“你”,不只是“书的主人”这么简单。
那个暑假,林晚写了好多页日记,每一页都在绕着一个名字打转。她写:“他今天打球了。”“他今天借了后座半块橡皮。”“他今天没跟我说话。”
她写完之后,又把那些页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她还是把那张票根,好好地夹在书里。
开学那天,林晚到教室的时候,周野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哎,”他看见她,招了招手,“你暑假干嘛去了?”
“在家看书。”她把书包放下,“你呢?”
“打工去了,给我爸店里帮忙。”他伸了个懒腰,“累死了,一个暑假晒黑三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林晚没注意到,她低头整理书包,把那本《百年孤独》放回书桌抽屉最里面。
高三开学后,座位重新调了一次。班主任说“为公平起见”,按成绩排名重新排座。林晚考了年级前二十,周野考了三百多名。
他们不再同桌了。
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人也客气。林晚换了位置之后,跟周野的交集一下子少了很多。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他会冲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然后就各自走开了。
她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他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笑得很大声。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明明什么都没开始过,怎么就觉得失去了什么呢。
那年秋天,她爸生了一场病,住院半个月。林晚请假去医院陪了几天,回学校的时候,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好好吃饭。周野。”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一贯的风格。
林晚把字条收起来,夹进课本里。
她没有回那张字条。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只是把那盒牛奶喝了,饼干没舍得吃,放了好久,最后放坏了,被陈雪看见了,说她浪费。
“谁给你的?”陈雪问。
“没谁。”林晚说,“我妈塞的。”
陈雪信没信,她看不出来。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坐在座位上,把那包饼干拿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
她怕一打开,就忍不住想去找他说话。
她想,等毕业吧。
毕业了,她就告诉他。
高三下学期,学校办了一次成人礼。全体高三学生在大操场上站成方队,家长站在旁边,校长在台上念稿子。
林晚站在队伍里,余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周野。他个子高,应该站后排。她没回头。
仪式结束之后,同学三三两两散开。林晚一个人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林晚!”
她回头。
周野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校服外套,阳光把他晒得眯起眼。他朝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说:“那个……你爸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晚说,“谢谢。”
“嗯。”他挠了挠头,“那什么,我听说你准备考师大?”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陈雪说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问问。”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操场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林晚看见周野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问。
“没事。”周野说,“我说……加油。”
“你也是。”
他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林晚——”
“嗯?”
“你记得看电影那天吧?”
林晚心里一紧:“记得。”
“那场电影,”周野站在台阶上,逆着光,“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降落伞。”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口咚咚地跳。
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前,翻出那张票根,看了又看,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记得降落伞。”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她决定等高考完,就去找他。
高考前一个月,林晚在食堂偶遇陈雪,随口问了一句:“周野最近怎么样?”
陈雪咬着筷子想了想:“他啊,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林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他自己不说的,我猜的。”陈雪说,“反正最近总见他一个人发呆,问他也不说。”
林晚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完,没再问。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周野的名字,又一遍一遍地划掉。
高考完那天晚上,全班同学一起吃了散伙饭。
饭店里很吵,有人喝酒,有人哭,有人抱着班主任不放。林晚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周野。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见她,站直了身子。
“林晚。”他说,“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呢?”
“不知道,反正该答的都答了。”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林晚,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晚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周野把啤酒罐捏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我想说,谢谢你。这一年多,你借我书,还给我讲题……虽然我最后还是没学会。谢谢你。”
林晚等了两秒,等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他说,“以后……常联系。”
他举起啤酒罐,朝她虚虚地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林晚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想说,周野,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可是她没说出口。
她怕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散伙饭结束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夹票根那一页。
她把票根抽出来,贴在胸口。
她想,毕业了,该说的话,总要说的。
她决定给他写一张纸条。
第03章 纸条
散伙饭之后第三天,林晚在家里写了一张纸条。
那天是2006年6月12日,天气很热。她爸在客厅看新闻,她妈在厨房洗碗。林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桌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翻到第214页。
她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她从来没写过这样的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鼓起所有的勇气,也只敢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纸上。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把它夹进了书里,夹在第214页。
“他想着她,因为她活着。”
她合上书,把书放进书包里。第二天,她要去学校拿毕业证。周野也会去。她打算把书放到他桌上——书是她的,高二那年她借给他,他又还了回来。
林晚想起来了,高二那年,她把书借给周野,他看了一个学期才还。还书那天,他把半张电影票根夹在书里,说“夹你书里当书签”。
现在,她要让他看到那本书——不是还书,是递一个答案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晚背着书包去学校。书包里装着那本《百年孤独》,书里夹着纸条。
她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来拿毕业证的。周野还没来。
林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对,那个位置已经不是她的了。她坐在教室靠后的一个空位上,把书包放在桌上,等着。
陈雪来了,看见她,喊了一声:“晚晚!”
“嗯。”林晚弯了弯嘴角,“毕业证领了?”
“领了。”陈雪晃了晃手里的红本子,“你呢?”
“还没去。”
“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林晚说,“你先忙。”
陈雪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走了。
林晚等了一会儿,周野还没来。她有点坐不住,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翻开,又合上,又翻开。她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如果他来了,她就把书递给他,说:“给你的。”
然后呢?
然后他打开书,看到纸条,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十点多的时候,周野来了。
他穿着件白T恤,头发比毕业那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他一进教室就被人围住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笑着应了几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林晚。
林晚坐在角落里,也看见了他。她心跳一下子快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把书拿起来,抱在怀里,想站起来走过去,腿却有点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就在这时,宋扬从门口走进来,喊了一声:“周野!过来一下!”
周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宋扬,又转回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门口走过去了。
“什么事?”他问宋扬。
“班主任找你呢,去办公室一趟。”宋扬说,“快点。”
周野跟着宋扬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在那里,久到陈雪又走过来,问她:“你站着干嘛呢?”
“没事。”林晚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去洗手间。她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把那本书放回了周野的课桌上。
书是她的。高二那年,她借给他,他又还了回来。现在,她把书放到他桌上,把纸条也一起放进去。
她想,他回来就能看到。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回头等一等,等周野出来,等她跟他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等。
她走出校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周野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放着一本书。
《百年孤独》。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
“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
没有落款。
周野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教室里,心口咚咚地跳。
他抬头往教室角落里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人了。
他追出去,跑到校门口,林晚已经走了。他在校门口站着,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回到教室,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没有落款,没有称呼。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想从笔迹里认出是谁写的。
他认出来了。
是林晚的字。
他记得她的字。高二那年她借他笔记本抄笔记,她的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画,像印刷体一样。他当时还想,字如其人,她就是个规矩的人。
可是这张纸条,没有落款。
周野握着那张纸条,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没写名字?
他想起,前几天散伙饭那天晚上,他在走廊上碰见她,说了那么多话,最后只说了“以后常联系”。她当时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他想,她是不是在等他先说?
他想,他是不是该去找她,问清楚?
他站起来,又坐下。
他想起陈雪说过的话。陈雪说,林晚好像喜欢宋扬。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事。有一次陈雪跟他说:“你看林晚,每次宋扬说话她都脸红。”他当时没在意,随口说:“是吗?”
现在他想起这件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他想,林晚喜欢宋扬。
那这张纸条,是不是她写给宋扬的?
是不是她本来想放错课桌,结果放到了他的桌上?
他想把纸条放回去,可是又舍不得。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同学都走光了,他还坐着。
最后,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回书里。
他决定,把书还给她。
那天下午,周野骑车到了林晚家楼下。他坐在自行车上,脚撑着地,抬头看着那栋楼的窗户。他不知道林晚住几楼,只知道她家在这栋楼。
他坐到太阳快落山,才把书拿出来,放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想了想,又捡起来。
他舍不得放下。
他最后把书带回了家。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书翻开,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然后他撕下一张信纸,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
他写:“林晚,我喜欢你。毕业那天,操场见。”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字太丑了,又重写了一遍。
第二遍还是丑。他撕掉,又写了一遍。
第三遍终于能看了。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
他决定,毕业那天——不对,他已经毕业了。那就聚会那天?也不对,他们班没有聚会。
他想,那就明天,明天他再把书还给林晚,让纸条告诉她答案。
第二天,周野又骑车到了林晚家楼下。
他还是没上去。
他把书放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着,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林晚,还你。周野。”
然后他把书放下,骑车走了。
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还放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
他想,她会看到的。
他骑远了。
林晚那天傍晚回家,看见楼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本书,用石头压着。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百年孤独》。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林晚,还你。周野。”
她愣住了。
她翻开书,翻到第214页——她夹纸条那一页。
纸条不见了。
那一页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林晚站在楼门口,把书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着没动。
她想,他看到了那张纸条,又把纸条拿走了。
他想告诉她什么?还是他什么都没想说?
她猜不透。她只知道,从那天起,那张纸条,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多年后,林晚想起这一天,还是会想,如果那天她多等一会儿,如果他多等一会儿,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多走一步,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天,他们谁都没有多走一步。
她把书带回家,放在书架上。那张纸条,她再也没见过。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都过去了。
她告诉自己,他大概,是不想回应她。
那天晚上,林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抱着那本书,想了很多。
她想,周野一定是看到了那张纸条。他拿走了纸条,什么也没说,把书还了回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回应。
说明他喜欢的人,不是她。
陈雪说过,周野有喜欢的人了。
那一定不是她。
林晚把书放在床头,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眼泪流下来,她伸手擦掉,又流下来,她又擦掉。
她跟自己说,别哭,这不算什么。她跟他,本来也没什么。
可她还是哭了。
第二天,她妈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说没睡好。她妈说,那今晚早点睡。
她没告诉她妈。她什么都没跟任何人说。
那年秋天,林晚去了省城上大学。她报的是师大,离家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
开学报到那天,她背着行李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想起周野。
她想,他考到哪儿去了?
她答不上来。散伙饭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他也没给她打过电话,没给她发过短信。
她想,他大概,真的不喜欢她。
大学四年,林晚过得平平淡淡。她学中文,成绩不错,人缘也还行,但始终没谈过恋爱。室友们都说她太挑了,给她介绍了好几个男生,她都婉拒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拒绝。
她只是觉得,那些男生,都不是他。
大二那年冬天,她在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百年孤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想起他。她坐在图书馆里,抱着那本书,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她把书还了,又借了别的书。
她没有再想过他。
——她以为她没再想过他。
大学毕业那年,林晚回到老家工作,进了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她妈催她找对象,给她安排了几次相亲,她去了两次,都不了了之。
有一次,她走在街上,看见前面一个人的背影很像周野,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快步追上去,那人转过头,不是他。
她站在原地,觉得很可笑。
她都二十几岁了,还会因为一个背影,心跳加速。
那年夏天,同学群里有人发起聚会,说是毕业十年了,大家聚一聚。
林晚看着群里那个提议,犹豫了很久。
有人问:“周野去吗?”
有人回:“周野在深圳呢,混得不错,不一定回来。”
林晚看着那句“不一定回来”,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报名。
聚会那天,陈雪给她打电话,问:“你怎么不来?”
“我加班。”林晚说。
“骗人。”陈雪说,“你是不是怕见周野?”
“我为什么要怕见他?”
“谁知道你。”陈雪说,“反正他没来,他说公司有事。”
林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遗憾他没来,还是遗憾自己没去。
那天下班,她回家路过一家旧书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逛了一圈。在角落的书架上,她看见一本旧版《百年孤独》。
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买。
她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那张纸条,到底去哪儿了?
她一直没想明白。
那张纸条,就像那本书一样,在她二十岁那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找过很多次,翻遍了家里的书架,没有。
她告诉自己,别找了。
都过去了。
第04章 聚会
十月十二号,锦湖饭店。
林晚到得不算早,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陈雪站在门口张罗,看见她,快步迎上来:“晚晚,你可算来了!”
“路上堵车。”林晚把包放下,“人都到齐了?”
“还差俩。”陈雪拉着她坐下,“周野说晚点到,他下午的飞机。”
林晚“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包厢里很热闹,二十年没见的同学,见了面都在互相打量。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带着孩子来,孩子满地跑。林晚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有点恍惚。
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坐在这间教室隔壁的高中生。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晚!”有人喊她。
她抬头,是宋扬。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还是那副当班长的架势:“好久不见啊,大编辑。听说你在出版社?”
“嗯,做图书编辑。”林晚笑了一下,“你呢?”
“我啊,做建材生意。”宋扬在她旁边坐下,“这两年行情不好,凑合过。”
两个人聊了几句,宋扬压低声音:“林晚,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后来……有没有看过那本书?”
林晚愣了一下:“哪本书?”
“《百年孤独》。”宋扬说,“高二那年,周野不是还你了吗?我记得他后来又说书丢了,找了好久。”
林晚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你说什么?”她问,“周野说,书丢了?”
“啊,你不知道?”宋扬挠了挠头,“大概是高三那会儿,周野有天跟我说,他把你的书弄丢了,问我能不能帮他再找一本。我当时说,不就是本书吗,让他重新买一本赔你。他说不行,那本书上有他写的东西,丢不得。”
林晚端着茶杯,没接话。
“后来他找到了吗?”她问。
“不知道。”宋扬说,“那之后他就没再提过。怎么,你们不是后来还见过面吗?他没跟你说?”
“没有。”林晚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子里已经空了。她放下茶杯,觉得包厢里的灯光有点晃眼。
宋扬见她脸色不对,也没再追问,端着酒杯去找别人喝酒了。
林晚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野说,书丢了?
可是书明明是她从楼门口台阶上捡回来的,封面还写着“林晚,还你。周野”。
他为什么说书丢了?
他为什么要撒谎?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书被还回来了?
林晚越想越乱。她想找人问清楚,可是周野还没到。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
包厢里的菜上了两轮,有人喝高了,抱着人哭,说“我他妈当年暗恋你三年,你不知道吧”。被表白的人笑骂:“你喝多了吧!”大家都笑。
林晚也笑,但她心里装着事,一直没放下。
八点多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
“来晚了来晚了!”有人大声说,“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各位!”
林晚抬头,看见周野站在门口。
他比二十年前高了不少,也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身上。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对视了一瞬。
“周野!”宋扬站起来迎上去,“你可算来了!来,坐这儿!”
周野笑着应了一声,跟几个同学打了招呼,被拉着坐下了。他没坐在林晚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
林晚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二十年了,她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想过要问他纸条的事,想过要问他“你当年到底看到了没有”。可是真的见到了,她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他跟别人说话,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要不咱们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都起哄。林晚想拒绝,被陈雪拉住了:“别扫兴啊,玩一把。”
游戏转到林晚面前的时候,她选了大冒险。大家让她给初恋打个电话。
“我没有初恋。”林晚说。
“骗人!”陈雪喊,“你高中那会儿,明明有喜欢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热闹地起哄:“快说!是谁?”
林晚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她余光看见,周野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
“我选真心话吧。”林晚说。
“行!”宋扬问,“那我问一个——林晚,你高中时候喜欢的人,现在还喜欢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林晚端着酒杯,停了两秒,说:“这个问题,我不想答。”
“诶——耍赖!”大家起哄。
“那换一个吧。”她说,“你们谁问我,高中时候写过情书没有。”
“那哪是情书,就一张纸条。”陈雪接话,“林晚,你当年是不是给谁写过纸条来着?我记得有一次,你红着脸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林晚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毕业那阵儿啊。”陈雪说,“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你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张纸条,脸红红的。我问你写的什么,你说‘没什么’,把纸条藏起来了。”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那天了。
毕业那天,她确实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纸条——那是她写给周野的纸条。她当时犹豫着要不要去送,最后没送出去,把纸条又放回了书里。
可是陈雪怎么会知道?
她以为没人看见的。
“你后来呢?”陈雪还在说,“纸条送出去了吗?”
“没有。”林晚说,“后来……弄丢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打圆场:“哎呀,青春嘛,谁没有过遗憾。来来来,喝酒!”
大家举杯,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林晚喝完那杯酒,放下杯子,看见周野正看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包厢里的灯光有点暗,他坐在灯影里,半边脸埋在阴影中。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互相道别,说“下次再聚”。林晚最后一个从包厢出来,走到饭店门口,看见周野站在台阶下,在等什么人。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周野。”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
“我问你个事。”林晚说,“当年那本书——《百年孤独》,你还记得吗?”
周野看着她,过了几秒,说:“记得。”
“你说书丢了?”
“……谁跟你说的?”
“宋扬。”
周野停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我是跟宋扬说书丢了。”
“为什么?”
周野看着她,没回答。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周野。”林晚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说。”
“那张纸条——我在书里夹的那张纸条,你看到了吗?”
周野看着她,没有回答。
饭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周野,走了!”。他没动,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林晚,那本书,我后来一直留着。”
林晚怔了怔。 “你不是……把书还给我了吗?”
“我是还给你了。”周野说,“但后来,我又拿回来了。”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年。”周野说,“你妈搬家,我在楼下帮忙搬书。我……把书留下了。”
林晚站在路灯下,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妈搬家,确实叫了几个同学帮忙。周野也来了。她当时忙着收拾东西,没注意书的事。
“你把书拿走了?”她问。
“嗯。”周野说,“书里那张纸条,我看到了。我一直留着。”
“那纸条……”林晚的声音有点抖,“纸条呢?”
“在你那本书里。”周野说,“我后来,又把它夹回去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周野,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塌下来。
原来纸条一直在书里。
原来她搬家那天发现的纸条,是他夹回去的。
原来他当年,真的看到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她问。
周野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说,“我以为那张纸条,不是写给我的。”
林晚看着他:“那你以为,是写给谁的?”
“宋扬。”周野说。
林晚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想说,怎么会是宋扬呢?那张纸条,明明是她写在那本《百年孤独》里的,她鼓起全部勇气才写下的。
她开口,说:“周野,那张纸条……”
“我知道。”周野打断她,“我后来知道了。”
他站在路灯下,声音很轻:“林晚,我知道得太晚了。”
聚会散场,林晚打车回家。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脑子里全是周野那句话——“我知道得太晚了。”
他知道什么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既然知道那张纸条是写给她的……不对,是写给他的,为什么不来找她?
林晚想不通。
到家之后,她没开灯,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想起什么,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书柜。
那本《百年孤独》还放在最上层。她搬家那天,亲手把它放进去的。
她伸手把书抽出来。
书页的边角已经磨得很旧,封面烫金的字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她捧着书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她没想好自己想找什么。
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张纸条。
第214页,她自己的纸条还夹在那里。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夹回去。
她继续往后翻。
第230页,第250页,第270页……
翻到第287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她那张粉色信纸。是一张普通的白纸,边缘剪得很整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压了很多年。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比她的要潦草一些,有些笔画写得用力过猛,看得出写的人很紧张:
“林晚,我喜欢你。毕业那天,操场见。”
没有落款。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认得这笔迹——是周野的。她见过他写的字,在课本上,在试卷上,在他的作业本上。他写字总是很用力,笔画粗粗的,像他的人一样。
“林晚,我喜欢你。”
她读了第二遍。
“毕业那天,操场见。”
她读了第三遍。
林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
毕业那天。
她确实去过操场。
散伙饭那天晚上,她在走廊上碰见周野,他说了那些话,什么“谢谢”“以后常联系”。她以为那就是结束了。散伙饭结束后,她走出饭店,鬼使神差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她走到学校门口,大门已经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操场。
她在等什么? 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学校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直到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她才打车回去了。
原来,他在操场等她。
原来,那天晚上,他们俩离得那么近——她站在学校门口,他站在操场里,中间只隔着一扇锁着的大门和一堵墙。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找到谁。
林晚坐在书桌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坐着,眼泪一滴滴落在纸条上。她赶紧用手擦,怕把字迹弄花了。
她想,如果那天晚上,她翻墙进去了呢?
如果他在操场多等一会儿呢?
如果她那张纸条上写了名字呢?
如果她没有把纸条夹进书里,而是亲手交给他呢?
有那么多如果。可是没有一个如果,能让她回到那天晚上。
林晚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书里,第287页。
她合上书,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
她想起周野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得太晚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既然知道纸条是写给他的,为什么还跟她说“太晚了”?
“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林晚坐直身子,擦了擦脸,拿过手机,找到周野的号码——那是陈雪刚才发给她的,说“周野让我给你的,说你有事可以找他”。
她盯着那个号码。
她没有拨出去。 拨出去该说什么,她还没想好。
她想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想说什么?你说的“太晚了”,是指什么?
可是她又怕。
她怕听到答案。
她怕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找你。
她怕他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怕他说,林晚,我有女朋友了。
林晚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灯,远远近近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纸条在书里。
她坐在黑暗里,什么都没做。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是没有。她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操场空荡荡的,周野站在跑道中间,背对着她。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说:“林晚,我等了你一晚上。”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决定,去找他。
第05章 第287页
第二天上午,林晚给周野发了一条短信。
“方便的话,见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她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浇了浇花,又回来。手机还是没动静。她又等了半小时,正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屏幕亮了。
周野回了一个字:“好。”
地点是他选的,城东一家茶楼。林晚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
“坐。”他说。
林晚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短,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一些。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找我,”周野先开口,“想问什么?”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本书。
周野的目光落在书上,顿住了。
“我在里面找到一张纸条。”林晚说,“第287页。‘林晚,我喜欢你。毕业那天,操场见。’”
周野没有回答。
“这是你写的吧?”林晚问。
周野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林晚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你写了这张纸条,却又什么都不说?”
周野低下头,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很久。
“我以为你不会看。”他说。
“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看。”他重复了一遍,“我把纸条夹在书里,放在你家楼下。第二天我去看你有没有拿走,书不见了,我以为你拿走了。后来宋扬跟我说,你喜欢他。我就想,你可能看到了纸条,但没当回事。”
林晚摇头:“我没看到。我拿回家之后,只翻了我夹纸条那一页——那一页的纸条不见了,我以为你不想回应,就把书放起来了,再也没翻过。”
周野抬起头,看着她。
“你夹纸条那一页,”他说,“是哪一页?”
“第214页。”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你夹的纸条了。”周野说,“在我把书还给你之前——不对,是我把书放在你家楼下之前,我翻到过第214页。”
“那你为什么……”
“我以为那不是写给我的。”周野说,“我以为是你写给宋扬的,不小心夹错了。”
林晚想起来了。 哪有什么周野喜欢的人,那句话是陈雪编来骗她的。
“谁跟你说我喜欢宋扬?”她问。
“陈雪。”周野说,“高三那年,陈雪跟我说,你每次看宋扬都脸红。”
林晚愣住了。
她每次看宋扬都脸红?
她什么时候看宋扬脸红过?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她确实脸红过,但不是在宋扬面前。是每次周野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都会脸红。陈雪一定是看见了,但认错了人。
“我没有喜欢宋扬。”林晚说,“从来都没有。”
周野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那张纸条,”林晚说,“我写的,是给你的。”
茶楼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野坐在阳光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晚了。”周野说,“你上大学那年,你妈搬家,我去帮忙。你说书太多搬不动,我帮你搬书。我搬到你房间那摞书的时候,看见那本《百年孤独》从书堆里掉出来,我就……”
他顿了顿。
“我就把书留下了。”他说,“我告诉自己,书里那张纸条是我的,我拿走不算偷。我告诉自己,只要我把纸条留着,就当我从来没有错过你。”
林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拿着那本书,坐火车回深圳。在车上,我把书翻了一遍,翻到第214页,你那张纸条还在。我把纸条抽出来,然后我发现了自己的纸条——第287页那张,我写的‘林晚,我喜欢你’。”
他抬起头:“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我也在操场等你。”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
“你去了?”她问。
“我去了。”周野说,“散伙饭那晚,你说‘毕业那天,操场见’是我写的,我没等到你。我等到快十二点,学校看门的大爷赶我走,我才走的。”
林晚想起那晚。
她站在学校门口,隔着锁着的大门,看着操场。她以为他说的“操场见”是……等等。
她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你写了‘毕业那天,操场见’,”林晚慢慢说,“可是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你约了我。”
“我知道。”周野说,“你那时候,还没看到我的纸条。”
“那你怎么知道要去操场?”
周野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散伙饭那晚,我在走廊上碰见你,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说‘以后常联系’。你看着我,眼睛很亮,要说什么,又没说。”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你借我的书,想起你借我的笔,想起你说‘图一个念想吧’。我忽然觉得,我要是再不开口,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所以我去操场等你。”他说,“我以为你会来。”
林晚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原来他约她,不是靠纸条。
是靠散伙饭那晚,走廊上那一句话。
“我去了。”林晚说,“我走到学校门口,门锁了,我进不去。我站了一个小时,以为你在饭店里,就回去了。”
周野愣了一下:“你去了?”
“我去了。”她说,“散伙饭结束,我走出去,鬼使神差往学校走。到了门口,门锁着,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
茶楼里有人在轻声说话,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中间铺成一道光带。
“周野。”林晚说,“如果那时候,我翻墙进去了呢?”
“那我现在,可能就不是一个人坐在这儿了。”他说。
林晚低下头。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纸条。第214页,她的纸条;第287页,他的纸条。两张纸条隔了73页,隔了2006年那个夏天,隔了一扇锁着的门,隔了二十年的沉默。
“那本书,”周野说,“你现在还留着?”
“留着。”林晚说,“搬家那天发现的。”
“纸条呢?”
“都在。”
周野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林晚看着他,问了一句:“周野,你现在……”
“一个人。”他说。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呢?”他问。
“我也一个人。”她说。
茶楼里的空气安静下来。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两个人中间。
林晚看着周野,想起这二十年。她相亲过,拒绝过,被人介绍过,也被人喜欢过。可是每次走到那一步,她就会想起那本书,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站在操场上等她的少年。
她总觉得,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原来那句话,他也没说出口。
“周野,”林晚开口,“你……”
“林晚。”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我等了你二十年。”他说,“不是因为纸条。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在操场等你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欢你。不是喜欢那个借我书的林晚,是喜欢那个站在学校门口,隔着门看我操场的林晚。”
林晚的眼眶热了。
“你别哭。”周野说,“我不是要你哭的。”
“我没哭。”她说,声音却哑了。
茶楼里有人起身离开,门帘响了一声。
林晚擦了擦眼角,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妈打来的。
她没接,把手机按掉了。
“你妈找你?”周野问。
“嗯。”林晚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周野,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么多年,”林晚说,“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周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过。”他说,“每年都想。每年过年,我都想买张票回来看看你。可是每次走到楼下,我就想,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大概是那种,过得好好的,不需要我再出现的人。”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出现?”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没忘记你?”
周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茶楼里很安静。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林晚。”周野终于开口,“那我们……”
林晚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没有按掉。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妈。
“我接个电话。”她说。
她走到窗边,接起来。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她“嗯”了几声,最后说:“我知道了,我下午回去。”
挂了电话,她回到座位上,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
“我妈。”她说,“催我回去试婚纱。”
周野看着她,没有应声。
“周野。”林晚的声音很轻,“我下周结婚。”
茶楼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野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说:“恭喜。”
“我妈介绍的。”林晚说,“相亲认识,谈了半年。人挺好的,本分,踏实。”
“那挺好的。”周野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阳光照在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晚低头看着桌面,说:“周野,你知道吗,我答应他之前,犹豫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心里好像还留着一个人。”林晚说,“我说不清是谁,就是总觉得有什么话没说完。”
周野没接话。
“上个月相亲,我妈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十月。我坐在那儿,想,十月十二号,是同学聚会。”林晚苦笑了一下,“我答应了聚会,然后我就想,如果聚会上能见到那个人,我可能……就不结了。”
周野看着她。
“可是你来了。”林晚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结婚了。”
周野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等了你二十年,你都没来找我。”林晚说,“我想,算了。我不能再等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怪你。”她说,“我谁都不怪。怪只怪,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都太笨。”
周野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林晚,你下周几?”
“周一。”
“在哪?”
“锦湖饭店。”林晚说,“跟聚会同一个地方。”
周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挺好。我还能去喝杯喜酒。”
林晚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你来吗?”她问。
“来。”周野说,“一定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服务员过来续了两次水。
最后是林晚先站起来:“我下午还要去试婚纱,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她说,“打车就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她说,“那本书,我会一直留着。”
周野没有回答。
林晚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又落下来。
周野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野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年轻的情侣手拉手走过去,女孩在笑,男孩在看她。周野看着他们,想,二十年前,他和林晚也是这样。
不,他们从来不是这样。
他们从来没有手拉手走过街。
他们最亲近的距离,是同桌,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
林晚说:“我下周结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这句话她已经想了一百遍,说了一百遍,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她是在告诉他:我等过你,你没来,所以我走了。
周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茶。
他想,他这辈子,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他错过了那张纸条。他错过了操场那个晚上。他错过了大学四年,工作十年,错过了所有可以去找她的机会。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来日方长。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有些话,说晚了,就是晚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又把手机收起来。
他想起那本旧书。书还在林晚那里。书里那两张纸条,也都还在。
他想,他大概再也不会去要回来了。
就让她留着吧。
至少她手里,还有他二十年前写的那行字。
他想起那本书。
第214页,她的纸条。第287页,他的纸条。
两张纸条隔了73页。可是他们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二十年。
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第06章 新的纸条
婚礼定在十月十九号,周一,锦湖饭店。
那天早上,林晚很早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躺了很久,才起床。
化妆师九点到。婚纱挂在衣柜里,白色,长拖尾,是她妈挑的。她妈说,结婚嘛,就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林晚看着那件婚纱,想起,二十年前,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锁着的大门。
她那时候想,毕业了,要跟他说一句话。
那句话,她始终没说出口。
化妆的时候,她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婚礼的事,说宾客的事,说以后的日子。林晚“嗯”着应了几声,说:“妈,那本《百年孤独》,你放哪儿了?”
“什么书?”她妈愣了一下,“你那堆破书,不是都搬你新房去了吗?”
“我说的是旧的那本。”
“哦,那本啊。”她妈想了想,“在你书柜最上面那格吧。怎么,今天要找书?”
“随便问问。”林晚说。
她没再说什么,让化妆师继续化妆。
婚礼来了很多人。林晚站在门口迎宾,笑了一下午,笑得脸都僵了。她妈在旁边帮她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雪来了,拉着她说了半天话,末了说:“晚晚,你今天真好看。”
“谢谢。”林晚说。
“周野来了吗?”陈雪问。
林晚的笑容顿了一下:“不知道。”
“我帮你看看。”陈雪说,“他要是敢不来,我打电话骂他。”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门口,人来人往,都是一张张笑脸。
下午四点多,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婚礼仪式快开始的时候,林晚在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野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抱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恭喜。”他说。
“谢谢。”林晚说。
她把目光移到他手里的纸袋上。
“这个给你。”周野把纸袋递给她,“新婚礼物。”
林晚接过来,纸袋不重,里面像是一本书。
“我能现在打开吗?”她问。
“随你。”周野说。
林晚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本书。
《百年孤独》。
不是她那本旧书。是一本新的,封面很干净,烫金的字亮堂堂的。林晚翻开,翻到第214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字,字迹比二十年前稳了一些,但还是他的笔迹:
“林晚,祝你幸福。这一次,我记得写名字了。”
林晚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酒店门口,嗓子发紧。
她抬头看周野。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那本旧书里的纸条,”他说,“我都拿出来了。这张新的,是还给你的。”
林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周野。”她说。
“嗯?”
“谢谢。”
“不客气。”他说,“去吧,该开始了。别让新郎等。”
林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转身,往礼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
林晚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礼堂。
仪式开始的时候,林晚站在红毯这一头,挽着她爸的胳膊——不对,她爸已经不在了。她挽着她妈。
她妈眼睛红红的,说:“晚晚,好好的。”
“嗯。”林晚说。
她妈松开她,把她交到新郎手里。新郎姓方,叫方志远,是个老实人,冲她笑了一下,说:“走吧。”
林晚“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台上走。
她走到台中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台下。人群里,她看见周野坐在最后一排,很安静。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婚礼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誓,切蛋糕,敬酒。林晚笑了一晚上,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林晚换了一套敬酒服,红色的,她妈挑的。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笑得脸都酸了。
敬到同学那一桌的时候,陈雪拉住她,小声说:“晚晚,你知道吗,周野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后来就走了,说是有事。”
“他来了就行。”林晚说。
“你俩后来……”陈雪欲言又止,“我就问问。算了,不问了,今天你结婚,高兴点。”
林晚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一桌走。
她其实知道周野为什么走。
他不走,留下来看着她嫁给别人,那场面,他受不了。
她也受不了。
晚宴过半,林晚借口去洗手间,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翻到周野的号码,停在那里,没有拨出去。
她想起茶楼那天,他说“来,一定来”。
他真的来了。
他说“祝你幸福”。
他给了她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名字。
他做得很好。好到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她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什么。
她收了手机,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回宴会厅。
方志远正在跟人喝酒,见她回来,冲她招了招手:“快来,爸——不是,我叔说想跟你喝一杯。”
林晚走过去,举起酒杯,又笑开了。
敬酒敬到周野那一桌的时候,周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陈雪凑过来,小声说:“周野走了,他说他晚上还有事,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
林晚“嗯”了一声,举起酒杯,跟那桌的人碰了碰。
她没注意周野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她敬酒的时候,那桌只剩下空位子,椅子还拉开着,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婚礼结束,宾客散尽,林晚回到新房。
新房是方志远买的,两室一厅,装修得干净利落。她把周野送的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翻开书,翻到第214页,那张纸条还夹在那里。
“林晚,祝你幸福。这一次,我记得写名字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那本旧书。第214页,她的纸条:“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
第287页,他的纸条:“林晚,我喜欢你。毕业那天,操场见。”
两张纸条,隔了73页,隔了二十年。
现在,他给了她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没有“我喜欢你”,只有“祝你幸福”。
林晚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床头柜上。
夜深了,方志远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林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昏昏黄黄的。
茶几上放着周野送的那本书。
她拿过来,翻开,又看到那张纸条。
“林晚,祝你幸福。这一次,我记得写名字了。”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他倒是记得写名字了。
那她呢?
她那张纸条,写了“我喜欢你,别告诉别人”,唯独没写名字。
她想着想着,就想起那本书里的另一张纸条——第287页那张,他写的:“林晚,我喜欢你。毕业那天,操场见。”
那张纸条,他也没写名字。
不对,他写了。他写了“林晚”。
他的纸条,名字写在开头。
她的纸条,名字写在心里。
她想,如果她当年胆子大一点,在纸条上写上“周野”两个字,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方志远在卧室里喊她:“林晚,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书放回茶几上,关灯。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方志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想起一件小事。
高三那年的成人礼,她站在操场上,周野站在她左边,隔了一个人。
宣誓的时候,大家都在喊“我成年了”,她没喊,她偷偷转头看了周野一眼。
他也没喊。他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目光撞在一起,又都飞快地移开。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跟他说句话就好了。
可是直到毕业,她也没跟他说过一句心里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算了。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把旧的那本《百年孤独》抽出来。
书页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翻到第214页——她的纸条还在。她又翻到第287页——他的纸条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张纸条都抽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锁进抽屉。
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柜。
她想,就这样吧。
她走出卧室。方志远已经睡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的女孩。
那时候,她以为毕业了就能说出那句话。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想起周野说的那句“我知道得太晚了”。
她想,不晚。
只是,来不及了。
深夜,林晚躺在床上,方志远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本书,想起那两张纸条,想起那个站在操场上等她的少年。
她想,如果当年,她把纸条写得再明白一点,写上他的名字,写上日期,写上“放学后在操场等我”——
他是不是就不会误会?
她是不是就不会错过?
可是没有如果。
她把眼睛闭上。
梦里,她回到了2006年6月,学校操场。
周野站在跑道中间,太阳很大,他冲她笑着,说:“林晚,你来啦。”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野,”她说,“我喜欢你。”
他笑了:“我知道。”
她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晚坐起来,擦掉眼泪,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本新书。
她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第214页,纸条还在。
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她合上书,起床。
日子还要继续过。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