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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3:28:54

十一月十六,戌时末,宫里一处偏院。

柳氏把灯芯剪短了。

灯太亮,孩子睡不沉。她把灯挪到墙角,又回来,坐在床沿上,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

孩子五十几天。生下的时候四斤八两,如今有七斤多了,抱在手里还像一团棉花,脑袋后头那块骨头没长拢,软的,她不敢碰。

她数他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数到二十,她自己先困了。

窗外有人走过。靴子踩在砖上,一声,两声,远了。

她把孩子放下,坐直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纸包。很小,折成三角,纸是宫里的竹纸。

她捏着那个纸包,在手里翻了两遍。纸包很轻,轻得像空的。

半个月前,有人在西华门外的一间铺子里把这个交给她。那个人戴着斗笠,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街上。

那个人说:这不是要命的东西。这是一味药。

那个人说:孩子吃了会病。病上十天半月,太医也查不出所以然,只说体弱,只说他娘照看不周。

那个人说:他娘失了宠,就没人再管这个孩子。没人管的孩子,宫里一年要没好几个。

那个人最后说:你儿子在我手上。你办完了,他还给你。

她当时问了一句:会死吗。

那个人笑了一下。他说:这点分量,死不了。

柳氏把纸包打开。

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细,比面粉还细。灯下看不出颜色,像是灰。

她伸出手指,蘸了。

孩子在她膝上哼了一声,张开了嘴,找。

她把指头送进去。

孩子含住,吮了两下,皱了眉,忽然哭起来。哭得很急,脸涨得通红。

她赶紧把他抱起来拍。拍了很久,才又睡过去。

她把纸包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然后把手在裙子上一遍一遍地擦。

擦到手掌发热。

她跟自己说:这个人说了,死不了。

到了三更,孩子又醒了。

她要喂奶。解开衣襟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这是第十一天。前面那些夜里,她已经做过十回了。

可这一回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下午的一件小事。她抱孩子到廊下晒日头,孩子睁着眼看她,眼珠子黑得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五十几天的孩子,按理是不会笑的。

她想起这个笑,手就抖起来。

她把孩子放下,把衣襟系好。

她想:今夜不喂了。就这一夜,不喂了。

孩子哭。哭声不大,像小猫叫。她坐在床边,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听着。

哭了小半个时辰,哭累了,睡了。

她坐在那儿,一夜没有躺下。

三更过半,屋里黑得最沉的那个时辰。

她伸手去摸孩子的脸。

凉的。

凉得不像冷。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可比孩子的还热些。

她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拿脸贴着他的额头。

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他放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把两只小手从被子里取出来,放在被子外面,摆成睡着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廊下的灯笼还没灭。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她想,如果她这会儿喊,就什么都完了。

如果不喊,等到天亮,别人先看见,那她夜里一直在屋里,就说不清了。

她张开嘴。

喊出来的声音,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声音很长,很尖,把整个院子的灯都喊亮了。

一

十一月十八,落着雪粒子。

裴玄机天亮前就到了天兴县衙,没进门,在门口站着。马车停在街角,车帘压得低。

“上车。”他说。

“宫里的案子。”沈墨把手里的骨片包好,塞进袖袋,“我是县衙的人。”

“李少卿点的名。”裴玄机掀开帘子,“他不方便出面。这案子,大理寺要是插了手,就成了大理寺的案子。”

“成了大理寺的案子,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把它拿走。”

沈墨上车。

车走得很稳,一路向北,过了三道栅,两道门。每过一道门,都有人上车来看,看完下去,什么也不说。

最后一道门是朱漆的,门钉很大。门开的时候,风从里头出来,带着一股味道。

沈墨闻了一下。

香灰,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淡的甜。宫里头的味道。

门里站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深青窄袖,腰上一柄横刀,没有刀鞘上的穗子。他站在台阶上,看沈墨上来,一动不动。

“长孙将军。”裴玄机说,“人到了。”

“我知道。”那人说。

他走下两级台阶,站在沈墨面前,离得很近。

“你叫沈墨。”

“是。”

“天兴县仵作,贱籍。”

“是。”

“你在宫里。”长孙瑾说,“只能看,不能问。”

沈墨抬起眼。

“看得不细,就验不出。”

“看得细,也要少说。”长孙瑾说,“这宫里,一天说错一句话的人,第二天就不在了。”

“那我还验不验。”

长孙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验。”他说,“太后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太后没说要什么结果。”长孙瑾转过身,往前走,“她要一个结果。”

沈墨跟着他走。

宫墙很高,天被切成一条。雪粒子落在砖上,不化,堆在墙根,白的。

走了很多道门。他数着。

一,二,三,七,十一。第十一道门之后,长孙瑾停下。

“到了。”

“这是哪儿。”

“掖庭西边,一处空院子。”长孙瑾说,“原来住过一个被废的才人。现在没人住。”

“人呢。”

“在里头。”长孙瑾推开门,“放了三天冰。”

沈墨迈进门槛。

屋里很冷。冷得他呼出的气在眼前一团一团。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矮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小。

二

那是个孩子。

五十几天的一个孩子,穿着锦缎的小袄,脚上一双软底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老虎。

锦被盖到胸口,两只小手放在被子外面。

沈墨站在床前,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屋子。

窗户糊得严,只有一处破了指甲大的一块。地上的砖,从门口到床前,被踩出一条浅白的路。

墙角的炭盆是冷的。旁边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只香炉,香炉盖着铜罩,罩上落了一层灰。床头挂着一个小布囊,用红绳系在床架上,囊口抽着。

他这才伸手。

先摸孩子的手。

凉的。指尖发硬。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指甲。

十片小指甲,月牙那里,都透着一点青。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这屋里光线暗,他可能看不出来。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去,掰开嘴。

牙龈上有一条线。

很细的一条,沿着牙床,颜色比指甲深些,发暗。

他合上嘴,把孩子轻轻侧过来,看耳后。耳后的皮很薄,皮下的血管成了网,网上有一片极淡的青。

他直起身。

“长孙将军。”

“嗯。”

“这孩子不是病死的。”

屋里静了一下。

长孙瑾没有马上说话。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沈墨。

“太医署的册子。”他说,“昨儿就写好了。急惊风。”

“册子是册子。”

“孙太医是太医署丞。他验过的小孩,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

“他验错了。”沈墨说。

长孙瑾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他验错了。”沈墨说,“这个孩子,身上有三处青。十个指甲,一条牙床,两边耳后。这种青,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日子。”沈墨说,“一天一点,喂了十几天。”

长孙瑾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有人天天喂他。”

“是。”

“喂什么。”

沈墨没有答。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只香炉。

“我要把这孩子洗干净。”他说,“从头到脚,一件一件看。要看的东西多。”

“要多久。”

“一天。今天看不完,明天。”

长孙瑾沉默了一会儿。

“孙太医在外头。”他说,“他要进来。”

“让他进来。”沈墨说,“正好。我有些话,当着他的面说。”

三

孙太医六十上下,须发白了一半,袍子是浅绯的,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鱼。

他进门先不看沈墨,先看孩子,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抬起来。

“你是那个县衙的仵作。”

“是。”

“验过几个孩子。”

“没有。”

“没有。”孙太医重复了一遍,“那你凭什么说,他不是急惊风。”

“凭指甲。”沈墨说。

“指甲能说什么。”

“指甲发青,是血里的东西不干净。”沈墨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指甲是粉的。养得好的孩子,指甲一直是粉的。这个孩子十片指甲都是青的,青在月牙底下,一条线。”

“这可以是胎里带来的。”

“胎里带来的,三个月以后才会显,而且只在一两片上。”沈墨说,“这是十片,一齐青。”

孙太医的下颌动了一下。

“还有牙床。”沈墨说,“牙床那条线,不是病。病不会挑着牙床长。”

“那是什么。”

“是毒。”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变了。

孙太医后退了半步。那不是怕。是人在平地上走,一脚踩空的那副样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这是宫里。”

“我知道。”

“你知道‘毒’这个字,在宫里说出来,要死多少人。”

“我不说这个字,孩子也死了。”沈墨说,“他死的时候,五十几天。”

孙太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沈墨后来想,那不像生气,更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

“急惊风的症候,他都有。”孙太医说,“抽搐,发热,眼睛上翻,口里有沫。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夜,我就在旁边。”

“急惊风的孩子,指甲不会是青的。”

“你只看见指甲。”

“我还看见一样。”沈墨说,“他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我要剃一块下来看。”沈墨说,“头发能记日子。人一天长一点头发,哪一天身上不干净,那一天长出来的头发就带一道痕。把这个孩子头顶的头发剃下来,横着切开,一道一道数,就能数出他这五十几天里,哪几天是干净的,哪几天不是。”

孙太医没有说话。

“你数不出来。”他说。

“我数不出来。”沈墨说,“但我知道该数什么。”

“你拿什么切。”

“刀。”

“头发丝,你拿刀切。”

“用蜡。”沈墨说,“把一束头发用蜡封住,切开,磨薄,对着灯看。”

这句话是他顺口说的。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蜡、切片、磨薄,这些词从这张嘴里出来,太新了。

孙太医果然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学来的。”

“验出来的。”沈墨说。

“跟谁验的。”

“跟我自己验的。”沈墨说,“我验过三百具。孩子是第一具。”

孙太医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孙署丞。”沈墨说,“我要看一份底稿。”

“什么底稿。”

“你的验状。”

“验状已经交了。”

“交上去的那份,是抄本。”沈墨说,“你自己手里还有底稿。我要底稿。”

孙太医看着他,很久。

“你要底稿做什么。”

“我要看你在上头改了哪几个字。”

孙太医的脸一下子白了。

四

长孙瑾在门外等着。

“你们两个,说完了。”

“说了一半。”沈墨说,“他不给。”

“他不会给。”长孙瑾说,“他给了,就是自己认了欺君。”

“所以他打算让这个孩子白死。”

长孙瑾看了他一眼,忽然走近一步。

“沈墨。”他的声音很低,“我要跟你说明白一件事。”

“你说。”

“这案子,太后点了头,才让我把你弄进来。可太后点的是‘看一看’。看一看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懂。”

“你要细验,就是把这件事从‘看一看’变成‘一个案子’。”长孙瑾说,“变成了案子,就要有人担。太医署要担,掖庭要担,殿中省要担,最后宫里要担。你知道宫里担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案子要么有一个死的人,要么有一个背的人。”长孙瑾说,“背的那个人,通常不是真下手的人。”

沈墨没有接话。

“你要验,我不拦你。”长孙瑾说,“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可我要你立个字据。”

“什么字据。”

“你验出来的结果,若和太医署的册子不一样,你担着。”长孙瑾说,“不是罚俸,不是罢职。是你这条命。”

沈墨看着他。

“你担不担。”他问。

“拿纸。”

纸是长孙瑾从自己袖子里摸出来的。一张薄薄的宫纸,比外头的纸白,比外头的纸软。

沈墨把纸铺在廊下的栏杆上,用骨片压住一角。

他写:

「大梁天兴县仵作沈墨,于永昭四年十一月十八,奉召入宫,验皇九子遗体。今日所验:十指甲根发青,牙床现暗线,两耳后皮下泛青。此三处非暴病之象,系日日少量入毒所致。若有验错,甘坐诬告,反坐其罪,与荐者无涉。」

写完,他在最后一句上停了一下。

“这句是给谁写的。”

“给我自己写的。”长孙瑾说,“你写了‘与荐者无涉’,我才睡得着。”

沈墨按下手印。

长孙瑾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现在。”他说,“你要什么,我给你要什么。”

“三样。”沈墨说,“一间空屋,一盆热水,一把剃刀。”

“剃刀。”

“剃头。”

长孙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笑很短,一下就没了。

“你要给一个皇子剃头。”

“我要给他剃头。”沈墨说,“剃下来的头发,一半留着,一半送出去。”

“送给谁。”

“送给一个会切的人。”沈墨说,“这城里,有一个人切得比我薄。”

五

剃头是在第二天早上。

孩子躺在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张案上,身下垫着白布。屋里烧了炭,热水冒着气。

沈墨一手扶着孩子的头,一手拿刀。

刀是新的,长孙瑾找来的,剃头铺子的刀。他把刀刃在皮子上荡了几十下,然后从孩子额前下刀。

头发极细,极软,像绒毛。剃下来的头发落在白布上,几乎是透明的。

他剃了一小片,拇指大。

剃完,他把那一小撮头发收进一个纸包,另一个纸包递给长孙瑾。

“送出去。找城南‘一刀斋’的掌柜,姓吴,左手少两根指头。他切东西切得比谁都薄。”

“他知道这是什么。”

“我写在纸上了。”沈墨说,“他识字。”

长孙瑾接了,没有问。

沈墨把孩子的头转过来,让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的脸很饱满,皮肤底下透出一点红。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角是松的。

他看起来像睡着。

沈墨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来的那个地方,一个孩子死了,会有人来查,会有人被带走,会有很长一串纸。他想起那里的孩子死了,指甲不会青。

他把孩子的手拿起来,重新看那十片指甲。

然后他开口,说给长孙瑾听,也说给自己听。

“这不像是要害死一个人。”

“什么意思。”

“要害死一个人,一天就能办到。”沈墨说,“一把药下去,一个时辰。这个人不是。”

“这个人喂了十几天。”

“十几天的分量,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沈墨说,“像喂药。像治病。”

“治什么病。”

“不治什么。”沈墨说,“就是要他慢慢地、一天比一天弱,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身子本来就不好。”

长孙瑾的脸沉下来。

“这是一个很懂的人。”他说。

“不。”沈墨说,“这是一个很懂的人,在替另一个不懂的人办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懂的人不会用十一天。”沈墨说,“懂的人知道,十一天太长了。宫里一个孩子病上十一天,太医要换三个方子,掖庭要查两回,膳房要问一遍。每多一天,就多一个人看见。”

“那为什么用十一天。”

“因为要他病,不要他死。”沈墨说,“病是给人看的。死,是意外。”

他说完这句,忽然停住了。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去,直起身。

“长孙将军。”

“嗯。”

“我算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我刚才说,死是意外。”沈墨说,“可这个孩子死了。”

“所以。”

“所以有人改了主意。”沈墨说,“或者,有第二个人,插了一手。”

六

香炉在墙角。

铜的,三足,盖着一个镂花铜罩。罩子上的孔很细,落了一层薄灰。

沈墨把罩子揭开。

炉里的香灰是满的,平的,表面有一层很浅的凹。

“这炉香,烧了多久。”

“从殿下满月起,日日烧。”长孙瑾说,“太医署的方子,安神。”

“谁点的。”

“掖庭的宫人,一日三回,早中晚。”

沈墨取出一把竹片,从炉边下刀,把香灰分成三层。

最上一层是白的,很细。中间一层发灰,有些结块。最底下那层是深褐的,油亮。

他一层一层刮下来,分别倒在三张纸上。

“这是三天的灰。”他说,“每天一层。”

他把第一张纸上的灰捻在指间,搓了搓,闻。

“这一层是艾。”

第二层。

“这一层多了一样东西。”他说,“甜的。”

第三层。

他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立刻吐了出来,用袖子擦了嘴。

“这一层,有苦味。”他说,“苦在舌根。”

长孙瑾往前一步。

“香里有毒?”

“香里有东西。”沈墨说,“至于是什么,我得看没烧过的。”

“没烧过的?”

“香。”

“炉里的灰不算?”

“灰是烧完的东西。”沈墨说,“烧完了,就只剩骨头。我要看它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长孙瑾带他去了库房。

库房在院子西边,很小,门是锁着的。里头一排木架,架上摆着十几个青瓷罐,每个罐上贴着纸条,写着香名。

“这些都是殿下的?”

“这些是宫里各处的。”长孙瑾说,“香是殿中省统一采买,统一分。各宫按份领。”

沈墨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七个罐子,他停下来。

罐上的纸条写着两个字:安息。

他揭开盖子。

一股极浓的甜香涌出来,甜得发闷,像把鼻子埋进一堆花里。

沈墨把罐子捧到窗下,倒出一点在纸上。

香料是碎粒,深褐色,混着一点浅黄。

“这个。”他说,“炉里第二层,就是这个。”

“安息香。”长孙瑾说,“海舶来的。一两年才到一批,宫里只有几位主子的份例里有。”

“皇九子的份例里,有这个?”

“按理没有。”长孙瑾说,“他才五十几天。”

“那这个罐子,为什么在他院子的库房里。”

长孙瑾没有答。

沈墨把罐子转过来,看罐底。

罐底有一个墨写的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他把罐子凑到窗下,眯起眼。

那是一个“德”字。

七

乳汁是下午取的。

柳氏被带到院子东头的一间偏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头发松松地挽着,脸是肿的。

她进门就跪下了,跪得很重,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很响。

“官人。”

“起来。”

“我不敢起。”

“我叫你起来。”

她起来了,两只手绞在身前。

沈墨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抖得很细,很快,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像有一根线在里头拉着。

“你叫什么。”

“柳。”

“哪儿的人。”

“洛州。”

“进宫几年。”

“三年。”

“先前在哪儿当差。”

“掖庭,洗衣。”

“洗了三年衣裳,忽然叫你去当乳母。”

“是。”

“谁叫的。”

“掖庭的管事。”

“为什么挑你。”

柳氏低着头。

“我……我刚生过。”

“你的孩子在哪儿。”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在家里。”

“家里谁带。”

“他爹。”

“他爹在哪儿当差。”

“在……”她的声音低下去,“在城外,做活儿。”

沈墨没有追问。

他取出一只小瓷碗,一块干净的布。

“我要一点奶。”

柳氏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来。她没有说话,把脸转过去,解开衣襟,用手挤。

奶很少。挤了小半碗,她一直在抖,碗沿碰着桌角,响。

“够了。”沈墨说。

她把衣襟系好,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

“官人。”她说,“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的事,别往外头说。”她说,“我还有一个儿子。”

沈墨看着她。

“你先回去。”他说,“别出院子,别跟人说话。”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长孙瑾从外头进来。

“她招了吗。”

“没有。”

“要不要动刑。”

“动刑她就招了。”沈墨说,“招了以后,她说的话就不是话。”

“那是什么。”

“是疼。”沈墨说,“人疼到那个份上,你要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长孙瑾皱了皱眉。

“那你打算怎么问。”

“先不问她。”沈墨说,“先问奶。”

八

兔子是长孙瑾从宫外弄来的。两只,灰的,关在一只竹笼里。

沈墨把笼子放在窗下,捉出一只,按在案上。

“喂它。”

“喂什么。”

“奶。”沈墨说,“用竹管,一点一点灌。灌三管。”

长孙瑾亲自灌。

兔子挣扎了两下,把三管奶都咽了。灌完放回笼里。

沈墨坐在旁边,看着它。

一刻钟,兔子在笼里刨了两下,蹲下来。

两刻钟,兔子的耳朵垂了。

三刻钟,兔子站不起来了。它的后腿在地上蹬,蹬得很急,蹬不出去,像被人拽住了。

“这是怎么了。”长孙瑾蹲下来。

“四刻钟之内,它会先抽,然后不动。”沈墨说,“你看着。”

过了不到四刻,兔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屋里很安静。另一只兔子在笼里,忽然也安静下来,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长孙瑾把笼子提起来,看了一眼。

“这奶有毒。”

“有毒。”

“什么毒。”

“乌头。”沈墨说,“附子、乌头、天雄,一味三样,都是它。”

“太医院有这个。”

“太医院有。”沈墨说,“不止太医院。这城里每一家药铺都有。治风寒,治骨节疼,治跌打。用对了是药,用多了就是刀。”

“多少是多。”

“看人。”沈墨说,“大人吃一钱,手麻。小孩吃一分,命就悬了。”

“这碗奶里,有多少。”

“不多。”沈墨说,“按这只兔子算,这碗奶一天喂三回,兔子要七八天才死。”

长孙瑾愣了一下。

“七八天。”

“七八天。”沈墨说,“可那个孩子,十一天就死了。”

长孙瑾把笼子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这碗奶不够。”沈墨说,“这碗奶,只够让他病。”

屋里静了很久。

“那还有一样。”他说。

“还有一样。”沈墨说,“可不在这儿。”

他把那一小碗奶用布盖好,放在架子上。

“我刚才说,五个人能天天碰到他。”沈墨说,“这句话,我可能说早了。”

九

柳氏是第二天夜里招的。

不是动刑招的。

长孙瑾把她带到那间偏房,让她坐下,给她一碗热汤。她没喝,两只手捧着碗,捧了很久。

沈墨把那个空的纸包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的。”

柳氏看了一眼,身子晃了一下。

“在哪儿找到的。”她的声音干得像纸。

“你床板底下。”沈墨说,“掖庭的人搜出来的。”

她把碗放下,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上。

“官人。”她说,“我做了。”

“做了什么。”

“我喂了。”

“喂的什么。”

“那个东西。”她说,“纸包里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她说,“他说是药。”

“谁。”

“一个戴斗笠的。”

“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她说,“他不看我。他看街。”

“在哪儿。”

“西华门外,一间卖香烛的铺子。”她说,“我出宫采买,一个月一趟。他等在那儿。”

“他怎么知道你会去。”

柳氏抬起眼。

“他先找的我。”她说,“我儿子被人接走的第三天,他就找上我了。”

沈墨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你儿子。”

“三岁。”她说,“小名阿满。”

“谁接走的。”

“他爹带来的人。”她说,“说是带去做活儿,城里有个宅子,管吃管住,一年给两贯钱。”

“两贯钱。”沈墨重复。

“我们家一年也用不了两贯。”她说,“他爹高兴得很。他说,这是遇上好人了。”

“好人姓什么。”

“姓段。”她说,“他爹叫他段五爷。”

沈墨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儿子走了以后,那个戴斗笠的来了。”他说,“他说什么。”

“他说,孩子在他手上。”柳氏说,“他说,我只要办一件事,办完了,孩子还我。”

“他说什么事。”

“他说,这包东西,每天一回,抹在奶头上,让孩子含。”

“他说会怎么样。”

柳氏低下头。

“他说会病。”她停了停,“他说不会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孩子病。”

“他说……”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孩子的娘失了宠,就没人管这个孩子了。没人管,我儿子就能回来。”

沈墨没有说话。

“官人。”柳氏抬起头,“我问他了。”

“问什么。”

“我问他会不会死。”她说,“我问了他三遍。”

“他说什么。”

“他说,这点分量,死不了。”

她哭起来。是那种不出声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膝上,把青布袄洇出一片深色。

“官人。”她说,“我做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我停了。”

“第十二天早上,孩子就凉了。”

沈墨看着她。

“第十一天你为什么停。”

柳氏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那天抱着他晒日头,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五十几天的孩子,不会笑。”她说,“我心里就慌了。”

“第十二天夜里你就没喂。”

“没有。”

“那为什么他死了。”

柳氏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官人。”她说,“不是我喂死的?”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只知道,你喂的那些,不够。”

十

段五的宅子在崇仁坊,一处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一盏不点火的灯笼。

长孙瑾带了六个人去。门是从里头开的,开门的是个老苍头,看见千牛卫的鱼符,腿就软了。

院子里有十来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两三岁,都在一间屋子里坐着,地上铺草,草上有被子。有人看着,一日两顿饭,饭是白米。

柳氏的儿子在最里头。三岁,瘦,左眼下有一颗痣。

长孙瑾的人在门房搜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册子上记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写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年某月某日,付。

柳氏儿子那一行写着:「阿满,三岁,十一月十二,收。」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很小:「其母在宫中,事毕放还。」

“事毕。”长孙瑾念了一遍,“什么事毕。”

沈墨翻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房契的抄本。

「崇仁坊东第二院,一进二出,永昭二年置。买主:殿中少卿张崇俨。」

长孙瑾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张崇俨。”他说,“德妃的哥哥。”

“我知道。”

“你知道他管什么吗。”

“不知道。”

“他管殿中省。”长孙瑾说,“宫里吃的、用的、烧的、点的,凡是进宫的物件,过他的手。香、药囊、器皿、炭、纸,全过他的手。”

沈墨把册子合上。

“他管的东西,正好是这个案子里的每一样。”

“所以我说。”长孙瑾往前一步,“这案子查到这儿,就该停。”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的不是一个人。”长孙瑾说,“是一条路。这条路从西华门进来,一直通到太后宫里的库房。”

沈墨没有接话。

他把册子递给长孙瑾。

“这个,你收着。”

“你不要。”

“我要抄一份。”沈墨说,“抄一份,我带走。原本你留着,压在你手里,比压在我手里管用。”

长孙瑾看了他一会儿,把册子接过去,塞进衣襟里。

“沈墨。”

“嗯。”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明白人做不明白的事,通常都活不长。”

十一

香料账是在殿中省的架阁库里查的。

长孙瑾拿了太后的手令,管库的主事不敢拦。架子很高,一直顶到房梁,每一格上都摆着一卷账。

“安息香的账,在丁字第七架。”主事说。

“取。”

账取下来了,三卷。永昭二年到四年。

沈墨一卷一卷翻。

“这批香,一年进多少。”

“回将军,看年成。”主事说,“海舶顺,一年多进三四百斤。不顺,一年几十斤。”

“宫里一年用多少。”

“一百来斤。”

“剩下的呢。”

“剩下的存在库里,等下一批。”主事说,“这东西放得住。”

沈墨翻到永昭四年那一卷。

“今年进了多少。”

“三百二十斤。”

“用了多少。”

“到十月止,九十八斤。”

沈墨把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十月末那一笔,他停下来。

「十月廿七,付安息香十斤。领:掖庭西库。」

“掖庭西库。”沈墨说,“这是皇九子住的那个院子。”

“是。”

“十斤。”沈墨说,“一个五十天的孩子,用得了十斤香?”

主事没有答。

“前面九个月,掖庭西库领过几回。”

“回官人,没有。”

“一回都没有。十月廿七,头一回,就领了十斤。”沈墨把账合上,“谁签的。”

主事翻到后头,看签押。

“领的人是掖庭的宫人,姓周。”他说,“发的人是……”

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谁。”

“是段五。”主事说,“殿中省的承局,管发料。”

“段五。”

“是。”

沈墨和长孙瑾对看了一眼。

“段五现在在哪儿。”

“回官人。”主事的声音低了下去,“段五今儿早上,没了。”

“怎么没的。”

“井里。”主事说,“说是夜里喝多了,失足。”

“哪口井。”

“殿中省后头那口。”

“验过吗。”

“验过。”主事说,“太医署的一个医工看了,说是溺死,身上没有伤。”

沈墨把账本放在架上。

“他的住处还在吗。”

“在。”主事说,“他一个人住,屋里东西还没清。”

十二

段五的屋子在殿中省后墙外,一间半塌的小房。

门没有锁。推开门,一股霉味。

屋里很乱。床上一床破被,桌上两只碗,碗里还剩着东西,已经干了。地上散着几张纸。

沈墨蹲下来,一张一张捡。

多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领料的条子、写的字、画的人。

捡到墙角,他停住。

墙角有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塞着。他把布拔出来,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是烧剩下的香,还有一层灰。灰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纸。

纸的边缘焦了,中间还完好。上面有几个字,是墨写的,被火燎过,剩下半边。

沈墨用骨片把纸挑出来,放在掌心。

那几个字,他只认出两个。

一个“德”,一个“药”。

长孙瑾凑过来看。

“德。”他说,“德妃。”

“也可能是别的。”沈墨说,“这个字只剩半边。”

“你还认得什么。”

“这个‘药’字。”沈墨说,“写得很规矩。是账房先生的字。”

他把纸片收进一个纸囊,系好。

“将军。”

“嗯。”

“段五不是失足。”

“你怎么知道。”

“一个管发料的人,手里有十斤安息香,还有德妃宫里的字条。”沈墨说,“这种人不会喝多了去井边站着。”

长孙瑾在门槛上坐下。

“你要查下去。”

“我要查下去。”沈墨说,“不过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孙太医。”沈墨说,“他昨天夜里派人给我递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太医院的方子里,也有乌头。”

十三

孙太医是在太医署的值房里见的他。屋里一股药味,很重,混着陈年的灰。

老头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来了。”他说。

“你叫我来。”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孙太医把手从书上收回来,“说完这句,我就不认了。”

“你说。”

“太医院的方子里,也有乌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孙太医说,“你知道乌头能毒死人,你不知道它在方子里有多常见。小儿惊风,用乌头;风寒,用乌头;女人产后虚,用乌头。这宫里一年要用多少乌头,你算不出来。”

“所以。”

“所以这个案子,你验出来的是乌头。”孙太医说,“可乌头在这宫里,到处都是。你把它写在验状上,第一个被问罪的,是太医署。”

“我没打算问罪太医署。”

“你打算问谁。”

沈墨没有答。

孙太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我六十一了。”他说,“我在这宫里当了三十七年差。我验过的孩子,有十七个。”

“十七个。”

“十七个。”孙太医说,“头一个,是永昭元年,一个才人住的偏院,孩子六个月。我验的是‘惊风’。”

“真的惊风?”

“不是。”孙太医说,“我知道不是。”

“那为什么写惊风。”

“因为我写了别的,就要查。”孙太医说,“一查,就要查到我头上。我一个医官,怎么敢在宫里说‘有人害死了皇子’。”

沈墨看着他。

“你验过的那十七个孩子,有几个是真的惊风。”

孙太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案上那本书合上。

“三个。”他说。

“剩下十四个呢。”

“剩下十四个。”孙太医说,“我写的是惊风,我心里写的是别的。”

“你心里写的什么。”

“我心里写的是四个字。”孙太医说,“我救不了。”

屋里的药味很闷。

沈墨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孙署丞。”他说,“那个孩子,我算过。”

“算什么。”

“算分量。”沈墨说,“我拿兔子试了奶。奶里头的乌头,一天三回,只够让他病。要死,还得再有一样。”

孙太医抬起眼。

“你算出来了。”

“我算出来了。”

“那你算不算得出,还有哪一样。”

“算不出。”沈墨说,“我只知道,他一天到晚能碰到的东西,我还没数全。”

孙太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什么。”

“药囊的例。”孙太医说,“皇子女一落地,太医署按例配一个药囊,挂在床头,避邪气。囊里是艾、菖蒲、苍术,三样。十日一换。”

沈墨接过纸。

纸上写着工整的小楷:「皇子女药囊例:艾绒三两,菖蒲一两,苍术五钱,绢囊一枚,系床头。十日一换,换时由殿中省承局发料,太医署医工验看。」

“十日一换。”沈墨说。

“十日一换。”孙太医说,“换囊的人,是殿中省的承局。”

十四

十一月二十,傍晚。

长孙瑾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新的,还没干透。

“你看一下。”

沈墨接过来。

「查皇九子乳母柳氏,受德妃宫中指使,于乳食中增添药末,日进一回,先后十有一日。」

“文书已经拟了。”长孙瑾说,“德妃宫里今晚封门。承局段五已死,不再追究。殿中省那边,明日行文。”

“写完了?”

“写完了。”他点头,“你明日出宫。”

沈墨把纸还给他。

他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这张矮床,锦被,炭盆,架子,香炉。墙角那个装香的小柜。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样物证,他都拿到了。奶,有毒。香,有异域的东西。药囊,被人换过。三条线最后收在一个人身上:段五。

段五死了。

“够了吗。”沈墨问。

“够不够,不是我说的。”长孙瑾说,“文书递上去,太后点头,这就叫够了。”

沈墨没有再说话。

他把器具收进箱子。骨片、竹片、剃刀、瓷碗、白布。

收完,他看见笼子里还剩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它已经蹲了一整天了。

“这只怎么处理。”

“放了。”长孙瑾指了指笼子,“宫里不许养这个。”

沈墨把笼子提起来,看了一眼。

兔子不看他。

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另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他灌了三管奶。三管。他没有量过一管是多少。他也没有称过那只兔子几斤。

他灌完,看着它抽,看着它不动,然后就说了一句:四刻钟之内。

他说得那么快。

他这辈子验过三百具,头一回,他是靠一个没有量过的数,说了一句「够了」。

沈墨把笼子放下。

“长孙将军。”

“你说。”

“明日我不出宫。”

长孙瑾回过身来。

“你说什么。”

“我要再做一件事。”沈墨说,“做完了,我走。”

“什么事。”

“称一只兔子。”

十五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借了太医署的一杆小秤,一只铜盘。把剩下那只兔子称了。三斤二两。

他把那只死了的兔子从冷屋里取出来,也上了秤。

两斤九两。

“你称这个做什么。”长孙瑾站在门口。

“算它吃了多少。”

沈墨把三管奶的量,用一只量杯重做了一遍。

三管,一共是二两七钱。

“二两七钱。”他念出来,“两斤九两的兔子,吃二两七钱,四刻钟死。”

“那又怎么样。”

“人不是兔子。”沈墨说,“可人和兔子,吃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坐下,铺开纸。

“一个五十几天的孩子,七斤。”他一边写一边说,“比这只兔子重两倍半。同样分量的毒,他要慢两倍半。”

“慢多少。”

“兔子四刻,他八刻。”沈墨说,“这是一回。”

“他吃了多少回。”

“十一天。”沈墨说,“一天一回,十一回。”

他在纸上画了十一条竖线。

“一天一回,一回八刻,一天一天地积。积到第十一天,他会死。”

“那不对了。”

“不对。”沈墨把笔放下,“积到第十一天,他会病得很重,会抽,会昏,会像急惊风。可他不会在第十一天夜里就死。”

“那要多少天。”

“按这个分量。”沈墨用手指点着纸,“要二十五天,三十天。”

长孙瑾走进来,站在桌前,低头看那张纸。

“你的意思是,她喂的那个量,不够。”

“不够。”沈墨说,“我算了两遍。第一遍把奶量按最多算,把毒量按最重算,算出来是七成。第二遍我把每一个数都压到最低,算出来是三成。”

“三成。”

“奶只占三成。”沈墨说,“剩下七成,得有别的地方进来。”

屋里很静。

“你在三天前说过一句话。”长孙瑾慢慢地说,“你说,能天天碰到这个孩子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说过。”

“你现在还这么想?”

沈墨没有答。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

走了两圈,他停住,抬起头。

“我错在哪儿,我知道了。”

“哪儿。”

“我说‘人’。”沈墨说,“我一直在数人。”

“不数人,数什么。”

“数东西。”沈墨说,“数这个孩子每天碰到的东西。他一天十二个时辰躺在床上,他碰不到几个人,可他碰得到那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他往外走。

“去哪儿。”

“回掖庭西院。”沈墨说,“我要看那个囊。”

十六

布囊还挂在床架上。

沈墨把红绳解开,把囊托在掌心。

三天前他打开过它。他看见了灰绿色的碎末,闻见了艾的味道,摸了摸,觉得对。

他今天把它倒在纸上,用骨片一点一点拨开。

“艾绒,是有丝的。”他说,“你把艾揉碎,扯开,能看见一条一条的丝。这个没有。”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粉,掺了渣。”

他把粉分成三堆。

第一堆,灰绿,蓬松。

第二堆,暗褐,细。

第三堆,只有一点点,黑。

“第一堆是艾。”他说,“第二堆不是。”

“是什么。”

沈墨把第二堆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他这次没有立刻吐。他含着,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吐了,用手撑住桌沿。

“乌头。”他说,“磨成粉,掺在艾渣里。艾的味道冲,压得住。宫里日日烧香,谁也不会去闻一个避邪的囊。”

“它的量呢。”

“这个囊,一日十二个时辰挂在他鼻子底下三寸。”沈墨说,“这里头的量,我看不出来。可有一件事我能看出来。”

“什么。”

“那香呢。”长孙瑾问。

“香是遮盖。”沈墨说,“安息香的味道最冲,烧起来满屋子甜。孩子身上的药味、奶味、尿味,全被压住。一个人日日进这屋子添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那十斤香。”

“那十斤香,是给他自己买的名目。”沈墨说。

他把那个布囊托起来。

“这个囊是十月廿七换的。从那天起,到十一月十六,二十天。这二十天,正好补上我算出来的那七成。”

长孙瑾很久没有出声。

“沈墨。”

“嗯。”

“这宫里每一个孩子,床头都挂着这个。”

“都挂着。”

“那这宫里……”

“这宫里每一个孩子。”沈墨把那个布囊托起来,“都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只是这一个,装错了。”

他把囊重新包好。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容妃。”

十七

容妃的宫在东北角。院子里两株梅树,梅还没开,枝上落着薄薄一层雪。

宫人通报进去,先出来的是一个老宫人,四十多岁,姓陈。

“官人。”她说,“娘娘身子不好,不能见人。”

“我不见娘娘。”沈墨说,“我要看一件东西。”

“什么。”

“你们院里,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娘娘只生了九殿下。”

“那这院里,还有没有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老宫人说,“殿下满月以后就挪到掖庭西院去了。娘娘身子弱,太医说夜里不能带孩子。”

“那你把九殿下床头的旧囊给我。”沈墨说,“换下来的旧囊,宫人不扔,都收在柜子里。”

老宫人的脸色变了变。

“官人怎么知道。”

“因为十日一换。”

老宫人看了他很久,转身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三个布囊。

“两个。”她说,“十月初七,十月十七。换下来的都在这里。”

“十月廿七那一个呢。”

老宫人愣了一下。

“那一个没交回来。”她说,“送料的人说,囊破了,当场烧了。”

“烧了。”沈墨说,“有灰吗。”

“没有。”老宫人说,“他说烧在外头。”

沈墨把两个囊打开。

第一个,艾绒,有丝,软的。闻着苦,尝着涩。

第二个,艾绒。

他把两个囊的粉分别倒在一张纸上,摆成一排。

“这两个,是干净的。”

“干净?”

“是艾。”沈墨说,“真的艾。”

他把床头那个布囊取出来,放在第三张纸上。

三张纸并排。前两个是灰绿色,蓬松。第三个是暗褐色,细,硬。

“这两个,是按例换的。”沈墨说,“十月廿七那天,本该换上第三个。”

“可换上的是这一个。”老宫人说,“这一个,是哪儿来的。”

“这一个,是别人送进去的。”沈墨说,“你们的旧囊没有交回来,因为旧囊还是好的。旧囊交回来,就会有人看见,那孩子床头挂的本来是什么。”

老宫人退了一步。

“官人。”她的声音发抖,“这话不能乱说。”

“我不乱说。”沈墨把四张纸收好,“我要见娘娘。”

“娘娘不能见人。”

“我要见娘娘。”沈墨说,“她儿子的事,我要当面说。”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宫人。

是一个女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厚的素色袄子,头发挽得很松,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扶着门框站着,看了一眼沈墨。

“你就是那个仵作。”

“是。”

“他们说,你验出我儿子不是病死的。”

“是。”

她走出来,走到廊下,站住。

“他死的那天夜里,我在他旁边。”她说,“我抱了他一夜。”

“我知道。”

“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身子还是热的。”她说,“我一直跟他说话。我说,你等等,太医就来了。我说,你别怕。”

“天亮的时候,他的脚先凉了。”她说,“我摸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凉上来。”

沈墨没有说话。

“他们跟我说,是急惊风。”容妃说,“我信了。我不懂医。他们说,孩子抽起来,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

“我信了三天。”

“第四天,有人告诉我,宫里来了个县衙的仵作,说不是病。”

她看着沈墨。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她说,“你要说实话。”

“娘娘问。”

“他是怎么死的。”

沈墨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有四张纸,十一条竖线,一张改过的册页。

他可以一句一句说给她听。他可以说乌头,说药囊,说十月廿七,说二十天。他可以把那个布囊拿出来,打开,让她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娘娘。”他说,“他是被人一点一点喂死的。”

容妃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廊柱。

“喂了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她重复了一遍,“二十天里,我天天抱着他。”

“是。”

“我天天抱着他。”她说,“我给他喂奶,我给他换衣裳,我夜里听见他哭就起来。二十天,我天天抱着他,我不知道。”

“娘娘不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她说,“我是他娘。”

沈墨没有答。

容妃在廊下站了很久。

雪从檐上落下来,一小块,一小块。

“官人。”她忽然说,“他疼吗。”

沈墨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上个月听过一次。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鸡蛋,站在县衙的院子里,问他同一句话。

上一次他撒了谎。

他回去以后,把那个谎写进了自己的私账。

这一次他站在宫里的廊下,看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脸上没有血色,扶着一根柱子,等他一句话。

“疼。”沈墨说。

容妃抬起头。

“前十天不疼。”沈墨说,“前十天他只是没有力气,吃得少,睡得沉。他的心是好的,他的骨头是好的,他只是弱。”

“后十天开始疼。”

“哪儿疼。”

“骨头缝里疼。”沈墨说,“这种毒,先伤的是心脉,后伤的是骨。到最后几天,他的手脚会发麻,会是那种蚂蚁在里头爬的麻。”

“他哭吗。”

“孩子到那个地步,哭不出来。”沈墨说,“他没有力气哭。”

容妃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

“我听见他哭过。”她说,“最后两天,他哭得很轻。我以为他是饿了。”

“不是饿。”

“不是饿。”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扶着门框,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她停下。

“官人。”

“娘娘。”

“我不管你查得动谁,查不动谁。”她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娘娘说。”

“他叫李珣。”容妃说,“他没有封号,宫里都叫他九殿下。可他有个名字,是我起的。我起的时候想,他长大了,要有个好名字。”

“他叫李珣。”

“我记住了。”沈墨说。

门关上了。

十八

药囊的发放册,在殿中省的东廊下第三间。

这一回主事不肯拿了。

“官人。”他说,“这东西不算账,算档。档要本省长官点头。”

“殿中少卿张崇俨。”

“是。”

“那你去请他点头。”

主事没有动。

长孙瑾往前一步,把太后的手令拍在案上。

“太后的手令,也不够?”

主事看着那张纸,汗从鬓角流下来。

“够。”他说,“够。”

册子取下来,是一本厚册,蓝布封皮,封皮上贴着一张签条:「永昭四年,皇子女药囊发放册」。

沈墨翻开。

册子按月记。每个月一页,一条一条,写着:某日,某宫,某殿下,换囊一枚,旧囊收,新囊付,发料某,验看某。

字迹工整,一行一行,跟账房的字一样。

看到十月那一页,他把手指停住。

「十月廿七,掖庭西院,皇九子,换囊一枚。发料:承局段五。验看:医工何顺。」

“只有这一条。”沈墨说。

“什么。”

“十月廿七,全月只有这一条。”沈墨把册子转过来,让长孙瑾看,“这一页上,别的宫一条都没有。”

长孙瑾低头看。

十月初七,容妃宫,换囊一枚。

十月十七,容妃宫,换囊一枚。

十月廿七——

那一行被涂了。

没有撕掉。涂的墨很厚,纸都透了。

“涂了。”他按住那一页。

“涂了以后,又在旁边重写了一遍。”沈墨说,“重写的是‘掖庭西院’。”

“原来的字呢。”

“看不出来。”沈墨把册子凑到灯下,“纸背有印。涂的墨透了,背面的字能看出形状。”

他把册子翻过来,对着灯。

背面的字,反着透出来,模模糊糊。

“三个字。”他说,“第一个是‘容’。”

长孙瑾没有开口。

“这一条,本来是容妃宫的。”沈墨说,“被改成了掖庭西院。”

“改了以后,容妃宫十月的第三个囊,就没有了。”沈墨说,“册子上从此只剩两条,两条都交回了旧囊。第三条单独立在掖庭西院名下,谁也不去对。”

“没有了。”他说,“所以那天,本该换到皇九子床头的,是艾绒的囊。可是换上去的,是这一个。”

他把手里那个布囊举起来。

“换囊的人,是段五。”他说,“改册子的人,也是段五。”

“段五已经死了。”

“段五死了。”沈墨说,“可段五不是自己想换的。”

十九

回掖庭西院的路上,长孙瑾没有说话。

车过了两道门,他才开口。

“沈墨。”

“嗯。”

“你今天看的那本册子,能定什么。”

“能定一件事。”沈墨说,“皇九子床头的那个囊,是被人换过的。换囊的日子,是十月廿七。从那天起,他一天比一天弱,到十一月十六,死了。”

“二十天。”

“二十天。”沈墨说,“加上前面十一天的奶,正好。”

“这就是全部的账?”

“这是全部的物证。”沈墨说,“可物证只指到段五。”

“段五死了。”

“段五死了。”沈墨说,“段五上头是谁,册子上没有。册子上只有字,没有人。”

长孙瑾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

“你说。”

“你在想,那本册子的涂痕,是谁让他涂的。”长孙瑾说,“你在想,段五死在那口井里,是谁让他下去的。”

“我在想。”沈墨说。

“我告诉你。”他坐下来,“你在宫里待了七天,你见了三个人:我,孙太医,还有一个死在井里的承局。这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不能说话了。”

“你在劝我停。”

“我在告诉你,你下一步会碰到什么。”长孙瑾说,“你会碰到一个人。这个人不跟你吵,不跟你辩,也不动你。他只是让你知道,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比你先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发现,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只能指向一个死人。”长孙瑾说,“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被问罪。这就是宫里的规矩。”

车停了。

沈墨掀开帘子,看见掖庭西院的门。

他下了车,站在雪里。

“长孙。”

“嗯。”

“我今天在册子上看见一个字。”沈墨说,“涂掉的那三个字里,第一个是‘容’。容妃宫的囊,被换到了掖庭西院。”

“我知道。”

“容妃的儿子死了。”沈墨说,“可容妃宫该换的囊不见了。那个囊,现在在谁手里。”

长孙瑾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案子,可能不止一个人在下手。”沈墨说,“也可能……一个人下手,另一个人替他收拾。”

“谁替谁收拾。”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只知道,那个被改掉的囊,如果还在,就能对上另一件事。”

“什么事。”

“被改掉的那一条,就是那孩子的。”沈墨说,“而旧囊没有交回来。烧一个囊要好柴,要有人看着。一个承局,烧一个囊,为什么不在库里烧,要抱到外头去烧。”

二十

当夜,沈墨的住处被人进过。

他住在掖庭西院东边一间偏房,门从外头锁,钥匙在他身上。他回来的时候,门锁是好的,锁眼里没有划痕。

可屋里不一样。

桌上的纸被人动过。他早上出门前把三张纸压在骨片底下,纸角对齐桌沿。回来的时候,纸角往里缩了半分。

他把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纸上的字还在,一个也没有少。

他把骨片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灰上,有一个指印。

很小的一个指印,指纹很清楚,是右手拇指。

沈墨把骨片举到灯下,看那个指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取出一张薄纸,覆在指印上,用炭条轻轻地拓。

拓完,他把纸收进贴身的皮囊。

第二天一早,他去见了长孙瑾。

“我要查一个人的手。”

“怎么查。”

“掖庭的人名册。”沈墨说,“所有能进那间偏房的宫人,名字、手印、籍贯。”

长孙瑾看着他。

“你要查一个指印。”

“我要查一个指印。”

“一个指印,能查出什么。”

“能查出一个人的手。”沈墨说,“一个人的手,能查出一个人的胆子。”

长孙瑾把茶碗放下。

“沈墨。”他说,“昨天夜里,有人在西华门外等你。”

“谁。”

“一个内侍。”长孙瑾把窗子掩上,“他没有报名,只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那位官人,宫里的雪大,路上滑。年底之前,最好出城去。’”

沈墨没有说话。

“这是递话。”长孙瑾说,“递话的人,通常不是要杀你的人。要杀你的人不递话。”

“那是谁。”

“是替人传话的人。”他转过身,“传话的意思是:给你一条路,你自己走。你要是不走,那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沈墨把袖袋里的纸囊取出来,放在桌上。

“长孙将军。”

“你说。”

“我在这个宫里,只有你一个人能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长孙瑾说,“我是替那个孩子说话。”

沈墨抬起头。

“你跟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长孙瑾看着窗外,很久没有答。

“没有关系。”他说,“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二十一

殿中省的人是第二天晌午来的。

主事带着两个小吏,一个捧着一只空匣子,匣子是漆的,上着锁。

“沈官人。”

“什么事。”

“物证照例归殿中省封存。”

“哪个照例。”

“供御之物出了事,归本省封存。”主事说,“这是老规矩。”

“这案子是千牛卫奉太后令验的。”长孙瑾从门口走进来,“物证在千牛卫手里。”

“将军,可这囊是殿中省的料。”

“料是料,案是案。”

两个人站在屋里,谁也不让。

沈墨看了他们一会儿。

“分成三份。”他说。

主事转过头。

“什么。”

“这囊里的粉,分三份。”沈墨说,“一份归殿中省,一份归千牛卫,一份送大理寺。”

他不再等人说话。他把那个布囊取出来,放在桌上,用剃刀从囊底剖开。

粉倒出来,是暗褐色的一小堆。

他把粉分成三份,倒在三张纸上,各自折成纸囊,用蜡封口。

封完,他取出印泥,在三个封口上各按了一下手印。

“这样,谁手里都有一份。”他说,“谁也拿不走全的。”

主事的脸色不太好看。

“官人。”他说,“你这样做,是把事情做大。”

“事情本身不小。”沈墨说,“我只是把它分成三份。”

主事站了一会儿,把那一份纸囊接过去,放进漆匣里,上了锁。

锁完,他没有立刻走。

“官人。”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册子上有个名字,医工何顺。你记着了?”

“记着了。”

“何顺前日递了呈子,告病。”主事说,“回乡去了。”

“回哪儿。”

“陈州。”

“他的家在陈州?”

主事没有答。

“他的呈子是哪天递的。”

“前日。”主事说,“前日早上。批得很快,当天就放了行。”

沈墨看着他。

“你们的批文,一向这么快?”

主事把漆匣抱起来。

“官人。”他说,“这东西你留着,未必是好事。”

他走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长孙瑾才开口。

“你刚才那一下。”他说,“是把自己钉在这案子上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头,“钉上去的人,拔不出来。”

“我没打算拔。”

长孙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何顺。”他说,“你要查他?”

“要查。”

“查到了怎么样。”

“查到了,就能问出一句话。”沈墨说,“那句话是:谁让他改的。”

二十二

长孙瑾的旧案,是在雪停的那天下午说的。

两人在千牛卫的值房外站着。院子里一片白,扫过的地方露出青砖。

“永昭元年。”长孙瑾看着院墙,“我十四岁。”

“元年你十四。”

“元年我十四。”他说,“那年我爹是左金吾卫的一个郎将。我叔父在剑南做官,做的是盐铁。”

沈墨听着。

“那年冬天,有人上告,说我叔父贪了军资。”长孙瑾说,“告的人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状纸递上去的第二天,我叔父就死在任上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他说,“我爹去收的尸。回来说,人瘦得脱了形,可身上一道伤没有。”

沈墨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爹请了仵作。”长孙瑾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仵作验了两天,写了一个字:暴。”

“暴。”

“暴病。”长孙瑾说,“我爹拿着那张验状,在兵部跪了三天。第三天,兵部给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验状上写的是暴病。’”

长孙瑾说完,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爹回来以后,把那张验状烧了。”他说,“烧完,他在堂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叫人给我请了师父,教我读书,也教我使刀。”

“为什么教你使刀。”

“他说,这世上的事,讲理讲不通的,最后都是刀讲的。”长孙瑾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什么话。”

“他说:‘你不要做仵作,也不要做官。你要做那个能让人把话说完的人。’”

沈墨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宫里。”

“我在宫里。”他说,“我做了六年千牛卫。这六年,我看过很多人被带走,很多人被抬出去。我一次也没有让人把话说完。”

“这一次呢。”

“这一次。”长孙瑾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我让人把话说完。”

“为什么。”

长孙瑾没有马上答。

“因为我见了那个孩子。”他说,“我进屋的时候,他躺在小床上,脚上穿一双绣虎的鞋。鞋太小了,我一个手掌能盖住两只。”

“我当时想,这双鞋,他再也穿不上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我叔父。”他说,“我叔父死的时候,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见到。”

“所以你帮我。”

“我帮你,是因为你验的是真的。”长孙瑾说,“可我告诉你,我帮不了你到最后。”

“到哪一步。”

“到太后不想让你再往前走的那一步。”长孙瑾说,“到了那一步,我就只能站着。”

二十三

太后是在十一月二十四见的他。

殿里烧着地龙,很暖。帘子垂着,帘后有一张坐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沈墨跪在帘外。

“起来。”帘后的人说。

声音不老,也不年轻,很平。

“你就是沈墨。”

“是。”

“天兴县的仵作。”

“是。”

“今年二十二。”

“是。”

“你验过三百具。”

沈墨顿了一下。

“是。”

“你师父叫陈三指。”太后说,“他二十年前给我看过一回病。那时候我还不是太后。”

沈墨没有接话。

“哀家听说,你在宫里立了一张字据。”太后说,“验错,甘坐诬告。你知道这宫里,立这种字据的人,有几个活到年底。”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太后说,“你是头一个。”

帘子动了一下。

“你验出什么了。”

“回太后。”沈墨说,“皇九子不是病死的。他身上的毒,有两个来路。一个是乳母的奶,一个是床头的药囊。”

“两个来路,哪一个多。”

“药囊多。”

“药囊是谁换的。”

“殿中省承局段五。”

“段五在哪儿。”

“死了。”

帘后静了一会儿。

“死了。”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你知道段五是怎么死的吗。”

“回太后,不知道。”

“哀家知道。”太后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墨抬起头。

“太后知道。”

“哀家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太后说,“段五的娘,在哀家宫里当差,当了二十六年。段五小时候,在这宫里跑腿。他跳井那天,有人给他递了一封信。”

“什么信。”

“信上说,他的事发了,德妃要弃他。”太后说,“他看完信,走到井边,跳了。”

“那封信,是谁写的。”

帘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太后才开口。

“你问得太快了。”

“是。”

“不过哀家喜欢快的。”太后说,“快的死得快,也快得让人记住。”

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

“沈墨。”太后说,“你验的是死人的尸,哀家验的是活人的心。”

“你验得出一具尸是怎么死的,你验不出一个人为什么这么活。”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件事,是他不敢想的。德妃不敢想她的哥哥在替她做什么。容妃不敢想她的儿子是替谁死的。孙太医不敢想他写过的那十四张验状。”

“你敢想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回太后。”他说,“我不敢想,我也得验。”

帘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太后说,“那你验给哀家看。”

“验到什么地步。”

“验到该停的地方。”太后说,“你往前走,走到走不动的那一步,就停。停的时候,你告诉哀家,你看见了什么。”

二十四

德妃是在第二天被带到殿上的。

沈墨站在偏殿的一扇屏风后头。屏风是绢的,能看见人影,看不清脸。

德妃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钗。

她进门就跪下了。

“臣妾见过太后。”

“起来。”帘后的声音说。

她起来了,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你宫里那个承局,段五,死了。”太后说,“你知道么。”

“臣妾知道。”

“怎么死的。”

“听说是失足。”

“是失足。”太后说,“失足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德妃没有说话。

“他把皇九子床头的药囊换了。”太后说,“换成了一个装了乌头粉的囊。”

殿里很静。

沈墨从屏风的缝里看出去,看见德妃的手指动了一下。

“臣妾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

“臣妾不知道。”德妃说,“臣妾知道另一件事。”

“说。”

“臣妾让人给那个孩子的奶里添过东西。”她说,“是臣妾让人做的。”

帘后静了一下。

“你让人做的。”

“是。”德妃说,“臣妾让人给他添了些药,让他病。臣妾没有让人要他死。”

“你为什么要他病。”

德妃抬起头。

“因为他的娘,是容妃。”她说,“容妃生了儿子,就什么都不必做了。她只要抱着那个孩子坐在那儿,陛下一个月里有十天在她宫里。”

“臣妾伺候陛下三年。”她说,“三年里,臣妾只做一件事:等。”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一个孩子。”德妃说,“臣妾也生过。臣妾生的是个女儿。生了第三天,就没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臣妾知道,一个孩子病了,他娘就没有力气争了。”德妃说,“臣妾只想让她没有力气。”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会死。”

“没有。”德妃说,“臣妾问过,添的那个分量,只会让他病。”

“问过谁。”

“问过臣妾的哥哥。”德妃说,“他说,这个分量,死不了。”

沈墨站在屏风后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你的哥哥。”太后说,“张崇俨。”

“是。”

“他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德妃说,“从头到尾,都是他替臣妾办的。”

帘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一下。

“德妃。”太后说,“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替你办到了什么地步。”

“臣妾不知道。”

“他替你办到了,那个孩子死了。”

德妃的身子晃了一下。

“臣妾不知道。”她说,“臣妾真的不知道。”

“你哥哥替你换了药囊。”太后说,“他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你想要的事,做成了你不想要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你只敢要一半。”太后说,“剩下那一半,他替你下了手。”

德妃跪下去了。

她跪得很慢,一只手先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才跟下去。

“太后。”她说,“臣妾认。”

“你认什么。”

“臣妾认,臣妾让人添了药。”她说,“臣妾不认那个药囊。那个药囊,臣妾不知道。”

“你认不认,都一样。”太后说,“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认了才算。”

二十五

德妃被带下去以后,太后让沈墨进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回太后。”沈墨说,“她说的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认了奶,不认囊。”沈墨说,“一个人要撒谎,会把两样一起否认。她认了一件,说明她真的不知道另一件。”

帘后静了一会儿。

“你很会看人。”

“我看的是她说话时候的手。”沈墨说,“她说‘臣妾不知道’的时候,手指是松的。她说‘臣妾认’的时候,手指是紧的。”

“紧的是什么。”

“紧的是真的。”沈墨说,“人可以管住脸,管不住手。”

太后笑了一声。

“你倒像个看相的。”

“我看的是骨头。”沈墨说,“手也是骨头。”

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老宫人端着一盏茶出来,放在案上,又退回去。

“沈墨。”太后说,“这案子,你查到这儿,已经够了。”

“回太后,还不够。”

“哪里不够。”

“张崇俨。”

殿里一下子静了。

“段五是他的人。”沈墨说,“药囊是他让换的,册子是他让改的。他手里还有一本崇仁坊的房契,那处宅子里关着十几个孩子,用来扣住宫人的家里人。”

“你要哀家办他。”

“小人不敢。”沈墨说,“小人请太后明断。”

他这句话说急了。说出口他就知道急了。

帘后传来一声笑,这一次笑得很清楚。

“你急什么。”太后说,“哀家还没说要办他。”

“是。”

“你不用紧张。”太后说,“哀家不办他。”

沈墨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办了他,就要写案。”太后说,“写了案,就要写他怎么换的囊,怎么改的册,怎么把十斤安息香领进掖庭西院。这些东西一写下来,天下人就会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宫里给皇子配的药囊,也能要人性命。”太后说,“这一句话传出去,这宫里十四个孩子,每一个都要被外面的人疑一遍。宫里所有的供御,都要被查一遍。殿中省三百多人,太医署七十多人,全要问罪。”

“哀家可以杀一个张崇俨。”太后说,“杀了以后,这宫里就剩下一件说不清的事。”

“什么事。”

“就是,为什么会有一个张崇俨。”

沈墨站在殿里,没有说话。

“你觉得,够了么。”太后问。

沈墨沉默了很久。

“回太后。”他说,“不够。”

“哀家知道不够。”太后说,“可你手里的东西,只能到这儿。”

“那小人有一件事,求太后。”

“你说。”

“小人要改一条规矩。”

二十六

太后让他说。

沈墨跪在地上,说得很慢。

“回太后。皇子女夭折,如今只有太医署一张验状。验状是医官写的,写完画押,进档。”

“是。”

“医官写验状,写的是病。”沈墨说,“因为医官只懂病。这案子里的毒,医官看不出来。他不会,并非不肯。他验了一辈子病,没验过毒。”

“你要说什么。”

“小人请太后准一条。”沈墨说,“凡皇子女夭折,除太医署验状之外,另由仵作同验。验三样:一验尸身,二验乳食,三验床头药囊。三样验完,仵作画押,验状与太医署的册子一并进档。”

殿里静了很久。

“你要的是,以后每一个死了的孩子,都要被验药囊。”

“是。”

“你知道这一条准了,往后这宫里要闹成什么样。”太后说,“每死一个孩子,就要开一次囊。开了囊,就要查发料的人,查换囊的日子。这一年要查出多少事。”

“小人知道。”

“你知道还要。”

“小人知道还要。”沈墨说,“小人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的药囊,是十月廿七换的。十月廿七到十一月十六,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有十一天,有人天天喂他奶。”

“这十一天里,只要有一次,有人打开那个囊看一眼,他就不会死。”

“谁来看。”

“仵作看。”

太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帘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这个人。”太后说,“你求的不是公道。”

“小人求的是规矩。”

“你求的是,让你这样的人,有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沈墨没有答。

“好。”太后说,“哀家准你。”

“谢太后。”

“别忙着谢。”太后说,“这条准了,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太后要什么。”

“哀家要一份结案文书。”太后说,“写得让这案子能结。”

二十七

结案文书是十一月二十六写的。

沈墨在殿中省的一间偏房里,写了一个下午。

纸上第一行,写的是:

「永昭四年十一月十六夜,皇九子薨于掖庭西院,年五十三日。」

第二行:

「验得:十指甲根发青,牙床现暗线,耳后皮下泛青。系日日少量入毒所致。」

第三行,他停了很久。

这一行要写的是:毒从哪儿来。

他知道两个来路。一个是奶,一个是药囊。奶是德妃让人添的,药囊是张崇俨让人换的。

可太后要的,是一份能结的文书。

能结的文书,只能写一个来路。

沈墨把笔提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殿中省的院子,院子那头有一排廊,廊下站着几个人,穿着青袍。其中一个人站得比别人直,手里捏着一卷东西,正在跟人说话。

长孙瑾走进来。

“写完了吗。”

“没有。”

“太后在等。”

“我知道。”

长孙瑾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要写什么。”

“太后要写‘疏忽’。”沈墨说,“德妃指使乳母,殿中省供御失检,两下凑成一个案子。张崇俨调离,段五已死,不再追究。”

“写这个,案子就结了。”

“写这个,那个药囊就成了一件‘恰好装错了’的东西。”沈墨说,“装错了,是疏忽。疏忽,是罚俸。罚俸,是没事。”

“你要是不写。”

“不写,这条规矩就没了。”

长孙瑾把茶碗往案上推了推。

“沈墨。”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写这一份,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往后那些孩子。”

沈墨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往后那些,还活着。”

他回到桌前,坐下。

提笔。

他写:

「查皇九子乳母柳氏,受德妃宫中指使,于乳食中增添药末,日进一回,先后十有一日。殿中省承局段五,于十月廿七日换囊之时,误以药末充艾,致皇九子日日吸入,毒积而薨。段五已于十一月二十日失足殒命。殿中少卿张崇俨,综理供御,失于稽察,罚俸一年,出为外官。」

写到这里,他停住。

笔尖上的墨聚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这段话的末尾,添了四个字:

「实属疏忽。」

写完,他按下手印。

长孙瑾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墨把笔放下,把纸吹干,折起来。

“将军。”

“嗯。”

“我在这张纸上,写了一个谎。”

“我知道。”

“这个谎,会跟着那份档,一直留在宫里。”

“我知道。”

“以后有人翻到这一页,会看见四个字:实属疏忽。”

“会。”长孙瑾说,“也会看见另一页。”

“哪一页。”

“太后准的那一条。”长孙瑾说,“药囊同验,仵作画押。那一页也在档里。”

沈墨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回了一趟掖庭西院。

矮床撤了,锦被收了,炭盆搬走了。屋子空着,砖地扫得很干净,干净得看不出这里住过一个孩子。

墙上还留着一道痕。

红绳系在床架上,系了五十几天,架子上磨出一圈浅印。绳子取走了,印子还在,一个很淡的圈。

沈墨站在那面墙前,抬手比了比。

那个圈的高度,离地一尺二。

一个五十几天的孩子躺在那儿,鼻子就在这个高度。那个囊挂在他头顶,一天十二个时辰,日日夜夜。

他把手放下来。

“那一条,能管多少年。”

“不知道。”他说,“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下一朝就废了。”

“废了怎么办。”

“废了。”长孙瑾说,“废了再有人来立。”

二十八

出殿中省的时候,沈墨在廊下遇见了张崇俨。

四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腰上挂着银鱼袋。他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捏着一卷东西,正在跟一个青袍小吏说话。

小吏先看见沈墨,声音低了下去。

张崇俨回过头。

他的脸很平常。不难看,也不出众,眼睛不大,眼皮有点厚。这样的人在街上走,一天能遇见二十个。

他看着沈墨,看了有两三息,然后对他颔了一颔首。

那一下颔得很轻,像两个人错身让路的时候,随手的那个礼。

沈墨站住了。

他没有回礼。

张崇俨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就是那个仵作。”

“是。”

“听说你要改一条规矩。”

沈墨没有说话。

“改规矩的人。”张崇俨说,“通常活不到它管用那一天。”

他说完,转过身,把手里的那卷东西交给小吏,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听不清。

张崇俨也不在意。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那卷东西交给小吏,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听不清。

然后他走了。走得不快,袍角在雪地上扫出一条很浅的痕。

长孙瑾从后头赶上来。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跟你点头。”

“点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点头。”

“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你不会再往前走了。”长孙瑾说,“他这一点,是给你的一个谢。”

沈墨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罚俸一年。”

“罚俸一年。”

“调离殿中省。”

“调离殿中省。”长孙瑾说,“换个地方,还是四品。”

沈墨没有说话。

“你要习惯。”长孙瑾往廊下看了一眼,“在宫里,一个人被罚,通常是因为他还活着。”

二十九

孙太医是十一月二十九罢的职。

不是为这个案子。吏部的文上写的是「年老多病,乞骸骨」,准了。

沈墨去太医署取一份验状的抄本,正好碰上他出来。

老头脱了官袍,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里抱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他的书。

“孙署丞。”

“不是署丞了。”孙太医说,“叫孙敬廉。”

他把箱子换了换手。

“你来取什么。”

“验状的抄本。”

“取吧。”孙太医说,“取完了,记得看一眼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怎么了。”

“最后一行是画押。”孙太医说,“我这三十七年,画了三万多回押。头二十年,我画押的时候手是稳的。后十七年,我每画一回,都要先看一眼纸上写的是什么。”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孙太医说,“还是画。”

他抱着箱子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墨。”

“嗯。”

“那个孩子,我验过。”

“我知道。”

“我验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指甲。”孙太医说,“我看见他的指甲是青的。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不是急惊风。”

“然后你还是写了急惊风。”

“我写了。”孙太医说,“我写完,回去坐在屋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我接着干了十一年。”孙太医说,“这十一年里,我又验了三个孩子。三个都是我写的惊风。”

他抬起头。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你那张药囊的例了吧。”

“明白。”

“我不是帮你。”孙太医说,“我是想看看,有没有一个人,能在我这个位置上,写出不一样的字。”

他把箱子往上举了举。

“你写出来了。”他说,“你写的那个‘药囊同验’,我看了。这一条要是在我三十七年前就有,那十七个孩子里,至少有十一个能验出来。”

“验出来以后呢。”

孙太医愣了一下。

“验出来以后。”他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沈墨。”

“嗯。”

“你要是哪天也不想干了。”他说,“别学我。别写惊风。”

三十

乳母柳氏的下落,是十二月初查到的。

结案文书上写的是「逐出宫去」。逐出宫去四个字,宫里的规矩是:人从西华门出去,名字从名册上划掉,赏钱二十文,从此不进宫门。

沈墨托长孙瑾调了那本名册。

十一月二十六那一页,划掉了十一个名字。

没有柳氏。

“是不是划在别的日子。”

“我查了前后半个月。”他说,“没有。”

“出宫的腰牌呢。”

“腰牌收回的册子也查了。”长孙瑾说,“十月到十二月,收回的腰牌一共三十七块,没有一块是她的。”

沈墨把名册合上。

“那就是没有出宫。”

长孙瑾没有说话。

“宫里的规矩。”沈墨说,“一个宫人,名字不在名册上,人不在宫里,算什么。”

“算没有这个人。”长孙瑾把名册合上。

沈墨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她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三十一

崇仁坊那处宅子,十二月里封了。

沈墨去的时候,门上的封条还没有干透。看宅的老苍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

“官人。”

“里头还有人吗。”

“没了。”老苍头说,“人都带走了。孩子送去了悲田坊。”

“那个三岁的呢。”

“哪个三岁的。”

“左眼下面有一颗痣。”

老苍头想了想。

“那个。”他说,“那个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带走的第二天,就有人来领。”老苍头说,“说是他爹。”

“他爹长什么样。”

“没看清。”老苍头说,“来的人戴着斗笠。”

沈墨站在门口,没有再问。

他跨进院子。

院子不大,一进两出,砖地扫得很干净。西边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头一张通铺,铺上散着干草。

干草上有一样东西。

一只小鞋。布面的,鞋头绣着一只兔子,鞋底磨薄了,后跟处破了一个洞。

他走过去,把鞋捡起来。

鞋很小。他一个手掌能盖住两只。

沈墨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沾着一层干泥,泥里嵌着几根草屑。他把泥抠下来一点,在指间捻碎。

红胶泥。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泥他上个月见过。京畿东郊的砖窑,那一带的生土。

他站了一会儿,把鞋收进怀里,转身出去。

门口,老苍头还坐在那儿。

“官人。”

“嗯。”

“那孩子,是不是没了。”

“我不知道。”

“我看那来领他的人,不像他爹。”老苍头说,“他爹来送孩子的时候,穿的是短褐,手上都是茧。来领的人,手上没有茧。”

沈墨看着他。

“你记得倒清楚。”

“我在这儿看了两年门。”老苍头说,“两年里来来去去的人,我记手。”

三十二

何顺的下落,是十二月十九查到的。

沈墨托了天兴县在陈州的一个旧相识去查。信在路上走了二十天。

信上写得很短:

「陈州西乡,何姓医工,十一月廿六到籍。廿九病故。其家无人,屋已封。」

十一月廿六到籍,廿九病故。三天。

沈墨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皮囊。

他想起主事那句话:批得很快,当天就放了行。

一个医工,从宫里出来,走路要走八天。八天里,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活了。

尾声

十二月十九,沈墨在验尸房里给那只鞋量了尺寸。

他用的是一把木尺。鞋长四寸三分,宽一寸七分。按这个尺寸,孩子的脚,大概三岁。

他把尺寸写在纸上,写完,把纸折起来,跟那只鞋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箱子,把鞋放进去。

箱子里有别的东西。一块巴掌长的老骨片。一本七页的抄本。一沓信的拓本。半块用纸包好的胡饼,硬得像砖。

他把箱子关上。

窗外的天是灰的。京畿的冬天就是这样,雪下过一场,天要灰十天。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太后给的凭据。一张黄麻纸,上头八个字:「准其入宫,同验皇子女。」

另一样是一份抄下来的新条:「凡皇子女夭折,除太医署验状外,另由仵作同验尸身、乳食、药囊。三样验毕,仵作画押,与验状一并进档。」

这两张纸,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两张纸救不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十一月十六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五十三天。他脚上那双绣虎的鞋,一个手掌能盖住两只。

他也知道,这两张纸能不能救往后的人,要看准这条的人在位多久,看下一个仵作敢不敢开那个囊,看下一个太后愿不愿意让一个贱籍的人站在殿上说三句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每死一个孩子,都要有人去开那个囊。

开了,就要看见里头是什么。

看见了,就不能说没看见。

傍晚,老周来了。

“沈头儿。”

“嗯。”

“外头有人找。”

“谁。”

“大理寺的。”老周说,“裴御史。他说有案子。”

沈墨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什么案子。”

“城南海家。”老周说,“盐商。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老周说,“我听说,死的时候,脸上都是安生的。”

沈墨站起来,把骨片从袖袋里取出来,用布擦了一遍,贴身放好。

“人在哪儿。”

“城南,清化坊。”老周说,“裴御史说,这案子他不敢一个人去看。”

“为什么。”

“他说。”老周咽了一口,“他说那院子里的十七个人,一个伤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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