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面
西京城的雪,下得比去年更早。
长街尽头,新开了一家面馆。门脸儿不大,招牌是块新木板,歪歪斜斜刻着四个字,零元面馆。
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吃面免费,不论男女老少。
有人不信,进去试了一碗。出来了,抹着嘴说:“真不要钱。青菜香菇木耳素鸡,热腾腾一大碗,吃完就走,没人拦你。”
三天之内,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第五天,同一条街上的早餐店,关了七家。
第七天夜里,陈九斤蹲在后厨洗碗。他洗碗洗得慢,一只碗要洗半炷香。不是手脚不利索,是他喜欢这个时辰。客人都走了,炉子封了火,整条街静得只剩风声。
门口有人敲了三下。很轻。但在雪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陈九斤没动。他以为是风。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叩门。
他起身去开。
门外没有人。雪地上放着一枚铜钱。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
陈九斤蹲下去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手开始抖。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花。
“咣当”一声,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站在雪地里,攥着那枚铜钱,站了整整一炷香。雪落在他肩上、头上,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
可他把整条街翻了三遍,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回到面馆,他蹲下去,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兜在衣襟里,走回后厨,扔进灶膛。碗碎了,就不能用了。
可那枚铜钱,他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第二章 满城风雨
有人说陈九斤疯了。有人说他是钱多了烧的。还有人说他背后站着个大老板,故意搞垮整条街的生意,回头好低价收铺面。
说得最凶的是李德贵。
李德贵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包子铺,从一间小棚子干到三间大门面,全凭一口气,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老子挣的是辛苦钱,一分一厘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零元面馆开了五天,他的包子铺空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李德贵拎着一把剔骨刀冲进面馆。刀磨了二十年,快得能刮胡子。两个吃面的老太太吓得筷子都掉了,连滚带爬往外跑。
陈九斤正在揉面,头也不抬:“刀放下,面条马上就好。”
李德贵愣住了。他脑子里想过一百种场面,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你不怕?”
“怕什么?”陈九斤的手还在揉面,“怕你砍我?你砍了我,面条谁煮?你煮?你煮的包子我吃过,皮厚馅少。”
李德贵举着刀,砍也不是,放也不是,脸涨得通红:“你到底图什么?!”
“坐下。”陈九斤朝条凳努了努嘴,“吃碗面,我慢慢跟你说。”
李德贵没坐。但他也没砍。
陈九斤把面下进锅里,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恨错了人。我在等一个人。等到了,我就告诉你。”
李德贵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门口,他低头系鞋带,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只有一只脚的。右脚。没有左脚。
那脚印从街口走到面馆门口,在门口转了个弯,又走回街口。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李德贵后背发凉。他抬头往街口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旋。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家走。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面馆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老乞丐,坐在石墩上吃面。老乞丐的左脚,是瘸的。
第三章 雪中炭
八年前,陈九斤不叫陈九斤。
那时候他叫陈九,是个穷光蛋。确切地说,是个快死的穷光蛋。
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他在城外破庙里窝了三天三夜,身上只剩半块硬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他把馒头含在嘴里,用唾沫一点一点泡,泡软一层啃一层。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人快死的时候,眼前会走马灯。陈九看见了他娘。他娘死的那年他六岁,只记得他娘的手。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凉了。
第三天的傍晚,雪下得正紧。他缩在墙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庙门被人推开了。
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勉强睁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打开盖子。
一碗热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粗细细不太匀,卧在清汤里,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块香菇。
“吃吧。”那人说。
陈九想推辞,嘴还没张开,口水先流下来了。他端起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第一口面条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可他不舍得吐。一碗面吃了半炷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
吃完了,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庙里已经空了。
地上放着一只布袋。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两银子。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等你有本事了,开一家面馆,请所有人白吃面。就算还我了。”
字写得很好看。一看就是念过书的。
陈九把那张纸条揣进怀里,揣了八年。纸条背面有一道极淡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看见,是半个“花”字。
第四章 无盐面
面馆开到第十天,出事了。
一个老头吃完面,刚站起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围观的人炸了锅。有喊“面里有毒”的,有喊“报官”的,还有个人趁乱把桌上的醋瓶子揣进了怀里。
陈九斤从后厨跑出来,拨开人群蹲下去,翻开老头的眼皮看了看,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老头“哇”地吐出一口酸水,缓过气来。
“没毒。老人家三天没吃饭了,胃饿小了,一口气吃太猛。下一碗少下点面,多加点汤。”
众人散了。后厨多了个人。
年轻女人,穿着捕快的衣服,腰里别着铁尺,靠在灶台边嗑瓜子。嗑瓜子的声音很响,啪一声,啪一声,不紧不慢的。
陈九斤揉了三斤面,她嗑了一斤瓜子。
“嗑完了吗?”
“还早。”女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我叫柳三娘,西京府的捕头。有人告你投毒。”
“谁告的?”
柳三娘甩出状纸,落款处歪歪扭扭签着三个字,李德贵。
陈九斤看完,笑了。
“笑什么?人家告你投毒,你笑得出来?”
“柳捕头,你打开盐罐子闻闻。”
柳三娘揭开盐罐,凑近一闻,脸色变了,里面装的不是盐,是糖。
“前儿个李德贵来吃面,说没味儿,自己加了三勺‘盐’。”陈九斤把揉好的面往案板上一摔,“他脑子不够用。糖和盐都分不清,还学人家告状。”
柳三娘把状纸收回去,盯着陈九斤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人有点意思。我查了你的底,八年前你还是个叫花子。如今开面馆不挣钱,还白送。图什么?”
“图个心安。”
“少打马虎眼。”
陈九斤把面条下进锅里,看着白汽腾起来:“柳捕头,你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天上掉银子的事吗?”
“没有。”
“我也没见过。但银子确实砸我头上了。给我银子的人,我只记得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面给她煮一碗面。”
柳三娘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恩人,手腕上的红绳,什么样子的?”
“普通红绳,细的。不过她右手手腕上有一颗红痣,红痣旁边有道刀疤。”
柳三娘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柳三娘推开门,风雪灌进来,“李德贵那案子,我帮你销了。下次再有人告你,你自己兜着。”
第五章 记者
西京城里有个专写花边新闻的文人,姓韩,笔名叫“韩大嘴”。此人一张嘴能说会道,一支笔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零元面馆开了半个月,韩大嘴写了三篇文章。第一篇叫《免费面馆的狼子野心》,说陈九斤先免费后收费,等把同行都熬死了,一碗面卖十两银子。第二篇叫《早餐店倒闭真相》,说陈九斤背后站着个京城来的大老板,专门搞垮西京餐饮业。第三篇叫《陈九斤背后的女人》。
这第三篇惹事了。韩大嘴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段旧事,八年前陈九斤发迹,本钱是一个女人给的。没人知道那女人是谁。韩大嘴推测,要么是陈九斤的姘头,要么是个见不得光的官家太太。
文章发出去的当天晚上,韩大嘴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个鼻青脸肿。揍他的是柳三娘。
“你那张臭嘴,迟早害死你自己。”
“柳捕头,你打我可以,但不能堵我的嘴。”韩大嘴捂着腮帮子,说话漏风,“我干这行,吃的就是这碗饭。”
“那你告诉我,那女人到底是谁?”
柳三娘沉默了。
“你不知道?”
“我查了半个月。”柳三娘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八年前那场雪之后,西京城里消失了十二个女人。全是年轻女子,全是外乡来的,全都没有家人来找。”
韩大嘴汗毛竖起来了。
第二天,韩大嘴瘸着腿来面馆吃面。他吸溜着面条,假装不经意地问:“陈掌柜,你那恩人,手腕上是不是系着一根红绳?”
“当”一声,陈九斤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他弯腰把勺子捞起来,在水里涮了涮,继续搅汤。
“韩大嘴。”他说,“你的脸,疼不疼?”
“疼。”
“我这儿有药。”陈九斤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柳捕头打的,我替她赔你。拿着。吃完再写,写累了就来吃碗面,不收钱。”
韩大嘴接过药,愣了半天:“你……你不恨我?我写了三篇文章骂你。”
“你骂你的。我请我的。两不耽误。”
韩大嘴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第六章 祖传的滋味
西京城最有名的老饕叫白老爷子,今年八十三,舌头比狗还灵。他年轻时是盐商,走南闯北吃遍天下,老了之后哪儿也不去,就蹲在西京。
这天他拄着拐杖来了,吃了一碗面。吃完了不说话,闭着眼睛坐了半炷香。
陈九斤站在旁边,心里打鼓。
白老爷子睁开眼,拿拐杖戳了戳地:“你这面,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放屁。”白老爷子拿拐杖戳得更响了,“这是花家的手艺。五十年前,西京城有个花半城,开的面馆叫‘花记’,一碗面卖三两银子。后来花家一夜败落,花记关门大吉,手艺失传。你说你自己琢磨的?”
陈九斤不说话了。
白老爷子又问:“花家当年出事,你知不知道?花家败了之后还剩几个人?”
“不知道。”
白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只剩一个。是个女儿,叫花小蝶。那年她才七岁,被一个老仆人抱走了,从此再没有消息。你要是得了花家的手艺,你见没见过她?”
“没见过。”陈九斤攥紧了手里的面团。
白老爷子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突然停住了。门框的木头有一道极浅的刻痕。白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拿袖子擦了擦。
一个“蝶”字。
“这个字,”白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说,“是花小蝶小时候刻的。她有个习惯,走到哪儿刻到哪儿,她爹打也打不改。这个字刻了至少有五十年了,木头都包浆了。”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忽然想起来,面馆刚开张那天,他擦门框,擦到这个地方,擦不掉,还以为是木头的疤。
原来不是疤。是一个七岁小女孩刻下的名字。
第七章 铜币谜踪
柳三娘查了半个月,查出一件事。
八年前,西京城里最大的钱庄“汇通号”被人兑走了一千两现银。兑银子的票号上写着花家的暗记。花家五十年前就败了,暗记早就作废,但汇通号的老板说,有人拿着花家老票来兑,他认票不认人,照样给了。
兑银子的日子,正是陈九斤收到十两银子的前一天。
柳三娘找到陈九斤:“你那个恩人,跟花家有关。花家当年败落是被抄家的,罪名是私通外敌。但官府抄家的时候,花家的大宅子里只搜出三千两银子。花半城当年号称半城之富,少说也有百万家产。钱去哪了?”
陈九斤摇头。
柳三娘拍桌子:“你别跟我装!你等了八年,到底在等谁?”
陈九斤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厨,下了碗面端出来:“查案归查案,饭得吃。你脸色不好,先吃。”
柳三娘瞪了他一眼,端起碗吃了。吃完了把碗一推:“现在可以说了?”
陈九斤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花”字的铜钱,放在桌上。
柳三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对着灯看了,拿指甲刮了铜锈,脸色突然变了:“这铜钱是假的。真的铜钱是铜锡合金铸的,颜色发红。这个铜钱里掺了铅,颜色发青,分量也轻。但铸工精得很,这不是民间私铸能做到的。这是官铸。”
“官铸?”
“铸钱局里有人捣鬼。”柳三娘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八年前,铸钱局的管事姓赵,后来升了官,如今在京城户部当差。他有个妹妹,嫁进了花家。”
陈九斤的手攥紧了。
“赵管事铸假钱的事,花半城知不知道?”
“花半城手底下几十间铺子,每天进出的银子流水一样。他一定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拿这事要挟过赵管事。”
柳三娘眼睛亮了:“所以赵管事先下手为强,诬告花半城私通外敌?”
“这我就不晓得了。”陈九斤把铜钱收回去,“但我知道,赵管事后来升了官,花小蝶被人抱走,花家的钱不翼而飞。这三件事,一定连在一起。”
第八章 花家旧事
韩大嘴胆子小,但好奇心更大。他被柳三娘打了一顿,回去躺了三天,第四天又爬起来查。他有个长处,西京城里三教九流他都认识。
他花了一个月,把花家五十年前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
花半城本名花满楼,膝下一儿一女。儿子花大少爷是个纨绔,二十岁那年把一个盐商的闺女拐跑了。女儿花小蝶聪明伶俐,七岁就能帮他爹算账。
花满楼有个结拜兄弟姓赵,在铸钱局当差。花家被抄家那一年,赵管事正好经手铸了一批铜钱,铜钱里掺了铅。花满楼拿这件事要挟赵管事。赵管事满口答应帮忙,转头就把花满楼卖了,告他一个“私铸铜钱、通敌叛国”。
花家满门抄斩。只有七岁的花小蝶被一个老仆人救走。那老仆人姓孙,在花家干了三十年。韩大嘴查到,孙老头救走花小蝶之后,没有回乡,而是去了赵管事府上。他在赵府后门跪了一天一夜,赵管事开门见了他。从那以后,花小蝶就成了赵府的“远房亲戚”。
那个赵管事,就是如今户部赵大人的爹。
韩大嘴把这些写成文章,正要发出去,夜里又被人堵了。这回堵他的是陈九斤。
“你写这些,想害死谁?”陈九斤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让我写,我就收手。”
陈九斤喝了一口酒,把酒壶递给他:“你去查查,八年前赵大人有没有来过西京。”
韩大嘴查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八年前赵大人确实来过西京,住在驿馆。驿馆的登记簿上写着:随行女眷一人,名赵花氏。
“赵花氏?”陈九斤的手抖了一下。
“登记簿上写的,户籍京城,籍贯西京。年纪二十六。”韩大嘴压低声音,“八年前赵大人来西京的时候,他老婆根本没跟着。这个赵花氏,是他到西京之后才收的。”
陈九斤把酒壶往桌上一墩:“赵花氏,会不会就是花小蝶?”
“我也这么想。可是……”韩大嘴犹豫了一下,“赵大人是赵管事的儿子。花家跟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花小蝶怎么会嫁给仇人的儿子?”
“除非她没得选。”陈九斤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雪,“或者,她在等一个机会。”
第九章 老乞丐
面馆门口来了个老乞丐。别的乞丐拿了面就走,这老乞丐不走。他每天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吃面,吃完了就盯着陈九斤看。陈九斤也不赶他,有时候还多给他加一勺香菇。
柳三娘觉得蹊跷,找老乞丐搭话。
“老人家,你天天坐这儿,看什么呢?”
“看人。”老乞丐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漏风,但眼睛亮得很。
“看谁?”
“看他。”老乞丐用筷子指了指陈九斤,“我认得他。八年前,我在城外破庙里见过一个女人给他喂面。那女人穿一身黑斗篷,脸遮得看不见。但她喂面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右手手腕上有一颗红痣,红痣旁边有道刀伤。”
柳三娘蹲下来:“你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出门之后上了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个官老爷,腰牌上写着一个字,赵。”
“那个老乞丐的左脚,是怎么回事?”柳三娘忽然问。
“冻掉的。八年前那场大雪,我在破庙外头蹲了一夜,左脚冻坏了,后来锯了。”老乞丐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本来想进庙里躲雪的,但庙里有人,我就没进去。”
柳三娘愣了一下:“庙里有人?”
“有个小叫花子,还有个喂面的女人。我趴在窗户缝看了一眼,那女人喂完面,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放在地上,然后就走了。我本来想进去捡那布袋的,但我看那女人上了轿子,轿子里有个官老爷在等她。我就没敢进去。”
“你为什么不进去?”
“那官老爷我认识。他是赵府的人,以前在铸钱局当差。这种人的东西,拿了是要掉脑袋的。”
柳三娘站起来就往面馆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塞给老乞丐。
老乞丐走了之后,陈九斤从后厨追出来,手里提着一双旧棉鞋。棉鞋是他自己穿的,半新不旧,但鞋底厚实。
“老人家。”他把棉鞋递过去,“你左脚没了,右脚得护着。这鞋你拿去,改一改就能穿。”
老乞丐接过鞋,愣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柳三娘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推开后厨的门,看见陈九斤正对着墙发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画你画的?”
“嗯。”
柳三娘把老乞丐的话说了一遍。陈九斤听完,没说话,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柳捕头,你说一个人要藏起来,能藏多久?”
“看藏哪儿。”
“藏在一个她不想待、但又不得不待的地方呢?”
柳三娘沉默了一阵:“你怀疑花小蝶被赵大人带走了?”
“我不是怀疑。”陈九斤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枚铜钱,“这枚铜钱是在门口捡的。我捡到之后,把整条街翻了三遍,没看见人。但街口卖烤红薯的老刘说,那天晚上有一顶轿子停在街口,轿子里的人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往哪儿看?”
“往面馆看。”
陈九斤把铜钱翻过来,指着那个“花”字:“她是在告诉我,她还活着。”
第十章 废宅
柳三娘带着人查遍了西京城里赵家的旧宅子。赵管事发迹之前在城北住过,老宅子一直空着,门口长了半人高的荒草。
韩大嘴跟在后院转悠,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片土颜色不对,别处的土是黄的,这一片发黑,明显被人翻过。
“挖。”
挖了三尺深,挖出来一个坛子。坛子里装满了铜钱,全是掺了铅的假钱。坛子底下还压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个字,蝶。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赵家藏钱于此,我藏赵家于此。花小蝶记。”
“花小蝶的字。”韩大嘴凑过来看,“她不但藏了假铜钱,还藏了证据。这坛子假钱就是赵家私铸铜钱的铁证。”
柳三娘把布头和坛子都带回了面馆。陈九斤接过布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赵大人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户部侍郎,正四品。”
“八年前他在西京待了多久?”
“登记簿上写的是半个月。”
“半个月。”陈九斤把布头折好,收进怀里,“花小蝶把假铜钱藏在赵家老宅,说明她当时还在西京。赵大人把她带走之后,这坛子钱就没人动过了。赵大人以为这坛子钱还在,其实早被花小蝶挖走了。他这八年一直在找这坛钱。他以为钱在花小蝶手里,花小蝶没给他。她留了一手。”
柳三娘突然明白了:“所以赵大人不敢杀花小蝶?杀了她,钱就找不到了?”
“对。花小蝶用这坛假钱给自己买了一条命。但她也被赵大人关在了身边,跑不掉。”
“你要救她?”
“我明天开始,再开三家面馆。”陈九斤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雪,“你帮我一个忙,放风出去,就说花家的宝藏找到了,就在西京。赵大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派人来。”
“为什么是派人来,不是他自己来?”
“他是户部侍郎,正四品,没有圣旨不能擅离京城。但他一定会派人来。来的人越多,动静越大,他就越藏不住。”
柳三娘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从他派来的人嘴里,问出赵府地牢的位置。”
第十一章 假花小蝶
陈九斤连开三家面馆的消息传遍了西京。第四家面馆开张那天,来了个女人。三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进门就喊:“九斤!是我!”
陈九斤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那女人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愣了一下。女人冲上来抱住他:“我是小蝶啊!花小蝶!八年前那碗面,是我给你端的!”
面馆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陈九斤推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了一句话:“你给我端面那天,面里放了什么菜?”
“青菜、香菇、木耳、素鸡。”
“错了。”陈九斤说,“我吃的那碗面,只有青菜和香菇。木耳和素鸡是后来才加的。”
女人的脸色变了。
柳三娘从后门进来,一把扣住那女人的手腕。扯开袖子一看,红绳下面,手腕干干净净,既没有红痣,也没有刀疤。
“谁让你来的?”
女人招了,是一个京城口音的老头,花五十两银子雇她来的,让她冒充花小蝶,把陈九斤的面馆搅黄。老头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
陈九斤没说话,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揉面去了。揉完了,他盛了一碗面,端到那女人面前。
“吃吧。”
女人愣住了:“我……我骗了你。”
“我知道。但你肯定也饿了。吃完再说。”
女人端起碗,手在抖。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那老头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花小蝶早就死了,让你别等了。你要是识相,就关了面馆离开西京。不识相的话,下回来的就不是我了。”
第十二章 九爷
陈九斤的面馆开到第五家的时候,西京城里冒出来一个狠角色。
这人叫九爷,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他在陈九斤总店的对面开了一家面馆,也叫“零元面馆”,也免费。只免费三天。
三天之后,价格翻十倍。有个小伙子骂了一句“黑店”,被三个人按在地上,牙打掉了两颗。柳三娘带人来抓人,九爷递上去一张文书,营业执照齐全,打人的是“临时工”,已经开除了。
柳三娘明知有鬼,也拿他没办法。
九爷约陈九斤喝茶。茶馆就在街角,坐在二楼能看见两家面馆对着门。
“你开一家,我开一家。”九爷端着茶碗,“你开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看谁耗得过谁。”
陈九斤给他倒茶:“你图什么?”
“我图你死。”九爷放下茶碗,脸上刀疤抽了一下,“八年前你坏了我的事,今天你还在坏我的事。你以为你在等谁?你在等的那个人,她早就死了。”
陈九斤手一抖,茶壶掉在地上,碎了。
九爷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面别断,等人来。’”
“她什么时候死的?”
“八年前。赵府后门抬出来的棺材,我亲眼看见的。”
陈九斤坐了很久。茶凉了,他没喝。
“九爷。”他终于开口。
“嗯?”
“那口棺材里,你看见人了?”
九爷没回答。
“你没看见。你只看见棺材。你没看见人。”
九爷的脸沉了下来。
陈九斤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你那面馆,后天还开不开?”
“开。”
“那行。后天我过来吃一碗。别放太多盐。”
第十三章 试探
柳三娘查了九爷的底细,原名苟九,早年在京城赵府当护院,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出来。赵府的护院,那就是赵大人的人。
“你让我诈他一下。”韩大嘴出了个主意。
柳三娘扮成买面的客人,去九爷的店里吃了一碗面。吃完了抹抹嘴说:“味道不对。陈九斤的面里有花家祖传的酱料,你这面没有。”
九爷果然上当,冷笑一声:“花家的酱料?老子当年在赵府吃花家小娘们做的面,也没觉得多好吃。就那点破手艺,陈九斤当成宝——”
话说到一半,九爷自己把嘴闭上了。
柳三娘不依不饶:“花家小娘们是谁?”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九爷站起来就要走。柳三娘横跨一步拦住门:“九爷,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门。”
九爷脸沉下来,刀疤一跳一跳的。但他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那个小娘,八年前被赵大人带进京了。进京之后过了三个月,赵府后门抬出来一口薄棺材。棺材里是谁,我没看见。但赵府的下人都说,是小娘。”
“她叫什么?”
“不知道。赵府的人都叫她赵花氏。”
“她手腕上是不是系着一根红绳?”
九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府地牢里,还关着别人没有?”柳三娘紧追不舍。
九爷的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只管说有没有。”
九爷沉默了一阵:“有。有个老头子。我当护院那会儿,偶尔看见送饭的老妈子往地牢方向走,提的饭盒比给普通犯人的多一份。我问过一句,老妈子说,那是花掌柜的。赵大人吩咐过,不能让他死了。”
“花掌柜?”柳三娘心跳加速,“花满楼?”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赵大人很在意这个人,每回从京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地牢看一眼。看完了脸色都不太好。”
柳三娘没再问,转身走了。
回到面馆,陈九斤给她留了一碗面,放在灶台上温着。见她进来,把面端到她面前:“你脸色不好,吃点热的。”
柳三娘坐下吃面,把打探到的话说了。韩大嘴在旁边拍桌子:“棺材抬出来没看见人,那就是没死。地牢里还有个老头子,十有八九是花满楼。赵大人关了他五十年,为什么不杀?”
“因为花满楼手里有赵家想要的东西。”柳三娘说,“赵管事当年用死囚换了花满楼,这事赵大人一定知道。他留花满楼一条命,就是为了逼他交出花家的藏宝。”
“可花满楼关了五十年都没开口,赵大人还留着他?”
“赵管事死之前一定交代过儿子,‘花满楼活着比死了值钱,只有他知道锅底的秘密。’”
第十四章 日记
陈九斤在废宅的坛子底下,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烂了一半的册子。他之前翻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次一页一页读完,坐在槐树底下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册子是花小蝶写的日记。
八年前,赵大人来西京找花家的宝藏。花小蝶带着那坛子假铜钱藏在废宅里,被赵大人的人抓住。赵大人没杀她,把她带回京城做了小妾。小妾做了三个月,花小蝶怀了孩子。赵大人的正妻容不下她,一碗药灌下去,孩子没了。花小蝶投井,没死成。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疯疯癫癫。赵大人以为她真疯了,把她关在赵府后院的偏房里,派个老妈子看着。
日记最后一行写着:“赵家的人以为我疯了。我没疯。我在等一个人。等那个吃了我一碗面的小叫花子开面馆。只要他开面馆,赵家的人就会来找他。只要赵家的人来,我就能找到他们藏东西的地方。花家的钱,一分都不能落在赵家手里。”
陈九斤把日记翻到背面,上面还写了一行小字:“我右手腕上的红绳,是那年系上去的。打死我也不摘。”
陈九斤把日记烧了。天亮的时候,他去找了九爷。
“你不用跟着我了。赵大人的把柄,我手里有。你想不想翻身?”
“什么把柄?”
“赵家私铸铜钱。铁证在我手里。你帮我把花小蝶救出来,我帮你把赵大人拉下马。”
九爷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你脸上的刀疤,是你走的时候赵大人让人划的。你左手的小拇指,也是那时候没的。”陈九斤看着他,“他把你当狗,你还替他看门?”
九爷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赶出来?”
“为什么?”
“我看见赵大人往地牢送饭。那饭盒比给普通犯人的多一份。我问了一句,‘给谁送的?’第二天我就被赶出来了。走的时候赵大人让人划了我的脸,剁了我的手指头,说‘管好你的嘴,下次要你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我在西京混了这么多年,赵大人一直没动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跑不了。我这条命在他手里攥着,什么时候想收就收。我不反,就是等死。”
“那就反。”
“你这个人有意思。我跟你打了半年,你不但不恨我,还给我指了条路。”
“我恨你做什么?你煮的面难吃,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帮我把事办成,回来我给你当大厨。”
九爷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骑了一匹瘦马出了西京城,往京城去了。走之前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九斤端了一碗面出来:“吃完再走。”
九爷接过碗,蹲在门口吃完了。吃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翻身上马。
“陈九斤。”
“嗯。”
“你那面,还是淡了。”
“下次给你多放盐。”
“别放。”九爷打马走了,“放盐就不是你的面了。”
第十五章 交易
九爷走后的第七天,柳三娘收到京城来的飞鸽传书。传书是九爷写的,字歪歪扭扭:“花小蝶还活着。赵府地牢。有个老头子,是花满楼。赵大人每天让人给他送饭,但不让他见光。我在想办法。”
柳三娘把消息告诉陈九斤的时候,陈九斤正在揉面。他揉面的手没停,揉了一炷香,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我去。”
“你一个人去京城送死?”
“我带着假铜钱去。赵大人要是敢动我,我就把铜钱的事捅到顺天府。”
“那花小蝶呢?你拿什么换?”
陈九斤从怀里掏出那张八年前的纸条,背面印着半个“花”字。
“就凭这个。赵大人找花家的钱找了五十年,他以为花家只有一坛子假铜钱。他不知道,花半城真正的家产,是这家面馆。”
柳三娘愣住了。
陈九斤指了指后厨那口煮面的大锅:“花半城当年把值钱的东西都熔了,铸成这口锅。锅底刻着花家的藏宝图。赵大人找了一辈子,东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煮了八年面。”
“你怎么知道的?”
“白老爷子告诉我的。他说花半城的酱方从不外传,但酱方的最后一页,画的就是这口锅。锅在,花家就在。”
第十六章 进京
陈九斤进京了。他没带柳三娘,没带韩大嘴,只带了九爷。九爷在京城混了二十年,哪条巷子通哪个衙门,他门儿清。
两个人摸到赵府后门。赵府占了半条街,前门五间大开,石狮子比人还高。后门缩在一条窄巷子里,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那就是地牢的入口。”九爷指着一间不起眼的偏房,“我当年当护院的时候,守过这地方。”
“怎么进去?”
“进不去。赵府养了三十个护院,日夜轮班。”
陈九斤把假铜钱掏出来:“不用进去。你去敲前门,把赵大人引出来。我在后门等着。”
“等什么?”
“等地牢的门自己开。”
九爷半信半疑地走了。陈九斤在后门蹲了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正要换个姿势,突然听见地牢方向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抓贼”。
然后地牢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跑出来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上系着一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红绳。
陈九斤拦住她:“花小蝶?”
女人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笑了:“面……面别断……”
陈九斤把人背起来就跑。跑到半路,女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地牢里还关着一个人。我爹。他还活着。”
陈九斤脚下一顿。
“花满楼?”
“赵大人每天都让人给他送饭。他关了五十年了。”
第十七章 地牢
陈九斤把花小蝶交给九爷,转身往回跑。
“你疯了!”九爷在后面喊,“赵府的人马上就来了!”
“你带她先走。我把花满楼带出来。”
“你一个人进地牢?你连路都不认识!”
陈九斤已经跑远了。九爷咬咬牙,把花小蝶扶上马,自己跟着陈九斤跑了回去。
赵府后门已经乱了。前门闹贼,护院都往前门跑,后门只剩两个人。九爷当年当护院的时候跟这两个人喝过酒,三两句把人支开了。
陈九斤钻进地牢。地牢不大,两间石室,一间关着花小蝶,另一间关着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胡子拖到胸口,蜷在墙角一堆稻草上。听见有人进来,动都没动。
“花掌柜?”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陈九斤。花小蝶让我来接你。”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他挣扎着坐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面……带了吗?”
陈九斤一愣:“什么?”
“面。我五十年没吃过一碗正经面了。赵家送来的饭,我每天只吃一口。不吃不行,不吃他们就灌。灌完了我吐,吐完了他们再灌。后来我学乖了,每天吃一口吊着命。剩下的靠墙角长的蘑菇和房檐滴下来的雨水。五十年,我就这么活过来的。我就想死之前吃一碗花家的面。”
陈九斤蹲下来:“我带你出去。出去我给你煮。”
“你是花家的什么人?”
“我不是花家的人。我是八年前吃你女儿一碗面活下来的叫花子。”
花满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光秃秃的牙床:“那碗面,是我女儿做的?”
“是。”
“她手艺不行。她七岁那年做的第一碗面,盐放多了,我全倒了。”花满楼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再也没吃过她做的面。”
陈九斤把老头背起来就跑。
第十八章 真假恩人
陈九斤把花小蝶和花满楼救回西京那天,面馆门口围了上千人。白老爷子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看见花满楼的脸,扑通一声跪下了:“花掌柜!你还活着!”
花满楼已经不太认人了。五十年地牢把他熬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子。他坐在面馆里,吃了一口陈九斤煮的面,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这面不对。”
陈九斤心提到了嗓子眼:“哪儿不对?”
“盐放多了。花家的面,不放盐。”
陈九斤愣住了:“不放盐?”
“面汤里本来就有咸味。香菇、木耳、素鸡,三样东西熬出来的汤,咸鲜自带。放盐就毁了。”
陈九斤把锅端起来,看了看锅底。他煮了八年面,今天才发现,锅底刻的不只是藏宝图,还有一行小字——
“无盐为上,有心则成。花满楼绝笔。”
他煮了八年面,从来没煮对过。
花满楼又吃了一口,这回没说话,吃完了把碗一推,倒头就睡。睡之前嘟囔了一句:“这碗还行。差一点。”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眼泪掉进了锅里。
花小蝶坐在旁边,看着陈九斤哭,忽然说:“你别哭。我爹说了,面里不能放眼泪。眼泪咸。”
“这也是花家的规矩?”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煮面,盐放多了,我爹让我倒掉重做。我边做边哭,眼泪掉进锅里。我爹尝了一口,说,这碗面有咸味了。以后煮面不许哭,哭了就别煮。”
陈九斤擦了擦眼睛:“那你现在怎么哭了?”
花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在流泪:“我不知道。我好久没哭过了。赵府的人说我疯了,疯子不哭。”
第十九章 大火
赵大人没倒。
他派了几十号人追到西京,夜里放了一把火,把零元面馆烧了个精光。火起的时候,陈九斤正在给花小蝶熬药。他冲出来救火,被一根横梁砸断了左胳膊。花满楼坐在火里没跑,抱着那口大锅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锅在,花家就在。”
柳三娘带着衙役赶来,抓了纵火的七个人。但赵大人人在京城,西京府动不了他。
第二天,九爷从京城传回消息,赵大人反咬一口,说陈九斤拐带官眷、私闯宅邸,已经请了刑部的批文,要把陈九斤押解进京受审。
陈九斤躺在医馆里,断了胳膊绑着夹板,问柳三娘:“刑部批文下来要几天?”
“最快七天。”
“够了。你把韩大嘴叫来。我要口述,让他写文章。标题就叫,‘户部侍郎赵某某,私铸铜钱,私囚朝臣,私占民财’。写完印一千份,满京城贴。”
韩大嘴连夜赶稿,写到一半搁笔:“私囚朝臣,花满楼算朝臣?”
陈九斤笑了:“花半城当年捐过官,正五品员外郎,有官凭的。官凭就在那口锅底下压着。”
第二十章 一碗面馆
赵大人倒了。
韩大嘴的文章贴满京城,御史台的老对头趁机参了一本。查了三个月,赵大人私铸铜钱、私设地牢、强占民财,三罪并罚,斩立决。
行刑那天,陈九斤没去京城看。他在西京重新开了一家面馆,还叫“零元面馆”,店面比原来大了一倍。
花小蝶在面馆帮忙,手腕上的红绳换了根新的。她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帮着算账,坏的时候坐在门口发呆。陈九斤从不催她,她发呆的时候他就多下一碗面,放在她手边,凉了再换一碗。
花满楼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人认出他来,喊一声“花掌柜”,他就咧嘴笑,笑完了嘟囔一句:“面里别放盐。”
九爷从京城回来,真来面馆当了厨子。他煮的面还是难吃,但陈九斤不赶他走。两个人有时候站在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
柳三娘问陈九斤:“你还等人吗?”
陈九斤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头也不抬:“不等了。等到了。”
“花小蝶?”
“不只。我等了八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后来才明白,那碗面给我的不是银子,是一个念想。只要面馆开着,只要还有人来吃面,那个念想就一直在。你懂吗?”
柳三娘摇头。
陈九斤把煮好的面端给她:“不懂就吃面。吃完了去帮我贴告示,西京城里再开十家零元面馆,招掌柜,男女不限,唯一要求,被人帮过,也想帮别人。”
半年后,京城、洛州、扬州、成都,陆续开了二十三家零元面馆。每一家面馆的灶台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面别断,等人来。”
有一天,西京总店来了一个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他点了一碗面,吃了一口,把碗放下。
陈九斤走过来:“哪儿不对?”
年轻人说:“盐放多了。花家的面,不放盐。”
陈九斤看着他,年轻人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你叫什么?”
“我姓赵。我爹是赵大人。”
面馆里安静了。柳三娘从后门进来,手按在铁尺上。
陈九斤没动:“你爹临死前让你来的?”
“他说,当年那碗面,他后悔了一辈子。给面的是我姑姑花小蝶,我爹是后来才知道的。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等他长大了,想找你,你已经不在西京了。”
“你姑姑呢?”
“她是我爹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爹姓赵,她姓花。赵管事当年娶了花家的偏房,生了我姑姑。后来花家出事,赵管事把姑姑抱回赵府养,对外说是远房亲戚。我爹长大之后才知道,这个‘远房亲戚’是他亲妹妹。”
陈九斤转头往门口看。花小蝶坐在石墩上,正对着街上的雪发呆。她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她一直在等你。”年轻人说,“你开了面馆,她才敢从赵府跑出来。”
陈九斤解下围裙,走到门口,蹲在花小蝶面前。
“喂。”
花小蝶抬起头。
“面里到底放不放盐?”
花小蝶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跟个七岁小女孩一样:“不放。我爹说的,放了就不好吃了。”
陈九斤也笑了。他站起来,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九爷!明天开始,不放盐!”
九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那放什么?”
“放香菇。多放。”
年轻人站起来:“陈掌柜,我爹让我带句话。他说,赵家欠花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但他想还。他在京城留了一间铺子,让我改成面馆,也叫零元面馆。你看行不行?”
陈九斤看了他半天:“你会煮面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就留下来学。”陈九斤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先从洗碗开始。碗洗不干净,不许碰面。”
年轻人接过围裙,笑了:“好。”
门外雪还在下。面馆里热气腾腾,排队的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队伍里有穷人有富人,有以前骂过陈九斤的,也有以前砸过他场子的。
陈九斤不管这些。谁来都下面,谁吃都免费。
他等的人等到了。但他的面馆,还开着。